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不琢,不成器
1
常敬斋的感觉没错,那个麻布包里,确实是一块石头。
但它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一块覆有白色砂皮的翡翠毛料。
在密支那一个中国李姓人开的小旅店里,常敬斋用热心的李老板找来的强力手电筒,照着这块翡翠毛料,看到了石头表皮上升腾起一层绿光。李老板也凑过头来看,他用颤抖的声音对常敬斋说:“常先生,这下你可发大财了。”
常敬斋无所谓地笑了笑,从出生到现在,成天都在为生计奔波。长这么大,财富对他来说还没在脑子里形成概念。他问李老板道:“把这石头卖了,够我回腾越的路费吗? ”
“你说什么? ”李老板拍了一下常敬斋的肩膀笑道,“这石头要是卖了,够你去月亮上的路费。”
“有那么值钱? ”常敬斋抬头看一眼李老板说,“你不会是看我穷,拿话宽我的心吧。”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从腾越那边来的玉商,住我这儿的,屈指算来,不下百数,他们在我的旅社里围绕玉石谈经论道,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你要不信我的话,我明天带你去找王鹤亭,他也是你们腾越人,人年轻,但翡翠鉴定方面,可是名声在外了。要不是我这样的朋友,凭他那孤傲的脾气,你出钱也不一定能请到他给你鉴定呢! 你知道人们如何夸奖他? 那些翡翠巨贾称他在玉石鉴定方面,是剑胆琴心! 厉害着哩! ”
在李老板的鼓动下,常敬斋诚惶诚恐地带着这块翡翠毛料去见王鹤亭。就像李老板说的那样,这王鹤亭确实有一种少年得志的孤傲,对常敬斋的来访显得冷淡,就是李老板用强调的语气告诉他,常敬斋跟他是乡党,他也只从喉咙里“哦”了一声。名人的架子,常敬斋算是第一次领教了。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王鹤亭,常敬斋有点后悔自己听信了李老板的话来找他。
常敬斋在李老板的催促下,把石头拿出来,放在王鹤亭面前的红木茶几上。王鹤亭随便瞅了一眼对李老板说:“不就是一块来历不明的石头嘛。”
王鹤亭说这话的时候,用一种怀疑的目光看着常敬斋:“这毛料不会是你偷来的吧? ”
“王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常敬斋觉得王鹤亭的话简直就是在公开侮辱自己,便正色道。
“什么意思? ”王鹤亭站起身来说,“每块玉石上都该有岗印,这你不会不知道吧? ”
“这……”常敬斋还是第一次听说岗印,被王鹤亭这一问,给问住了。
“你管它岗印不岗印的,你就帮鉴定一下,它是不是块好料就行了。”李老板一边给王鹤亭敬烟一边打着圆场道。
王鹤亭摇头说:“这可不行,我从不鉴定来路不明的石头。李老板,不是我说你,我们中国人在别国他乡做事,还是要尊重人家的王法。”
“王先生,它并非来路不明。”常敬斋站起身来说,“我一样是守规矩的中国人,有违别国王法的事,我同样不做! ”
常敬斋接着讲了自己在野人山的经历。常敬斋与传说中的趸人有过交往,这让王鹤亭感到惊讶。他冷漠而傲慢的目光也因此而变得温暖了些,脸上也有了和蔼的表情。他对下人说:“快去把我从腾越带来的好茶拿来,我今天要好好听听常敬斋先生给我讲讲趸人的故事。”
李老板见王鹤亭情绪高涨,就不失时机地提醒王鹤亭道:“王先生,这块料子到底怎么样? 你还是帮常先生鉴定鉴定。”
“好的,好的。”王鹤亭抱起那块石头,开始了他的鉴定。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把石头放在了高倍聚光灯下。
他看了许久,最后又把那块石头抱起来,他小心的样子,像是抱的不是石头,而是易碎的玻璃。他把石头重新放回茶几,又小心地用麻布把它包好,拉了一把椅子,在常敬斋对面坐下来。
“这真的是一个趸人朋友送你的吗? ”王鹤亭端详着常敬斋问。
常敬斋点点头说:“王先生,我从不说假话,她的名字叫纳诺。”
“这块料子呀,”王鹤亭竖起大拇指说,“它美得像妖,非同凡响,种、水、色样样堪称完美。
它的品质,超出了我的经验。可惜的是,这块石头,它没有岗印,不能公开地把它摆到市场上去。
要能的话,明天的密支那肯定疯狂! ”
