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个翡翠人的抗战
1
直到天空浮起如血的晚霞的时候,常敬斋才醒了过来。
常敬斋躺着,一闭眼满脑子挤满的都是常石头鲜血淋漓的人头。这生性顽劣的儿子,就是死了也保持着一副玩世不恭的微笑。是的,就是微笑,常敬斋不明白自己的儿子,为什么到死都保持着微笑,他为什么不恨? 那微笑里没有遗憾,那微笑何其满足,满足得让常敬斋想想就浑身发抖。
常敬斋不愿意就这样躺着,他甚至有点害怕闭上眼睛。他挣扎着起身下床,披了件衣服就走出门来。他出门就唤三宝,但院子里空空的,守门的老头告诉他说:“老爷,三宝骑马进城去了。他出门时告诉我,你要什么物件就让我给你送去。”
常敬斋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要什么。他在院子里的缅桂树下点燃一支烟,抽了两口后就大声咳嗽起来,直咳得老泪纵横。他抹了抹脸上的泪,将燃了半截的烟重重地扔在地上,站起身后又重重地踩了一脚,直把那半截烟踩成了碎末。然后,就大步流星地进了院内的密室。
密室里笼罩着一股浓烈的枪油味。在密室里,堆着一些常敬斋在日本人未进腾越城前,从城里偷偷运回的翡翠毛石。在屋子的一角,被常石头生前拆散的英制双管猎枪,部件散乱地堆放在密室的一角。由于天长日久未曾整理的缘故,这些零部件上密布了一层厚厚的尘埃。那浓烈的枪油味就是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
常敬斋一屁股坐在了散乱的英制双管猎枪的零部件旁,开始认真仔细地擦那些灰尘。他擦得很认真,把每一个零部件都擦得泛起了金属原有的光亮。然后他开始装枪。他装枪的手法熟练而专业,不多一会儿,他就把那些零部件装成了一支漂亮的英制双管猎枪。看着这支英制双管猎枪,他的内心深处对麻稳稳充满了感激。原来麻稳稳送他这支猎枪的时候,他觉得这猎枪对他并没多大用途,充其量是摆设和收藏罢了。但现在常敬斋不这样看了,他想,麻稳稳送他这把猎枪,冥冥之中暗示着他的宿命,他的这只年轻时握枪的手,老了注定了还要握枪。他的生命里,注定了需要一支射杀豺狼的猎枪。
三宝进城去,通过熟人找到了正准备将常石头的无头尸体焚烧掉的焚尸工,在三宝的重金诱惑下,那两个焚尸工答应三宝可以将尸体给三宝运走。三宝将常石头的尸体用麻袋装了后,用事先准备好的手推车运到石头商行藏了起来。但怎样把尸体运出城,却让三宝犯了难。三宝在石头商行里守着常石头的尸体想了一夜,也没想到一个妥当的办法来。天刚要破晓的时候,他听到了一声牯牛的叫声和轱辘滚过地面的响声。他跑出石头商行,看见了一个头戴斗笠的老头,正用牛车拉了满满一车粪草,准备出城去。他叫住了老头,要他帮忙把装了常石头的尸体的麻袋埋在粪草里运出去。但胆小怕事的老头说什么也不答应,直到三宝开出了比买他的牯牛和牛车还要多的酬金的时候,老头才犹犹豫豫地答应了。
清晨的时候,三宝运回了常石头的无头尸体。
为了避人耳目,常敬斋让三宝将尸体扛了放在后花园里。他让三宝打来热水,亲自为儿子净身。
三宝说:“师傅,我来吧。”
常敬斋摆了摆手,他说:“我的儿子,我自己来! ”
三宝从师傅悲伤的话里,听出了深藏在悲伤中的一丝自豪。
他比从事翡翠雕刻还要认真地清洗着儿子的无头尸体。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儿子玩世不恭的笑容。那过去让他深恶痛绝的笑容,现在在他脑子里变得越来越亲切,越来越可爱。
直到他认为儿子的尸体已经被自己洗得如处子一样干干净净了,他才停下手来,目光呆滞地凝神着儿子僵硬的无头尸体。他突然有了一个不可动摇的想法,儿子不能没有头就下葬了。
“三宝——”他在后花园里头也不抬地唤道。
三宝快步跑了进来,喘着气问道:“师傅,你有啥吩咐? ”
“你看这……”他依旧头也不抬地凝视着儿子的尸体说。
“师傅,你是问我棺木的事吧。在你给石头净身的时候,我已经去找过镇上的寸家了,他家有一口上好的棺材,是杉木的。”
“我说的不是棺材的事。我总不能让我的儿子连头都没有就埋了吧? 要是他到了阴间,头也没有,不成了行尸走肉了吗? ”常敬斋说。
常敬斋的话在三宝听来有理,但又让他感到为难。“师傅,要把石头的头拿来不太可能,他的头挂在城楼上,白天黑夜都有鬼子守着。”
常敬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又凝视了一会儿儿子的无头尸体,然后站起身来,他对三宝说:“快骑马进城去,把我的雕刻工具搬来,我要为我的儿子造一颗头,让他到了阴间也体体面面的! ”
