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废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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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的长剑终于在1944年的5 月拨开了笼罩在怒江以西的入侵的乌云,和平的晨曦开始照耀在滇西沦陷了两年的大地上。在怒江的东岸,与日军长期对峙的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和国军五十三、五十四两个军,下辖5 个师、15个团的庞大部队,强渡怒江,兵分两路向高黎贡山和腾北向日军发动了声势浩大雷霆万钧的大反攻。经过一个多月的浴血奋战,收复了腾越县城和郊区以外的全部失地。入侵腾越的日军,被铁桶一样围困在腾越城和城郊的来凤山上。
腾越城又名“石头城”,当年,城边的先人们为了防止敌人进攻城池,用巨石修筑了坚固的城墙。
原本为抵御外敌修建的城墙,如今却成了敌人负隅顽抗的屏障。国军发动的多次攻城,均以失败告终。
陆上攻城未果,只能求助于空军,援华美军“飞虎队”,担任了轰炸腾越城墙的重任。数十架编队的美军“飞虎队”战机,鹰一样扑向腾越城的上空,将重磅炸弹雨点一样倾泻在腾越城里。为彻底消灭困兽,多少代城边人修建的腾越城,在狂轰滥炸中成了一片废墟。但坚固的城墙,依旧岿然不动,它的抗轰炸能力,超出了“飞虎队”的想象。
城墙牢不可破,这让垂死挣扎的日军又看到了一线生机。大量日军依旧龟缩在城墙的工事里,等待突围逃生的机会。作为城防指挥官的小岛次郎,别出心裁地让日军敲掉了城墙上的城垛,这让“飞虎队”投下的重磅炸弹,在从空中落到城墙时,就弹开,在别处炸响。看着“飞虎队”的炸弹奈何不了城墙,小岛次郎就向藏重大佐夸下海口,说“飞虎队”的炸弹不过是向日军献上的礼炮,他要让攻城的中国军队尸横腾越城外,并且血流成河。
常敬斋回到了和顺古镇,搬了把躺椅像看鸟群一样仰望着“飞虎队”的轰炸机群从自己的头顶上空掠过。炸弹爆炸后巨大的响声让离腾越城八里地的和顺古镇的人们清晰可闻,大地的颤动让和顺古镇的木房子都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音。
轰炸刚开始的时候,日军在来凤山上组织的防空火力让轰炸机群不敢低飞,但当“飞虎队”的重磅炸弹将来凤山顶掀了个底朝天后,日军的防空火力就荡然无存了。那些技艺超群的“飞虎队”员,不无炫耀地将轰炸机飞得越来越低,低得有一天喜欢看热闹的三宝回到常家大院时欣喜地告诉常敬斋,说他在田畴上清楚地看到了飞机驾驶舱里头戴护盔的飞行员了。
美国“飞虎队”的轰炸机,彻底地扑灭了骄横自负的日军的嚣张气焰。他们像蚂蚁躲在蚁穴里那样躲在城防地下工事里。过去曾当面指责小岛次郎建工事像建宫殿一样的藏重大佐,而今不得不佩服小岛次郎这个帝国军校高才生的深谋远虑。
如何在城墙上炸开一个缺口,这成了国军上层和“飞虎队”都倍感头痛的问题。国军一九八师组织了数个爆破队,准备再次实施陆上爆破。但腾越城的东西北三面,都是大盈江流域坝区的水田和纵横掺杂其中的河流。此时又正值水稻蓬勃生长的季节,翠绿的水田,平展展一片,成了日军极易防御的开阔地,要接近城墙,只有南门外及东南,西南的两处城角。作为日军城防指挥官的小岛次郎,不仅是一个进攻的好手,更是一个防御方面的专家。他早在城垣之上,步步为营,精心修建了几百个小堡垒和防御工事。为防止空军的轰炸,他在每一所房屋的下面,都用坚硬的大石块修筑了牢固的防空洞和交通壕。
一九八师的数个爆破队,除了让十余名经验丰富的爆破手成了日军的活靶子最终壮烈牺牲外,一无所获,他们甚至连冰冷的城墙都没触摸到。这样,炸开城墙的任务又再次落到了“飞虎队”的身上。连著名的“飞虎队”的司令陈纳德将军,也不得不亲临轰炸机队,要其手下多动动脑筋。后来,办法终于想出来了,那就是在重达一千磅的炸弹上安装上巨大的铁钉,让从飞机上扔下的炸弹能够牢牢地钉在城墙顶的台面上。
小岛次郎中佐怎么也没想到“飞虎队”会独出心裁地使出这么一招,他眼睁睁地看着巨型的炸弹纹丝不动地落在城墙顶上,将城墙炸开一个又一个的缺口,看着憋足了劲的中国攻城部队,狂涛一样呼啸着涌向腾越城的城墙缺口。
自知大势已去的小岛次郎中佐,用一块日本的膏药旗扎在头上,踉跄着步子登上腾越城墙,将脖子伸得像一只吊在火炉上的烤鸭那样遥望了一下东方,然后跪下,就举起军刀,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腹中……
中国远征军攻下腾越城的消息,伴随着扬花稻穗的清香在腾越大地上传开来了。和顺古镇上,许多人家自发燃响了爆竹,随即,锣声、鼓声也响了起来,整个和顺古镇成了欢乐的海洋,尽管在八里地外的腾越城里,攻入城内的远征军部队,仍在进行着残酷而艰巨的巷战。
常敬斋也来了精神,他先是站在常家大院内,扯开尖尖的嗓子唱了一段大戏《打虎上山》,接着就大声唤着三宝,要他去镇上的铺子里买几个大灯笼来。
