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夏大伯说话,夏大娘先开口了:你,你是不是“老公”啊?
“老公”这个词儿,张曼玉、关之琳说起来柔情蜜意、酥人半边,可当时全不是那个意思。
北方土话里面,“老公”就是太监的意思。
夏大伯点点头,正要开口呢,夏大娘已经一头向门框上撞过去了!
这个动作突然而且坚决,令人猝不及防。
夏太监出宫得翡翠扳指
此事还得回头说起。清亡以后,夏大伯还在宫里伺候瑾妃,直到一九二四年瑾妃去世。中间溥仪赶过一次太监,但几位太妃身边的人手没有动,算是尊重她们的生活习惯。瑾妃并非急病去世,她的致命疾患,现在医学称为甲状腺机能亢进,简称甲亢,是一种逐渐发展的消耗性疾病,今天可以通过手术根治,那个时候则没有好的治疗方法。夏大伯回忆说,晚年瑾妃的两眼逐渐鼓了出来,她本来体胖,有“月饼”的外号,却渐渐瘦了下来,两手还经常颤抖。这种病据说和精神刺激有关,瑾妃在宫里郁郁寡欢,忍辱负重,这也许就是她的病因。瑾妃他他拉氏死的时候,年纪应该还不到五十岁,可在清宫里已经算是长寿了。
唉,住在那个花里胡哨的宫里有什么好?还招了那么多人惦记着。
这时正好是冯玉祥逼宫前夕,大厦将倾,因此对瑾妃身边的太监遣散也是极为潦草。夏大伯说他出宫只得了二百块银元的赏赐,走到宫门前,恰好溥仪看见,叫来问问,不知为何发了善心,给加了一百块银元,还随手脱下一个翡翠扳指赏给了他。这个扳指,是射箭的时候戴在手指上校正弓弦用的,大清马上得国,骑射为本,所以王公贵族们多戴这个东西,它还不是我们今天所说的戒指。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翡翠扳指居然在文革抄家的风潮中幸存下来。夏大伯去世以后,夏大娘带过萨娘一段时间,中间稀里糊涂扳指就不见了,找了很久也没有踪迹。此事直到文革以后才真相大白。有一天萨的舅舅整理旧物,废铜烂铁里面发现一截生了锈的钢管,摇晃一下,“啪哒”掉出个小东西,捡起来看,居然是那个扳指。兄弟姐妹们回忆原委,萨娘忽然一拍脑袋,啊,是她当年干的好事。
原来那截钢管也是有来历的。1952年鞍钢生产出新中国第一根无缝钢管,在当时可是不得了的大事,要知道,枪炮都要用无缝钢管才能造,它的投产对于工业和国防事业都有重要意义。作为庆祝和纪念,这根钢管就被切成很多小段,分送给各界人士,我的曾外祖父算是民族资产阶级,也得惠赠一段,就是这截了。
曾经有一天,萨娘和夏大娘撒娇,弄了她的扳指来玩,随手就塞在了这根钢管里,过后也就忘记,大人们找扳指不着,打破头也不会想到是这小姑娘捣的鬼。文革中红卫兵抄家,稍有价值的财物都被劫掠一空,这截钢管却看不出有什么价值,就这样被放过,三十年后才被重新发现。看到这截钢管,萨娘的记忆好像断了线的风筝被拽住,才想起幼年的这个无意的恶作剧。这扳指还给程姥姥,老太太毫无怨言,很高兴地说,要不是萨娘给藏起来,文革的时候说不定这就是个罪过,其仁厚可见一斑。老太太后来把这个扳指捐还给了故宫博物院,得奖励七千元(1986年的七千元啊)。
古往今来,惹这种祸的小姑娘绝不只萨娘一个。看过《狄仁杰断案传奇》,里面就提到皇宫中曾丢了一颗宝贵的明珠,满宫搜遍,嫌疑犯打死好几个依然没找到,结果一个杂工厨娘回到下处,跟着到宫里伴玩的女儿却吐出那颗珍珠来!原来小姑娘陪着小公主娘娘玩得有趣,看见那珍珠,随手便放入口中,只觉得珠子润滑凉爽,也就随口含着。宫中乱作一团,哪个也不会怀疑到一个小女孩儿身上,结果……
各位家里有女儿的,财物可得看好喽!
中关村原来叫中官坟
夏太监出宫,那只能用“举目无亲”来形容了。他这辈子除了在宫里,就没在别的地方待过,去哪儿呢?回老家是不可能了,人们普遍将太监看做怪物,而且他也没有发什么财,“衣锦还乡”是做不到的。无可奈何之下,就决定到中关村去临时混一段时间。
中关村?难道夏太监要去改行卖光盘么?
