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玉不琢,不成器.2
门内是一个大大的天井,天井里种了不少的盆景,还筑有假山,天井的中央竟然是一个大大的圆形鱼池,池里养满了色彩各异的观赏鱼。邝东来先生正手握鱼食站在池边喂鱼。他的怡然自稠和悠闲让常敬斋心生羡慕。
听到脚步声,他从鱼池边转过身子来,用并不热烈却又有几分老朋友似的亲切的语气道:“来啦? ”
“邝先生,我来了! ”常敬斋点点头说。
“你来得正好! ”他把手中的鱼食放回池沿上的鱼食盒里说,“这几天从你们腾越还有广东和香港来了几个学玉雕的学生,正好可以组成一班,常先生,对不起了,到了这儿你不再是玉石富商,你得学着做学徒。我的玉雕培训班是有规矩的,就是无论高低贵贱,都是学徒,都是伙计,为了显示这种平等,大家必须吃住在一起。”
“没有问题的,邝先生。”常敬斋说。
“从明天起,不要叫我邝先生,叫师傅。”
邝东来先生严肃地说。
“是的,师傅! ”常敬斋毕恭毕敬地道。
“当然,”邝东来先生拍了拍手上的鱼食屑子道,“这种师徒关系,仅限于学习玉雕的时候,其他时间里,我希望你把我当做朋友。”
常敬斋说:“中国有句古话,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现在起,我是你一生的学生! ”
“中国还有句古话,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邝东来先生说。
常敬斋说:“不敢。”
“什么不敢? ”邝东来先生挥挥手说,“这不像你说的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不敢? 如果这是你的真话,我不收你这个学生了! ”
听邝东来先生这么说,常敬斋笑了。
邝东来先生也笑了。
“麻稳稳,”邝东来先生冲带常敬斋来见他的那个女孩说,“你带他去后院学徒住的地方。”
“是的,师傅。”麻稳稳用中文答道。
她的中文说得如此好,让常敬斋很惊奇。
邝东来先生用爱怜的目光看看麻稳稳,又对常敬斋说:“你别看她人年轻,刀法可是出奇地老到哩! ”
“别听师傅的,师傅他总是言过其实。”麻稳稳冲常敬斋眨了眨眼睛说。她眨眼睛的样子,让常敬斋内心一动。常敬斋觉得她眨眼睛的样子调皮而生动。
“我言过其实? 我什么时候言过其实? 我真的言过其实了吗? ”邝东来先生摊摊手,冲麻稳稳发出了一大串问号。
麻稳稳忍不住笑起来,常敬斋也笑了。最后是邝东来先生开怀大笑起来。
邝东来先生的玉雕课很特别,开班的时候,常敬斋和另外几个学徒被集中到一间安放了桌椅的屋子里。常敬斋坐在这屋子里,觉得像进了私塾一样。这屋子的正前方,供着孔子的塑像,开班这天,邝东来先生带着常敬斋他们给孔子像敬了香烛,还行了叩拜之礼。礼毕后,他也没说什么话,就给每个学徒发了一本印制很粗糙的《唐诗三百首》,然后说给大家一周的时间,让大家至少背诵三十首唐诗。
所有的学生都不明白,为什么学玉雕要背唐诗。其中,来自香港的那个学徒终于忍不住问道:“师傅,我们学玉雕的背唐诗干什么呀? ”
邝东来先生说:“你如果今后把这《唐诗三百首》都背一遍,我会回答你的问题的。”
大家就只好摇头晃脑地背唐诗。
一周后,邝东来先生端一把椅子,坐在天井前,一边喝茶一边让学徒给他背唐诗,直到每个学徒都背出了三十首,他才开始后面的课程。
接着的课程是看寺庙。邝东来先生领着学徒,去伊洛瓦底江边的缅寺去看寺庙。他让学生认真地看,从白塔到金佛,从建筑到僧人们诵经禅坐的神情,逐一认真地看,认真地体会。看过的寺庙,他会以问题的方式提问学生。他会问:“昨天打坐的和尚是几个? 缅寺里供奉了大小几尊佛像? ”如果回答不出来或者答错了,学徒就得自己再跑去看。但第二次的提问跟第一次不同。他也许会问:“寺院的住持脸上有颗黑痣,痣在左脸还是右脸? ”如果依旧答错了或是答不上来,你还得再去缅寺看。
这样又过去了一周。
再接下来是听弹曲,弹的是中国的古筝。有时是邝东来先生弹,有时是麻稳稳弹。麻稳稳弹古筝的水平甚高,堪称行云流水。一个缅甸的女孩儿,能将中国传统的乐器古筝弹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地步,让常敬斋内心佩服不已。但常敬斋心里还是不明白,这学玉雕跟听古筝有什么关系? 学徒们迟迟没有迎来他们想象的玉雕课,渐渐地都有了情绪。晚上大家睡在一起,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开了。有人甚至怀疑邝东来先生是在挂羊头,卖狗肉,打着玉雕的幌子骗钱。那个从上海来的叫吴一天的学徒,情绪最大,他用极浓的上海腔对其他学徒说,阿拉可是交了高学费的,阿拉老爸托人交给邝先生的学费,在上海都能修幢洋房了。
