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受伤的鸽子
1
翡翠生意并不像1943年春天的野草那样,有蓬勃复苏的迹象,而是出奇的萧条。腾越城里的商号都在苟延残喘地经营,其惨淡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一些商号开门不过是作作样子,以此证明其存在;另一些商号干脆关门了,把挂了多年的匾额忍痛摘了下来,摆在了自个儿的庭院里了。
当其他生意冷淡的时候,黄金的生意却火暴起来,其价格也在节节攀高,正应了那句“盛世聚宝,乱世藏金”的古话。
但生意总得做,师徒二人来到腾越城门口的时候,杨吉品带着儿子小六九和侦缉队的汉奸正在严格地盘查进出城的人。见三宝牵着驮了常敬斋的马走来,小六九想耍耍威风,就眯了眼睛甩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三宝掏出了特别通行证,小六九拿在手上晃悠着说:“特别通行证? 你也配有特别通行证? 八成是伪造的吧。”
看着小六九这无赖是存心纠缠,常敬斋在马背上一把将特别通行证夺了过来。他对小六九说:“是真的还是伪造的,你去问小岛中佐。三宝,别跟他一般见识,我们走! ”
三宝牵着马,白了一眼小六九,就从他身边过去了。这时,杨吉品嘴里含着一根牙签从岗亭里走出来,看着马背上常敬斋的背影问小六九:“儿子,那骑在马背上的人是谁? ”
“是石头商行做翡翠生意的老板常敬斋。”小六九回答道。
“他的儿子,是不是被皇军砍了脑袋,挂在城门楼上示众的常石头? ”杨吉品又问。
“正是。”小六九答道。
“儿子。过来。”杨吉品把小六九唤到身边手舞足蹈地说,“我们就快要升官发财了! ”
“升官发财,凭什么升官发财? ”小六九不解地问。
“就凭那骑在马上的常老板! ”杨吉品说。
“爹,你想打家劫舍呀? ”小六九说。
“什么打家劫舍,憨儿子,我看那常老板八成就是射杀皇军的枪手。”杨吉品一副满有把握的样子说。
常敬斋到了石头商行后,拿了点钱出来让三宝去街上看看能不能买到婴儿吃的奶粉,自己在后院的天井里和躺椅上一边晒太阳一边闭目养神。昨天一夜的折腾后,没有睡好的他只觉脑子昏沉沉的,浑身酸痛。一挨到躺椅,就昏昏欲睡了,腾越春天的阳光,像一只温柔的巨手,暖融融地抚摸着他的身子。春天的风也是温暖的,从他的颈项处调皮地溜过,留下痒痒的舒服。就在常敬斋感到惬意的时候,他听到了屋子里的响动声。
常敬斋以为是徒弟三宝从街上回来了,就闭着眼睛问道:“三宝,买到奶粉了吗? ”
“看来常老板的日子不错嘛,还成天惦记着奶粉喝? ”
常敬斋一听不是三宝的声音,惊得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来,就看到大汉奸杨吉品嬉皮笑脸地站在他面前。在杨吉品的旁边,是一身戎装表情严肃的小岛次郎。
“你大白天的,私闯民宅,想干什么? ”常敬斋一脸生气地问杨吉品道。
“常敬斋,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才进宝殿门。我想没必要跟常老板绕弯弯,我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今天请了小岛太君一起到你的石头商行来,是想让你把你的猎枪拿出来给太君瞧瞧。”
“猎枪? ”常敬斋心里一惊,随即镇定地反问道,“什么猎枪? ”
“英制双管猎枪! ”杨吉品的眼睛鹰一样盯着常敬斋说,“你用那杆猎枪,打死打伤了五个皇军。”
“杨吉品,我常敬斋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血口喷人,你是不是脑子出毛病了,犯了妄想症? ”
常敬斋厉声道。
“常老板,我脑子好着哩! 要不是我这好脑子,没准真让你这杀手蒙混过关了嘞。常老板,我想问问你,这猎枪是你自己交出来呢? 还是我派弟兄去把它搜出来?”