这里边就有典故了。夏大娘绝少说三道四,唯独对在中关村建科学院始终耿耿于怀。为了这个缘故,也从来不到我家做客——萨爹是科学院的,我们当然住科学院宿舍,老太太对这个有忌讳。
怎么回事呢?按照夏大娘的说法,中关村,原来不叫做中关村,而叫做“中官坟”。“中官”,就是皇宫中的官儿,这里指的是太监。中关村,原来是太监的坟场。
今天,走在中关村熙攘的大街上,绝想不到这尖端科技与盗版软件并行的硅街圣城,几十年前是一片荒凉的坟场。太监的坟墓,几乎都在中关村、海淀一带,这有历史的渊源。太监也和普通人一样重视着死后的生存环境,但太监是没有后代的,所以没有亲人来祭奠和保护他们的坟墓。古代欺负人的说法怎样讲?“踢寡妇门,挖绝户坟”,太监就是“绝户”,想到死后的不安,血食无继,即便是地位尊荣的大太监,恐怕也难免忧心。
怎么办呢?不知道哪位太监想出来的——毛主席说得好,“自力更生”——这个又是老萨的演绎了,古代的说法大概是“求佛不如求己”。从明朝开始,太监们就开始在中关村一带购买“义地”,形成了太监自己的墓葬地,也有历代皇帝的赏赐,这一带逐渐修起了一些寺院,年老出宫的孤苦太监就寄居在这里,他们生活上依靠富裕大太监的捐赠,平时则给埋葬在这里的太监扫墓上坟,烧香祈福。按照夏大伯所见,太监在别的事情上贪婪虚伪,唯独在此处捐钱的和烧香的都诚心实意,因为他们深信自己的归宿也在这里。不修今生,还不修个来世么?
这种奇特的祭祀一直延续到民国前期。解放初,幸存的太监已经寥寥无几,且大多老病贫困,无力维持。随着科学院的建设,“中官坟”便成了北京周边第一个消失的大片墓地,连地名也改了“中关村”的名号。今天,这些或好或坏、或阴险或可怜的太监们的坟墓,已经无处寻觅,连史料中都难见记载了。夏大娘总认为,建
科学院这件事情上,有些欺负太监们无后,否则为什么不去动其他有主的坟墓呢?
夏大伯倒是不必在“中官坟”讨生活,他的积蓄不算少,加上出宫时候的赏赐,买处房子买块地并不难,也许他只是觉得在“中官坟”附近多些从前的老同事,日子能好过些。所以,他就在海淀善缘桥买了所小房子,安顿下来。那一年晚些时候,宫里剩余的太监全部被赶了出来,他们也大多跑到中关村来,一时周围房价暴涨,夏大伯算是无意中占了便宜。
安顿下来就要照顾生计,大多数出宫的太监都没有多少劳动能力,但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于是,一些适合太监的行业便应运而生。
太监们做得最多的是两个行业,第一个是贩卖古董。很多太监从宫中出来的时候,明的暗的带出来些宝物,现在说是盗窃国家文物,对太监来说则属于靠山吃山。不过,故宫虽大,珍宝毕竟有限,不是每个太监身上都有吃不完的宝物,真正能靠这个发财和维持生计的并不太多,而从事古董一行的太监实际上却很多,这是因为一些店铺看中了太监们熟悉宫中物件,有一定鉴别眼光的优势,还有一些店铺干脆就是弄个太监来做托,有这个活广告,他卖的“皇家御览之宝”、“皇家镇殿之宝”,假的也变得有三分真,加上店铺故意作真作假,半遮半掩,更显得神秘,想不上当也难——就跟今天炒股的难度差不多吧。
第二个行当是给人家当佣人管家,这个是太监的本行,他们伺候人是有独到之处的,好像《四世同堂》里面的福善先生,就有一个太监做佣人。夏大伯没干这一行,不过他传了很多这方面的功夫给夏大娘。
单说一个我见过的例子,清朝宫廷喜好食炉菜,萨就吃过一次夏大娘的手艺。八十年代前期一个冬天,物资还比较缺乏,去表姨家做客,中午吃饭,夏大娘一抬手,热腾腾的炖炉就上桌了,“咕嘟咕嘟”冒泡,乳色浓汤飘着些笋片蘑菇之类,那香气只能用“肥厚”来形容,吃的叫一个酣畅淋漓。吃到鼻尖出汗,忽然发觉吃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那汤里的主菜是一种颤巍巍、颜色雪白的东西,滋味醇厚,入口嫩脆,又绝无油腻,显然不是肉,像海参更绵软,似蹄筋更蓬松,百思不得其解。想来表姨家廉洁著称,绝不会弄熊掌鱼肚之类的来招待我们,便向夏大娘请教。原来,材料竟是猪皮。这材料虽然便宜,做工却十分复杂,需要先炸,捞出来擦净上面的浮油晾凉,入锅复炸,再擦油晾凉,再炸,如此反复十几次,便蓬松如鱼肚而再没有肉皮的本相了。吃得可口,但要我做,如此复杂的工序至今也没敢尝试,我那时候的感觉,大概和刘姥姥吃王熙凤的茄差不多。
夏大伯没干过古董生意或管家这两行,不是他不想干,他也曾托人帮他找过活,先曾外祖父仲恺公此时从天津来北京拓展业务,身边要人,中人就撮合他们见面。
怎么会嫁给个太监呢
仲恺公是外祖家第三代掌门东家,人称孙四爷,今天天津市市志里面,把他列为经营人才。其实按萨娘的说法,她这位祖父并无经营才能,对商业一窍不通,他的长处近似刘备玄德公,第一能够风尘里识人,第二敢拍板能决断。而真正的经营,全靠手下一班专业人才,他自己是不管业务的。这一次和夏大伯见面,两人一谈就是一个晌午,仲恺公连午觉也不睡了,真是一见如故。末了,仲恺公一拍桌子:你不要来我这里当管家了,我在北京要开分号,你就在这儿给我负责吧。
夏大伯何德何能,得仲恺公如此赏识呢?
