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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作者:日-奥田英朗 当前章节:7103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1:12

前钟表商山田金次郎被杀案距离案发已有五天,警方仍未获得任何有用的线索。一连几天的侦查会议都是由实地调查组和死者调查组轮流介绍当天的调查结果,没有丝毫进展。田中不禁大发脾气:

“什么叫没有目击情报?案发时间为工作日的白天,就算是气温超过三十度的大热天,也不可能所有人都待在屋子里不外出吧!不要光去问普通居民,还有邮递员、商店的伙计、街头混混……都要纳入询问的范围!”

落合昌夫默默地听着,盘算要从哪里打开突破口寻找线索。

其实,田中大可不必多说,刑警们心中都有自己的主意。不过,在确定能保住自己的功劳之前,谁都不想先说出口,免得为他人做嫁衣。

被分配到搜查一科后,昌夫的第一印象是:刑警都是单枪匹马行动的独狼,具有高度的自主性。诚然,每个刑警只是案件侦查的一分子,但在破案过程中,很多地方其实都需要由刑警独立作出判断,主动采取行动。因此,人人都渴望能一鸣惊人。

“喂,落合!你呢?拿出点儿料来!”田头抬起眼睛,突如其来地点了昌夫的名字。为了向科长汇报,他是在强行向刑警们要材料呢。昌夫是他的直属部下,而且年轻气盛,应该会忍不住说出点儿什么。

“虽然还没找到特别值得怀疑的线索,不过……”无奈之下,昌夫决定先透露一部分情况,反正这件事其他人早晚也能查到。

“有一位主妇反映,案发当日下午曾看到一个身穿工作服、佩戴林野厅袖标的年轻男子在南千住町三丁目附近徘徊。但林野厅的管辖范围是山川、河流和原野,与东京的老商业街毫无联系。后来我再次追问,对方又说看不太清楚,不敢确定。”

“嗯,关于这个穿工作服的男人,还有其他目击线索吗?”田中扫视了其他刑警一眼,见又有两个人举手。既然昌夫已经公开了这条线索,大概他们觉得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其中一个先开口道:“在千住警署辖区内也收集到了同样的目击证言。一位买东西回家的主妇称,她在回家途中看到有个身穿工作服、佩戴袖标的男人贴着墙根朝民宅窥探,但没有看到袖标上的具体字样。”

另一个接着说:“南千住町十丁目的日本纺织公司也有类似的证词,说是在他们隔壁的单身宿舍附近有一名类似打扮的男子行迹可疑。不过,那附近并没发生过盗窃案件。”

“嗯,可以理解成为了入室盗窃而乔装打扮。那就以此为线索,再分头调查一下。工作服一般不会引起人们的怀疑,有可能疏漏了什么。”田中的心情多少缓和了些。

“另外,还要扩大调查的范围。从明天开始,分出人手去台东区也展开一下调查。对了,山谷一带已经有人去过了吧?”

听到田中提出新的行动方案,参会的南千住警署刑事科科长建议:“如果要仔细调查山谷地区,最好请浅草警署予以支援。黑帮、地下职介、左翼活动家、廉价旅馆的老板……山谷那边的事,浅草警署最熟悉。其他地方的人贸然前去调查,反而有可能把事情弄糟。”

“哦?还有这种事?”

“我们署与浅草相邻,查案的时候经常撞车。上个月,我们署第四组的人抓个了暴力伤害犯,对他进行了审讯。结果那家伙是浅草警署长期合作的线人,他们署的刑事科科长听到消息后,跑到我们警署大闹了一场,弄得有点儿不愉快啊。”

“知道了,我先跟玉利科长请示一下。”田中理解地点点头。所谓线人,就是刑警们各自发展的情报来源,在刑事部门很常见。从这一点来说,刑警与黑帮确实有不少相似之处,比如都有各自的地盘,外人一旦越界,必然会引发冲突。

“其他人呢?还有什么意见要补充吗?岩村,你呢?我们这儿最年轻的生力军,提供点儿新鲜角度吧?”田中扬了扬下巴说。他似乎感觉到岩村在侦查会议上一直受压制,这是新丁的必经之路。

“我……我没啥想法……”岩村小声回答。

“不会有人笑话你的。把你白天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仁井立刻威吓地说。所有人都朝他俩望去。

“啊,那个,虽说八月份天气热,大家白天很少出门,所以收集不到目击者或可疑的信息,不过小学生正好在放暑假。我想,他们大概不管天气有多热,都会跑出去玩儿吧……”岩村小心翼翼地提出。

“这样啊,你是说,可以去向孩子们了解情况?”田中若有所思地问。其他刑警也都纷纷点头。

“岩村,你小子是头一次说到了点子上啊。我听说你上大学的时候参加过划船队,今天看来,不光有力气,脑子也不错嘛!”听到田中开始夸人,坐在下面的刑警一下子纷纷议论起来。

“好,那就采纳岩村的意见,从明天开始,把中小学生也纳入询问范围。长相太凶的家伙怕是会吓着孩子,找些面相和善的组成特命组去问!”