“杨吉品,我再重申一遍,我不知道什么猎枪,我也没有猎枪。你说我打死打伤了五个日本兵,你太抬举我了。我要真有那个本事,我倒想先把你这信口雌黄污人清白的杂种给杀了! 小岛先生,你既然来了,看来你是相信这杂种的话了,搜不搜,请自便吧。”常敬斋说完,就自顾地躺在了躺椅上了。
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岛次郎,看了看杨吉品,又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常敬斋,嘴里吐出了一个字:“搜! ”
一群侦缉队员,在石头商行里翻箱倒柜起来。
佯装闭目养神的常敬斋,强作镇定地躺着,内心里却是十足的忐忑不安,额头上,都泛起了一层毛毛汗了。 ‘“报告队长,楼上没有。”
“报告队长,后院没有。”
“报告队长,屋梁屋顶上没有。”
“报告队长,铺面上没有。”
没有搜出猎枪,小岛次郎用埋怨的目光看着杨吉品道:“你不是说肯定能搜出猎枪吗? ”
“小岛太君,肯定是被这狡猾的常敬斋给转移了。”杨吉品沮丧地说。
“你胡说! ”从外面买奶粉回来的三宝,听杨吉品这么说,就边骂边扑了过去。
杨吉品没提防三宝会使这一招,被三宝扑倒在了地上。三宝骑在杨吉品身上说:“你为啥要诬陷我师傅,他是规规矩矩的手艺人,正正派派的生意人! ”
“三宝,别乱来! ”常敬斋从躺椅上站起身来,拉开三宝道。
杨吉品站起身来,他一边拍衣服的灰一边说:“小兔崽子,老子饶不了你的! ”
常敬斋用冷冷的目光看了看小岛次郎说:“小岛先生,你是不是等着我给你泡茶呀? ”
颜面尽失的小岛次郎,挥了一下手说:“统统的开路。”
常敬斋对三宝说:“三宝,送客。”
就在小岛次郎和杨吉品这群乌合之众灰溜溜地穿过石头商行临街的铺面准备离开时,狐狸一样狡猾的杨吉品看了一眼靠墙的柜子,突然停住了脚步。
“小岛太君,请留步。”杨吉品冲走在前面的小岛次郎叫道。
“你的,又有什么事? ”小岛次郎不耐烦地问道。
“太君,你看那靠墙的柜子。”杨吉品指了指陈列翡翠雕件和摆件的展示柜说。
“我今天没有心思欣赏艺术! ”小岛次郎阴沉着脸说。
“太君,不是欣赏艺术。我敢断定,这柜后一定隐藏有机关。”杨吉品说。
这时,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走出来的常敬斋一听杨吉品的话,脸刷的一下就白了。
“杨队长,你还想犯一次错误吗? ”小岛次郎用不信任的目光看着他道。
“弟兄们,将柜子搬开! ”杨吉品大声说。
听了命令的几个侦缉队员就奔过去要搬柜子。常敬斋抢先一步走到柜子前,用背抵着柜子说:“不行! ”
“常老板,害怕了是不是? ”杨吉品一脸冷笑地看着常敬斋说。
“我是害怕弄掉了我的翡翠物件,弄碎了谁负责? ”常敬斋大声问道。
“老子负责! ”杨吉品大声回答道,随即,他伸手伙同侦缉队员拖开了常敬斋。
常敬斋被他们拖开扔在了地上。趴在地上的常敬斋心里想,这下可是全完了!柜子被搬开。
杨吉品打开暗门,将手伸了进去。他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后,拿出了一样物件来。
那物件不是什么猎枪,而是一棵用翡翠雕刻成的白菜。他握着那棵晶莹剔透的翡翠白菜,一脸尴尬地站在小岛次郎面前。
“八格! ”
小岛次郎骂了一声,扬起手掌,重重地给了杨吉品一耳光。
常敬斋喘了一口气,死灰一样的脸上,又有了血色。
“敬斋君,请接受我的道歉! ”小岛次郎双腿并拢,脱下军帽,冲惊魂未定的常敬斋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然后气呼呼地转身离去。
常敬斋看着他们走远了,自己就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了。
枪呢,那猎枪分明就藏在那暗门里的,难道是长出翅膀飞走了吗? 常敬斋坐在地上,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