就在常敬斋扶着梯子,指挥着徒弟三宝悬挂红红的灯笼的时候,一群荷枪实弹的国军闯进常家大院来了。
“你们这是要干甚? ”领头的国军军官用浓烈的北方口音问道。
站在梯子上专心地挂着红灯笼的三宝回过头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操北方口音的国军军官说:“报告长官,我们正张灯结彩庆祝国军攻克腾越城。”
那军官仰头看了一下刚挂上屋檐的红灯笼,又低下头来,看着扶着梯子的常敬斋问:“谁是常敬斋? ”
常敬斋松开扶着梯子的手,恭敬地说:“在下就是。”
那军官听了常敬斋的话,手冲他的部下一挥说:“把他给我抓起来。”
几个士兵迅速扑过来,不由分说就将常敬斋捆了个结结实实。
被五花大绑的常敬斋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奋力挣扎着说:“长官,你们凭什么抓我? ”
那个操北方口音的军官瞪一眼常敬斋说:“咱明人不做暗事,实话告诉你吧,咱们是远征军锄奸队的,有人举报你是汉奸。” ’“汉奸? 长官,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一个手艺人,怎么会是汉奸呢? ”常敬斋说。
三宝这时也赶紧从梯子上下来,他说:“长官,你们肯定是搞错了,我师傅与日本人有血海深仇,可以说是不共戴天,他怎么会是汉奸呢? ”
“小子,你给咱说这些没用,是不是汉奸,让他到队部说去! ”那军官重重地推了一下常敬斋说。
“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别抓我师傅,他不是汉奸! ”三宝大声叫唤起来。
“臭小子,你别跟我瞎嚷嚷,小心我连你一起抓了! ”那军官用手指着三宝的额头警告说。
“三宝,”常敬斋制止道,“你也别为难这个长官,他也是奉命行事。这世间之事,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我走后,你马上去找黄剑峰黄副大队长。”
那国军军官显然是有些不耐烦了。他又挥了挥手说:“带走。”
“且慢,”常敬斋站定说,“长官,我跟你商量一件事,你们别这样五花大绑我,别这样押着我。这和顺古镇上都是乡里乡亲的,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乖乖地跟你们走,出了和顺古镇你们再绑我押我,行不? ”
“没看出你这老家伙还挺要脸面的,现在知道要脸面,过去就别做汉奸! 不绑你,你想得美! ”那国军军官大声吼道。
“我不是汉奸! ”常敬斋也高声道。
“他娘的,嗓门还怪高哩,我看你还理直气壮呢? ”一个士兵边说边举起枪托要揍常敬斋。
那军官挥手制止了那举起了枪托的士兵,阴沉了脸说:“别跟他哕唆,带走! ”
常敬斋被锄奸队推搡着出了常家大院。在古镇深深的巷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握了枪走在前面的士兵,一边驱赶着人群一边吆喝道:“老乡们,让开让开,别妨碍我们抓汉奸! ”
“我不是汉奸! ”常敬斋跺着脚分辩道。
“你再嚷,小心我掌你的嘴! ”那军官冷冷道。
“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是汉奸! ”常敬斋一脸委屈地说。
“这个呀,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
“就是,这常老板平日里看着挺清高的,怎么要去做汉奸? ”
“清高,清高八成是装的! ”
“这常家在古镇上,也是有名望的人家,这下可好,八辈子的脸面都丢尽了! ”
这些议论像一把把匕首,把常敬斋的心里划得鲜血淋漓。
“老天,你怎么要让我受这样大的委屈? ”常敬斋的内心呼喊着。
常敬斋被锄奸队的军人押着,走进了残垣断壁的腾越城。腾越城里,搜杀日军残兵败将的战斗仍在进行,时有或激烈或疏落的枪声传来。瓦砾一样的腾越城,让常敬斋触目惊心。他看见文星楼前的省主席龙云的铜像,被炸弹削掉了头颅,只剩下一个无头的躯干。整个腾越城里,弥漫着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的硝烟的味道。从战事未结束就开始锄奸这点可以看出来,无论是远征军或是腾越的民众,对汉奸犯下的罪行已是深恶痛绝。
三宝在师傅被锄奸队抓走后,已是心急如焚,他骑一匹快马直奔界头,去找腾越抗日游击大队的黄剑峰副大队长。当他赶到界头时,得到的是黄剑峰不久前阵亡的消息。
常敬斋被带到了原警察局用来关犯人的拘留所。在这个原本就不大的拘留所里,关满了汉奸。
常敬斋在这里见到了伪县长钟镜秋和杨吉品父子和其父子手下的喽哕们。看着常敬斋被带进拘留所来,杨吉品的脸上生出了一脸怪笑,他对跟他关在一起的手下喽哕们龇了龇牙说:“老子杨吉品,就是死也要找个垫背的,看见了吧? 就是被抓了,我也要让腾越人害怕,我只要恨谁,我就咬谁,也让他像我一样蹲到号子里来!”