常敬斋的这个决定激动了他的内心。他又进到密室去,挑选着可以用来做一个头颅的翡翠毛石,最后,他挑了一个让他满意的毛石。然后他搂着这个毛石,就像搂着自己儿子的头一样,深情而慈祥。
“石头,我的儿子! ”
他搂着这块翡翠毛石,哽咽着凄凉地叫道。
他的叫声,就像瓷器破碎的声音一样,清脆而尖锐。
常敬斋躲在密室里,用三宝从腾越城里带来的雕刻工具认真地雕刻着儿子的头像,他雕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都庄严。他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玉雕师和父亲,正在做着人生中最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为自己失去了头颅的儿子,再造一个头颅。
因为要等待常敬斋雕刻好常石头的头颅,常石头的尸体,就只能摆在后花园那棵正盛开着的金桂树下。尸体摆放了三天后,开始有了腐臭味。
这尸臭味与金桂的香味交杂在一起,嗅一下比真正的尸臭还要难闻。三宝那天来到后花园后,就被这股怪异的味道弄得翻江倒海地呕吐起来。更要命的是,这股怪异的味道还招惹了大群的苍蝇和几只饥饿的乌鸦。那些苍蝇在后花园里胡乱地飞舞,而那几只乌鸦,蹲在常家大院的屋顶上,发出了一声声令人讨厌的叫声。三宝多次试图赶走这些乌鸦,但赶走后不到一刻钟,它们就会倔强地飞回来,继续蹲在屋顶上,发出令人讨厌的叫声。
乌鸦的叫声让常家大院更凄凉和悲伤。常敬斋已经有两天不吃不喝了,他夜以继日地雕刻着儿子的头像,真正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
黄剑峰从界头赶来的时候,常敬斋刚好“造”
完了儿子的头。作为一件雕刻作品,这个头像出神入化,栩栩如生,堪称完美。特别是那脸上浮着的一丝玩世不恭的微笑,更是将人物塑造得入木三分。但作为父亲,用这样的方式为儿子“造”头颅,这里面,隐藏了太多的凄楚、无奈和苍凉。
黄剑峰紧紧地拥抱着常敬斋,任常敬斋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哭吧,尽情地哭吧,敬斋兄,敬斋兄呀——”
黄剑峰是代表抗日政府给常石头颁发烈士勋章的,常敬斋说:“我这顽劣的儿子怎么配做烈士? ”黄剑峰说:“只要敢打日本人,牺牲了都是烈士! ”黄剑峰边说边把烈士勋章别在躺在棺材里的常石头尸体的胸上。那个翡翠雕刻成的头颅眼睛紧闭,宁静而安详,只有那丝调皮的笑容里,隐藏了逝者生前的顽劣性格。
常敬斋将儿子的尸体埋在了常奶奶的坟旁。
和顺古镇的后山上,又多了一个小坟冢。等前来哀悼的人都散去后,常敬斋一屁股坐在了儿子的新坟前,他一边为儿子烧着纸钱一边对着儿子的坟头说话:“石头,你这孽子,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走在爹的前头了呢? 黄泉路上有啥子吸引你的,让你赶得那么匆忙。石头,你别怪爹生前总以为你是块烂铁,怎么也成不了钢。事实证明你不仅是钢,而且是好钢。你现在成为烈士了,你给常家挣了脸。你用生命挣的脸面,我这做爹的怎么也不敢丢。你的仇我报,我的杀子之仇我也要报! 儿子,在阴世可不要像你在阳世那样淘气,你要听奶奶的话,经常照顾好你奶奶,帮你爹敬敬孝心。在人前,别流里流气的,要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了,你是烈士。烈士,烈士是什么? 是石头中的翡翠! 知道不? 烈士。烈士可是榜样哦! “儿子,从来都是儿子给老子鞠躬,今天,老子给你鞠躬了,你好好安息吧。”
他说完扭头就大步流星地下山去了。
山下,常敬斋对等候的黄剑峰说:“剑峰兄,我想像你一样,去界头,参加抗日游击队。”
“不行。”黄剑峰摆了摆手说。
“你嫌我老了是不是? ”常敬斋问道。
“我老还是你老? 敬斋,你在这里,更有利于抗日工作。你认识日军腾越城防指挥官小岛次郎中佐的事,我本想向临时抗日政府汇报。但我考虑你的安全,没有汇报。但我现在代表抗日政府明示,你要充分利用这个关系,必要时搞到鬼子重要的情报。现在,我代表抗日游击大队宣布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的秘密交通员。”
黄剑峰握着常敬斋的手说。