听王鹤亭如此赞美这块翡翠毛料,李老板的脸上生出了得意之色,他拍了拍常敬斋的肩膀说:“我说你要发大财了,你还不信! ”
常敬斋说:“发什么财? 你没听王先生说,这石头没有岗印,不能拿到市场上买卖吗? ”
“你怎么这样死脑筋,你不会请人把它解了,做成雕件拿到市场上卖,那时谁还管你岗印? ”李老板毕竟是生意人,有着生意人的精明。
“这样好的翡翠毛料,常先生,你应该把它带回腾越去,把它交到真正的玉雕大师的手上,否则被糟蹋了就太可惜了。”王鹤亭建言道。
“回腾越? ”常敬斋摇了摇头说,“我做梦都想回腾越,可我回不去呀。我现在是亡命夷方呀。”
常敬斋的话再次勾起了王鹤亭的兴趣,他充满好奇地问道:“常先生得罪了什么仇家? ”
“我得罪的不是仇家,我得罪的是一股势力。”常敬斋说。
“此话怎讲? ”王鹤亭问道。
这时下人急匆匆地进来,说楼下有人要见王鹤亭。王鹤亭的好奇心被打扰,他有些不快地起身下楼去。
不一会儿,王鹤亭领着一个相貌英武的人进屋来。来人还没等王鹤亭作介绍,就一个箭步奔到常敬斋面前,用惊喜的口气冲常敬斋道:“这不是敬斋贤弟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们都以为你不在人世了哩!'’“你是……”常敬斋看着面前这个英武的男人,努力地搜索着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是黄剑峰。敬斋贤弟,你想不起我来了吗? 我是腾越起义军第四营管带黄剑峰呀! ”
常敬斋如梦初醒,他从椅子上蹦起来,紧紧地拥抱着黄剑峰,眼泪也忍不住夺眶而出了。
“敬斋贤弟,别太难过。”黄剑峰安慰着常敬斋,但自己的眼中,也已贮满了泪花。
看着如此动情的相逢场面,王鹤亭走到紧紧拥抱着的黄剑峰和常敬斋身边说:“剑峰兄,常先生,还是坐下来慢慢叙吧! ”
两位战友相见,有说不完的话。
黄剑峰告诉常敬斋,张文光提督的死已经得到昭雪,密令杀死张文光提督的人,是窃国大盗袁世凯。这袁世凯后来做了几十天皇帝,就被赶下台了。张文光提督虽然得以昭雪,但腾越起义军算是完了,军队遭到了分化瓦解和打压。自己在军队里处处受到排挤,最后忍无可忍,索性解甲归田了。这次来缅甸,就是想到玉石厂去寻找一下机会,王鹤亭是自己的老友,到了密支那就自然登门来找他了。
“真是老天有眼,让我在这儿遇见你! ”黄剑峰依旧难平心中那份激动。
“剑峰兄,张文光提督得到昭雪,是不是我这亡命在外的游子,也可以回腾越了? ”常敬斋急切地问。
“当然可以! ”黄剑峰重重地点头道。
“我还以为我这辈子是回不了腾越了呢! ”常敬斋说这话时,万千思绪禁不住涌上了心头,他的脸抽搐着。他是在尽量地克制自己,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是你们这些革命者把皇帝拉下了皇位,赶走了几千年的帝制,你们都是了不起的英雄! ”王鹤亭竖着大拇指,一脸佩服地对黄剑峰和常敬斋说。
黄剑峰摆了摆手说:“今天的中国,离我们革命的初衷远着哩! 要说功劳,辛亥革命就是把皇帝赶下了台,但是,新的权贵们侵占了革命成果,现在的中国,到处是军阀割据,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志士尸骨未寒,权贵们就开始了结党营私,钩心斗角,中国依旧黑暗得很! 我这次来,也是看不惯那些丑恶的现象,想眼不见为净。古人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鹤亭兄,我不能兼济天下,难道还不能独善其身? ”
“兄之气节,令人感佩! ”王鹤亭崇敬地说。
“鹤亭兄,我这次来,不是来让你感动和佩服的。我这次来,可是下了决心的,我变卖了家里的房屋、田产,虽说积攒了不多点钱,但也是我的全部家当。我来找你,一是多年未见,来看看你,二是想请你指指路,在玉石界,你是有名气的人,你得帮兄弟一把。”黄剑峰把钱袋往茶几上一摆说。
王鹤亭听黄剑峰这么说,也推心置腹了。
“剑峰兄,不瞒你说,我虽然在翡翠鉴定方面有点名气,但这都是匠人活计,赚不了多少钱。
当然,积蓄还是有一些的。我一直有一个想法,就是去包几个洞子来碰碰运气,但苦于一个人势单力薄,所以迟迟未付诸行动。这次兄找了来,算是一拍即合,我们可以合伙去帕敢包几个洞子。但是,我希望常先生能与我们合伙,常言说,一个篱笆三个桩,我还听一个西方人讲,说结构最为牢固的就是三角形。我认为这话很有道理,两个人如果意见分歧,那就难办了。三个人就好办,少数服从多数。三个人好互相支撑,同样也好互相制约。剑峰兄,你看如何? ”