在常敬斋看来,这拘留所简直就是个地狱,和这些大小汉奸们关在一起,就是和鬼关在一起。
常敬斋住的那间牢房,一共关了八个人。在常敬斋没有进去之前,那七个人都是杨吉品“维新社”的小汉奸。曾为争夺远离马桶的地铺而相互大打出手。现在常敬斋进来了,马桶边自然也就成了常敬斋的地铺。常敬斋在地铺上坐下来,就闻到了浓烈的尿臊味。
提审常敬斋是在夜里,两个看守押着常敬斋进了过去警察局的刑讯室,被安排坐在一个不苟言笑的国军军官的对面。在常敬斋的头顶上,亮着的是一盏美式高倍汽灯,那汽灯的光线贼亮,亮晃晃的光线照着常敬斋的头顶,常敬斋的脑子里顿时就空白一片了。
那汽灯光线还特热,烤得常敬斋的额头上直冒汗。就在常敬斋伸手往衣服口袋里掏手帕准备往头上抹汗时,那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的军官突然张嘴问话了——“姓名? ”
常敬斋慌忙把拿出的手帕又装了回去,赶忙回答道:“常敬斋。”
“年龄? ”
“50岁。”
“职业? ”
“手艺人,做玉雕的。”
“为什么要做汉奸? ”
“我没做汉奸! ”
这句话常敬斋不是说出来的,他是叫出来的。
那审问他的国军军官被他的叫声吓了一跳,但他马上镇定下来,双眼圆睁,直视着常敬斋说:“但有人向我们举报,说你是汉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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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报我? ”常敬斋疑惑地看着审问他的国军军官问,“谁举报我? 我常敬斋在腾越城可没得罪过任何人,是何种歹人出此歹心害我? ”
“举报你的人,我们暂时不会告诉你。”国军军官将桌上的卷宗拿起来扬了扬后对常敬斋说,“这里面装着的,就是举报你的材料。”
“那是诬陷! ”常敬斋说。
“是不是诬陷,那就不是你说了能算的了。我现在提醒你,如果确实干过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坏事,最好还是从实招来。别存任何侥幸心理。
进了这间刑讯室的人,都知道锅子是铁铸的! ”那国军军官偏头看了看刑讯室的老虎凳和电椅。他是想借此告诉常敬斋,这些刑具绝不是摆设。
“我没干过任何对不起国家和民族的事,我是一个本本分分的手艺人,做的是翡翠雕刻和买卖的生意,不是什么汉奸! ”常敬斋解释道。
“常敬斋,你听好了,你是不是汉奸,你说的不算,我说的也不算,只有事实说了算。现在有人举报你是汉奸,人家可是有证人证据的。你要证明自己不是汉奸,你就得找出自己不是汉奸的强有力的证人证据来。我不知道你听懂我的话没有? ”
审讯他的国军军官用手敲了敲桌面说。
“我听懂了。”常敬斋觉得这军官说的有几分道理,回答的语气也显得心平气和了许多。
“听懂了就好! ”那军官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上,吩咐在一旁记录的年轻军人道:“小孙,你把举报人的材料逐条逐条给他陈述一遍,让他逐条逐条回答。”
军官边说边将桌上的卷宗递给那个叫小孙的年轻军人,然后非常惬意地靠在椅子上,吞云吐雾起来。
“常敬斋,在日军占领腾越城期间,你与日军腾越城防指挥部的小岛次郎中佐过从甚密。这是事实吗? ”叫小孙的年轻军人边看卷宗边问道。
“过从甚密谈不上,但确实有过往来。”常敬斋如实地答道。
“小岛次郎与腾越城做洋纱生意的王老板的女儿王翠结婚,你去贺喜了,对吗?”叫小孙的年轻军人问道。
“我是参加了婚礼。”常敬斋答道。
“为了巴结小岛次郎,你亲自到小岛次郎的城防指挥部,为他做翡翠雕件,有这回事吗? ”
“有这回事,但并不是为了巴结小岛,而是去获取日军的城防图。”常敬斋回答道。
“小岛次郎还发给了你特别通行证。你拿着特别通行证,大肆从事汉奸活动。是这样吗? ”小孙手捧卷宗问道。
“小岛是给我过特别通行证,但我并没有拿它从事过任何汉奸活动。倒是利用特别通行证,为腾越抗日游击大队护送过药品出城。”常敬斋说。
常敬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与小岛次郎的交往,举报人是如此清楚,几乎到了如数家珍的地步。好在自己与小岛次郎的交往中,并没有见不得人的事,所以常敬斋并不慌张,逐条问题均从容作答。