常敬斋摇了摇头说:“要我去跟杀害我儿子的仇人去套近乎,这恐怕做不到。你们在跟日本人战斗,我也会用我的方式与日本人战斗! ”
“接近小岛次郎,刺探到重要的情报,这也是战斗方式的一种。”黄剑峰开导常敬斋说。
“剑峰,你让我好好想想。过去我答应你接近小岛,是因为那时还没有杀子之仇。现在不一样,我担心我见了他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常敬斋真诚地道。
“敬斋,我得走了,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告诉我。”
常敬斋回到常家大院,第一次那么强烈感觉到这常家大院是如此的空,空得压抑,空得人内心发慌。这原本是为了向乡里们称赞,它的堂皇和气派,它的精工巧雕,一直令见到它的人津津乐道,但现在它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空空院落。
夜幕如一块生铁一样,沉重而压抑地降临了下来。常敬斋进了密室,坐在凳子上仔细地擦着那支英制双管猎枪。擦好枪后,他又打开装满子弹的箱子,拿出一盒子弹来放在了自己的口袋里。
已经很长很长时间没摸过枪了,常敬斋感到有些手生。于是他就坐在密室里,随意用粉笔画了一个鼻子上长着仁丹胡子的日军头像,就举了枪瞄准。他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单调的瞄准动作,直到他认为和顺古镇的人们都入睡的时候,他才放下枪,开始装扮自己。他给自己贴上了络腮胡,穿上了马靴。为了有效地隐藏背上的双管猎枪,他还披上了从缅甸买回的英国人做的黑面红底的披风。当他将这从未披过的披风披到自己身上,凑到镜前时,自己都忍不住大吃了一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镜中的这位侠客会是自己。
整个和顺古镇都睡去了,蹄上缠了破布的马打巷子里经过,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连最警觉的看家狗也没叫一声。常敬斋在夜色中出了和顺古镇,就打马直奔腾越城而去。快马扬起的风,吹得常敬斋只觉得耳根子生疼。
日本兵占据的腾越城楼上,安置了明亮的汽灯。常敬斋在远处就能看到城墙上走来走去的日军哨兵。那个哨兵也许因为从未遭受攻击,觉得这放哨的夜晚过于悠闲,就一屁股坐在城墙上,背对着城外怡然自得地抽起了烟。从过军的常敬斋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在离城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住,翻身下了马背。为了枪声响后不把马吓跑,他把马缰绳拴在了路边的行道树上。
他将英制双管猎枪从肩上拿下来,叉开双腿,举枪瞄准了那个正坐在城墙上抽烟的背对着他的日本哨兵。这个时候,他的心中竞涌起一阵兴奋来了。
只听“啪”的一声,那个日本哨兵的背上就开放出了一朵美丽的梅花,随即就扑进了城墙里。
枪声一响,警报大作。沉睡的腾越城顿时惊醒了过来。等杀气腾腾的日本兵打开城门,冲将出来的时候,常敬斋早已骑马远去,他们只在先前常敬斋射击的地方,捡着了一颗还散发了浓烈火药味的猎枪子弹壳。
这颗猎枪子弹壳最后摆在了腾越城防指挥官小岛次郎中佐的办公桌上。日军军械师小心地拿起子弹壳认真地看了一阵后说:“这不是常规部队使用的子弹,这是猎枪子弹。”
“猎枪子弹? ”小岛次郎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确实是猎枪子弹,”日本军械师略带卖弄地说,“小岛中佐阁下,这不是一般的猎枪子弹。
2
这是一种英制双管猎枪的子弹。这种英制双管猎枪,精致短小,但射击的精准性较好,是英国人深为自豪的性能优异的猎枪。这是一种专为英国贵族量身打造的猎枪,价格非常昂贵。但自从英国人卷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已被政府勒令停止生产了。”
对于军械师的解释,小岛次郎中佐表示满意。
他用赞许的目光看了一眼面前这个书生气十足的军械师,问道:“你认为什么样的人会拥有这种猎枪? ”
“这……这我就说不准了。阁下,我认为拥有这种猎枪的,绝对不会是一般人。”兵械师说。
“对,不是一般人,至少肯定不是穷人。”小岛次郎点了点头说。
小岛次郎中佐示意兵械师可以走了。兵械师谦恭地给小岛次郎中佐行了一个军礼,正欲转身离去时,他又唤住了他。
