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13年,在滇西古城大理,人们已经习惯叫它为民国二年。是年的5 月,正是大理春光明媚的日子,古城外农家的油菜花灿然地开了。那些围绕着洱海岸边开放的油菜花,远远地望去,就像一颗巨大的翡翠镶嵌的金边。
没有了皇帝的春天最是春天,人们的心中就像洱海岸边的柳树,抽出些星星点点的希望来了。在大理古城的茶肆里,人们喝着新鲜嫩绿的新茶,围绕着民主、共和这些话题高谈阔论。街边上,那些穿戴美丽的白族少女,用汉白夹杂的语言叫卖她们刚从苍山上采摘来的含苞欲放的杜鹃花。她们的叫声吸引了外出归来的常敬斋,他翻身从马背上下来,一身戎装的他就被一群像山雀子一样的白族卖花姑娘给包围了。一脸稚气的常敬斋看着举到他面前的花篮,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买谁的好。看着他犹犹豫豫的样子,这群山雀子一样的白族姑娘叫得更欢了,有人竞对他拉拉扯扯起来,一个调皮的姑娘公然拉开了他挎在身上的枪匣子,吓得他双手护着枪叫喊了起来:“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会走火的! ”
他的叫喊显然起了作用,那群山雀子不再向他汹涌,也停止了唧唧喳喳。她们不再紧紧围着他,而是退后了两步满脸惊讶地看着他。看着先前还活蹦乱跳此时已呆若木鸡的卖花姑娘们。常敬斋动作夸张地把枪拔了出来,用炫耀的语气说:“这可不是你们家里面那种打山鸡的铜炮枪,这是正宗的匣子炮,枪枪都会要命的。”
听常敬斋这一说,卖花姑娘们就像一群受惊的兔子一样跑了。常敬斋看着提了花篮惊恐地跑开的姑娘们喊道:“有白杜鹃吗? 我要买白杜鹃。”
姑娘们不听他的,自顾跑远了。常敬斋牵着马站在阳光明媚的街上,一脸沮丧。他不是要为自己买白杜鹃,而是为大理提督张文光大人买的。他想,张文光提督看到白杜鹃,心情会慢慢好起来的。作为张文光提督身边的贴身警卫之一,常敬斋一直为张提督这种糟糕的心情忧心忡忡。
常敬斋牵着马在街上转了一圈,也没有买到想要的白杜鹃,就独自骑马回提督府去了。他进门去时,看到提督张文光大人正在跟小岛正雄在院中的树荫下对弈。为了不影响他们下棋,常敬斋轻手轻脚地打他们身边走过,但还是被张提督发现了。张提督厉声问:“敬斋,送个文件咋要那么长时间? 你是不是又开小差了? ”常敬斋正欲申辩自己是因为想买白杜鹃耽误了时间,却被小岛正雄的话打断了。小岛正雄说:“他还是孩子,孩子开点小差算不了什么? ”张提督冲小岛正雄摆摆手说:“他是个军人,不是孩子! ”
张提督的话音未落,屋子里就传来了一阵短促而清脆的响声。常敬斋一听就知道是瓷器掉到了地上。小岛正雄慌忙起身,奔屋子里去。常敬斋也慌忙跟了去。进屋见小岛正雄8 岁的儿子惊恐地站在一堆碎瓷面前。常敬斋想,小岛次郎的祸闯大了,他把张提督的青花瓷瓶摔碎了,那可是张提督心爱的古董呀! 看见儿子闯了祸,小岛正雄发怒了,他扬起巴掌向小岛次郎的脸上扇去,但他的手在空中被另一只手阻挡了,匆匆赶进来的张提督抓住小岛正雄的手说:“算了,发什么火呢? 不就一个花瓶嘛。”
小岛正雄低下身子,想收拾那些碎瓷片,当他拿起碎片时,手禁不住颤抖起来,他说:“文光君,这可是珍贵的文物呀! ”
看着满脸歉意的小岛正雄,张提督挥了挥手说:“小岛君,打碎了就不是文物了,孩子嘛,做错事是难免的,你又何必内疚? ”
小岛正雄站起来.他突然飞起一脚.将小岛次郎重重地踢了出去。被踢了一脚的小岛次郎哇哇地大哭了起来,常敬斋慌忙过去把他扶起来。张提督看小岛如此粗暴地打孩子,脸上有了不悦的表情。他责备小岛正雄道:“你看你看,这像什么样子嘛,一个花瓶,打碎了就打碎了嘛,怎么能这样惩罚孩子呢? 小岛君,你这样我倒真生气了,你这分明不把我当朋友嘛。”
看着张提督如此宽宏大量,小岛正雄面有愧色了。张提督拍了拍小岛正雄的肩膀说:“下棋下棋。”
小岛正雄没动,他看着小岛次郎。张提督明白小岛正雄的心思,他分明是怕调皮捣蛋的小岛次郎再做下什么错事来。张提督于是冲正在安慰小岛次郎的常敬斋说:“敬斋,你带次郎到洱海边捉虾子去。”
听说去洱海边捉虾子,先前还一个劲地号啕着的小岛次郎不哭了,他欢天喜地地跟常敬斋出了提督府。常敬斋把他抱上马,自己也纵身上了马背。小岛次郎依偎在常敬斋怀里,任常敬斋策马飞奔。他佩服地对常敬斋说:“敬斋哥哥,你骑马的样子真是太威风了。”
常敬斋拍了拍小岛次郎的肩说:“你这个小中国通,就会拍别人马屁。”
小岛次郎说:“我拍的不是马屁,是人屁。”
他的话逗得常敬斋哈哈大笑起来。