那年轻的叫小孙的军人问完常敬斋,就坐下了。一直都靠在椅背上吞云吐雾的军官,突然直起身子,将手上的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站起身来说:“常敬斋,你先前说,你去小岛的城防指挥部给小岛雕翡翠,目的是获取城防图,你要日军的城防图干什么? ”
“我是接到了腾越抗日游击大队的黄剑峰副大队长的指示。他要我千方百计搞到日军的城防图,这对国军的反攻意义重大。当时刚好小岛请我去为他雕翡翠摆件,我觉得是个难得的机会,就带徒弟去了。我并不想巴结什么小岛次郎,是黄剑峰要我跟小岛次郎往来的,目的就是打探情报。
黄剑峰还说,要我跟小岛次郎交往,不是他个人的意见,而是腾越抗日政府同意的。”常敬斋解释道。
那国军军官听了常敬斋的话,又燃上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后说:“常敬斋,你提供了一个重要的人证,那就是你说的黄剑峰,你要证明你不是汉奸,要证明你跟小岛次郎的交往是组织交给你的任务,就必须要找到黄剑峰。当然,我们锄奸队也会帮你找。有了黄剑峰的证明,你才可以免去汉奸嫌疑。”
“我已在你们锄奸队抓我时,吩咐我的徒弟去找黄剑峰了。长官,我可把你看成青天大老爷了,你可要为我洗去冤屈呀! 这汉奸的恶名,我常敬斋背不起哟! ”常敬斋的语气中,充满了恳求。
“等找到黄剑峰再说吧,”那军官依旧阴沉着脸威严地站起来,对等候在门口的看守说,“把疑犯押回牢里去。”
常敬斋在拘留所里,等待三宝的消息。但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了。三宝依旧杳无音讯,这让常敬斋的心情显得越发烦躁和不安,他想,三宝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被拘留的汉奸,每天中午就在拘留所外那小小的院子里放风。所谓放风,事实上也就是晒晒太阳,像钟镜秋、杨吉品这样的罪大恶极的大汉奸,放风时都带了沉重的脚镣。这钟镜秋自从被抓进来以后,已是心如死灰,成天唉声叹气。昔日伪县长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对死亡的恐惧已将他一个红脸胖子折腾得面容憔悴,每天放风的时候,他都赖在屋子里不出来,一定要等看守催得发了火,他才拖着脚镣,懒洋洋地出来。
大汉奸杨吉品跟钟镜秋不同,每天放风,他总是第一个出来,而且有意地把脚镣弄得哐啷哐啷响。他出来后,就会一屁股坐在院子中央,接受手下喽哕们的问候。有时,也像在“维新社”时那样,冲手下喽哕们发号施令。他刚抓进来时,个别小汉奸认为他完了,对他不理不睬,于是他就鼓动儿子小六九串通狱中的汉奸一起整治这个小汉奸,硬是让那个小汉奸的小拇指骨折了才罢休。为了证明自己的余威仍在,有一天放风时,他要原来“维新社”便衣队的小队长张麻子自己扇自己十个耳光。这张麻子看了一脸杀气的杨吉品,硬是当着众汉奸的面重重地扇了十个耳刮子,直将自己的半张麻脸扇得像掺了杂粮的发面馒头。
这拘留所里,杨吉品最恨的人就是常敬斋。
他恨常敬斋,是因为他固执地认为常敬斋打内心里看不起他。
杨吉品看到一个人呆站在院子角落里阴沉了脸晒太阳的常敬斋,就手提脚镣的铁链哐啷哐啷地走了过去。近了常敬斋,就一脸怪笑地对他道:“常老板,你也进来啦? 真没想到,常老板跟我杨吉品还挺有缘分嘞! ”
常敬斋将头扭在一边不理他,但死皮赖脸的杨吉品却不会轻易放过他:“常老板,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不好。总以为自己是美玉,别人都是丑石。常老板,你是做翡翠生意的,翡翠是什么,是美玉? 是珍宝? 但在我眼里,还不都是石头! 现在,我们可是一样的了,都是石头,都是被人骂的汉奸。常老板,我们可都同是天涯沦落人呀? ”
“你是汉奸,我不是。”常敬斋冷冷地答道。
“那我问你,常老板,不是汉奸,锄奸队把你弄到这号子里来干啥? ”杨吉品依旧一脸怪笑地问。
“这你要去问锄奸队。”常敬斋冷冷道。
“常老板,我问锄奸队干什么? 我杨吉品又没说我不是汉奸? 我做汉奸怎么的?不承认自己是汉奸的是你,你该问问锄奸队,是谁要把你弄这里来的?”杨吉品一脸得意地道。
常敬斋没想到这世上会有如此不要脸的人,成了汉奸,心里一丝羞愧都没有,还如此理直气壮。他厌恶地转了身,自个儿进了自己的囚室。
他的骄傲让杨吉品觉得自己受了伤害,杨吉品在他身后大叫道:“常敬斋,老子杨吉品明人不做暗事,就是我把你弄到这里来的! 你以为你高尚了? 你跟老子一样,成不了美玉,生就是做石头的命! ”