因为他太熟悉京中勋旧、满蒙王公了。久在宫中,和清朝的遗老遗少接触很多,谁昏庸而多富,谁铺张而虚淘,对他们的掌故性情、家底品质了如指掌,出宫的时候他有五品顶戴,在这个圈子里极为吃得开。仲恺公听得津津有味,他的主要买卖是绸缎,这些人是主要消费者,得到夏太监这样一个活宝怎能不喜欢?
这里当然还有夏大伯的精明干练。太监里面并不乏精明干练的人物,而且在宫廷的险恶中锻炼出了很好的应变能力。比如李莲英,他本是慈禧最亲信的太监,可慈禧临终的时候,要他来见却见不到,去的太监报告:李总管说实在见不得老佛爷病体支离的样子,说完还哭昏了过去。慈禧大为感动。其实呢?宫里流传那根本就是李莲英的花招。因为太监不算人,生死不由己,到得慈禧面前,如果表现得不好,老太太会想,你这小子平时伺候得那么好,看我快死了就变脸么?还不得办他一个“凌迟”?如果表现得好呢,慈禧一感动,赐他一个陪葬的“殊荣”又当如何?可见李莲英的应变之才。
夏大伯没有李莲英的狡诈,但是肚里功夫也是很深的。两人谈到深处,他和仲恺公讲,北京和天津不同,在京打开丝绸销路,主要靠遗老遗少,而夺占这部分市场的关键,却不在和王公勋贵们的交往,而在于他们手下的管事奴才,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也。王公勋贵在经济上大多是糊涂虫,全听底下管家一类人物摆布,这些奴才沆瀣一气,家主财务上往往反而做不得主,这是北京逊清逊清:因为清朝灭亡是“逊位”,辛亥革命后,清室和它的遗老遗少便被称为“逊清”。大家的一个独特之处。所以与其想办法结交上层,倒不如下工夫在这些小人身上,只要舍得分利给他们,他们会赶着上门卖主求财,当然,这只是打开局面,真正的发展,还要靠货好。夏大伯有这样的见识,是基于他历年和王公贵族们打交道的经验。事实证明,这的确是一招极其有效的经营策略,当然,也确够“奸商”的水平了,只怕外人听了要骂断子绝孙,真是“非太监不能出此计”也。
但是,夏大伯坚拒仲恺公的重用。他说,能得仲恺公信任,也当知恩图报,士为知己者死,然身有残疾,独当一面对主家不利,愿请仲恺公派人过来,自己当全力辅佐。
后来,仲恺公从长房派来一位子侄辈的人才负责北京分号,夏大伯则负责实际的业务。果然没有辜负仲恺公的信任,这个分号发展得如火如荼,全盛的时候,连今天在北京依然颇为有名的“元隆顾绣”都是它的旗下。
夏大伯在经营上的另一个独到之处,是把买卖做到了蒙古。这件事上,他的五品顶戴、复杂的社会关系和武功都发挥了巨大作用。
此处暂且按下不表,回头说个心中长久的疑惑。
对于夏大娘和夏大伯,我们这些晚辈,或多或少都会对一个问题感到好奇,那就是夏大娘好好的怎么会嫁给个太监呢?而且看起来对夏大伯还挺好的。
好奇是好奇,除了不长眼的,没有人会去问这个问题,总能想像到这背后会有一些隐痛。对一位慈祥的长辈,有谁忍心去揭人家的疮疤呢?
可是世界上少不了不长眼的。
我们家这个不长眼的,就是萨。
江湖道上也算一号人物
上高中的时候,萨一门心思琢磨着将来去当记者,守着夏大娘这样的“传奇”人物,不访一访实在是心痒难挠,于是有一次春节吃完饭,终于找了个机会和夏大娘聊天,把话题引到夏大伯身上,然后冷不丁来一句:程姥姥,您就没有想过不跟夏大伯过了,追求自己的幸福么?