“你说这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猎枪,那么,他会是腾越的什么人? 达官显贵?绅士巨贾? 当然,还有伺机报复我们的英国人,我们封了他们的领事馆了嘛。你说,这几种可能,会是哪一种? ”
“这我可就真的说不好了。阁下如果你一定要我回答的话,我会说,每一种都有可能。但你提醒得对,英国人的嫌疑最大。”
小岛次郎中佐想了想,就接通了城门守军军官的电话。
“八格! 你的大意,让大日本帝国的一个士兵白白地断送了生命,你已酿成大错。但你还有机会弥补你的大意酿成的错误,那就是在城墙上安置高倍探照灯,让所有的枪支射程都暴露在灯光下,当然,要更加警觉地密切监视城外动向。再出现类似的事情,那就请你自己剖腹,向天皇谢罪! ”
小岛次郎的警告起了作用,日军在城墙上安置的探照灯让常敬斋故伎重演的可能成了泡影,这让常敬斋好几个夜晚都烦躁不安。他躺在自家的后花园的躺椅上苦苦思考了好半天,还是想不出更好的收拾鬼子的办法。
三宝到后花园来给师傅送茶,见常敬斋愁眉不展,闷闷不乐,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就提议常敬斋晚上去和顺古镇的戏台看腾越有名的西腔皮影戏。常敬斋打小就爱看这雕皮作影的皮影戏。
三宝的提议就正中了他的下怀。
常敬斋和三宝草草吃了晚饭,就往戏台去。
自从日军占领腾越后,和顺古镇上就没有了文艺活动。现在突然来了个会唱西腔皮影戏的戏班子,这就让沉闷压抑太久的和顺古镇有了些欢乐的气氛,因为这个缘故,和顺古镇的戏台差点就被乡民们挤炸了。
当戏台上演到孙悟空变成小虫子钻进白骨精肚子里,把个白骨精弄得翻江倒海时,常敬斋突然有了灵感。他拍了一下脑门站起身来,拉扯一下正看得津津有味的三宝说:“回家。”
回到常家大院后,常敬斋吩咐三宝,明天一早在镇上找一马车来,他准备拉几袋大米进城去。
第二天一早,常敬斋和三宝拉着粮食进城去。
守城门的日军这段时间里盘查得非常严格。见了常敬斋他们马车上的袋子,就用刺刀去捅。鬼子的举动惊出了常敬斋一身冷汗。
当守城的鬼子兵确信口袋里装的是大米后,就放行了。
常敬斋乘三宝出去办事的时候,从米袋子里取出了埋在大米中的英制双管猎枪和子弹。然后将陈列了翡翠雕件的货柜从墙边搬开,将猎枪藏在了墙的夹层里。这夹层原本是为藏放珍贵的翡翠制品专修的,常敬斋自认为隐蔽性好,不易被人发现。
城门楼上安装了探照灯,没有再出现意外,这让作为城防指挥官的小岛松了一口气。但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杀手这次摸进了城,胆大包天地在日军指挥部住地的白果巷射击了一个日军的两人巡逻小组,造成了一死一伤。
两枚猎枪子弹壳,像前次那枚一样,又摆在了小岛次郎的办公桌上。
这次小岛没找那位博学的兵械师,而是将手下所有军官都召到了办公室。他将两颗猎枪子弹壳拿起来攥在手中说:“各位应该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吧? 这是猎枪子弹壳! 这就是说,有预谋地射杀我大日本皇军的,不是军人,而是民众。”
“中佐阁下,只要不是军人所为,刁民的报复行为,岂能撼动我大日本皇军,不过是被蚊虫叮一口罢了。”一个日军少佐不以为然道。
“田中少佐,你作战虽然勇敢,但头脑怎么还像在九州当矿工一样简单呢? 军人不可怕,怕的是民众,这样的例子,我不用再举了。我大日本皇军在支那之所以停滞不前,就是招惹了民众的反抗。东北如是,华北如是。支那这个国家,不是缅甸,更不是菲律宾和新加坡,他是一个拥有四万万人口的大国。这四万万人觉醒过来,就是狂涛激荡的汪洋,你知道吗? ”
田中少佐无言以对。
“田中少佐,鉴于目前严峻的局面,我任命你为腾越城防侦缉队的队长,你必须尽快将这可恶的杀手追查出来! ”
小岛次郎公然要成立一个侦缉队来对付一个枪手,这让其他的日军军官大惑不解。待其他的日军军官们离去后,他留下了田中少佐。
小岛中佐一边玩弄着手里的猎枪子弹壳一边叮嘱田中少佐:“你的对手身手不凡,枪法极佳。
他只用了两枚子弹,就给我们造成了一死一伤。
这说明了什么呢? ”
“这说明他枪法好,受过军事训练! ”田中少佐说。
“不仅仅是这些,这说明杀手心理素质特别好。打过枪的人都知道,击倒第一个目标很容易,第二、第三个就会难一些,暗杀尤其如此。内心任何一点小小的波动,都会影响射击的准确性。从这点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判断,就是你说的,杀手受过军事训练,甚至可能是行伍出身,而且是暗杀方面的老手! 从他的从容镇定上还可以看出来,我们曾在哪方面深深地激怒了他。”小岛次郎推断道。