听着气急败坏的杨吉品像疯狗一样狂吠不止,常敬斋“哈哈”大笑起来。沮丧的杨吉品提着铁链走到院子中央,对凑到他身边的儿子小六九说:“把跟常敬斋关一屋的那几个弟兄给我召来。”
夜里是狱中最难熬的日子。蹲过号子的人都知道那漫漫长夜的滋味。白日里,打打牌,看看外面太阳如何来到院子里,又如何从院子里溜走,一天也就对付过去了。夜里却不同,夜里不能打牌,夜里虽然偶尔也会有月光,但看外面久了,就觉鬼影憧憧,闹得你后半夜一身冷汗。所以,打发下半夜的最好办法就是讲白话。讲白话是腾越方言,就是讲故事,拉家常什么的,有点像北方人说的讲“段子”。
几乎所有的犯人都喜欢在夜里讲白话,或者听他人讲白话。白话是囚犯夜里的“盛宴”。而最诱惑人的“盛宴”自然是男女之事了,常敬斋虽然不与这群小汉奸同流合污,不跟他们讲白话,但耳朵却不争气地听上了他们讲白话,言语的入侵不是心能挡住的。这讲得好的白话,就是那种能挠痒痒的白话,他将人的欲望含而不露地就给撩拨起来了。这白话,有的精致,有的粗俗,有的含蓄,有的露骨。白话讲的好坏,跟修养密切相关。
要这群下三滥出身的小汉奸讲好的白话,自是痴人说梦。每天都这样,从靠窗的那个小汉奸开始讲,因为他的口才最好。今天夜里小汉奸咳嗽了一声开始讲白话:“前两年,我们寨子里有一头牯牛,这狗日的牯牛太厉害了,为了跟邻家的母牛偷情,把牛厩都掀翻了。硬是冲到了邻家牛厩里去,把那母牛搞得哞哞直叫。邻家的人听到牛叫声,就拿把快刀出来了,把那骚牯牛给阉了。但这阉了的牯牛夜里还是掀了牛厩去找那母牛,那母牛还是被这阉了的牯牛搞得哞哞直叫……”
“小子,不对吧,那玩意儿都没有了,还能? ”被叫做麻哥的汉奸咂了咂嘴不相信道。
“麻哥,你听我讲嘛,那阉牯牛还有嘴嘛。”
众汉奸是一阵哄笑。躺在床上的常敬斋知道这些汉奸的话都是冲自己来的。
这时,睡在常敬斋旁边的汉奸道:“弟兄们,我也来讲一个没鸡巴的故事。从前,我们家住的巷子里有条白狗,跟另一条黑狗打架,被黑狗把东西咬了。这白狗先前有一相好的,是条黄母狗,自从白狗的东西被黑狗咬后,就不理会白狗了,就跟黑狗姘上了。”
“这故事没意思。”那麻脸汉奸道。
“麻子,有意思的在后头呢。那黑狗后来总是当了白狗的面,日那条黄狗。后来,那白狗被活活给气死了。”
“就是人,也会被气死的! ”一个汉奸掀了掀背子说。
刀疤说:“讲的都是没鸡巴的牛啊狗的,讲个没鸡巴的男人的故事来听嘛。”
“没鸡巴的男人是太监,你想听太监的故事? ”
那个靠窗的口齿伶俐的汉奸问。
“哪个说要听太监的故事了? 这太监是没鸡巴,但没鸡巴的不一定都是太监。”刀疤阴阳怪气地说。
众汉奸就响起一阵怪笑。
“够了! ”
忍无可忍的常敬斋翻身起来,愤怒地制止道。
“怎么了,常老板,我们说的是没鸡巴的男人,又没说你,你跟谁生气发火呀?”刀疤依旧阴阳怪气地道。
靠窗的那口齿伶俐的汉奸也来插科打诨,他说:“疤哥,你没说人家常老板,那人家常老板为什么生气? 这世间的事千奇百怪的多得很,万一人家常老板真没那玩意儿呢? ”
这家伙的插科打诨激怒了常敬斋。愤怒的常敬斋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一样扑向了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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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常老板,你干啥? 老子帮你说话你还打老子! ”那靠窗的汉奸大叫起来。
“弟兄们,这死老头子打我们兄弟,大家说怎么办? ”那刀疤撸起袖子问道。
“打死这老东西! ”
众汉奸就恶狼一样扑向常敬斋。
毕竟是习过武,有拳脚功底,常敬斋在以少打多的混战中并不完全处于下风,没有出现寡不敌众的颓势。加之他已被充分激怒,拳脚出得就狠,屋子里不时响起汉奸们的惨叫声。
等看守们打开牢门,提着马灯走进来时,屋子里已是一片狼藉,两败俱伤。七个汉奸躺在地上,正爹呀娘地疼得直叫唤。常敬斋坐在墙角。他的拳头可能是因为愤怒,用力击打在墙上,已变得血肉模糊。他的一颗门牙也被打掉了,鲜血从嘴里流出来,把衣服的前襟都染红了。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披了衣服站在院子里大声问:“出什么事啦? ”
一个看守就在常敬斋他们的牢房里大声答道:“长官,没什么大事,狗咬狗了!”