小岛次郎说汉话的水平,得益于他的父亲小岛正雄。小岛正雄是日本有名的珠宝商,不仅珠宝生意做得好,而且对珠宝文化很有研究。他有一句至理名言:营销任何一种珠宝,都是营销一种文化。小岛正雄与张文光相识,是辛亥年也就是1911年春天的事。那年春天,张文光正在边城腾越秘密酝酿腾越起义的事,小岛正雄从日本经缅甸来腾越考察腾越的翡翠文化,因在日本时,他曾与中国同盟会的要人黄兴有私交,到缅甸仰光后,与黄兴不期而遇。黄兴当时正为如何向远在腾越的张文光传达指示而煞费苦心,听说小岛正雄要去腾越,他就委托小岛正雄给张文光带封密信。小岛正雄答应了这桩差事,把密信带给了张文光,从此,他们成了朋友。
小岛正雄来到腾越,就被腾越的翡翠文化深深吸引了。在他看来,腾越的翡翠文化,是东方的珠宝文化中最富魅力的部分。它的博大精深,它的深不可测,它的变化无穷,它负载的东方审美特质,它寓意的中华古老文明,都让他在研究中找到无数兴奋点却又力不从心。他深深明白,要彻底而完整地研究翡翠文化不是他一个人能完成的,甚至不是一代人能完成的,它需要几代人的努力,这就迫使他想到了他的儿子小岛次郎。
要把小岛次郎培养成为一个翡翠专家,小岛正雄清楚,他必须先把他培养成为一个中国通。
而成为中国通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学会中国话。
对于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学习语言的能力要比小岛正雄想象的容易得多。小岛次郎在短短的两年内就把一口滇西话学得跟本地孩子一样了,如果不说他的名字,谁也不会怀疑他是一个地道的中国孩子。
农历1911年的九月初六,张文光为配合武昌起义,在孙中山先生和同盟会的领导下,发动了腾越起义。起义成功后,张文光被公推为滇西军都督。作为云南之首义的腾越起义,比省城昆明的重九起义早了三天,张文光在无意中抢了头功,这就让省军政府的主要领导人耿耿于怀,张文光成了他们的众矢之的。嫉妒和仇恨的结果,致使腾越起义遭到了分化、瓦解和镇压,张文光领导的滇西军政府,在省军政府的高压下,被迫撤销。为了顾全大局,张文光同意省军进驻腾越,他自己接受了省府授给的有名无实的协都督兼大理提督的空衔。张文光到大理赴任后,小岛正雄也跟了来。当然,小岛正雄来大理,不完全是因为张文光做了大理提督,而是他在研究翡翠文化中发现,作为滇西重镇,大理在翡翠贸易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特别是大理周边的白、藏、纳西等少数民族,不仅是翡翠饰品的重要消费群体,而且他们还将自己本民族的文化有机地与翡翠结合起来,形成了极富特色和个性的滇西翡翠文化,这对小岛正雄而言,无疑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年幼的小岛次郎不像他的父亲小岛正雄那样对翡翠文化有如此浓厚的兴趣。在小岛次郎的眼里,那些冰冷的红红绿绿的翡翠不过是一些石头而已。小岛次郎不喜欢石头,年幼的他更喜欢小鱼小虾等活蹦乱跳的小动物。每每总是这样。当小岛正雄带着小岛次郎来到张文光的府上,张文光为了能安静地与小岛次郎对弈或谈话,总要让贴身侍卫常敬斋带小岛次郎到野外或洱海边捉鱼抓虾追野兔。而常敬斋捕鱼捞虾的本领,让小岛次郎佩服得五体投地,小岛次郎亲切地称他为敬斋哥哥。在小岛次郎的心里,常敬斋分明就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
张文光提督决定辞了大理提督之职东渡日本。那天晚上,张文光把自己从腾越带来的亲信召到提督府,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听说提督大人要辞职,亲信们顿时炸开了锅,这群跟着张文光出生入死的人,像失去了主心骨一样为自己的前途忧心如焚,他们中有人竟然在提督府里大声问:“张大人,你不能这样,我们的腾越起义就这样完了吗? ”这样的问话让张文光无言以对,事实上,问话的人同张文光一样心里清楚,在腾越起义军二十余营,被省军政府强行裁撤为七个营,滇第一军都督府被撤销,从张文光被调离腾越开始,腾越起义也就失败了。但他们固执地以为,无论那些自称为“同志”的省府要员们如何捏造事实诬陷和攻讦张文光,说他滥作威福,纵兵扰民,诬他野心勃勃,贪念功名,唯我独尊,与同盟会“驱逐鞑虏,建立共和”的宗旨背道而驰……