这问题挺幼稚的吧?可是我也想不出别的说法啊。问是问,心里挺紧张:老太太可别生气啊。
夏大娘的反应远不是我猜测的那样激烈。老太太抿抿头发,一边拣着一笸箩豆子,一边很平静地回答我:什么自己的幸福啊,你姥姥这辈子过得挺好的了。你夏大伯人好,可惜的是命短啊,没落着我伺候他,没享着福。你们现在的孩子没经过我们那个时候,我们那时候有棒子面窝窝头吃就是福……
老太太絮絮叨叨,话题又引到夏大伯身上:你知道么,你夏大伯可是靠得住的人呢。当年在京津,他在江湖道上也算一号人物,全靠他的仗义和武艺,京北二百里京北二百里:泛指北京到张家口之间的地区。古代这里是交通要道,同时盗匪横行。一说静海夏老公,不能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也是威风八面。可惜啊,我到他快死了,才知道他那么大威风。
这样的话题,当时就让我忘了想问的事情,倒要问问夏大伯有怎样的威风。
夏大娘就讲,嗨,我是到萧华打天津前一年,才知道你夏大伯他在外头多威风啊。
1948年,大概是中国那么多年战乱中打得最大的一年了。那时候夏大伯身体不好,下半身已经不能动弹,北京的生意早已照顾不来,负责业务的是我外祖母的父亲李二爷,夏大伯呢,用现在说法就是“顾问”。这一年秋天,林彪的四野大军突然入关,突破隆化、承德一线,打开了华北平原的大门。要说国民党守将傅作义也是一代名将,颇不少撒豆成兵、斩关夺隘的传奇,无奈他此时碰上的是打顺了手的林彪,手下一百多万儿郎如狼似虎,哪里是凡人招架得住的?几个回合一打,东北大兵挑顶狗皮帽子就把傅总的大军赶得跟赛马似的。
平津震动。
这个时候,我曾外祖父看到形势不妙,就通知北平分号收拾生意,疏散人员,家属妇孺撤回天津总号。老爷子“盘踞”津门几十年,对战争总结出两条经验:第一,人要聚在一块儿,要不然打乱了找起来麻烦;第二,打仗的都奔北平那金銮殿去的,天津比北平安全,还好跑。第一条算他说对了,这第二条,他可是没想到解放军拿天津开刀杀鸡儆猴,全家差点儿让萧华的炮弹包了饺子。
夏大伯两口子本来可以留在北平,无奈夏大娘是我六舅的保姆,这小家伙死也不离开夏大娘,耗了一阵子以后,夏大伯心一软,说留在北平也不安全,都走吧。
等他们真要走的时候,天津和北平之间的火车已经不通了。几十口子人收拾细软上了大车,开始往天津走。
那时,解放军纪律森严,并不可怕,也还顾不上注意逃难的百姓。而国民党的乱兵到处都是,三五成群,但除了有伤兵强行搭车,似乎也没有过分的骚扰。夏大娘说傅作义在西直门外设了大刀队,对趁乱抢劫的散兵游勇杀无赦,大概有点儿效果。傅作义应该是国民党中比较有能力的将领了,可他碰上的是林彪。若是把那个时候的林彪比作猫,国民党的将军不论好坏,统统是耗子,傅作义也不例外。
既生瑜,何生亮?
真正对离京逃难的老百姓下手的,是土匪。
中国老百姓苦,碰到兵祸只有跑,有点儿什么好东西,只好带在身上,所以,趁乱劫掠,是天灾人祸中很典型的情节。
夏一跳路遇土匪显威风
夏大伯所管的北平分号撤出来的眷属,和其他逃难的百姓间杂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几十辆大车的车队。走到杨村,正上坡呢,坡顶一声枪响,前面的车子忽然停下,一伙土匪鼓噪着从路两边扑了上来,或拉马,或抢包裹,难民们顿时炸了窝。夏大娘的车比较靠后,她从车帘缝里往外看,只见大人喊孩子哭,有人被打伤了,满脸是血。人们从前面乱纷纷地向后跑来。
就听到夏大伯说话了:扶我起来!
他本来躺在车里跟着走的。
这时候,从前面下来两个土匪,每人手里都挎一只土造枪,叼着烟卷,一边吆喝着,一边朝夏大伯他们这辆车走来。
就在土匪走到离车三五步的地方,只听“啪、啪”两声,两个土匪嘴边的烟卷突然不翼而飞。车门帘一挑,夏大伯在车里坐得笔直,一手玩着长长的皮鞭,一手扶着烟袋,眯缝着眼睛看两个土匪。
夏大伯的鞭子玩得出神入化,平时就揣在袖筒里。有一回夏大娘在洗衣服,夏大伯走进门来,说,别动。
“啪!”鞭子一甩。
夏大娘问:你吓唬我干什么?