“死到临头了,还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想打架手痒了是不是? 明天老子让你几爷崽对练! ”那军官站在月光如水的院子里骂了一通后,就回自己的住处睡觉了。
常敬斋在地上摸索了一阵,终于摸到了那颗被打掉的牙齿。他像珍藏宝物一样,把牙齿藏在了枕下。虽然手上传来钻心的疼痛,嘴里是咸甜咸甜的血腥味,但他身上,却涌起了一种少有的痛快。听着那七个汉奸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他苍凉的心中竟有了一丝骄傲和自豪了。
一晃十几天过去了,牢里那七个汉奸,就是借二十个胆子给他们,他们也不敢招惹常敬斋了。
常敬斋的地铺,也被他们主动调整到了远离马桶的地方。他们对常敬斋的称呼也改了,成天“常爷常爷”地叫个不停。但这些汉奸发现,这备受尊敬的常敬斋,脸色却一天比一天阴沉了。
常敬斋在等三宝找黄剑峰的消息,他内心焦灼得都快冒出烟来了。在一个下过几丝冷雨的傍晚,看守告诉常敬斋,说让他去接待室,有人来看他了。
来看他的人正是他久盼的三宝。
三宝给他带来了几种御寒的厚衣服和毛衣。
常敬斋从三宝沮丧的脸上看出来了,他找黄剑峰并不顺利。但有思想准备的他,在听说黄剑峰牺牲的消息后,还是像遭了晴天的霹雳那样惊呆了。
三宝看着师傅的背影消失在了局子里,才走出了探询室,牵了马准备回和顺古镇的常家大院去。秋雨后的腾越城上空,乌云散去,天空却又密布了血一样的火烧云。先前逃往乡下的许多城里人。现在回来了,有的在炸毁的宅子前哭天抢地,更多的人选择了沉默。街上,卖稀豆粉和烧腊的街边摊子又摆了起来,无论经历多大的创伤,生活仍要继续。三宝在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一碗稀豆粉泡饵块,稀里呼噜地吃了,算是对付了肚子。但他骑马途经原先的范家宅子时,看见那个过去被杨吉品点火烧掉的宅子前站着老老少少的一群人。
等近了三宝才发现,是盐商范茂才带着一家老小回来了。三宝看着无家可归的范茂才,心里就生出些内疚和愧意来了。他看见范茂才胖胖的老婆像一只青蛙一样扑在地上抽搐着的身子,又听到了这青蛙一样的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停住马,想安慰一下这因无家可归而悲痛不已的女人。
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盐商范茂才数落自己老婆的声音:“都说你们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现在我算是领教了,一座宅子不在了,你哭得比你妈死时还伤心;一座宅子就瞎了你的眼啦? 损失了一座宅子,换得老子一个抗日英雄的名声,值! ”
女人听了范茂才的话,就像一个充足了气的皮球一样蹦起来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范茂才说:“你要那些虚名干啥? 抗日英雄? 抗日英雄能当饭吃? 能顶房子住? ”
范茂才摇着头说:“你这婆娘家呀,真的是鼠目寸光! 我做了抗日英雄,今后政府还不让我干个商会会长什么的? 当了商会会长,不就可以控制洋纱、茶叶,到那时,老子范茂才就不再仅是什么盐商了,那就是雄商巨贾了。你别成天哭天抹泪的,让别人看了笑话你一点觉悟都没有。今后张县长接见咱们,你可不许哭,不许提房子的事,否则,我跟你没完。”
三宝怎么也想不通,这范茂才日本人一来,他比兔子还快就逃到乡下去了,怎么回城就成了抗日英雄了呢? 这时三宝看见有人骑马过来了,来人见了范茂才,就翻身下马来,用充满无限敬重的语气对范茂才说:“范老板,你这腾越城的大英雄,过去还真看不出来,你有如此好的枪法,一杆猎枪杀了好几个鬼子哩。”
三宝这下全闹懂了,自己师傅杀的鬼子,现在功劳却记在了范茂才的身上了,而这范茂才也就厚颜无耻地将错就错了。原本一心都是内疚和愧意的三宝,这下心里挤满了鄙夷,他冷眼扫了一眼范茂才,就牵马打他身边过去了。
庆祝收复腾越的大会,是跟公审枪毙罪大恶极的汉奸钟镜秋、杨吉品父子的大会一起举行的。
用枪毙汉奸的枪声来做收复腾越城的礼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大会被安排在东营大教场举行。