黄剑峰忍不住击掌叫好。他称赞道:“鹤亭兄不愧是少年才俊,你的主意,我完全赞成。”
“可我不赞成,”常敬斋说,“我不想开什么洞子,我现在只想回腾越老家去。”
王鹤亭说:“常先生,就这样回去,你出来好几年了,晚回去个一年半载又如何? 要回,也要衣锦还乡地体体面面地回。就跟我们干吧! ”
王鹤亭的话多多少少还是触动了常敬斋,但常敬斋还是挺犹豫,他说:“我穷得叮当响,拿什么跟你们合伙呀? ”
“敬斋贤弟,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兄弟,分什么彼此? ”黄剑峰说。
王鹤亭冲黄剑峰摆摆手说:“生意场上的事,不能靠兄弟义气。要合伙做事,是得入股的,这方面,我们都得跟西洋那些老毛子学。但常先生,谁说你穷得叮当响了,你那块毛料,不正可以入股? 当然,那得看你愿不愿意了? ”
好管闲事的李老板用充满担忧的口气说:“这毛料入股,如何作价呀? ”
王鹤亭说:“这好办,我们以剑峰兄现在的钱作一股,我拿出相同的钱作一股。常先生这块石头,卖成钱后肯定比我和剑峰兄的钱加起来还要多。我们要是把它当一股,那就占常先生便宜了。这样的便宜我不占,剑峰兄更不会占。说实话,开洞子充满了风险,我们也不会傻得一次就把钱都投到洞子上去。所以,我们先承认了常先生这一股,以石头作抵押,今后这块石料带回腾越卖了,常先生再把一股的钱打进来。当然,如果开采顺利的话,我们就不卖它,把它作为我们的镇厂之宝,石头的所有权依旧属于常先生你。
你的股份到时从分红中扣。剑峰兄,你看如何? ”
“我举双手赞成! ”黄剑峰说。
“常先生,你意下如何? ”王鹤亭充满期待地问。
常敬斋又想了想,终于点头说:“王先生一腔古道热肠,敬斋还不答应,也太不近情理了! ”
“我有个提议,”黄剑峰站起身来说,“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兄弟,别先生长先生短地叫,听起来怪酸气的。”
黄剑峰的话让大家都笑了。气氛也变得热烈而轻松起来。王鹤亭让下人拿酒来,说既然同意合伙做事了,就得有个仪式才行。
下人拿来了酒,王鹤亭找了一个碗,倒了满满一碗,他率先咬破手指,让猩红的血滴入酒碗里。接着,黄剑峰和常敬斋也把咬破的手指放在酒碗之上。
三个人的血溶于一个酒碗中。这碗血酒又被分成了三杯,三人各取一杯,举杯相碰,三人仰脖一饮而尽。并决定第二天就启程赴帕敢。
去帕敢的旅途上商贾如云,沿途都会见到马帮。那些从帕敢过来的马帮都驮着沉重的翡翠毛料,每支马帮都有荷枪实弹的护商团护送。除了马帮,沿途都有像常敬斋、黄剑峰和王鹤亭这样去寻找发财机会的人,这些人虽然一身风尘。
满脸疲惫,但从他们闪动的眼中不难看出他们心中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期望。但从帕敢方面回来的那些路人不同,他们大多是背着一些简单的行李,低着头走路,迎头碰上路人也不打招呼,像是很害羞的样子。这些低头走路的人都是在帕敢的玉石厂里破灭了梦想的人,他们带着失败的伤痛和对家人的愧疚走在返乡的路上,心如死灰。
偶然也会碰到骑在高头大马上哼着小曲的,那种春风得意的模样一看就是发了财获得成功的,但漫漫旅途中,这样的人绝对是路人中的绝少数,少之又少,整个旅途也就是碰上一两个。这样的幸运儿,在财富的鼓舞下,把在帕敢吃的苦、劳的神、受的累仿佛全部扔给了昨天,他们的喜悦和快活,自然也激励了常敬斋他们。
“我们要唱着歌回来! ”王鹤亭看着那个骑在马背上志得意满渐渐远去的人说。
通过几日的行程,常敬斋、黄剑峰和王鹤亭一行来到了帕敢,这块埋藏着世上最美丽石头的土地在常敬斋的眼里,看不出任何美丽,甚至可以说是显得荒凉而丑陋。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裸露的红土,到处都被挖得坑坑洼洼。
2
看见穿得光鲜的王鹤亭,那些坐在树荫下乘凉的等待雇工的工人们就围拢过来,他们把手臂弯曲起来,尽量把又黑又粗的胳膊上的肌肉展示给王鹤亭看,以此证明自己是一个身强力壮能干重活的人。王鹤亭也当仁不让地作出一副大老板的样子,在亮丽的阳光下眯着眼睛挑选了二十多个他自认为能干活的矿工。