夏大伯说:唔,你头上落了个马蜂。
此时两个土匪一愣,才意识到有人在袭击他们,“哎呀”一声,一面后退,一面摘下枪来,大概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道是不是该动手。夏大伯说话了:叫你们大爷来,就说静海夏老公夏一跳在这儿等他。
这几句话声音甚响,带着太监的古怪嗓音,周围土匪都停止了动作,开始看着这辆车。这时候就有个脸上有大紫疤的汉子,腰里掖了手炮,从前面走来,见了夏大伯,先是一愣,立刻恭敬地扔了马鞭子,惶恐道:哎呀老公公,布几道系您亚(不知道是您啊),多包涵,多包涵。然后左腿屈,右腿立,身子向下一伏,右手袖子“啪”地打在地上,尘土四溅,然后站起来,左腿立,右腿屈,同样身子一伏,左手袖子“啪”地打在地上。
夏大伯见状,左手按按右肩,右手按按左肩。
照夏大娘的说法,夏大伯是“在帮”的,而且辈分很高。这个“帮”是哪个,就无从知道,只是夏大娘说,他们那时候,“帮”不叫做“帮”,而叫做“山”,似乎还很有绿林道的遗风。解放前“在帮”是一种非常普遍的现象,地方上的地痞流氓往往“在帮”,那就是拜有地位的黑道人物为师,给自己撑腰了。
后来夏大伯讲,杨村这地界儿“在帮”的很多,这伙子土匪都是本地口音,肯定有和自己能讲上辈分的,所以他才敢出手揽事。而这伙土匪的“大爷”就是在帮的,夏大伯于他的师父曾有救命之恩。夏大伯和紫疤大爷这是按照帮里的规矩行礼。
此后的事情,夏大娘就搞不懂了,因为两个人说的话让人全然无法明白,大体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一类,那叫黑话。夏大娘不是杨子荣,当然不能明白,只觉得那紫疤大爷语气相当恭敬,似乎不会打起来了。
不等她松口气,却又听那紫疤大爷的言语急切起来,夏大伯则不紧不慢,而且话越来越少,气氛又开始紧张。
说到僵处,紫疤大爷突然大吼一声,从腰间拔出一口尖刀。
不等夏大娘害怕,紫疤大爷翻腕一刀,刺在了自己的左臂上,一个透明窟窿,鲜血迸出。
这是干什么?夏大娘一瞬间想起夏大伯所说的那些天津混混儿好勇斗狠的故事,心里一惊。
夏大伯连眉毛也没有抬,一言不发,如老僧入定。
紫疤大爷一翻腕子,又是一刀刺在自己右臂,同样一个透明窟窿。
夏大伯依然默不作声。
紫疤大爷手微微发颤,略微犹豫,终于又是一声大吼,第三次把刀刺在了手臂之上。这人也真硬气,又是一个对穿,竟忍着疼,一言不发。
这时候,夏大伯二目睁开,缓缓道:绿水长流。
紫疤大爷长出一口气,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滚了下来,哈哈笑道:青山不改。右手把左手一抱,喝一声:走!
土匪们呼啦啦随着他蜂拥而去,留下一片黄尘和呆若木鸡的百姓。
这时候,夏大伯向后便倒。夏大娘说:那是因为我撑不住啦!你夏大伯的病腿早就不能动了,根本坐不住,那是我在后头撑着他啊。这土匪一走,他那大个子,加上吓,我可也就撑不住了。
事后,夏大娘问夏大伯,为什么那紫疤大爷用刀刺自己的胳膊?
夏大伯淡然道,那叫“三刀六洞”,是他跟我赔不是的规矩,我也就饶了他,不然让他师傅知道,还不知道要怎样呢。
故事听得挺好,萨满意而去,回头一想,想问的还是没有收获。
机智深沉夏大娘
以后和萨娘谈起,才知道家里对夏大伯的评价是“机智深沉”。夏大娘耳濡目染,也学了不少。文革的时候,汪东兴家的司机、保姆等等,都有一段时间离开中南海到部队农场劳动,当然少不了人人过关。到夏大娘的时候,关于夏大伯的问题,虽然组织上早有结论,但给群众一个交待是跑不了的。这个事情很为难:你说他是好人吧,人家要骂他封建狗腿子,你是和群众对立;你说他是坏人吧,自己也要陷进去拔不出来,何况夏大娘也是绝不肯说他的坏话。
轮到夏大娘发言,一开口就淌下泪来,说夏大伯这个人糊涂啊!他一辈子受苦,一辈子也没明白过来,到死还受着封建迷信的毒害。他总是和我说,自己这辈子五体不全,那是上辈子造孽造的,是命不好,这辈子不造孽了,下辈子托生个好人家,他不知道这是阶级压迫啊……
这样一番检讨以后,把战士们的阶级感情都勾起来了。贫苦人受苦,受到无立锥之地就够苦的了吧,这夏大伯还要苦,苦到连自己的身体都被残害了。于是大家义愤填膺,纷纷诅咒“万恶的旧社会”,喊口号,还挺激动,也没有人再说夏大伯是什么狗腿子了。
也有旁人问过夏大娘怎么和夏大伯走到一块儿,夏大娘的回答是受苦人和受苦人,就走到一块儿了呗。
不知道是不是实话,反正是无懈可击。萨娘感叹。
我想萨娘感叹是有理由的,我这个高考数学满分的老娘,自己可没有这种智力。当年运动兴起,萨娘还革命激情万丈呢,带着同学去找老工人揭发萨的曾外祖父的“剥削历史”。老工人们来得很多,一语却道破天机:十二小姐(萨娘大排行排十二)长这么大啦,咱可得看看。可是等弄明白了十二小姐要“大义灭亲”,大伙儿就支支吾吾了,末末了,有个老工人告诉萨娘:孙四爷对下人,还是很好的。
碰了一鼻子灰,两面不是人。从政治智慧上说,萨娘比夏大娘差得不止一个档次。
但是萨娘说,夏大娘是说过她嫁给夏大伯的缘由,她之所以开口说这个事儿,还和你有一点儿关系呢。
哦?!这次轮到老萨发呆了。
诚如萨娘所说,这件事情还真的和我有些许的关系。
我的父亲有兄弟数人,二叔、三叔性豪,少年万里,属于“泰山崩于前而不觉”的性子,而四叔相反,这位后来橡胶第二总厂的总工程师,是个好学生、好工程师,性格敦厚,心思细腻,但是有一点儿心窄。
四叔好学,他的专业是化工,但很下工夫自学外语,英语、日语都可以流利地和国外人员对话,这在当时的中国并不多见。文革兴起的时候,四叔却因为外语好而遭到批判,这种事情,在文革时期比比皆是,今天往往被当做笑话来看,可是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那种残酷,就让我连一丝幽默也无法感受到了。不久,斗争升级到了连四叔上大学也成了罪过——凭什么就你能上大学呢?