三宝看小岛次郎他们消失在街的拐角处了,才折了身进商行来。他双手将常敬斋扶起说:“师傅,你的猎枪,我前几天转移到其他地方了,暗门后是藏不住它的。”
“你,”常敬斋一脸惊愕地看着三宝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
三宝笑笑说:“师傅的秘密,怎么跟徒弟藏得住? ”
常敬斋用猎枪在小岛次郎的新婚之夜射杀城防指挥部的哨兵是大年初一的夜晚。那天,常敬斋去参加小岛次郎的婚礼迟迟没有回到和顺古镇的常家大院来,这就让等待他的徒弟三宝十分不安。三宝想,师傅是不是喝多了酒,在石头商行里住下了。这样一想,三宝就走出屋门来,想检查一下院门是否关好,他确实有些困了,想早一点休息。但又冷又硬的夜风,让三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时他又想到了师傅,想到了师傅,他就想到了石头商行里准备临时用的被子,全是夏天的,里面的棉絮薄得就像一张毯子那么厚。于是,他就进屋去抱了一床厚厚的碎花棉被,在马厩里牵了一匹正在有滋有味咀嚼夜草的马,就直奔腾越城里去了。
他赶到石头商行时,常敬斋正准备出门去。
三宝从后门进来,他浑然不觉,正蹲在地上检查他的双管猎枪。看着这双管猎枪,三宝什么都明白了。明白了的三宝还是感到了惊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把鬼子搞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的神秘杀手,会是平日里斯斯文文动作迟缓的师傅。在惊讶中,三宝的内心里生出了无限敬意。
常敬斋检查好猎枪,确信没有什么问题的时候,他将猎枪用一个钓鱼用的背袋装好,就出了门。他因为走得匆忙,靠墙被移开的展示柜都忘了移回原处,暗门也是开着的,暗门上的那张火柴广告画上的上海美女,正看着三宝在笑。
三宝也忍不住笑了,他是笑平日里严谨慎重的师傅,怎么会找这么一个最易被人察觉的地方来隐藏他的双管猎枪。三宝将手伸进暗门去后,还摸着了两盒猎枪子弹。三宝想,鬼子要是认认真真搜查起来,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暗室,会轻易被鬼子发现的。几乎所有的腾越人都知道,凡是腾越的富豪或是经营像翡翠这样贵重物品的商家,无不在建房时修有夹层。三宝这样一想,就为师傅担心起来。
三宝想到了离石头商行不远的范家宅子,这范家是盐商,日本鬼子占领腾越前举家逃到了乡下,留下了空宅子。三宝想,把师傅的猎枪藏在那里,哪怕鬼子搜出来了,也不知是谁的。
2
第二天,整个腾越城都在议论神秘枪手又惊现腾越城,城防指挥部的哨兵被枪杀的消息,这道消息成了腾越人餐桌上最好的作料,让他们开心不已,三宝听了别人的议论,夜里就进了城,从石头商行的暗门里拿了猎枪和子弹,越墙进入了范家的空宅子……
“师傅,你当枪手的使命该结束了。”三宝说。
“不.只要日本人还在腾越城,我就要他们知道,暗地里有一支枪,正对着他们! ”常敬斋厉声地说。
“师傅,敌人怀疑上了你,这种怀疑不会马上消除。杨吉品和小六九这两个狗汉奸,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你都将被他们监视,跟踪,你随时随地都要小心。”
常敬斋听了三宝的话,觉得有道理。他咬咬牙说:“在收拾日本人前,应先收拾了这对父子狗汉奸才好! ”
在波涛汹涌湍流不息的怒江两岸,中日双力的重兵已对峙了整整一年。在这一年里,国际形势却正向着有利于反法西斯阵线的一方发展。特别是日本海军与美国海军在太平洋的角逐,已渐显颓势。日军在怒江西岸的战略补给已呈现出越来越困难的局面。作为中国陆上抗日输血管的演缅公路虽然被日军成功切断,但“飞虎队”开辟的“驼峰航线”却在昼夜不停地飞航。特别是1943年的开罗会议,以美英为首的盟国首次同意给中国以大国待遇,中国反法西斯的地位得到了重视和提升,中国军队收复滇缅通道的信心与日俱增。