只要张文光大人还稳坐在大理提督的位子上,那些所谓的“同志”就奈何他们不得。现在张文光要辞职东渡,那不是拱手让出宝座,落一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有人忍不住痛哭起来,他们诅咒省军政府的别有用心的所谓“同志”,为了维护和保住既得权力,不但不准他人继续革命,还处心积虑恶意排斥异己,同室操戈,煮豆燃萁,干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但张文光坐在八仙椅上,一脸木然地看着闹哄哄的人群,一言不发,但心里清楚,他们的愤怒是真的,他们列举的都是事实,自己辞了职,他们也就失去了前途,迟早要遭受被打击的命运。但如果自己不辞职,不仅要造成革命军中的内讧,而且会与省军政府造成针尖对麦芒的态势,最终要断送了革命。这样的窝里斗,岂是光明磊落的张文光能做的,所以,他知道如果还要待在大理提督的位子上,他就是那些暗箭的活靶子。
突然人群中有人高喊:“张提督,你不能走,你是我们的领袖! ”他的话马上得到了其他人的响应,众人附和了高喊:“你是我们的领袖——”
张文光大惊失色地站起来,重重一掌拍在面前的八仙桌上,把泡了茶的茶杯都震得掉在了地上,也震住了那些喊叫的人们。
“刚才是谁带头喊的? ”张文光厉声问道。
“是我! ”人群中一个粗壮的汉子拍拍胸站了出来,张文光一眼就认出此人是腾越起义军第4 营管带黄剑峰。
黄剑峰挤出人群,站在张文光的面前,理直气壮地说:“张大人,你领导腾越起义,扫除帝制,复我民权,你不是我们的领袖谁是领袖? ”
张文光紧皱眉头看着黄剑峰,没有回答黄剑峰的话,而是要黄剑峰把他的衣服脱下来。黄剑峰不明白张文光为什么要让他脱衣服,一下子竟然给搞蒙了。他愣了一阵后说:“我是大丈夫又不是小媳妇,脱件衣服也羞不死人! ”他边说边把衣服脱了下来。张文光伸手接过衣服,他指了指那满是汗渍的衣领和袖口说:“大家看到了,一件衣服就这两处最脏,这领袖,你们谁想当谁去当! ”他说完将衣服扔到黄剑峰怀里,转身就进了屋子,进了屋子后他低声对跟在身边的常敬斋道:“把屋子的门关了。”
张提督闭门不出,人们黯然神伤一阵后,就各自散去了,提督府又恢复了那种衙门特有的森严和寂静。张文光坐在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写着同样的一个字:“忍。”但此时的他怎么也写不好这个字,他写一个,就揉成团扔地上一个,常敬斋就从地上捡一个放进书房门前的字纸篓里。
不一会儿,就装了满满一篓。
最后,忍无可忍的他,把溅了墨汁的毛笔重重地扔在了桌子上。那些墨汁溅了他一身,常敬斋见状,赶忙跑到提督大人的卧室,拿干净的衣服给他换。
“敬斋,”张文光提督边换衣服边说,“你跟我去日本。”
“我? ”常敬斋有些不敢相信,在他的心里,日本是一个遥远的地方,远得连想都不会去想的地方。但现在提督大人要自己去,作为侍卫,他也习惯了忠诚和服从,他帮张文光提督拉了拉压进后颈的衣领说,“提督大人去哪里我去哪里,到哪里我都是提督大人的侍卫。”
张文光伸出手,对常敬斋道:“敬斋,把你的手伸出来,握紧我的手。你听我说,你还不满18岁,我也才30多岁,一切都还来得及,我们发誓,为了祖国为了民族,我们要做好学生。”
常敬斋紧紧握住张文光的手说:“提督大人,我听你的,做个好学生! ”
回到腾越后,常敬斋和张文光都忙着为东渡日本作准备。听说唯一的儿子要远走日本,常敬斋的母亲成天以泪洗面。常敬斋的父亲自从采药坠入山崖死后,儿子成了她这做母亲的唯一寄托。靠着丈夫生前做草药医生留下的微薄的积蓄,她把儿子送进了和顺古镇最好的清河私塾,那是从缅甸回来的华侨兴办的私塾。私塾里不仅教四书五经等中国的传统文化,还开设了英语课和缅语课。作为一个乡下女人,她的目光是长远的,她相信“好男儿志在四方”的话,希望儿子今后见多识广有出息;但作为母亲,她又不忍心儿子背井离乡远走异国他乡。腾越起义那年,儿子偷偷跑去当了兵,就让她那颗心成天悬在了嗓子眼儿,生怕儿子有个三长两短。现在儿子回来了,那颗悬着的心才刚刚在胸膛里放安稳,就又听说要去日本,这怎么能不让她这做母亲的操心劳神呢? 她看着儿子也长大成人,嘴唇上有了黑色的胡须,就想趁儿子离开之前,在和顺古镇人家为他相一个媳妇。这个想法鼓舞了她,她到处托媒,终于在古镇里物色到一个长相让她满意而又愿嫁到她家的姑娘。但常敬斋却不领母亲的情,他说他根本没有结婚的打算,何况自己马上就要启程去日本。但常敬斋的话说服不了母亲,她固执地认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总是要结婚的。
2
母亲忙着为他准备婚事,这让常敬斋倍感烦恼。他把烦恼向张文光说了,没想到张文光也赞成他先结婚,再去日本,还主动提出要亲自为常敬斋主持婚礼。张文光说:“敬斋,你去了日本,你母亲孤身一人,娶个媳妇陪着她老人家,你在日本才会心里踏实些。”
常敬斋的母亲听说张文光要亲自为儿子主持婚礼,打内心里高兴。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姑娘的娘家人,娘家人也觉得脸上有了光彩。尽管张文光现在解甲归田成了一介布衣,但在腾越老百姓的眼里,他仍是那个指挥千军万马的滇西都督,是那个在文星楼上竖九星汉字旗的起义英雄。