“中佐阁下不愧是帝国军校培养出的高才生,让在下佩服之至。按照中佐的分析,这圈子就越来越小了。我会充分利用好我拥有的中国奸细,先弄出一个嫌疑大名单来。”田中少佐道。
田中少佐走后,小岛次郎换了一身腾越人常穿的长衫和马褂,带了两个点心礼盒,在警卫的护送下出了门。他来到了日军行政班,拜见行政班部长田岛寿嗣。
小岛中佐的来访,让推行怀柔政策举步维艰的田岛欣喜不已。他端详了一阵小岛次郎后说:“小岛君,你这样一打扮,怎么看都像个彬彬有礼的中国绅士哩。”
“这不过是效法部长阁下罢了。”小岛次郎谦虚道,“在政治方面,在下愿意做部长您的学生。”
田岛亲自为小岛沏了一杯茶,他说:“这是中国的茶,你初喝它,会觉得很不习惯。但你多喝几次,就会迷恋上它。我们日本的茶道,过去是跟中国学的。在日本喝茶,程序繁复,但茶的真味,却并不能品尝得到。而中国却不同,他们很简单,一碗一缸,都可作茶具。在一些少数民族集中的地方,甚至~截竹筒也是茶具。这种不拘泥于方法,却是对内容最大尊重的喝茶习惯,给我许多启发,这才是大茶道。”
“小岛君,我到腾越后发现,这虽是一个边城,但却有着完整的汉文化的体系。我研究了一下腾越城的历史,发现远在中国的明代,那些从中国内地来腾越戍边的汉族士兵,就开始在这里屯田戍边,修筑城池。他们将汉文化一代一代地沿袭了下来,并与周边的少数民族文化水乳交融。可以这么说,知腾越,就能知中国。小岛君,要了解腾越,单穿点汉族服饰,讲点中国话是不够的。我们得深入进去! ”
“部长阁下,如何个深入法? ”小岛次郎饶有兴趣地问。
“小岛君,你结婚了吗? ”田岛寿嗣问道。
“阁下怎么关心起了我的私人问题来了? ”小岛不解地问,但他还是如实回答,“没有。”
“我也没有结婚。”田岛笑了笑说,“这样,我们都有机会去做腾越人的女婿了。”
“做腾越人的女婿? ”这样的想法,在小岛看来,真算得上是奇思妙想了。
“这腾越女子,很是美丽可人哩! ”田岛寿嗣一脸暧昧地说。
“田岛君是不是看中了某个腾越女子? ”小岛次郎问道。
“前几天,钟县长帮我物色了一个。不瞒小岛君,那女子是腾越中学的学生,确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被腾越人称为腾越十大姐,也就是十大美女之一的意思,过两日,我让钟县长也给您物色一个。”
小岛次郎顿时脸红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小岛君,这不仅是我们个人的问题,也是国家的问题,要把它看作我们为国家作出的牺牲,是一项光荣的使命。”田岛寿嗣一脸严肃地说。
田岛寿嗣说的钟县长,名叫钟镜秋,是腾越邻县龙陵县的大汉奸,田岛在腾越筹备伪腾越政府,把他从龙陵县调来,让他当了县长。这个官迷心窍的家伙为了报答田岛对他的赏识,就到处为田岛物色美女,最后在腾越中学物色到了才貌俱佳的腾越美女蔡兰惠。现在,钟镜秋听田岛要他为腾越城防指挥官小岛次郎中佐物色美女,就诚惶诚恐地忙活开来。
石头商行的生意日渐低落,几乎到了门可罗雀的地步,玉雕厂已好长时间没了活计。但常敬斋还是每天清晨从和顺古镇骑马来商行。他在商行后面的院子里养了几盆兰花,没事的时候就看着那几盆兰花发呆。三宝见没活计,就擅自离了铺子,到城里去逛游。时不时给常敬斋带来一些信息。为了获得外面的信息,对擅离职守的三宝,常敬斋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宝逛得多了,小道消息也就多了。他告诉常敬斋,日军的行政班部长田岛寿嗣娶了腾越美女蔡兰惠,喜事办在了西街杨富豪家的庭院里。汉奸和日本军官都去祝贺了。这田岛还按中国风俗,又是燃鞭炮又是吹唢呐的,折腾得好不热闹。许多鬼子军官和汉奸都喝高了,婚礼结束散去时都像风中的树一样摇摇晃晃。三宝说,自己打街上走过时,见汉奸小六九搀着一个额头上有颗痣的鬼子军官,那满口酒气的军官对小六九说了一通叽里咕噜的话。小六九就对那个军官说,腾越城的富人的名单已经搞齐了。那鬼子军官又叽里咕噜了一句。小六九就直点头说,太君,对,报仇,报仇。我不知他们要报什么仇,就站着听了一阵,没想被小六九发现了。这狗汉奸就给了我一脚。
“报仇? 他们要报什么仇? ”常敬斋问。
“前不久他们的巡逻兵被枪手射杀了,听说鬼子的军官很恼火,还专门针对枪手成立了侦缉队。