常敬斋和黄剑峰因为穿着一般,被冷落在一旁。常敬斋发现,那些坐在树荫下的矿工.公然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抽着卡苦,卡苦是一种毒品,它是用鸦片烟膏熬后,再用韧性极好的植物细丝将烟膏黏附其上晾干而成。常敬斋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黄剑峰。黄剑峰看了,耸了耸肩说:“过去我以为这埋藏了翡翠的地方是天堂.现在亲眼见了,怎么看都像地狱。”
选好工人,就要找地方挖矿。在这山岭间。
挖矿充满了随意性,只要无人挖过的地方,都可以随意开采,选择矿址也是随意的,只要在你认为能挖出翡翠的地方,用树枝或竹竿插上作为标记,这片地就算被认下了。常敬斋、黄剑峰和王鹤亭在山上转悠了半天,互相商量后就选下了一个地方。地方选好后,他们又到帕敢的市场上去,在牲畜市场猪、牛、羊各买了一头。买回的三牲,他们请人宰杀了,肉分给了新招募的二十多个矿工,头留下来,按照当地挖玉人的风俗,作为开工前的祭祀。开工那天,他们请来了巫师,还用树枝搭了神台,祭祀神灵。在巫师长一声短一声的咒语中,他们恭恭敬敬地献上三牲的头.并焚烧了大量的香烛纸钱。常敬斋、黄剑峰和王鹤亭领着二十多个矿工,虔诚地跪拜在神台前,心中默默地祈求着神灵的庇佑,祈求着早日挖到玉石。
祭祀仪式结束后,就该破土动工了。三人商议后,决定由王鹤亭来动第一锹土。王鹤亭握锹在手,凝视一下大地,又抬头看一下天空,便高高扬起锹镐,重重地挖了下去。
“老天爷,如果你长有眼睛的话,就请你开开眼,让我们尽早挖到最好的翡翠!”挖了一锹的王鹤亭,突然就这样跪在地上,祈求着上苍。
但上苍并没有听到王鹤亭的祈求之声,也许,这样的祈求过多,上苍已经麻木。他们夜以继日地像打地鼠一样挖洞,挖出的要么是泥石要么是岩石,玉的迹象却一点都没有。挖玉的过程,是一个煎熬人的过程,在没挖到玉之前,你都是在“烧钱”,每天都是消耗,每天都是减法。这上苍似乎有意要考验常敬斋、黄剑峰和王鹤亭他们。特别是黄剑峰,虽然从表情上看,他并没有王鹤亭那样烦躁和不安,但常敬斋从他亲自下到洞子里去挖土凿石这点就看出了他内心的焦急。
挖玉的方法既简单又落后,特别是到了岩石层,唯一的办法就是在洞子里堆上柴火,用柴火去烧石头,待石头烧得发烫,再按热胀冷缩的原理,泼与冷水,让石头炸裂。这样开采的方法,几十个工人一天折腾下来,洞子延伸的速度显得非常缓慢。又加之帕敢这样的地方,是有名的烟瘴之地,疟蚊满天飞。让常敬斋他们深感畏惧的就是蚊子,有时工人被蚊子叮了,会立刻病倒,这个地方的工人把得疟疾叫打摆子,意思就是得了这种病身子忽冷忽热,浑身颤抖不已像打摆子一样。
王鹤亭显然对这样的困难估计得太少,他有些后悔当初会做出来帕敢采玉这样轻率的举动。
在帕敢的矿山上的每一天,都是在炼狱。强烈的高温,压抑的气氛,凌乱的环境,疲惫而肮脏的人群。每天都怀着希望,每天迎来的结果都是失望。
这洞就这样越掘越深,始终不见玉石的影子。挖下去吧。怕洞越掘越深,人也越陷越深,不挖放弃吧,又怕半途而废,前边就是埋有好玉的地方。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强烈地折磨着他们的神经,考验着他们的意志力。
分歧终于出现。黄剑峰提议放弃原来的洞子,重新换个地方挖。王鹤亭不同意,说挖了近20余丈的深度了,放弃了不等于以前的日子和开销白搭了吗? 黄剑峰说王鹤亭的说法不对,要是开个洞子必定挖到玉石,那全世界的人不都来挖矿了。王鹤亭听了黄剑峰的话就来了气,你明知挖矿不容易你还来找我,不是存心拖我下水。这话说得黄剑峰脸上白一阵红一阵。黄剑峰说,你怎么遇到困难就拿友情来伤害。两人说着说着就争吵起来,急得常敬斋围着他俩左右打圆场。
到底何去何从,是死守一个地方,锲而不舍地挖下去,还是另换地点,寻找新的机会。这真的成了一个摆在他们之间的现实问题。看着王鹤亭和黄剑峰烦躁的情绪,常敬斋建议停工两天。蒙头大睡两天后再作决定。他的建议让王鹤亭和黄剑峰都深感惊讶。黄剑峰说:“敬斋,你还有心思白天去睡大觉,而且还是两天,你睡得着吗? ”
常敬斋说:“当我们都能睡得着的时候,我想我们就会达成一致的意见了。”