也许因为是张文光主持婚礼的缘故,常敬斋结婚这天来贺喜的人特别多,本来就不算大的院子里,挤了个水泄不通。常妈妈忙进忙出,整个脸笑得像个烂柿子。这是她自从丈夫死后感到既开心又有光彩的一天,仿佛过去苦熬的日子都是为今天而活的。这天,来的要人确实很多,特别是先前腾越起义军的各营管带和帮带都来了,他们还带来了一个小小的军乐队,进院子吹吹打打一阵,便与之前常妈妈托人请来的民间乐手们较上了劲。你打军鼓,我吹唢呐,你奏新派乐曲,我唱腾越古调,经他们这一折腾,那欢乐的气氛恨不得就要撑炸了这原本冷清的农家小院。常敬斋按照当地风俗,穿上了新姑爷的服装,长衫加瓜皮小帽,把他打扮得像个富家少爷。但作为新郎官,他仿佛并不存在于这热闹的场面中,他机警地打量着前来贺喜的宾客,依旧保持着一个侍卫的警惕。早些时候,张文光原来的侍卫长找到常敬斋,告诉他贺喜的人群中有3 个形迹可疑的人,要他多加小心。侍卫长说那些人肯定是冲着张文光来的。正是听了侍卫长的话,被欢乐的人群包围着的常敬斋,内心却非常紧张。以至于有人取笑他,说他做新郎官,怎么像上战场打仗似的。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侍卫长,他见常敬斋被贺喜的人群簇拥着,根本无力保护张文光。看着站在墙角的那3 个面无表情的人,他感到了潜在的杀机。他心里清楚,真正是来参加婚礼的人不会是这样一种表情,这种像铁板一样生硬的表情通常是杀手固有的。于是他慢慢地挤到墙角,佯装看热闹故意在这3 个人中的一个的脚上重重地踩了一脚。那个被他踩得人痛得尖叫了一声,他凶相毕露地骂道:“你他妈活够了想找死呀? ”正是这句话,让侍卫长听出了这家伙的大理口音。
侍卫长挥手上去,对着那家伙的胸口上就是重重的一拳。看见自己的同伙挨揍,另两个人就挽了袖子扑过来,跟侍卫长扭打成一团。
欢天喜地,热热闹闹的婚礼上发生了斗殴,马上便成了焦点,人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这扭打的场面上来了。那3 个家伙见人们都围着他们看,知道这样下去对他们很不利,怕暴露身份的他们无心恋战,拔脚走了。侍卫长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下嘴角的血,几个不明真相的管带批评他不该在热闹的婚礼上打架,但他没有申辩,事实上,他也不能解释,就拔腿追了出去。他一直追出了和顺古镇,也没见人影,才明白那3 个家伙早脚底抹油溜了。
等他长出了一口气,匆匆忙忙赶回来参加常敬斋的婚礼时,送亲的队伍已进了常家的院子了。一时间,锣鼓鞭炮齐鸣,婚礼进入高潮了。
挤不进院子去的侍卫长脸上绽出了笑容,他一方面为常敬斋高兴,一方面也为赶走了那3 个形迹可疑的家伙高兴。正在这个时候,有人从后面在他肩上重重地拍了一掌。他转过身,见是满头大汗的常敬斋。
“新郎官,该拜堂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侍卫长吃惊地问道。
常敬斋说:“我从后山去追那3 个家伙了。”
侍卫长听他这一说笑了:“敬斋,就是做新郎官,你也忘不了自己侍卫的身份,怪不得张大人离不开你了,去日本也要带上你。”他也拍了拍常敬斋的肩道:“快进去,要不,人们还以为你逃婚了哩! ”
很多年后,常敬斋回想起他的新婚之夜,恍若一场梦境。那是他成为一个真正男人的最初的夜晚,也是他作为一个健全男人的最后的夜晚。那天晚上,当那些前来祝贺的亲朋好友们喝得醉醺醺散去,常敬斋被母亲推进了洞房。
最初的性爱总是笨拙的。为解开翠儿新衣服的纽扣,常敬斋就花了不少工夫。当他褪去她身上所有的物件后,少女胴体的美丽让他惊心动魄。他感到自己的下身膨胀起来,那种灌注了力量的膨胀,很多年后,越回忆越觉得不真实,像是自己捏造的一个假象。一切都是笨拙的,就连进入她的身体也是笨拙的。第一次性爱,也是人生唯一完整的一次性爱,不仅仅只是笨拙,而且短暂。短暂得仿佛就是一瞬,短暂得仅仅只是一次抽搐。自己仿佛就在她的身子里爆炸了,他除了紧张,并没有体会到任何欢乐,而她,仿佛经历的就是一个受难的夜晚,最初的性爱留给她的,除了紧张,就是疼痛。在疼痛中,翠儿的手指抓伤了他的脊背。一切就如此短暂地结束了,如果不是床单上的像桃花一样灿然的血迹,常敬斋会以为,一切都没有发生……
夕阳下的张文光大人的官邸,显得静谧而安静,几只暮归的麻雀,在屋顶上唧唧喳喳,像几个搬弄邻里是非的长舌妇人。常敬斋的坐骑急促的蹄声,让它们在惊吓中张开了翅膀。
常敬斋的出现让侍卫长感到了诧异。他怀抱着马鞍子看着一脸汗水的常敬斋,脸上麻木的表情松弛了一下问:“敬斋,是不是跟新媳妇吵架了,来搬张大人说情?”