这几天夜里,街上都是汉奸和日本人的便衣游荡哩。”三宝说。
常敬斋心里一惊,他知道这些日子夜里是不能再行动了。但他脸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三宝,你今后几天要是出去,多打探一下这些消息。师傅一个人在商行里一天闷得心里直慌嘞,你就把腾越城发生的事给我说说,给我解解闷。”
“好嘞! ”三宝听师傅这么说,心里直乐,这不是明摆着师傅放自己的假吗?几天后,三宝气喘吁吁地从街上回石头商行来了。他对常敬斋说:“鬼子的几个便衣正在搜西城的做棉纱的贾家,把贾家的男人都抓进囚车了。
我又看见了那个头上有颗大大的黑痣的鬼子军官,他换了便衣,我见小六九在他面前又是递烟又是哈腰的,还队长队长地叫个不停。我想他八成就是鬼子侦缉队的队长了。”
“他是不是常跟小六九在一起? ”常敬斋问。
“常在一起,昨天我还见小六九陪他去慰安所。”三宝说。
“小六九这小王八,跟他爹杨吉品这大王八,把我们腾越人的脸丢得一干二净了! ”常敬斋气呼呼地骂道。
田中少佐被神秘枪手射杀的消息,是丽日当空的正午传到小岛次郎中佐的耳朵里的。当时,小岛次郎正在指挥部里跟伪县长钟镜秋下棋。自从田岛要钟镜秋为小岛次郎物色美女后,钟镜秋就常往小岛次郎这儿跑了。小岛次郎中佐听说田中少佐被枪手击毙,顿时心中大惊。他带了一队人马就赶赴出事现场来了。
3
在事发现场,小岛次郎中佐看见田中少佐僵硬地躺在火山石铺就的街面上,脑门黑痣旁有一个大大的枪眼。枪的威力很大,把田中少佐的脑浆都打出来了。那些喷溅出去的鲜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只有带着血丝的脑浆依旧是白的,上面叮满了苍蝇。汉奸小六九站在田中少佐的尸体旁,他的腿像患了疟疾一样颤抖不停。
枪手是从街上一座空了的老宅子楼上开的枪。宅子已被匆匆赶来的日军重兵围住。日军在宅子里仔细搜索了好几遍,没有抓到枪手,却发现了跟上两次一样的猎枪子弹壳。
杀手的嚣张,越来越出乎小岛次郎的意料。
第一次,杀手选择了夜晚,在射杀哨兵后,利用城外野地的掩护成功逃遁;第二次,杀手还是选择了夜晚,伏击了一队巡逻的哨兵,然后借着夜幕和对腾越城的熟悉成功逃脱;第三次,杀手却一改往常习惯,选择了光天化日的白天,射杀的是刚任侦缉队队长穿了便衣的田中少佐。将杀手的三次暗杀放在一块,小岛中佐发现,杀手一直在暗地里监视着日军,而且,对日军的行动了如指掌,要不,他不会射杀穿了便衣的田中少佐。这样一想,让他心里一惊,莫非杀手就在自己身边。
这样一想,小岛中佐让手下将腾越城的汉奸、伪军头目都召到自己的办公室来。但他看了一眼这群败类后马上否认了自己。他们这群贪生怕死的人,是不可能干出这样漂亮的暗杀行动来的。
但他在见了这群败类后,突然灵机一动;何不让中国人去收拾中国人。
小岛次郎扫了一眼眼前的汉奸,威严地咳嗽一声说:“现在,我任命杨吉品为腾越城防侦缉队队长。限你在半个月之内,将射杀我大日本皇军的杀手给我找出来。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钟镜秋忙来忙去为小岛次郎物色美女,跑了一个多月都没相中满意的。还在日军未占据腾越城时,那些漂亮的腾越美女们就早躲到乡下去了。
就是后来有一些城里人家从乡下又返回来,但也把女儿留在乡下。
腾越城里做洋纱生意出了名的王老板,带着妻子儿女在乡下躲藏一阵,听说钟镜秋当了伪县长,就斗胆地跑回腾越城了。王老板回到腾越城来,一方面是惦记他的洋纱生意,另一方面是钟镜秋过去与他私交甚密。去年钟镜秋在龙陵欠下赌债,就从龙陵骑马来腾越找他借钱,王老板借了一大笔钱给他,一直没有讨要过。
王老板回到腾越后,第一件事就是设法巴结讨好钟镜秋,想抱牢这棵大树。他在家里备下盛宴,邀钟镜秋赏光。钟镜秋在王老板派人三番五次登门邀请后,才犹犹豫豫地赴了宴。
钟镜秋一到王老板家就眼前一亮,他看到了王老板的17岁的女儿王翠。这王翠身材高挑,一张水灵灵的鹅蛋脸上,长着一双撩人的丹凤眼,那双丹凤眼顾盼生波,纯净如水。特别是那胸前一对刚发育成熟的乳房,在她走动时就像是胸前藏了两只胆怯的小兔子。
整桌饭上的时间,钟镜秋都在盯着小王翠看,直看得小王翠从不好意思到心里发慌,最后是胆战心惊了。
吃完饭后,钟镜秋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问王老板说:“千金多大啦? ”
“小女今年17。”王老板说。
“找到婆家了吗? ”钟镜秋又问。
王老板摇了摇头。