四叔忍不住分辩,当时就被打,把他的一边眼镜片打碎了,打碎的玻璃镜片嵌在脸上,流着血,四叔就这样回了家。
当时我的祖父、父亲也无一幸免地挨斗。祖父经历多,能够熬忍,父亲的单位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比较他的老师们,自己境遇还算好的。但是四叔却无法忍受了,一方面是性格的原因,另一方面工厂里很少几个知识分子,到处是挑动起来的敌意,让人发疯。
晚上,一天水米没打牙的四叔避开家人,悄悄地进了家。那时候我们全家都住在一个院子,因为各家当时只有萨一个小孩子,萨爹萨娘又不常在家,便把萨放在小后屋的一个躺车上,夜里祖母带着睡觉。四叔那些天每到被斗,回来总是到小后屋,把襁褓里的萨抱一抱。他把我抱一抱,说就觉得心里感到一点儿希望,感到一点儿人生的甜味。
这一天晚上他也是悄悄地进了家,没有到我祖母那边去,到小后屋来,看看别人不在,只有萨躺在小车里。四叔后来说他进门就把我抱起来,脸贴脸地痛哭了一场,然后把手表摘下来,塞在萨的小枕头下面,一咬牙,到后院找了一根绳子,上吊了。
这个时候,萨突然就惊天动地地哭起来。有人说小孩儿是有感应的,也许那时候的我感到了危险或者恐惧,所以大哭起来,这一点至今我也相信,只是长大之后这种感应就不再相干。
当时萨的祖母,正在和来访的萨的程姥姥——也就是夏大娘——在另一间屋说话,忽然就听见萨惊天动地的号哭。据说萨小的时候比较体贴大人,放下就睡,很少哭闹,因此这样哭法两个老人都觉得有些不对,赶紧跑来哄,萨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安静下来,这时候祖母就看见四叔的表了。
知子莫如母。祖母后来说过这件事,说是看到那块表的时候,心就像被什么揪了一下,顿时整个人就软了,只顾用手指着表,半天只能用别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这是老二的表,这是老二的表……
夏大娘是何许人也,经过的事情多了,她对我家的情况比较了解,马上就明白事情不对,立刻喊将起来。大家赶紧来找四叔是否回家了,一推开后院门,就看见他吊在那里……
把四叔救了下来,因为抢救及时,嗓子里还有气。那时候不敢声张,怕人家要说你“畏罪自杀”,赶紧把东院的老中医龙振怀龙振怀:北京小儿科名医,家住北京东四,与作者家为邻。请来,用针灸的办法,总算把四叔救了过来。
四叔醒过来,看见一屋子的人围着自己,愣了一下,便大哭着说:我就是今天不死,他们也饶不了我哦!
一个平时斯文乃至有点儿羞怯的成年人,痛彻心肺地号啕大哭。大家都跟着流泪。
这时候夏大娘就上前抱住我四叔的头,一边哭一边说你这傻孩子,哪儿那样容易就走上绝路了呢?你程姥姥当年被你夏大伯买去,也寻过死呢,要是当时死了,你小茹子姐姐指靠谁去?
这样儿,才知道夏大娘当年是被夏大伯买去的。
夏大娘当时讲了一些,后来和当了作家的六舅也说过一些,综合起来,大概可以勾勒出两个人走到一起的经过来。
喝酒起哄买了夏大娘
夏大娘也是天津静海县的人,死后也是埋在静海。静海地方很苦,因为是盐碱地,收不到多少庄稼,一碗菜糊糊粥加一撮盐,一年四季,老百姓有这个吃就算是生活不错了。夏大娘说,小时候就不知道肉什么味。地主也穷,据说她们村里有个地主的女儿跟个卖布的小贩跑了,因为地主老爹舍不得给她买新衣服。小贩挑担上的衣服能有什么好货色呢?地主吝啬可以理解,但是真没钱恐怕也是理由之一。偏偏夏大娘家里人口多,一下子生了四个女儿、两个儿子。夏大娘她父亲没办法,到天津卫找活做,钱没有挣到,却不知怎么的和人学会了抽鸦片,抽鸦片当然不能干活了,只好回到村里,这日子就没法过了。到夏大娘虚岁十二的时候,年景荒旱,夏大娘的一个弟弟病饿而死。
没办法,夏大娘的父母只好走最后一条路:卖孩子。剩下的那个儿子舍不得,女儿都还太小,最大的就是夏大娘,也不过十二岁而已。夏大娘的妈妈找到邻居的一个人贩子,让他帮帮忙把大女儿卖了。当时的人贩子和现在不同,是普遍的,而且常常是乡里乡亲。这个罪恶的买卖,当时倒有“积德”的说法,因为如果不能把孩子卖出去,大人孩子往往只有死路一条,也许卖出去的孩子将来还能有比较好的生活呢。“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是朱夫子的梦呓——让他像静海的老百姓那样饿上几年再说吧!写到此处不禁有些感叹,这样不顾一切地把孩子生下来,让他们只能像虫豸一样半饥饿地生活,如此父母,应该怎样评价呢?