常敬斋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话,眼睛盯了马鞍子问:“你这是准备要去哪里呀?”
“去硫磺塘,”侍卫长说,“张大人的皮肤病又犯了。”
常敬斋知道,张大人有神经性皮炎的老毛病。先前,有人散布谣言,说张大人得的不是皮炎,是蜕鳞甲。一时间,腾越民间就有传闻说张文光是真龙天子,日后必做皇帝。张文光当时听了,还在腾越起义军的大会上辟谣,张文光大人说,什么真龙天子,一个反对帝制的人,要做真龙天子,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张文光大人的皮炎,让他深受其折磨,每每操劳过度,浑身奇痒难耐。但只要去腾越硫磺塘泡上一个澡,皮炎顿消。所以,张文光在大理做提督的时候,每每皮炎发作,就会深深想念在腾越的硫磺塘。张文光大人对硫磺塘的喜爱,最清楚的人就是常敬斋了。有一次他跟张大人一起在硫磺塘泡澡,一脸舒服样的张文光大人对常敬斋说:“敬斋,我真想就这样舒舒服服死在这硫磺塘。”
张文光见了常敬斋,眼睛里就生出了责备:“你不好好地做新姑爷,跑到我这儿来做啥? ”
面对张大人的责备,他想告诉张大人,如果不见到他,自己脑子中就拥挤着那3个叽里咕噜说大理口音的不速之客。但想到不要破坏张大人去泡澡的兴致,话到嘴边就又被他咽到肚里去了。
张文光一行骑马往硫磺塘去,暮色苍茫中,马背上的他们像几个壮志未酬的侠客。从大理归来后,很少见张文光有如此好的心情,他骑在马背上,看着沿途迷人的风景,竞高声朗诵起诗来:“不需柴灶不须烧,昼夜石锅涨巨潮;热气重重云汉起,沸波滚滚日光摇。”这是他最喜欢的形容和描述硫磺塘大滚锅沸泉的诗句。听他朗诵,仿佛他很开心,事实上,常敬斋心里清楚,他这是用外在的欢乐掩盖他内心的苦楚。
到了硫磺塘,张文光要了自己最喜欢的泡池,便宽衣解带准备泡澡。张文光要侍卫长和常敬斋跟他一起泡澡,侍卫长也高高兴兴地脱衣服了。而常敬斋却愣着不动。张文光说:“敬斋,还不快脱衣服,我们就快要去日本了,听说日本也像我们腾越,温泉很多,你泡了我们硫磺塘,去日本比较比较,到底是日本的温泉好,还是我们腾越的好。”
侍卫长边脱衣服边一脸怪笑着接了张文光的话说:“张大人,敬斋哪敢泡澡,昨天新婚之夜,没准被新娘子给咬伤了哩。”
“人家新媳妇咬你一口也是应该的。”张文光一边搓着澡,一边对常敬斋打趣道。
“张大人,”常敬斋不好意思地说,“侍卫长狗嘴吐不出象牙,根本就不像他说的那样。”
“那是哪样? ”侍卫长赤条条地站在池中说,“不像我说的那样,你就脱了衣服下来呀! ”
这下常敬斋急了,他抱起侍卫长装衣服的包说:“你再像狗一样乱咬,我就把你的包丢到池里去。”
这下轮到侍卫长急了,他摆着手说:“常敬斋,你可不能乱来,包里有枪嘞。”
张文光也阻止道:“敬斋,别闹了! 快去给我沏壶茶来。”
听张大人要喝茶,常敬斋赌气似的将侍卫长的包又扔回了原处,转身走出澡塘去。在他身后,传来张文光的声音:“敬斋,就让茶室的伙计沏我们清凉山的磨锅茶好了。”
常敬斋来到茶室,按照张文光的吩咐,让茶室的伙计沏了一壶上好的清凉山磨锅茶。就在常敬斋从茶室伙计手中接过茶准备回澡塘时,澡堂方向传来了剧烈的枪声。
常敬斋的身子随着这枪声颤抖了一下,手中的茶壶就掉在了地上。他迅速从腰间拔出枪,风一样地扑向澡塘。
冲进澡塘的常敬斋看到的是一池热气腾腾的红颜色的水,那景色仿佛是夕阳掉到了池中。
池边趴着的侍卫长,身体上的鲜血还在汩汩地流向池中。从他的固定的动作中可以看出来,他曾试图爬出池子来,他的手还固执地伸向池边装了枪的包。常敬斋来不及管侍卫长,冲进澡塘的他纵身跃进了池中。几个正准备仓皇离去的杀手显然没有心理防备,把他当成了一个不速之客。
当他手起枪响的时候,几个杀手才回过神来应战,几支匣子炮一齐冲着他开了火。
如果不是被水中的手推了一把,常敬斋的身子肯定成了蜂窝眼。他被这一推推倒在了池子边。“快走! ”他听到了命令的声音,那是张文光大人的声音。