“那太好了! ”钟镜秋拍一下大腿站起来,“那明日我就给她找个婆家。”
王老板问:“这人家境如何? ”
“家境嘛,肯定是出奇的好了。只是婆家住得有点远。不说了,你明天等着见女婿吧。”钟镜秋冲王老板露一诡秘的笑容,便扬长而去。
钟镜秋像一阵讨厌的晚风那样就蹿进了小岛次郎的城防指挥部。
让杨吉品这个祸害当了侦缉队长,这可害苦了腾越城的人。这杨吉品在日本人占领腾越之前,属于黑帮头目,县里的许多参议都曾提议,要政府取缔他的帮会组织“维新社”。这一直让他怀恨在心。现在小岛委任他为侦缉队长,他有了公报私仇的机会。他将那些参议一个个抓了来,说他们有谋杀皇军的嫌疑,对他们施以酷刑。最可怜的是城北的徐参议,生生被打断了三根肋骨。
常敬斋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直哼哼。他愤愤然地说:“杨吉品这狗日的,抓着鸡毛当令箭,我这年已花甲的老朽,能做杀手吗? 真是瞎了他妈的狗眼了。”
一天傍晚,常敬斋正准备吩咐三宝关店门。
三宝却从店铺前折到后院来了。他对常敬斋说:“师傅,来客人了。”
常敬斋跟着三宝来到店铺前,见来人穿着一件黑色长衫,外套一个紫色的密布了铜钱图案的马褂。一脸斯文地提了一个礼盒站在柜台外面。
常敬斋仔细一看,才知道是小岛次郎。他心中顿时掠过一丝不快,本想拒而不见,但脑中又想到了黄剑峰的吩咐,就不冷不热地对一身便装的小岛次郎道:“请店里用茶吧。”
常敬斋大声吩咐三宝去泡茶。小岛次郎进到店中,在椅子上坐定,就说:“敬斋君,我今天来找你,是想让你给我做几件饰物。”
常敬斋注意到,这小岛次郎对他的称呼发生了变化,不像上次初见时,一口一个“敬斋哥哥”了。
“小岛先生要做饰物干什么呀? ”常敬斋问道。
“不瞒敬斋君,我就快要结婚了。我带来了一块翡翠毛料,想请敬斋君为我的新娘做一对手镯,一个戒面,外加一对情侣佩的挂件。”小岛次郎边说边把那块翡翠毛料拿了出来,递到常敬斋手里。
常敬斋接过一看,确实是一块上好的翡翠毛料。常敬斋拿着细细端详了一下,觉得这块翡翠毛料绿意强劲,是属于高翠的珍稀品。这样好的毛料,就是行内人也要碰运气才能见到。
“小岛先生这么好的毛料,我常敬斋这手艺怕暴殄天物。”常敬斋谦虚地拒绝道。
“谁不知敬斋君是腾越闻名遐迩的玉雕大师。
看在过去的友谊上,敬斋君不会不赏脸帮忙吧? ”
小岛次郎一脸真诚地看着常敬斋说。
“那就留下吧。”常敬斋说。
常敬斋将毛料交给三宝,就和小岛次郎边喝茶边聊了起来。见常敬斋主动与自己聊天,小岛次郎有点受宠若惊。他说:“敬斋君,我们下盘棋如何? ”
常敬斋看了看外面说:“小岛先生,恕我不能奉陪,我家不在城里,在古镇上。离这里好几里地。天色不早了,再晚,城门就关了,我就出不了城了。”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恕我不知敬斋君住在城外,今后我一定到古镇的府上拜访。为了敬斋君出入的方便,我让城防指挥部给你办一张特别通行证,也算我的一点心意。”小岛次郎边说边站起身来告辞。
小岛次郎带来的这块翡翠毛料被解开后,呈现出惊人的浓绿。三宝看着这块解开的毛石,既惊讶万分又叹息不已。惊讶的是这是难得一见的上等高翠。叹息的是这么好的翡翠竞落入了鬼子手中。他拿着解开的毛石去见常敬斋。常敬斋看了也大为惊讶。三宝说:“这样好的翡翠落入鬼子手中,真是可惜! ”
常敬斋说:“落到鬼子手中的物件岂止翡翠。”
三宝说:“师傅,再好的翡翠,也需要好雕工。”
常敬斋不明白三宝要表达什么意思,他抬头看了一眼三宝。三宝说:“师傅,我们可以在雕这翡翠时做些手脚,总之,不让鬼子得到完美的饰物。”
“短见! ”常敬斋骂道:“你这不是要让我在日本人面前出丑吗? 今后如果别人问小岛这物件出自谁的手,小岛说,出自常敬斋,那不是损我吗? ”
三宝说:“师傅,你的意思是要我上心地做? ”
常敬斋摆摆手说:“谁要你做了,我要亲自做。
我要让日本人晓得,咱中国人干什么都是好样的! ”
常敬斋自己动手,亲自操刀为小岛次郎加工饰物。他做得非常认真,三宝看师傅那样子,就像是跟谁较劲一样。就是磨制,抛光这些相对简单的活计,他也自己亲手做,绝不让人插手。
半个多月后,小岛次郎带着他的未婚妻王翠来到了石头商行。王翠这个标致的腾越美女,像一只羊羔一样,胆怯地跟在小岛次郎的身后。当常敬斋将手镯、戒面、情侣配的挂件一起展示在小岛次郎眼前时,小岛次郎惊呆了。
那手镯、戒面都是透心的绿。小岛次郎拿在手中,看那手镯,绿得就像要滴出水来一样。他把它带在王翠的手上,那手镯显得更加漂亮,王翠也随之生动了许多。特别是那对龙凤相交的情侣配的挂件,雕工的细腻,考究,令他叹为观止。他提着挂件,举到常敬斋眼前一脸笑容地赞叹道:“敬斋君,巧夺天工啊! ”