“哎,那咱可就选不上了!”仁井自嘲地说,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还是年轻点儿的比较好。像大哥哥一样亲切地过去打招呼,孩子们不紧张,才能问出话来。在座的有几个是二十多岁的?”田中抬头看去,见有六个人举了手。其中隶属搜查一科的只有昌夫和岩村二人,其他都是各分署的刑警。

“好,从明天开始,限定三天,你们几个去执行这项特殊任务。去孩子们玩耍的地方询问他们是否见过形迹可疑的人。不过,对儿童进行询问时要特别注意。为了引起大人的关注,他们往往可能会夸大其词,也会错过大部分重要的线索。此外,他们能看到的只是他们的身高和视野所及的东西。”田中指出了最重要的注意事项,昌夫一一牢记下来。的确,检方最不喜欢小孩的证词,审判时也会予以剔除。

“既然如此,这几位同事原来的工作要补充人手。”田中又说。

“头儿,我这边一个人就行。他们几个不就是借调三天嘛,就让我单干吧!”仁井一脸无所谓地说。

昌夫凭直觉判断,仁井手里肯定已经有了什么线索。田中肯定也看出来了。

“那好,就特别批准你单独行动!”

“那我也一样吧!”大场也提高了嗓门。他白天与昌夫搭档,一道进行问询调查,但到了晚上,经常甩开昌夫单独行动。

“好,那就特批你也单独行动三天!”

一瞬间,南千住警署刑事科科长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昌夫立刻明白了他们警署内部的人际关系,看来大场没怎么把这个年轻的上司放在眼里。

特命组的分工由田中亲自分配。昌夫和岩村被指定去荒川排洪道一带展开调查。他们打开地图一看,才发现那一带的面积之大,简直要让人昏过去。

会议结束,岩村喜滋滋地跑过来。

“前辈,那就请您多指教了!”

“你小子提了个好建议,应该去谢谢仁井兄。”昌夫微笑着说。

“说什么呢?谢谢就大可不必。”仁井忽然从后面窜出来,“接下来这三天我可算自由了,就冲这一条,我已经够开心了!”

他一把扯住岩村的耳朵:“你小子心里也在偷着乐吧?终于能跟好脾气的师兄搭档了!”

“啊呀,疼疼疼……”

“记着啊,小子,光有孩子的证词还不够,得去作背景调查。没有监护人的签字,不能算是有效证据,明白吗?可别给第五组丢人现眼!”

“明……明白!”

仁井教训完岩村便转身走了。第五组的人都知道他办案有两把刷子,没想到私下里其实还挺懂得提点后辈。

这时,大场叼着烟走了过来。

“喂,落合,你小子不错嘛,把林野厅工作服和袖标的事都抖露出来了。”他吐着烟圈说。

“啊,我之前只是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才没说。”

“说正经的,我跟林野厅的人私下打听过,问他们最近一个月内有没有哪个部门或分支机构遭窃。对方回复说,一共有两次:一次是月初在岐阜县郡上市[29]那边,值班室遭破坏,还被偷走了发电机;另一次也是在月初,北海道佐吕别原野的值班室被人破门而入,偷走了一套工作服。至于丢没丢袖标,值班室的管理员也说不准。那个鬼地方一年到头没什么人去,听说以前也经常遭破坏,所以他们早就习惯了,没当回事儿。”

“这样啊。不过,岐阜县和北海道好像没什么关联?”昌夫一边说一边佩服大场的精明强干。自己怎么没想到去问问林野厅?

“你们要是打听到能把岐阜县和北海道联系起来的消息,可千万别放过,还要第一时间通知我,明白吗?”