那中人就是夏大娘家的邻居,他有些为难,说孩子太小了,谁会买呢?夏大娘的妈一咬牙,说随便什么价钱,孩子有口饭吃就成,卖了给你七成。那时候卖孩子,中人可以抽到五成,给七成,就是不打着卖钱,是要给孩子找个出路了。夏大娘的爸爸虽然抽大烟,还有一分良心,对那中人说: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兴把孩子卖到“行院”啊!
“行院”就是妓院。
那个中人就把夏大娘卖给了夏大伯。
夏大伯怎么会想到买夏大娘呢?
他想娶亲。
夏大伯以后很多次都对夏大娘说,自己当时是造孽。清朝后期,太监娶妻并不算新鲜事,大太监出宫以后,往往也效仿常人娶亲。对女方来说,这根本就是守活寡。又因为生理上的缺陷,太监心理上多变态,对“妻妾”往往极尽摧残,《茶馆》里面的庞太监就是一例。一般人家,没有谁愿意把女儿嫁给太监,但是,有钱的太监往往买穷人家的女儿充当妻妾,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夏大伯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人,但是,他最终也做了这样的事情,主要原因大概是寂寞。他的家里似乎还有亲戚,可是因为他从宫中出来没有发财,所以没有人认他。夏大伯明白自己的身份,几次委屈巴结,除了被骗去钱以外,没有得到一丝亲情的回报,他也就死了心。夏大娘说他至死也不和自己的亲戚往来。
刚刚出宫的时候,见到周围太监娶亲,夏大伯还会和人家劝劝,说你们这不是害人家一辈子么?说是说,听得很少。他自己当时生活无着,也没有这个念头。
随着开始做买卖,夏大伯的生活安定下来,手里也有了些钱。也许,这时候,他也开始期待着像常人一样的亲情吧。夏大伯后来和夏大娘说过,他本来想过,将来认个孩子做后代,没想到,弄到了非要娶亲不可的地步。
那是一年中秋节,夏大伯和几个太监朋友在饭店喝酒,有个太监还带着“太太”——当然是有钱的太监。表面上,他的“太太”对他也很不错。喝到半酣,夏大伯恭维那太监也有了个家,或许是对了时节,自己也就不觉带了感慨。那太监本来还怕夏太监又说教他,察言观色,便上了心,说老夏你别眼红,三条腿的马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容易么?要不我也给你找一个?
夏大伯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说:哎,那得多少钱啊?我可没你富裕。
那太监说你的底儿我还不知道,有两百块大洋我帮你了。
哦,只要两百块啊?!夏大伯借着酒兴来了兴趣。
那太监为了证明不是吹牛,就叫人找了个中人来,一说,正有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两百块大洋——就是后来的夏大娘。那中人为了好卖,把她的年龄多说了两岁。
夏大伯本来也没有太认真,及至听说夏大娘是静海县人,啊,老乡啊,就不禁心动了,道:好啊,如果就是两百块,那过两天咱们商量商量。
那太监听了,就笑,说老夏你还商量什么?你堂堂五品顶戴也该有个家了吧?钱我给你垫着,今天就抬轿走人吧!几个太监都跟着起哄。
夏大伯被他们说得心眼活泛,喝得又比较多了,高高兴兴地就点了头。
夏大伯后来说他那时候确实是喝多了,所以连夏大娘都没有见一面,就答应了下来。
看那太监数了钱给中人,吩咐把人带来,别的太监们便纷纷上来给夏大伯敬酒贺喜。夏大伯稀里糊涂觉得自己也要有个家了,心里高兴,听着奉承话便忍不住多喝几杯,一直喝到天旋地转,他都不知道自己怎样回的家。
一觉睡到中夜,醒来,忽然看见床上多了一个人,夏一跳真的吓了一跳。等夏大伯明白身边是夏大娘的时候,前一天发生的种种事情,就都回想起来了。
宁死不嫁“老公”
夏大娘当时是什么情况呢?她说人贩子前一天给她灌了一种药,吃完就昏昏沉沉的,人心里都明白:卖给谁啦,怎么用马车送到海淀来的啦,就是没有力气,也起不来。当时人们管这种药叫做“拍花子药”,也有用它来拐骗小孩的,怀疑就是《水浒》中描写极为详尽的“蒙汗药”。萨家那口子是学药的,请教之后,回答这可能是用曼陀罗提炼的植物性麻醉致幻剂,日本古代的忍者也有使用。
平心而论,夏大伯不是坏人,对于太监娶妻一类的事情,从心里也是反感的,之所以会买了夏大娘,一是太寂寞了,二是酒后的一时“张狂”,夏大娘后来说:人谁还没有个犯错的时候呢?
所以他这时候看着夏大娘,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傻了。
最后他给夏大娘喂了一碗白开水,他知道这类“拍花子药”见不得水。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门,夏大伯放下夏大娘,开门待客,交谈一会儿,客人走了再回来,就见夏大娘已经扶着床栏杆站起来了。他看到夏大娘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不等夏大伯说话,夏大娘先开口了:你,你是不是“老公”啊?