“什么巧夺天工,雕虫小技而已! ”常敬斋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说。
“雕虫小技? ”小岛次郎说,“敬斋君,咱日本人就喜欢这小。关于这小的心得,我得跟敬斋君说说。敬斋君难道不请我到屋里喝杯清茶? 我今天还特意把特别通行证给你带来了哩。”
他说着脚就跨进了店铺里。常敬斋只好招呼三宝去泡茶。小岛次郎坐定,就从口袋里掏出特别通行证放在了桌上。他对常敬斋说:“敬斋君,拥有了这个,你就可以随意出入腾越城了。”
临走的时候,他让王翠把事先准备好的请柬拿出来。他说:“敬斋君,我和我的未婚妻王翠,定于你们中国的春节结婚,还望敬斋君能拨冗光临。”
4
小岛次郎走后,常敬斋拿着那张大红的请柬,发了愁。不去吧,黄剑峰又代表临时抗日政府指示自己要密切与小岛的往来,以便日后获取情报;去吧,那不明摆着让腾越人指着自己的脊背骂自己巴结日本人吗? 那天傍晚,常敬斋在从腾越城回和顺古镇的路上,一直愁眉紧锁,到了城门口,还忘了下马接受盘查。守城的日本哨兵过来,举枪托就要揍常敬斋,好在三宝这时反应快,他掏出了刚才小岛给常敬斋的特别通行证。那鬼子一看证件,就赶忙将已举起的枪托放下来,毕恭毕敬地冲常敬斋敬一个礼,然后大声说:“开路! ”
1942年的春节,是腾越人过的最惨淡也最冷清的春节。在腾越城里,没有了过去过春节的那种欢乐和喜庆的气氛。要是在过去,春节是爆竹商人们睡着都要笑醒的节日,而今年,他们贩卖的鞭炮烟花却少有人问津。街道上也跟过去春节的热闹嘈杂不同,除了烟花贩子们有气无力的吆喝声,过去孩子们那种嬉戏打闹的欢笑声荡然尤存。
各家的孩子都被大人早早地唤进了自家的院子看了起来,免得惹是生非。山河破碎,风雨飘摇,腾越人,已失去了欢乐着过春节的心境。
倒是银杏巷里的城防指挥部是另外一番景象。小岛次郎把城防指挥部变成了他的新房。整个巷子里显得热闹非凡,城防指挥部更是张灯结彩,爆竹声声。日军的军乐队,也整齐地立在指挥部门前,吹吹打打。前来贺喜的鬼子、汉奸络绎不绝,场面气派而铺张。这小岛次郎穿着汉装,一·副腾越新姑爷的打扮。常敬斋来到银杏巷的时候,正碰上几个汉奸抬着坐了新娘的大花轿子,嘻嘻哈哈地进巷子来。
小六九看到了常敬斋,就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唤了一声常爷。常敬斋不想答理他,径直往巷子里走。小六九这无赖就紧跑几步,赶到常敬斋前面,他咂咂嘴道:“常爷,清高啥? 不都是汉奸! ”
常敬斋伸手,一手封了小六九的衣领说:“你睁开狗眼看看,你常爷是什么人,堂堂正正的腾越人,戍边人的后代,会跟你一路货? ”
小六九见常敬斋发了火,不敢再招惹常敬斋,挣脱后就追花轿去了。
婚宴上挤满了日军军官和汉奸,主持婚礼的伪县长钟镜秋见常敬斋进来,出于报复常敬斋不给他刻章,把常敬斋安排在了婚宴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常敬斋在婚宴上见到了嫁女儿的王老板,从王老板铁板一样的脸上看不出一丁点嫁女儿的欢欣,倒是有几丝无奈和屈辱。他坐在常敬斋对面的另一个角落里,不停地抽烟。常敬斋觉得有必要跟王老板打个招呼。他起身走到王老板跟前,向他伸出手。王老板握了常敬斋的手,站起身后,直跺着脚说:“你来干什么? 敬斋,我王明渊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了呀。”
这是常敬斋参加过的人生中最屈辱的喜宴,跟腾越城的一帮汉奸败类和鬼子坐在一起,杯盏交错,看着腾越城如花似玉的女儿,在仪式中成为豺狼的羊羔,并为此表示祝贺。
小岛次郎在喜宴结束后送走了所有的客人,折身进了自己的洞房。他看见新娘王翠依旧顶着从花轿上下来时遮了脸的红盖头,并了腿坐在床沿。她似乎觉得天气太冷,整个身子一直在不停地打战。是喝多了烈酒还是其他什么的缘故,此时的小岛次郎头有点晕,有些空白,心里也有些茫然。他从未想过,会在中国结婚,成为这个日本做梦都想征服的国家中一个家庭的女婿。这一切对他来说是如此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诞。看着面前顶了红盖头的女子,是如此遥远,遥远得像一个奇奇怪怪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