而东南亚战场对于日军来说已成泥淖,日军的上层,为此已是忧心如焚。
在怒江以西的腾越沦陷区,张问德领导的抗日县政府,以腾越北部的界头作为根据地,正风风火火地组织腾越的民众投身于抗日的烽火之中。
他们开办了战时工作干部训练班,培养乡保长,设立便衣队、担架队、运输队、递步哨、情报网。特别是抗日县政府领导下的抗日游击大队,多次成功地伏击日军的征粮队,致使腾越日军的粮食供应出现短缺的情况。
小岛次郎因为追随田岛寿嗣受到了藏重大佐的排挤。特别是射杀日军的枪手一直没有抓到,这让藏重大佐非常不满。藏重大佐借此指责他的城防工作毫无建树,这让作为军人的他倍感脸上无光,一直认为自己在军界会大有作为前途无量的小岛次郎,一下子变得心灰意冷,萎靡不振起来。
好在杨吉品终于在带人搜查范家的空宅子时,搜出了藏在范家空宅子屋梁上的双管猎枪。
一时间,整个腾越城都是通缉盐商范茂才的通缉令。三宝在看了通缉令后回来对常敬斋说:“这范茂才现在怕是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了。”
常敬斋笑道:“这范老板被贴上一个抗日的美名,没准正在乡下某个僻静之地偷着乐嘞。”
但这范老板还是付出了代价,他家的空宅子被杨吉品一把火点了,冲天大火烧了整整一天。
整个腾越城里,都是木料烧后的焦煳味,这焦煳味被秋风吹得大街小巷乱窜,常敬斋嗅到这股焦煳味,内心深处泛起一阵内疚。他觉得自己很对不住范老板,心中像欠了范老板一笔巨债一样不安起来。
就在常敬斋内心深感不安的时候,小岛次郎派来的人却找到石头商行来了。来人说那支双管猎枪找到了,小岛中佐请他去,是要当着杨吉品这些人的面亲自为他洗刷罪名。常敬斋说:“像杨吉品这样的汉奸,我犯得着在乎他吗? ”
但常敬斋话虽这么说,人还是跟着去了。小岛次郎因为那次亲自上门搜索常敬斋的石头商行,觉得自己没有脸面再到常敬斋这里来。这样一来,常敬斋与小岛次郎的联系就中断了,之后黄剑峰派了地下交通员来,要他尽快跟小岛次郎恢复关系,现在无疑是个机会;再者,常敬斋也想乘这个机会,最后亲眼看一下自己心爱的英制双管猎枪。
杨吉品被小岛次郎叫到了常敬斋跟前,他装模作样在常敬斋面前鞠了一躬,就权当赔礼道歉了。常敬斋没有答理他,而是轻蔑地把头偏到了一边。
那些观看猎枪的日军军官和汉奸头目们散去后,常敬斋被小岛次郎留下来。常敬斋又看了一眼猎枪后对小岛次郎说:“这下你立了大功了! ”
小岛次郎摇摇头说:“这算什么功? 用去补过藏重大佐还不满意,他成天都寻思着找岔子撤我的职哩。”
“小岛君,看你的情绪,很不好呀? ”常敬斋试探性地问道。
“藏重大佐当着众军官的面,指责我城防不力,我这心情能好吗? 敬斋君,不说这些了,不说了,我们喝酒吧。”小岛次郎摆摆手说。
小岛次郎让手下拿来两瓶清酒,用杯子斟了,要常敬斋陪他一起喝。常敬斋说自己不会喝这种酒,就端起茶杯说:“我还是喝茶吧。”
小岛次郎顾自一杯一杯地喝酒,直喝得满嘴酒气了。似醉非醉的他,还摇晃着站起来,在常敬斋面前唱了一首和歌。小岛次郎的嗓音很好,歌也唱得好,常敬斋虽然听不懂歌词,但是还是从旋律里听出了凄楚、哀婉和浓烈的乡愁。
唱完歌,小岛次郎说要带常敬斋去看一个房间。常敬斋跟他去了。他们经过一个院子,转过一道院墙,出现在常敬斋面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
这是一间新布置出的翡翠雕刻车间! 车间里,转轮、砂盘、托子等玉雕的工具应有尽有,而且都是崭新的。小岛次郎对常敬斋说:“这是我托人新买的,我想请你为家父雕刻一件翡翠艺术品,然后我把它带到日本去,面呈家父。敬斋君,家父对翡翠雕刻艺术的向往和热爱,敬斋君是知道的。”
小岛次郎要请自己为其父雕刻翡翠,这让常敬斋毫无心理准备,他犹豫了一下对小岛次郎说:“我这些日子身有小恙,倍感不适,过几日再说吧。”