经过两天的昏睡,常敬斋突然想起了纳诺在深山带着趸人举着火把找玉石矿的景象。王鹤亭和黄剑峰听了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方法,大为不解,但也只好抱着死马当做活马医的态度碰碰运气了。
天完全黑下来,闷热的天气有了一丝凉意,常敬斋和黄剑峰带着人开始去转山了。但转了半夜,也没看到“蓝闪”,倒是把矿上的几个矿工转得脚痛腿软,一身臭汗。
第二天夜里继续,还是没看见“蓝闪”。
常敬斋第三天再叫人的时候,已经没人愿意出去转山了,连黄剑峰也有些犹豫。好在平日里常敬斋对矿工们不错,经常嘘寒问暖,又是递烟又是送水的。所以就有几个说看在他面子上去转一圈。这次常敬斋没有去那些从未被人开采的新的山头,而是选择了离住处较近的别人挖得千疮百孔的废弃的老洞口。
有个矿工告诉常敬斋,这个山头虽然被挖矿者刨得坑坑洼洼,但谁也没有挖到过翡翠矿石。
倒是有一年一个广东汕头来的人在山上发现了蓝闪,以为有矿,花了近一年半的时间,掘进了三十余丈,也没挖到翡翠,倒是洞子坍塌过,还深埋了两个年轻的矿工在里面。
常敬斋听说发现过“蓝闪”,就决定今晚转这个山头。黄剑峰说:“敬斋,别人都试过了,你还要去转,这不是做无用功吗? ”
常敬斋说:“我曾经听纳诺说过,有蓝土的地方,一般都会埋翡翠。我们去转上两圈,反正现在时间也不太晚。”
大家就只好依了常敬斋,举着火把从IjJ 头往下转,像螺旋一样往下转。因为兴致不高,转山的步子也有些有精无神。当转到半山腰时,一个矿工说:“常老板,我好像看到了蓝光,它一闪就不见了。”
常敬斋听这一说,马上来了精神,就从那矿工手上接过火把,举着跑了起来,他边跑边对黄剑峰说:“剑峰兄,你站在那儿休息一会儿,看有没有蓝光。”
常敬斋举着火把,在半山腰上疯狂地跑动,几个身强力壮的矿工也跟了他跑。跑着跑着,他们就听见了黄剑峰的惊叫声。
“‘蓝闪’! 真的有‘蓝闪’! 我看见‘蓝闪’了! ”黄剑峰大声叫道。
在黄剑峰的叫喊声中,常敬斋停住了脚步。
他吩咐身边的几个矿工把他现在的位置记下来,那个矿工打着火把四周看了看,就指着离他们不远的一个洞子说:“常老板,‘蓝闪’就出在过去广东人挖的那个洞口附近。”
常敬斋举着火把,像一个将军一样用命令的口气对在场的人说道:“明天,就沿着广东人挖过的洞子继续往里挖! ”
这个洞子已废弃日久,里面时有坍塌的岩石和泥土阻塞,常敬斋带着矿工们清理阻塞的泥石就花去了三天时间。这个洞子掘得很深,可以看出来,当时的那个广东人是下了决心的,但掘到三十余丈后他也许再也承受不住心理或者经济上的负担,作出了放弃的决定。掘那么深的洞子,在帕敢一带并不多见。这样努力过的人,对于人生,是一直保持着信心,还是充满了悲观? 常敬斋想,如果自己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一定要去见见他。
在洞子里劳作的矿工,他们的话比掘出的土还多。这些平日里习惯了沉默的矿工,今天如此多的话,就是他们从未挖过别人废弃的洞子。在他们看来,这个姓常的老板一定是想玉石想得发了疯。但当他们沿着广东人挖的深度继续往里掘了不到三丈,就有人在洞子底部惊呼起来。
“真的有玉石,真的! ”洞子底部的矿工惊呼道。
那些先前还认为常敬斋是疯子的矿工,一脸惊讶地愣住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回过神来。回过神来的人说:“奇了! ”
消息传到洞口前的常敬斋耳里,他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倒是黄剑峰听了,就像一阵风一样扑进了洞子。
看着黄剑峰激动地扑进洞子去的背影,常敬斋看了一眼天上自言自语地说:“看来,老天爷还是长了眼睛的! ”
当王鹤亭听到常敬斋真的找到玉石的时候,久病不起的他,一激动就从床上爬起来了。当他匆匆赶到山上时,他看见帕敢的山峦在他眼里不再讨厌,竟有些可爱起来了。常敬斋把矿工们新挖出的毛料拿给王鹤亭看。王鹤亭眯眼认真看了一下说:“不错,是好玉。”
常敬斋在别人废弃的洞子里挖出玉石来的消息,像是给那些早已筋疲力尽的找矿者注入了一剂强心剂。山中所有废弃的老洞子都被人重新挖了一次,但像常敬斋一样成功的人却一个也没有。
这自然让常敬斋的故事更充满了传奇。每当常敬斋从帕敢的集市上经过,都有人会驻足冲他指指点点一阵子后,对其他人说:“在别人不要的洞子里挖着玉石,发了大财的,就是这个人。”