也许是杀手们听到了张文光大人的声音,子弹又雨点一样泻到张文光大人赤裸的身上,他匍匐在水中的脊背上顿时开放了数朵梅花。试图从池边爬起来的常敬斋,感到被水浸湿的裆里像被什么咬了一下,阵痛中他站起身,冲杀手枪响的方向再次抠动扳机,但枪膛里的子弹在先前已经射光了。
情急中的常敬斋转身奔出了澡堂,他听到了子弹穿越浴帘发出的奇异的声音。亡命奔逃的他奔向自己的坐骑,解开马缰绳就跃上了马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没入了夜幕之中。
杀手们是执著的,斩草除根的决心让他们不肯轻易放过常敬斋,他们漫无目的的子弹在夜空里划出红色的直线。除了枪声,常敬斋的耳膜里还塞满了风声。裆里好像是着了火,有一种烧灼的疼痛,每一次马背的颠簸与起伏,都像一只锥子,往身体的深处狠扎。兴许是受了枪声的惊吓,身下的坐骑在山道上跑得非常卖力,它不停地打着响鼻,四蹄在乱石密布的路上溅出了火星。从杀手们零落的枪声中常敬斋知道,他们已经丧失了目标。他试图让马慢下来,但手却无力去控制马缰绳了。此时他才明白了自己的虚弱,他感到头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沉重感让他的脑子里产生了幻觉。他感到自己不是骑在马背上,而是骑在风的背上,风正在上升,他的身体也正在上升……
第二章 亡命夷方 1
1
常敬斋醒来时,看到一个女巫师正在卜卦。
一群黑脸汉子虔诚地跪在地上,表情严肃,目光呆滞地看着女巫师近乎疯狂的表演,她过于夸张的动作看上去富有喜剧色彩,而她的装束和打扮更像一个媚态十足的女妖。
女巫师的绝活是剑刺妖魔。她首先做了一个观看四周的动作,那样子在常敬斋看来,就像是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丢失了她的戒指。突然,女巫师像发现了什么,她纤细的身子抽搐了一下,就变成了狂风中的柳树。后来,她好不容易控制住了风雨飘摇的身子,背过身去,从后面的八仙桌上抽出了一把木剑。那是一把剑柄画满了恶俗的花纹,剑刃被涂成白色的做工极为粗糙的木剑。常敬斋看到女巫师在背身抽出木剑的时候,故意碰翻了八仙桌上一个小小的瓶子。瓶子里无色的液体流出来,流到了她的剑刃上。女巫师似乎并没有看到这一切,表情严肃的她握剑在手,像一个接受了使命的女侠,变得信心坚定,大义凛然。她左劈,右刺,动作由缓慢变得迅速,最后仿佛像患了疟疾一般。当她颤抖了一阵后,木剑就自然滑落在地上了,跟着木剑一起滑落在地的还有女巫师的身子。跪在最前面的黑脸汉子站起身来,他似乎并不关心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巫师,而是直奔木剑。他拿起木剑,常敬斋看到,先前白色的剑刃,现在变成了血红。
其他跪着的黑脸汉子也看到了剑刃上那抹红色。
众人中发出了一片惊叹声。惊叹过后,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巫师的身子动了一下,握着木剑的黑脸汉子慌忙伏下身去,虔诚地将女巫师扶起。
女巫师踉跄了一下,似乎依旧站立不稳,但过于夸张的动作让谁都看出她的装腔作势。黑脸汉子紧紧扶住她,她像女英雄一样,用临终般的声音有气无力地问道:“妖孽都除了吗? ”
“除了! ”
黑脸汉子满怀感激地回答女巫师,随即把木剑递给女巫师。
女巫师端详着尖刃上那抹血红,搽脂抹粉的脸顿时变成了一朵灿然开放的桃花。
但这朵开放的桃花瞬间就又凋谢成了一张涂抹了厚厚胭脂的女人的脸。
站着的那个黑脸汉子慌忙回到人群中,重新跪了下来。女巫师目光严厉得像私塾先生一样扫了一遍跪着的男人们,然后示意站在一旁的香僮取来一个装了铜钱的袋子。女巫师接过袋子,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铜钱,像天女散花一样抛向空中。