“嗯。”

“你们这俩小子,越看越没个警察样儿,简直就跟丸之内[30]那帮上班族似的。哎,警察也是今时不同往日啊!不过,这次倒算是管了点儿用。”说着,大场瞪了他俩一眼,走出了大教室。

“这大叔都说了些哪儿跟哪儿啊……”岩村皱着眉头抱怨。

“你说话小心点儿,他可是搜查一科的老前辈。”昌夫提醒道。他曾听宫下组长和森说起大场是资深的破案高手,曾经破获很多棘手的案件。可惜,因为作风老派,不善言辞,又爱满不在乎地顶撞上级,十年前被调离了搜查一科。

“还真有这样的人——让人看不惯又拿他没办法的老家伙。”岩村不服气地噘着嘴。

因为要强化一年后即将召开的东京奥运会的安保工作,警视厅为了扩充警力,从几年前就开始大幅增加警察的录取人数。组织年轻化被视为关键性任务,各级干部对组织机构改革也相当热心。像昌夫和岩村这种年轻人,从前是根本不可能被选进搜查一科的,才招致许多资深的老刑警深为不满。

散会后,他们在警署的内部食堂吃了顿咖喱饭。卖饭的大婶不声不响地给他俩各盛了满满一大碗,这大概是对年轻人的特殊优待。两个人像比赛似的,你争我抢地吃完了饭。

第二天,为了消除孩子们的戒心,昌夫和岩村没穿西装,而是换了一身便服。

见他俩穿着球鞋、浅色裤子和白色开领衫来上班,宫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嘛,我还真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

开完早会,九点钟,他俩走出了警署。虽说时间还早,但外面早已被太阳晒得一片火热,连地面都像在冒着热气。

“现在小学生都在哪里玩?”昌夫掏出手绢擦着汗说。

“应该是在平原神社附近,难道还会在荒川里游泳?”岩村被阳光晒得苦着脸说。

“我小时候一到夏天肯定就是在河里游泳了。”

“听说战前那会儿,荒川的水还是挺清的。我从新潟县来东京那年,是九年前吧,河水就开始有污染了。附近居民家和工厂的废水都排进河里,荒川里连鱼都打不上来了。而且,因为荒川的水质恶化,连东京的海水浴场也不得不关闭了。”

“最可怜的是孩子,连个玩儿的地方都没有。所以,我一定要让自己的孩子在郊区长大。”昌夫望着荒川对岸耸立着的四根火力发电厂的大烟囱说。即使是在假期,大烟囱里还是不停地冒着黑烟。东京现在是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公害严重的大城市之一。

他们坐电车在千住新桥站下了车,又步行下了防波堤,见宽敞的空地上有很多小孩在玩耍。他们和其中一群手拿钓鱼竿的小家伙搭上了话。这些孩子大多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头上戴着草帽,一个个晒得跟黑炭球似的。

“喂,你们在钓什么鱼?”昌夫爽朗地问。

“麦穗鱼!偶尔还有虾虎鱼!”孩子们毫无戒备地回答。

“是吗?放暑假可真好啊!一大早就来钓鱼了?”

“嗯!本来上午十点钟以前不让出门——这是学校规定的,十点钟以前要在家写作业。不过我们早就把作业写完了!”

“是吗?厉害!叔叔是刑警,找你们问点儿事情行不行?”

“刑警?真的假的?”孩子们马上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开了腔,“把你的警察证给我看看!”“你带手枪了吗?”“你的手铐呢?”多亏了电视里播出的刑侦剧,刑警现在是受欢迎的职业。

昌夫无可奈何地掏出了警察证。孩子们纷纷凑过来看,都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最近一段时间,那边有人偷东西,们是来作调查的。你们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昌夫问。

“嗯……不知道,这里到处都是不认识的人走来走去!”

“穿工作服的年轻大哥哥,见过没有?”岩村补充问道。

“那样的人不是有很多吗?工厂的工人都穿着工作服呢!”

“说得也是。那么,戴袖标的大哥哥呢?”

孩子们面面相觑,然后纷纷摇头。

“明白了!谢谢你们喽!”他们道了声谢,刚要走,却见孩子们跟了上来。

“你们不是要去钓鱼吗?”

“钓鱼没意思,调查更好玩儿!”