大会那天,整个腾越城万人空巷,纷纷拥向了东营大教场。
而钟镜秋和杨吉品父子,在头一天傍晚就知道了自己的末日。那天夜里,知道自己末日来I 临的钟镜秋是被两个身强力壮的看守架回牢房的,他在知道判决结果时小便失禁尿湿了裤子。人也被吓瘫了。杨吉品父子听了判决结果,都装出了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杨吉品还嚷着向锄奸队的军人要酒喝,锄奸队的军人满足了他的要求。还为他父子备了一桌酒菜。这父子俩就坐着海吃山喝起来。当第二瓶酒见底的时候,杨吉品将酒杯端起来,对坐在自己对面的儿子小六九说:“儿子,明天咱爷儿俩就要一同上路了。干! 下辈子我们再做父子! ”
但小六九却没把酒杯端起来,他哽咽了一下,喷一口酒气说:“爹,下辈子,我们还是各投各的生算了,下辈子我不想做你儿子,下辈子我想投生到规矩的人家,我想多活几年。”
听了儿子小六九的话,杨吉品彻底蔫了。他把满满一杯酒泼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迈着迟缓而艰难的步子,回自己的牢里了。
庆祝腾越城收复的大会选了一个好日子,那天秋阳高照,碧空如洗,鼓锣喧天。人们也像这好天气一样,一洗笼罩在心里长时间的阴霾,露出了茶花一样美丽的笑容。但这一天对于常敬斋而言,是如此残酷而又漫长,漫长得超过了一生。
在这一天,他和其他小汉奸一样,陪钟镜秋、杨吉品父子这样的大汉奸接受公审。对于常敬斋而言,今天被枪毙的不仅是钟镜秋、杨吉品父子,还有他常敬斋。唯一不同的是,他常敬斋是被眼睛杀死的。
押送汉奸的车队还没进入东营大教场,就被愤怒的群众包围了。排山倒海的群众拥向汽车,石头土块雨点一样倾泻过来。他们把沦陷的耻辱,家破财失的愤怒,通通发泄在了这些卖国求荣的汉奸身上。如果不是荷枪实弹的国军的阻拦和劝说,这个押送汉奸的车队,会被愤怒的狂涛瞬间吞没。
那几个罪大恶极的大汉奸,身上背了斩标,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常敬斋被放在了最后,胸前挂了一块“嫌疑汉奸”的牌子。常敬斋有点想不通,既然把他当成“嫌疑汉奸”,那就是说他的案子还未搞清,他可能是汉奸也可能不是汉奸,既然还在模棱两可之间,就不该把他跟那些认定的汉奸一起示众。理是这个理,但到哪里去找说理的地方? 坐在主席台上的县长张问德,也看到了常敬斋。他先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就把秘书长唤到身边,问那站在汉奸队伍最后排的老头是谁。秘书长告诉他,那是“嫌疑汉奸”常敬斋。
张问德说,汉奸就是汉奸,怎么会有嫌疑汉奸? 秘书长就说可能是事实还没完全搞清楚吧。张问德说:“这人我认识,按理说他不会当汉奸的。”
枪毙了钟镜秋和杨吉品父子,算是给了这些小汉奸一次“杀鸡给猴看”的震撼教育了。枪声的威慑力在停止以后依然继续。那些小汉奸在枪声中都变成了木偶。呆若木鸡的他们被押解的士兵一个个又扔进了车厢。
三宝在拥挤的人群中看到了面无表情的师傅被士兵推上囚车去的情景,他还看到了许多群众冲着师傅的背脊吐口水,嘴里还一个劲地骂他“狗汉奸”。三宝说,你们搞错了,他不是汉奸,他是我师傅,吐口水的人群中就有人说,他不是汉奸你是汉奸呀? 他说什么,汉奸是他师傅? 汉奸的徒弟也是汉奸! 揍他! 见有人要揍自己,三宝拔腿跑了。庆功会在枪毙完大汉奸后热热闹闹地结束了。东营大教场里都是蚂蚁一样散场而去的人群。跑出教场门的三宝,守候在教场门外,手里攥了一块写着“冤”字的白布,准备在这里拦截县长张问德。
张问德县长是在众人散去后,才在众护卫的陪同护送下走出东营大教场的。张问德刚一出东营大教场,三宝就双手举着写了冤字的白布条奔过来了。他奔到张问德县长面前,就扔了布条“扑通”跪下并双手紧紧抱住了张问德县长的双脚,嘴里一个劲地叫着:“张县长,你要为民做主。”任那些护卫怎么拉扯,三宝就是死死地抱住张问德的脚不肯起来。
“年轻人,有什么冤屈好好说嘛。”张问德说。
“不是我有冤屈,”三宝说,“我是为我师傅鸣冤。”
“你师傅有何冤屈? ”
“他被锄奸队错当汉奸抓了。”
“你师傅是谁? ”
“腾越城的玉雕艺人常敬斋。”
“年轻人,”张问德低下头说,“你是常敬斋的徒弟? ”