那些纷纷坠落的铜钱,在八仙桌面上和地上发出了悦耳的金属声。女巫师围绕着那些散落在地上、八仙桌上的铜钱认真地看了一遍,嘴里不停地念着阴阳二字,她要根据卦面的阴阳组合判断出凶吉来。
现在常敬斋终于闹明白了,这是一支马帮,正在举行出发前的占卜仪式。
“是吉相! ”
女巫师抬起头来,她那张涂抹了过多胭脂的脸重又变成了一朵桃花。
那些表情麻木的马锅头纷纷站起身来,他们僵硬的脸像北方结满了冰的河面,在春天的气息中逐渐地松动开来了。
那个先前站起来的汉子从怀里摸出一个银锭,放在了女巫师的手心里,握了银锭的女巫师,脸一下子就从桃花变成了牡丹。
这时常敬斋感到喉咙有些发痒,躺着的他发出了一声咳嗽。咳嗽声让把银子给女巫师的汉子关切地走了过来。常敬斋看着他那张泛着油光的黑脸上布满了欣喜。
“你终于醒过来了! ”黑脸汉子的语气就像他是常敬斋的老朋友一样,“你不知道你有多急人,你在床上无声无息地躺了整整三天了。”
“大锅头,”人群中唯一的一个红脸汉子走了过来,对关心着常敬斋的黑脸汉子说,“天已经大亮了,我们该启程了。”
被叫做大锅头的黑脸汉子摆了摆手,让那个催促他的红脸汉子不要催他。他似乎并不关心自己就要经历的漫漫长路,而是将关切的目光像阳光一样照射到常敬斋的身上。
“兄弟,”大锅头对常敬斋道,“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仇家,要向你下这样断子绝孙的狠手? ”
断子绝孙? 大锅头的话让常敬斋心里一惊,这时他才感到自己隐隐作痛的下体。当知道自己究竟丧失了什么的时候,他目瞪口呆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不识好歹,我们大锅头问你话嘞,要不是大锅头在路上碰见你,对你发菩萨之心,把你背回来,你早死在荒郊野外了! ”那个催促大锅头赶路的脸像鸡冠一样的红脸汉子,见常敬斋不回答大锅头的问话,很是生气地说。
“二锅头! ”大锅头厉声呵斥道,“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外人说话,谁没有难言之隐,人家不愿说就不说吧,犯得着这样大动肝火? ”
大锅头训斥完二锅头,又将注意力集中到常敬斋的身上,他的目光是温暖的,憨厚的面容上生出的是善意和同情。他看着常敬斋,又称呼了一声兄弟。被人当做兄弟,常敬斋黯淡的心里掠过一丝亮色,他吃力地将手伸了出去,大锅头握住他无力而冰凉的手,眼中竟然有了闪亮的泪花。
“谢谢,大哥! ”常敬斋的声音很低,但却饱含了真诚的感激和谢意。
“我们的马帮要去缅甸的八募,”大锅头说,“我没法再照顾你,我们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你的家人联系上? ”
“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操心,大哥您真是菩萨心肠。”常敬斋打内心里称赞大锅头道。
“天下善良的人都是弟兄伙,”大锅头说,“当年我帮张文光张大人驮生意的时候,他总是对我说,出门在外的人,要互相帮衬,你在危难时候帮了别人,别人才会在你遇到危难的时候帮助你。”
“你认识张大人? ”常敬斋有些惊奇地问。
“认识张大人是很多年的事了,那时他在缅甸做生意,经常让我的马帮给他驮物件,腾越起义那年,他在英国人手上买武器,还是我驮回来的。”大锅头说到跟张文光的交往,语气中充满了自豪。
“张大人是好人,跟他有过交往的人,总会受他的影响的。”常敬斋说。
“听兄弟的口气,好像也认识张大人? ”大锅头问道。
“岂止是认识,我还是他的侍卫哩。张大人响应辛亥革命。在腾越举行首义,从那时起我就做他的侍卫。但让人伤心的是,我却没保护好他,大哥,作为一个侍卫,我觉得自己真丢人! ”常敬斋用手击打着床铺说。
“你的意思是……”大锅头迟疑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张大人出事了?”