这个矿洞的玉石贮量超出了常敬斋、黄剑峰和王鹤亭的想象。一夜暴富的他们,在经过短时间的激动后,反倒有了些迷惘。于是,三个人躺在帕敢的山上,就说到了未来。
王鹤亭说:“赚够了钱,我就像我腾越的前辈们一样,去上海做一夜皇帝。”
“你小子呀,真是风流成性! ”黄剑峰笑说,“我今后想在密支那买一栋别墅,我喜欢它的安静。”
常敬斋没有说话,他的嘴里含着一根青草,眼睛看着天空中那些飘浮的云朵。
见常敬斋不吭声,王鹤亭说:“敬斋,你是怎么打算的? ”
常敬斋看着天空说:“我还没想好。”
常敬斋确实没想好,虽然他出生在向来就有经商传统的腾越和顺古镇,但从小过惯清贫日子的他,从来认为财富与他这样的穷小子无关,是那些住在深宅大院里的富豪们的事。后来亡命夷方,所有的努力仅为寻一条活路。现在有钱了,自己也变得没有方向了。
有钱的日子比没钱的日子好,但有钱的日子也让人烦。成天与人讨价还价,日子久了。就在常敬斋心中生出些厌倦了。
一天,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人骑马来帕敢,到处打听常敬斋。当帕敢镇子上的热心人把他带到常敬斋的住处找到常敬斋。常敬斋看着这个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的陌生中年人,不知道他找自己有什么事。
“你是常先生吧? ”来人问道。
常敬斋点头说:“我是常敬斋,不知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
来人说:“没别的事,就是想来亲眼看看你。”
来人的话让常敬斋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陌生人说要亲眼看看自己,这让他既意外又吃惊。
“先生不是开玩笑吧,我一个平常人,有什么好看的? 敢问先生是哪路神仙? ”常敬斋道。
“什么神仙? ”来人轻轻一笑说,“到处都在传你在别人采过矿的洞里挖出了玉石,我听了,就亲自从密支那骑马来见见你。”
“先生从几百里外的密支那专程来帕敢,不会是单纯来看我吧? ”常敬斋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然还有故地重游的意思。”来人说。
“故地重游? ”常敬斋问道,“先生过去在帕敢待过? ”
来人点点头说:“待过,而且待了好几年。常先生,不瞒你说,你们现在采出玉石的洞子。过去就是我挖的洞子。”
常敬斋惊得半天都没有把嘴合上。
3
“是不是没想到? 常先生。”来人笑问道。
“没想到,真的没想到! ”常敬斋的脸上写满了意外,他热情地招呼道,“先生,快请到屋里用茶。”
常敬斋一边忙着泡茶一边对来人说:“看先生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居士哩。”
“什么居士,一介凡人。对了,我还没作自我介绍哩,我叫邝东来,广东人氏。”来人介绍道。
“邝先生,请用茶。”常敬斋泡了一杯腾越磨锅茶,恭敬地捧给邝先生。
邝先生端了茶抿了一口,用深情的目光看着窗外说:“十多年前,我来到这里,那时候,这里的景色要漂亮得多。那些时候,镇子上的人,无论是中国人还是缅甸人,没有不认识我的。现在我走在街上,一个人也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任何人。
十年了,物是人非了! ”
常敬斋说:“邝老前辈,十年,很多东西都改变了,这是自然规律,没办法抗拒的。”
邝东来先生点点头说:“是呀,十年,人生又有几个十年呢? 回想十年前,我来到帕敢,那时我还是个小伙子,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的小伙子。我拿着父亲给我闯世界的资本,决心在帕敢大干一场,光你们后来找到玉的那个洞子,我就在上面耗去了三年的光阴。”
“邝老前辈,那个洞子……”常敬斋犹豫了一下说,“我是说过去你花在开洞子上的钱,我们可以赔给你。”
听了常敬斋的话,邝东来先生哈哈笑了起来,他站起身,拍了拍常敬斋的肩膀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年轻人,这玉石厂的规矩我比你懂,那个洞子十年前我就放弃了,难道十年后看你们发财了,还要来分杯羹不成? 你把我看做什么人了!”