“不行啊,你们跟着,会影响叔叔工作的。”

“切……”孩子们很会看脸色,立刻四散跑开了。

接着,昌夫他们又去问了一群在大桥的背阴处玩母鸡游戏的孩子。被问到“有没有看见奇怪的大人”,孩子们便异口同声地回答说“不知道”,然后照例是“刑警”两个字引发的集体兴奋和无数个好奇的问题,弄得昌夫他们好不容易才脱身。

试了几次,他们没打听到一条有价值的线索。眼见已到中午,昌夫和岩村走进附近的一家小饭馆。虽然是在盂兰盆节放假期间,但店中仍坐满了吃饭的工人,昌夫不禁实实在在地感慨,眼下果然正处于经济高速增长的时期。

“你看这里到处都是身穿工作服的人,怪不得大家都不以为意。”岩村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冰水,“所以工作服是最完美的保护色。那个小偷看来还挺聪明。”

昌夫预感这次的调查恐怕不会太顺利。那个穿工作服、戴袖标的人也许跟案子根本没关系。

“而且,对孩子们来说,他们根本搞不清路过的人是不是可疑。”岩村又说。

“对啊!所以我们问‘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他们都说‘不知道’。看来,他们‘不知道’的其实是‘可疑’这个词本身。”

“什么意思?”

“咱们应该换个词——孩子更容易懂的词,比如说‘有意思的’或‘奇奇怪怪’的大哥哥。”

“哦,我明白了。那么从下午开始,咱们就换个说法再问问。”

他们各自点了份猪排饭,狼吞虎咽地吃完午饭。吃饭快,是他们当上刑警后学到的本领之一。

下午,在防波堤空地上玩儿的孩子更多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在盂兰盆节放假期间,学校的操场和游泳池全部关闭,孩子们无处可去,只能来这里玩儿。

“最近有没有在附近看见过奇怪的大哥哥?”岩村立即询问。

他的问话一下子吸引了孩子们的兴趣,呼朋唤友地聚过来,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住在货船上那个骗人的家伙算不算?”一个少年问。

“对,就是他,就是那个流浪汉!”孩子们一起喊起来。

“他是谁啊?快告诉叔叔!”昌夫急忙追问。

“铁路桥的桥墩下面停着好几艘货船,大概是十天前,有一个奇怪的大哥哥在一艘船里住下了。六年级的阿竹还去问他:‘你是谁?’他说是船员。我们都知道那是骗人的,所以都叫他‘骗子流浪汉’。”

“他有多大岁数?”

“反正是个大人呗,可又不是大叔。我们家的亲戚是日本大学棒球部的,好像和他差不多大。”

“那就是说,大概十八到二十二岁左右?”

“嗯嗯,大概是吧。”

“不过,那个人好像是个傻瓜!”

“就是就是,他就是个傻瓜,汉字也不识,连河边的指示牌都看不懂,还问我们这些小学生:‘那上面写的是啥呗?’”

听了少年的话,昌夫愣了一下。

“你等等,他说的是‘是啥呗’?”

“嗯,他说话带口音,好像是东北地区的。”

“才不是呢!我家旁边米店的伙计是秋田人,他说话可比那流浪汉好懂多了。”

“北海道那边的?”昌夫问。

“不知道。我没去过北海道,朋友中也没有从北海道来的。”

“不过,那人肯定是从北边来的。他还一个劲儿地嚷嚷‘东京为啥这么热呢’之类的。”

“对,他还因为不能在河里游泳就生气了呢!”

孩子们口中的“流浪汉”逐渐浮出了水面。此人在八月初出现在荒川排洪道的堤坝附近,在闲置的旧货船里栖身。从孩子们七嘴八舌透露的情况看,他恰恰在数日前去向不明。

“这附近有很多流浪汉,还有伤残军人,他们也常常住在船里。有空的时候,他们还和流浪汉一起玩儿呢,所以我们一点儿不害怕他们。”一个少年口齿清晰地介绍说。

“那个人什么打扮?”昌夫又问。

“就是平平常常的样子呗,穿着长裤和衬衫。”

“有时候他还穿着工作服。他有好多衣服呢。”

“见没见过他戴袖标?”这一点是最关键的。

“袖标……袖标是什么?”

“你连袖标都不知道啊!就是学校里搞活动的时候班长胳膊上缠着的那个布条啊!”一个孩子不屑地说。

“我知道,要搞清楚嘛!”被嘲笑的少年不服气地顶回去。

“别吵别吵,只要告诉叔叔,到底见他戴过没有?”

“我倒是见过……”一个站在人群后方、戴眼镜的男孩向前跨了一步说,“不过就一回。”

“过来告诉叔叔,是什么样的袖标?上面写着什么字?”昌夫和岩村问“小眼镜”。

“写着‘林野厅’”。

“你看清楚了?”

“嗯,因为那个流浪汉还问过我那几个字怎么念。”

目击证词终于从单点连成了线。昌夫兴奋不已,虽然还不确定是否与杀人案相关,但确实证明了可疑分子的存在。他想起了大场,按约定,必须先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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