常敬斋克制住自己的悲伤,把硫磺塘张文光遭暗杀的一幕向大锅头叙述了一遍。大锅头听着,眼泪就晶莹地像断线珠子一样从黑黝黝的脸庞上滚落下来了。
这时二锅头又来催他,说弟兄伙全在屋外等着,再拖下去,就得晚上走夜路了。
大锅头似乎并没有听进去二锅头的催促,他用嘶哑的声音对二锅头命令道:“你快去二骡的驮子上卸一捆白布来! ”
“卸白布? ”二锅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大哥,卸白布做啥子? ”
“披麻戴孝! ”大锅头大声道。
“披麻戴孝? ”二锅头惊讶地问,“大哥,为哪个披麻戴孝? ”
大锅头见二锅头站着不动,心里很不高兴,他的嗓门更高了,嗓音也变得嘶哑。
“为哪个? 为一个比爹比妈都重要的人! ”
听大锅头这一说,二锅头就慌忙折身跑了出去。
白布被几个伙计搬了进来,放在屋子里,大锅头亲自将麻袋打开,将白布撕成条状的头巾。
赶马的伙计们依次走进屋来,将白布戴在了头上。
大锅头的行为让常敬斋大为感动。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对大锅头说:“大哥,你在我头上也戴一块。张大人有你这样的弟兄,他在九泉之下也会欣慰的。”
大锅头点了点头,他庄重地将白布戴在了常敬斋的头上。
“大哥,”常敬斋紧紧握着大锅头的手说,“时间不早了,你为我耽误了太多的时间,你还是尽快赶路吧。你的救命之恩,容小弟日后再报。”
大锅头最后把白布戴在了头上,他说:“是该走了,我们赶马帮的,目的地总在远方。兄弟,你好好养伤,伤愈后如果找不到事做,就来我们马帮! 兄弟,好好保重! ”
他握着常敬斋的手,又重重地用了一下力,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随即,常敬斋听到了大锅头浑厚的吆喝声。
“起哕——”
大锅头的吆喝声还未落下去,众伙计的声音就又升腾起来——“起罗——”
随即,清脆的马铃声响了起来,马帮出发了。
常敬斋艰难地移步到门口,目送着在灿烂的阳光中远去的马帮,直到他们在他的视线中消失。
常敬斋送走了马帮,又重新回到床上躺下。
他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心里空,空得让他心里一阵一阵慌。这时他脑子里想到了母亲和妻子翠儿,他渴望着回到她们的身边,但他又害怕回到她们的身边。他不知道,母亲和翠儿见了他的伤会怎样? 作为常家的单传,伤到这断子绝孙的要害处,母亲会不会悲痛欲绝? 作为一个刚进常家门的新娘子,面对这样一个无用的丈夫,翠儿对未来的婚姻生活会不会绝望? 这些问题纠缠着他,让他感到了冰冷的恐惧。他在这个时候还想到了他的新婚之夜,想到了他作为完整男人的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性爱。这在几天前刚发生的一切比梦境还虚幻,还不真实,他甚至回想不起自己在翠儿的身体里的时候是否体会到了快乐。他只是记得,自己当时似乎是爆炸了,是的,爆炸了,连记忆都爆炸成了碎片,变得纷纷扬扬,变得杂乱无章。
他就这么躺着,好在还有感觉,否则连他自己也会相信自己是一具僵尸。但感觉跟过去不一样,他甚至体会不到悲伤,甚至也体会不到绝望,他体会到的仅是一个巨大的没有光亮的铁幕。那铁幕从高空中一次一次地坠落下来,一次一次地压迫着他。当他终于明白了那铁幕是一种强烈的自卑感的时候,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让自己整个儿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渴望着自己的生命就这样在黑暗中结束。是的,该结束了,生活对他,似乎已经没有了意义。
他躺着,无边无际的黑暗变成了无边无际的红,它漫漶开来,从巫师剑刃上那抹红色,到翠儿新婚之夜的那点点桃花,然后再到硫磺塘里那触目惊心的血水。红,红得如此的扎眼,被红包围,被红淹没,比黑让他更恐惧。有一种恐惧超过了死亡,那就是他现在的恐惧。他想喊叫,但发不出声;他想睁开眼,却像是被蒙住了眼睛。他的意识变得模糊而混乱,像傍晚的火烧云一样,随意地变幻着。
突然,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戳在他的额头上。那冰冷让他感到很舒服,那坚硬却让他的意识在渐渐清晰。当他最终意识到那戳在自己额头上的是枪的时候,他的脸上掠过了一丝肉眼都很难分辨出来的笑意。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让他讨厌的大理口音——“想装死? ”他想告诉他,他不是装死。而是正在死去,但他说不出话。他的不回答,让他以为他是懦弱的。杀手面对懦夫,就有了狮子面对羔羊的心理优势了。作为杀手的他想玩弄一下躺着不动的常敬斋。
“把眼睁开! ”杀手用命令的语气说。当他坚信常敬斋也是一只吓破了胆的羔羊的时候,他的枪管在常敬斋的额头上画了一个圈。
“我不杀闭着眼睛的人! ”杀手这时枪管已经到了他的眼皮上。坚硬地顶着他眼皮子的枪管好像是要把他的眼珠子顶出来一样。眼睛的疼痛让他的大脑完全清醒过来。
不知常敬斋是从哪里积蓄来的力气,他突然间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睁开眼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凉风。他看到身穿黑衣的杀手,像熟睡了一样躺在地上。
2
立在他面前的是大锅头和他带来的三个伙计。大锅头和他们中的一个手握着刚砍来的竹竿,显然,杀手就是被他们用竹竿击倒的,常敬斋感觉到的那阵凉风也是竹竿劈扫的时候带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救我? ”常敬斋看着大锅头,一脸困惑地问,“你们不是已经走了吗? ”
大锅头听常敬斋这么说,嘿嘿地笑了,他笑的样子像一个开心的傻子。他说:“你是我的兄弟,我不救你救谁? 我带着马帮往前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我想那些杀手不会放过你,他们肯定还会来找你。这样一想我的心就像那麻绳一样越扭越紧,我于是就叫了三个兄弟伙跟我回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