常敬斋赶忙纠正道:“邝老前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之所以这样说,完全是对前辈付出的心血的尊重。”
“我现在不缺那点钱,”邝东来先生说,“我瑚在在密支那做玉雕,日子还是过得去的,年轻人,犯不着你来同情我。如果你真把我当做采玉的前辈,你就陪我去那个洞子上看看。”
常敬斋点点头,便叫人去备马。
他们驱马走在帕敢的山坡上,整个玉石矿区依旧是一派忙忙碌碌的景象。邝东来看着这眼前千疮百孔的土地,他问常敬斋道:“常先生,上苍赐给了这片土地玉石,是它的幸或是不幸? ”
常敬斋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笑笑说:“邝先生,我只想问你,如果你当时坚持挖下去,挖到了玉石,你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幸运儿,你会怎样来过今后的人生? ”
邝东来先生笑起来,他说:“这世上没有如果,你问的这个问题,我还真回答不上来。但对于帕敢的这段经历,我倒从未后悔过,我甚至对这段生活充满了感激。”
常敬斋打马紧走了两步,与邝东来并肩而行。
他从内心里有点喜欢邝东来了。他又说道:“邝先生,我本想问你一个问题,但又怕你笑话我幼稚。”
“你想问就问吧。”
“邝先生,你喜欢玉石吗? ”常敬斋问道。
邝东来先生笑了起来,他说:“常先生,这可不是个幼稚的问题。你别看这山山岭岭的采玉人,他们中究竟有几个是真正喜欢玉石的,我表示怀疑,他们喜欢的是钱,是财富。如果说他们也喜欢玉石,是喜欢玉石的价值,并不是玉本身。玉是什么,玉是德,是一种品质。到今天,我想我有资格告诉你,说我喜欢玉,因为我在面对玉时,不会再像常人一样,关心它的价格,但我会比常人更注重它的品质。”
“玉是德,是一种品质,邝先生,你说得真好,你才是真正懂玉的人。”
“不,常先生,你的话过奖了。”邝东来先生扭头看看常敬斋说,“我用十年来了解玉、识玉、读玉,到今天,依旧是一知半解。我想这辈子也做不到完全懂玉。我说了,玉是德,是一种品质,但玉也是石头。”
他们策马边走边谈,说着说着话就到了常敬斋他们开采的洞子前。
邝东来先生下了马,极平静地看着这个洞子。
他的平静让常敬斋深感佩服。在他有些沧桑的脸上,既看不到悲喜,也看不出遗憾,甚至看不出他是否在回忆。
常敬斋问他要不要下到洞子里去看看,他摆摆手说:“不了。”
他说完就纵身上了马背,常敬斋在后面跟着他。
他沉默着走出了很长一段路后,突然停下马,扭回头来问常敬斋。
“你们往里挖了多长的距离才发现玉石? ”
常敬斋想了想说:“大概就三四丈吧。”
邝东来先生又沉默了,常敬斋在后面看见他的脚用力夹了夹马肚,马走得比先前更快了。常敬斋赶紧策马赶上去,对邝东来先生说:“邝先生,说真的,挖到玉石的时候,我当时并不兴奋,我也有些遗憾。”
“你是为我遗憾吧? ”邝东来先生摇了摇头说,“你别为我遗憾,这个洞子原本的深度,是我的极限。”
常敬斋说:“邝先生,问一句不该问的话,你是指资本上的极限呢,还是心理上的极限? ”
邝东来先生又摇摇头,他说:“都不是。”
“那是什么极限? ”
“洞子掘到那儿的时候,我接到父亲病故的消息,我已经没有再往下掘的动力了。”邝东来先生说到这里,就跳下马背来,望着远方。
常敬斋也跟着跳下马背来。
邝东来先生陷入了回忆之中。
“常先生,家父是一个商人,一直在沿海做贸易,但辛辛苦苦做了几十年,待到人都老了,却被人骗了,生意上伤了元气,人也变得沉默寡言。我是他的小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我的几个姐妹都长得如花似玉,都嫁了富贵人家,但这并不能给我要强的父亲多少慰藉。于是,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并从小教我经商之道。
当他听说许多人在缅甸开采玉石一夜暴富的时候,就动了心,变卖了我家的宅院、田产加上他多年攒下的积蓄,让我孤身一人来缅甸采玉。那时年轻的我确有鹏程之志,揣着满脑子梦想就来到了帕敢。尽管那时的帕敢疟蚊遍布,毒瘴横行,我都挺过来了。我在这里选择了就是现在的这个洞子,挖呀挖,无论是毒日当头还是暴雨倾盆,我都不肯离开工地。我相信我自己的直觉,固执地认为这个地方能挖出玉石。三年,足足三年的光阴,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催促我的眼睛,那是家父的眼睛,焦灼而迫切。但挖到三十余丈后,噩耗来了。我的姐姐的丈夫与英国人有交往,就托了英国人给我带信,一封信辗转了两个多月,最后不知人又托人地托了多少人,才转到我的手上。当我知道这个噩耗的时候,继续往下挖的信心被彻底摧毁了。我放弃了这个洞子,离开帕敢来到密支那,在那里学会了玉石雕刻。你现在该明白了,原来洞子的深度,是我的极限,也是我父亲的极限。既然是极限,我有什么好遗憾的? 十年了,我没回广东老家去过,我一直以为,我选择那个地方是我的错,那里根本没有玉石。但现在你让我明白了,我过去选择那个地方没有错,那里有玉石! 这下我十年来对父亲的内疚没有了。