“我是他的徒弟三宝。”三宝说。
“起来,起来,你师傅我认识,今天我坐在台子上也纳闷,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做汉奸呢? ”张问德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三宝扶起来。
三宝向张问德详细讲了事情的经过。
“张县长,过去黄剑峰指示我师傅与小岛接触,都说是请示了抗日县政府的。”三宝提醒张问德县长道。
张问德县长皱着眉头想了想说:“黄剑峰是曾向我汇报过,但他没说是你师傅常敬斋,他只说是他过去一个做玉石生意的朋友。”
“黄剑峰过去做玉石生意的朋友,就是我师傅呀。”三宝说。
张问德笑了笑说:“三宝,这不用你说我都知道。我过去口头上同意过黄剑峰,但空口无凭呀。”
三宝说:“张县长,你这么大的官,你说一声我师傅不是汉奸,我师傅不就出来了吗? ”
“三宝,”张问德又笑了笑说,“这世上的事情哪有那么容易的。何况锄奸队是国军的部队,我这县长管不了他们,只能跟他们商量。”
张问德的话让三宝叹了一口冷气,失望的他站起身来说:“我师傅上辈子到底作了什么孽,这辈子要受这天大的冤枉。你说这日本鬼子进了腾越城,我师傅的儿子被鬼子砍了头,跟鬼子结下了血海深仇。我师傅单枪匹马,用一杆猎枪,杀了个鬼子人心惶惶。按理应尊为英雄才是。但现在功劳却落在了盐商范老板的头上,那也就罢了,但还落一个汉奸下场,冤哟! ”
“三宝,你说什么? 你说过去那在腾越城里用猎枪射杀鬼子的不是盐商范茂才,是你师傅常敬斋? ”张问德吃惊地站了起来问。
“当然是我师傅。我师傅在小岛次郎的新婚之夜射杀了日军城防指挥所的哨兵,回到石头商行后把猎枪藏在了墙的夹层里。被我发现了,我怕夹层不安全,就想到范茂才的宅子是空的,枪藏在那儿比较安全,就是搜出来了,也找不到枪的主人,我于是就把猎枪藏在他家宅子的屋梁上了。”
三宝头头是道地说。
张问德细心地听了,他叫来了秘书。他对秘书说:“请你通知一下县政府的其他领导,表彰腾越抗日英雄和支前模范的大会延期举行。就说我说的,个别人的事迹还需进一步查实。”
4
大汉奸被枪决了,关在牢里的小汉奸,比先前老实了许多。他们成天提心吊胆,愁眉苦脸地待在牢房里,等待政府对他们的判决。常敬斋自从被抓去陪审后,人似乎就像真的死过一次了。他成天躺在床上呼呼大睡,像是要把一生欠下的觉在牢里全给补回来一样。
好久没有出现的锄奸队队长,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来到了牢房外面的院子里。他手叉了腰,站在院子里喊道:“常敬斋,哪一位是常敬斋,快快起床来! ”
看守常敬斋牢房的看守小跑了过来说:“长官,常敬斋在我看的牢房,你要提审他吗? ”
“不是提审,我是要带他去东营大教场。”锄奸队队长粗声粗气地说。
. 常敬斋没吭声,他站起身来,就随看守出了门。在他的身后,那七个汉奸一哄而上,抢夺着常敬斋留下的衣物和日用品。
常敬斋被押送上了一辆美式军用吉普。面无表情的锄奸队队长早已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襟危坐了。常敬斋上了吉普车,被两个荷枪实弹的国军夹在中间坐定。
吉普车颠簸着穿过街面上还未平整的弹坑,来到了东营大教场。大教场的早晨并没训练的士兵,显出一份空空荡荡的寂寞。几只在大教场的草坪上觅食的白鹭显然是受到了汽车马达声的惊吓,振翅飞了起来,它们飞行的样子漂亮而又潇洒。
常敬斋想,自己死了,来世绝不变成人,一定要变成一只白鹭。
常敬斋被吉普车带到了最靠大教场里的靶场上了。靶场上已经站了几个人。他看见一个留着长长胡须的老者正伸长了脖子冲他们这边张望,在秋天的晨风中,他那美丽的胡子纷纷扬扬,就像秋天的草一样。
常敬斋走近后才发现,这长胡子老者,就是大名鼎鼎的县长张问德。在张问德的旁边,站着穿着考究一脸油光的盐商范茂才。
张问德见了常敬斋,就走上前,伸手去跟常敬斋握手。常敬斋没敢将手伸出来,没有握到常敬斋手的张问德有些尴尬。但他马上就显得若无其事了。
张问德看了看常敬斋又看了看范茂才说:“今天我请常老板范老板来,没什么大事,纯粹是寻开心,我想请二位陪我打打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