小岛次郎的要求,让常敬斋为难之极。他回到商行后,将此事给徒弟三宝说了。三宝说:“去还是不去,给黄副大队长汇报了再说。”
常敬斋听了三宝的话,点头称是,他就让三宝备了马,去界头找黄剑峰。
黄剑峰听说小岛次郎要常敬斋到他的城防指挥部去雕刻翡翠,觉得这是一个获取日军情报的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激动得与三宝星夜策马到常家大院来与常敬斋面谈。
常敬斋没想到黄剑峰会如此重视此事,他冒着危险亲自来面见自己,让常敬斋心里感动不已。
黄剑峰告诉常敬斋,美、英、中三国首脑已在开罗召开了会议,会上,三国首脑议定,要尽快发动对缅甸日本占领军的军事进攻,中英美联合从中国的云南,印度的雷多、阿萨姆及印缅相连的阿拉干山脉联合出击。滇西大反攻仅是时间问题。为了配合大反攻,上方已经指示腾越抗日县政府,要利用一切手段,搞清日军在腾越城的城防布置,为顺利攻克腾越做必要的准备。在这之前,腾越抗日游击大队曾派了两个女游击队员,原腾越中学的女学生秘密潜入腾越城,侦察绘制了日军的军事要塞,火力分布,地形地貌图,并将其藏于发辫之中。没有想到在出城时还是被日军发现了,这两个女学生受到了日军非人的折磨,被严刑拷打,被数十次地轮奸,依然威武不屈,最后被日军活剐,割下的肉还拿去喂了狼狗。她们保住了气节,但获取日军情报的任务却功亏一篑。而且,日军知道了游击队的动机后,加强了防备,一般人已经无法接近日军的军事区了。现在,常敬斋有这样一个进入城防指挥部的机会无疑是天赐良机。
“敬斋兄,你一定要利用好这个机会。搞清了日军城防,你可为抗日立下大功了! ”黄剑峰寄予厚望地说。
得到黄剑峰的首肯,常敬斋带着三宝来到了日军城防挥部。在小岛次郎看来,常敬斋能接受他的邀请,无疑是给了他大大的面子。常敬斋说:“令尊小岛正雄腾越起义时帮过我们的忙,我理应对他表示答谢。”
小岛次郎拿出了一大块翡翠毛石,他对常敬斋说:“家父身上不喜欢佩戴任何饰品,你就为他做一个摆件吧。敬斋君,拜托了! ”
三宝在磨玉机上将翡翠外层的砂皮打掉后,拿着那大大一块质地上乘,种、色、水俱佳的翡翠对常敬斋说:“师傅,这样好的翡翠,用来做摆件,是不是太奢侈了?”
常敬斋就走到磨玉机前,看到这确实是珍稀的上等翡翠。他对三宝说:“不要以为,摆件就不该用好料做。真正能展示翡翠雕刻功夫的,就是摆件。像这样的好料,又不是他小岛花钱买的,还不是他的所谓寻宝队从店家院落里挖出的,他不会知道心疼的,更不会感到奢侈。”
“师傅,那你准备雕个什么呢? ”三宝好奇地问道。
“雕……究竟该雕个什么呢? ”常敬斋皱皱眉,看着那上好的翡翠料子说,“我还没想好嘞。”
“那是不是问问小岛? ”三宝说。
“不用问,”常敬斋摆摆手说,“你不知道,这是小岛在考我。”
“那就用它雕个癞蛤蟆什么的。”三宝说。
“胡说,这是小岛次郎送给小岛正雄的,小岛正雄是我的朋友,我能给朋友雕这样的玩意儿? ”
常敬斋道。
“那就给他雕个观音啊,菩萨啊什么的。”三宝说。
“这个主意不错,”常敬斋点点头说,“日本也算是佛教国家,当年鉴真和尚东渡扶桑,将佛教传到了日本。”
“师傅,雕什么观音、菩萨,那对您还不是轻车熟路,我们只要应付过去就成。”三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
“三宝,做一个艺人,应付是不对的,要么好好做,要么不做,绝不能应付了做。应付别人,同时也损害了自己。我已经给你说了,在我的心中,小岛正雄和小岛次郎不是一码子事,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是我的敌人。我不能让我的朋友拿着我雕的摆件,摇着头说,这常敬斋,怎么就这手艺哟? ”
三宝遭了师傅的教训,不再吭声。常敬斋背着手,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再回到磨玉机旁,细细地端详那块翡翠料子。突然,他一拍腿对三宝大声道:“有了,三宝,我就雕一个手捧鸽子的观音。你看,这儿刚好有一缕翠,正好成为鸽子叼的橄榄枝。”