我现在可以坦然地回到他的坟前去了,告诉他,那不是我这做儿子的错,而是上苍错了,是上苍给他的大限错了! 常先生,我得谢你,是你让我的内疚着的心释然了! ”
听着邝东来先生的故事,常敬斋的泪水打湿了脸庞。
“对了,我这次来,还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个小礼物,我送给你,你可别嫌弃它,它代表着我对你的一份真诚的谢意。”邝东来先生从怀里掏出一个翡翠挂件,要送给常敬斋。
那翡翠挂件是一个观音像。
“邝先生,这怎么行? ”常敬斋推辞道。
“我说了你别嫌弃这份小小的礼物,它是我一份真诚的谢意。我送给你,希望观音菩萨保佑你! ”
邝先生的真诚打动了常敬斋,他伸出双手接过了礼物。他捧着这小小的玉观音,被邝先生巧夺天工的雕刻技艺惊住了。
这个玉观音的雕工流畅而细腻,雕刻的观音栩栩如生,眉宇问透着菩萨的威严,脸上却有浅浅的笑意,浅浅笑意的脸上,有几缕飘花。常敬斋捧着这个小小的玉观音,从神性中看到了人性,又从人性中读到了神性。
这是大师的手法呀! 常敬斋的内心感叹道。
“你能接受一个失败者的礼物,我真的很高兴! ”邝东来满脸微笑地说。
“不,邝先生,你不是失败者! ”常敬斋握着小小的玉观音说,“你是我心中最美的翡翠,光阴之刀把你雕刻得如此完美,如此充满魅力! ”
“哈哈! ”邝先生笑道,“我是什么美玉,我充其量只是顽石一块。常先生,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我没有想到我的帕敢之行,会如此开心,如此愉快,告辞之前,我再次谢谢你! ”
在邝东来先生拱手告辞的时候,常敬斋突然做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邝东来先生的面前。
“先生,我有一事相求! ”
常敬斋的语气中充满了真挚。
“常先生,别这样! ”邝东来先生边去扶常敬斋边说,“只要我能办的事,我一定帮你办。但常先生,你有何求呢? 你还是站起来说吧。跪不得,男儿膝下有黄金。”
“不! ”常敬斋依旧跪着不动,他说,“请先生收下我这学生,我想跟你学玉石雕刻。”
“你放着好好赚钱的机会不做,要跟我学玉雕? ”邝东来先生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问。
“是的,先生! ”常敬斋再次请求道,“请先生收下我这学生吧。”
邝先生想了想,重重地点了点头。
临别前他对常敬斋说:“要学习玉雕,先得雕琢好自己! ”
邝东来先生在密支那的住宅简直就是一个中国南方宅院的翻版,这个用青砖碧瓦修建的院落在喜欢金碧辉煌、浓墨重彩的密支那显得低调和沉静。同样,也显得特别而神秘。这是一个封闭性的宅院,院落砌了围墙,不像密支那的那些用木头栅栏围成的院子,一目了然。宅院的大门就是自日里也是关闭的,大门是用木板子做的,由于未经漆制,长时间地风吹日晒,显得既简朴又陈旧。
只有大门上那一对铜制门环,在亮丽的天空下熠熠发光。
常敬斋站在门口,摇响了其中的一只门环,铜制门环碰撞木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前,显得悦耳动听。来开门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驼了背的老人,当常敬斋说明来意后,他让常敬斋进了院门,然后又关了门,领着常敬斋去见主人邝东来先生。
4
院子里种满了修竹,修竹两边是一条并不太宽敞的幽径。这条幽径并非笔直,而是蜿蜒着向前延伸的。穿过蜿蜒的幽径,常敬斋的眼前一亮,一座虽算不上宏伟却也气派的建筑就呈现在他的眼前。这种青砖实木的建筑,看上去总是那么沉稳庄重。那屋子的门同样是关着的,门上依旧有一对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铜环,驼背的老人很吃力地才抓住了其中一只门环,他摇响门环的样子很滑稽,就像一只苍老的长臂猿。响声迎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女子打开了房门,从她的装束上可以看出来,她是一个缅族女孩,她用节奏很快的缅语与老人交谈了一通后,冲常敬斋露出了一个像栀子花开放一样的笑容,就带常敬斋去见邝东来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