“老公”这个词儿,张曼玉、关之琳说起来柔情蜜意、酥人半边,可当时全不是那个意思。
北方土话里面,“老公”就是太监的意思。
夏大伯点点头,正要开口呢,夏大娘已经一头向门框上撞过去了!
这个动作突然而且坚决,令人猝不及防。
夏大娘说,谁不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呢?我那时候十几岁干吗要寻死呢?因为我头天晚上知道把我卖给个“老公”,就不打着活了。别的地方人不知道什么是“老公”,静海县几百年出“老公”,我知道。你别看“老公”家里盖大房子驾大骡子,那一看一听,就知道不是正常的人。街坊说过“老公”娶亲,说到哪个“老公”把娶的媳妇折磨死了,还有种种惨无人道的事儿。家里吓唬女孩子们说你不听话,赶明儿就把你嫁给“老公”。所以,一听说把我卖给个“老公”,我就没打算活了。我那是怕呀,是想着死了也就是一下的事儿,比活受罪让他弄死强啊!
等到喝了水,身上就能动了。她隔着里外间听夏大伯说话,可不就是一个“老公”!这时候问了他,答得清楚,牙一咬,就撞了头。
夏大伯大吃一惊。他会武功,身子灵活,可是夏大娘撞得太坚决,令他措手不及。夏大伯穿着长袍,伸手要拉的时候,一脚就踩在袍襟上,把自己摔了个大跟头,抬头再看,夏大娘已经倒下去了。
这一下伤得很重。夏大娘个子不高,可是骨骼粗大,从小干活有力气的人,寻死也坚决。一头撞在门框上,头发下面连骨头都露了出来,血流满面,当即昏了过去。
好在夏大伯住处的门框木头不很结实,居然被夏大娘撞裂了,这才没要了她的命。
吓坏了的夏大伯爬起来,赶紧救护。他在宫里多年,什么都学得一点,手里还有药,急忙给夏大娘包扎。
一番忙乱,到掌灯的时候,夏大娘悠悠醒转。醒转之后,就发现自己被绑在床上了,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忍不住放声大哭,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哭着哭着,通外间的门开了,幽幽地走进一个高个子来,手里提着一盏灯。夏大娘吓了一跳,看时,正是买了自己的那个“老公”。
我们俩做伴吧
只见夏大伯双目红肿,面孔一片乌青,走到床前边,“扑通”,就给夏大娘跪下了。
他对夏大娘说:姑娘,我不是坏人呐!您别怕,我捆您是为了怕您再寻短见,可不是要做坏事。姑娘,我错啦,您不愿意在我这儿,伤一好,我就送您回家回静海去……
夏大娘说夏大伯的太监嗓音极为古怪,加上声音嘶哑,黑沉沉的屋子里,听着让人毛骨悚然,可是那话里又带着一份说不出的诚恳和歉疚,说到后来,居然让她忘了害怕,平静下来。
后来,夏大娘问过夏大伯,那个时候,你怎么让我一个人在屋里呢?你跑到哪儿去了?
夏大伯说,我就在外间,关老爷前面跪着呢!
夏大伯是拜关公的,这就像是一种祭祀主神。中国古代各个行当都有拜的主神,多半是拜名家,比如木工拜鲁班,唱戏的拜唐明皇,靴工拜孙膑,铁匠拜老君——太监可是没有人拜赵高。太监里面名声好的太少,而历代王朝的太监都是下贱奴才的身份,也不可能允许被作为主神祭祀。清宫中太监的祭祀五花八门,有拜观世音的,有拜殿神殿神:传说北京故宫每座殿都有殿神,时常需要祭祀。殿神是太监崇拜的对象之一。的,也有很多拜关公的。太监缺少阳刚之气,而关公威猛刚烈,或许因此太监对关公有一份心底的敬畏也未可知。
夏大伯救活了夏大娘,就自己跪到关公像前忏悔去了。他是真心后悔,一边说关老爷我这是造孽啊造孽,一边狠狠地打了自己几十个耳光。夏大伯后来说他行走关外做生意,几次碰到危险关头,都毫不担心,他说自己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不相信会有祸祟。这样的人,大概忏悔起来,也最虔诚吧。
这是夏大娘后来才知道的,这时,听了夏大伯的话,她渐渐心安,又看夏大伯虽然长的是个太监的样子,却并不凶恶。夏大娘说我不死了,你松开我吧,就慢慢地睡去了。
以后的几天,夏大伯拿出宫里伺候人的手段悉心照料。夏大娘的伤本来很重,在他的照料下,渐渐地就可以下地扶着墙行走了。他心里歉疚,给夏大娘买来种种吃食玩物,无一不是静海乡下见不着的,倒让夏大娘感到有些欠他,于是,有话没话的想法和夏大伯聊一聊天。夏大伯比她大得多,就哄着她,讲些宫里的故事,无不让夏大娘觉得匪夷所思。后来又说起家人的冷淡,太监垂泪,夏大娘也不禁替他伤心。夏大娘心灵手巧,看太监打手巾板,看了几次就会自己打来给太监。夏大伯开心大笑,说这辈子还没被人伺候过呢。他说夏大娘什么都一学就会,比他的徒弟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