“师傅,按您这么说,鸽子雕在这,那翅膀的位置是一团翡,怕不行? ”
“翡好啊,我要雕的是一只受伤的鸽子,那翡,正好是带血的伤口。我要用这只鸽子来比喻我们腾越人,我想让小岛正雄知道,我们,是如此向往和平! ”
“师傅的构思太精妙了! ”三宝兴奋得鼓起掌来。
“三宝,那就干活吧。”常敬斋说。
常敬斋知道,这个雕件,最出彩的就是这只带伤的衔了橄榄枝的鸽子。这只鸽子,不是一般意义上的鸽子,它应该是腾越的影子。他觉得自己雕的是饱受战争伤害的腾越,更是饱受战争伤害的自己。他想,这是一只充满了向往的鸽子,更是一只自信的鸽子,在神的护佑下,会一飞冲天的鸽子。他要把自己的才华,自己的内心,自己的情感,都倾注在这只鸽子身上。
在小岛次郎眼里,常敬斋仅仅是一个手艺超群的玉雕艺人。他似乎并不关心政治,也没有太多的欲望,也不阿谀奉承,所以,小岛次郎对他毫不设防。小岛次郎没事的时候,会把常敬斋叫去,就在他的办公室里,闲聊上一阵。一天,常敬斋被小岛次郎又叫到办公室,要常敬斋陪他喝酒。常敬斋说,他不会喝日本清酒。小岛次郎说,今天我们不喝清酒。他说着就转身进了办公室后的用来午休的房间。常敬斋抬起头来,惊讶地发现,黄剑峰想搞到的城防图,就在小岛次郎办公室后面的墙上。
小岛次郎拿出来的是两瓶腾越老烧。他说:“敬斋君,这该对你的口味了吧。”
常敬斋装出欣喜的样子,两眼放光地盯着腾越老烧说:“小岛先生,这比你们日本的清酒,味道好多了。好,好,好! 我们今天来个一醉方休。”
看着常敬斋有了喝酒的兴致,小岛次郎自是高兴,他看着常敬斋笑道:“敬斋君,今天我倒要看看你的酒量。”
“喝腾越老烧,你可喝不过我。”常敬斋说。
“那可不一定,我倒要看看,我们今天谁先喝倒了。”小岛次郎边说边往杯子里斟满了酒。
确实像常敬斋说的那样,喝腾越老烧,小岛次郎确实不是常敬斋的对手,还没等两瓶酒喝完,小岛次郎已是酩酊大醉了。
常敬斋把醉得一塌糊涂的小岛次郎扶到里屋睡下,自己就轻轻走到办公室门口,见站岗的哨兵背对着他木偶一样地立着,就轻手轻脚地走到小岛的办公桌前,撕一张纸,拿一支铅笔,就照葫芦画瓢一般的将一张城防图勾勒在了纸上。
常敬斋将图纸装到口袋里时,听到了小岛次郎畅快的鼾声。他将铅笔重新放回了桌上的笔筒里,然后将空了的酒杯扔在了地上。
空酒杯碎裂的声音招来了办公室外的卫兵。
那卫兵端着三八大盖冲了进来。常敬斋装着酒醉的样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卫兵脸上喷一口酒气说:“你的长官的,醉……了,屋里……休……
息……了。”
卫兵端着三八大盖进里屋,看了看睡得正香的小岛次郎,就走了出来。他冲常敬斋竖一个大拇指说:“你的酒量大大的好! ”
“大……大的好,大大的好! ”常敬斋摇晃着身子,走出小岛办公室的门,来到了雕刻车间。
几天后,常敬斋精雕细刻的翡翠摆件完工了。
小岛次郎来到车间,看到这座美轮美奂的摆件,看傻了眼。他看见,一个慈眉善目、一脸安详、雍容大度的观音静坐在一朵盛开的莲花之上。观音的双手自然下垂,弯曲后十指相对摊开手心。一只鲜活生动的鸽子嘴衔一枝橄榄枝,就蹲在观音摊开的手心里。这只鸽子,既像是欲被观音放飞,又像是经历了磨难和风雨,正寻求着神的护佑。它昂着的头上,一双圆睁着的眼睛坚定地看着前方,充满了飞翔的渴望。
“太精彩了,敬斋君的翡翠雕刻,真是名不虚传! ”小岛次郎边夸边鼓起掌来。
“令尊如能喜欢,我就心满意足了。”常敬斋说。
“敬斋君,你得为你的杰作取个名字吧。”
“就叫《受伤的鸽子》好了。”常敬斋说。
“《受伤的鸽子》? 为什么要叫它《受伤的鸽子》? ”小岛次郎问道。
“我想,这个问题,还是由令尊看了这个作品来回答你吧。”常敬斋意味深长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