有一天麻稳稳来上古筝课,发现琴弦断了三根。常敬斋想,这肯定是哪些学徒因不满不教玉雕教古筝干出的蠢事。麻稳稳把有人扯断琴弦的事跟邝东来先生说了。邝东来先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进到教室里把三根扯断的琴弦换好,自己坐在古筝前,专心致志地弹开了。邝东来先生弹的是《高山流水》,一首古曲,被他弹得畅快淋漓,跌宕起伏。但心中充斥了不满情绪的吴一天,公然在这个时候打了一个极响的呵欠。
大家心里都明白,吴一天是故意的。正弹到兴致处的邝东来先生,突然停下来,厉声问道:“先前谁在打呵欠? ”
学徒们都紧闭着嘴唇,没有人回答。
“如果是有种的,就给我站起来! ”邝东来先生一掌拍在古筝上,几根琴弦拍断了,发出了很响的声音。
吴一天“腾”地站了起来,他高声说道:“呵欠是我打的,我受够了! 师傅,我们是来学玉雕的,不是来学弹琴的! ”
邝东来先生圆睁着眼睛,紧咬牙关,怒火中烧地怒视着吴一天,大声道:“麻稳稳老师,把我的戒尺拿来! ”麻稳稳匆忙跑出门去拿来了戒尺。邝东来先生接过戒尺,快步走到了吴一天面前。“把手伸出来! ”他冷冷地说。
吴一天没有伸出手。
“我再说一遍,如果你还想做我的学徒的话,请你把手伸出来! ”邝东来先生说这话的语气中,有着不可抗拒的威严。
吴一天迟疑了一下,犹犹豫豫地伸出了手。
“吴一天,请把你的手板心打开。”邝东来先生又道。
吴一天将自己的手板心打开。
“吴一天,你违反了做学徒的规矩,你将受到二十戒尺的惩罚! ”
邝东来先生语音未落,戒尺就重重地落在了吴一天的手板心上。重重的戒尺击打在手心上,发出“啪啪”的响声。吴一天紧咬着牙关,疼痛让他额头上沁出了豆粒一样的汗珠,疼痛还扭曲了他的脸。
看着吴一天痛苦的样子,常敬斋劝道:“师傅,你少打他几板子,饶过他这一回吧。”
邝东来先生刚扬起的握戒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用冷冷的目光看着常敬斋说:“你违反了师傅惩戒学徒的规矩,你将受到十戒尺的处罚! ”
惩罚完吴一天的二十戒尺。邝东来先生让常敬斋到他的面前来。
“常敬斋,你违反了规矩,惩罚你十戒尺,你服气吗? ”邝东来先生冷冷地问道。
“师傅,我服。”常敬斋说。
“是口服还是心服? ”邝东来先生又问道。
“心服口也服。但师傅,学生们真的不明白,这学玉雕跟弹琴到底何干? ”常敬斋斗胆说道。
“常敬斋,把你的手伸出来,打开你的手板心。
你问的问题我会回答你的,也会回答大家的! ”
语音落处,戒尺声响起。
惩罚完常敬斋,邝东来先生把戒尺一扔,背了手气呼呼地离去。
第二天一早,学徒们来到了教室。邝东来先生已经早早地在教室里候着他们了,一夜过去,邝东来先生的表情变得和善了许多,学徒们问他早安的时候,他微笑着点点头,好像昨天的事从未发生过一样。
学徒们到齐后,他说:“我今天来是回答大家问题的。”
他边说边走到孔子的塑像前,凝视着孔子像背对着他的学徒说:“这个伟大的圣人曾说玉有十一德,后来的人们认可了五德,这五德就是仁、义、智、洁、勇。”
这时有学徒问道:“师傅,前面的四德好理解,但后一德也就是勇,该如何来理解呢? ”
邝东来先生回过头来,他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好! 玉很坚硬,宁折不屈,俗语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就是勇! ”
接着又有一个学徒站起来,他问道:“许多东西都讲求天然,特别是石头,都以天然的形状为珍为美,为何玉石要雕琢? ”
“这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邝东来先生微笑着说,“我想引用中国古代一个贤君的话,这个贤君就是唐太宗。唐太宗说,玉虽有美质,在于石间,不值良工琢磨,与瓦砾不别。所以,雕琢就是要把美玉与瓦砾区分出来。好的玉料仅仅是制作玉器的基础,常言说,玉不琢,不成器。这充分说明了雕琢的重要,而玉石雕刻的水平,其高下直接决定着玉器的品位。”
上海来的吴一天,因昨天被罚了二十戒尺,直到今天早上心中还有气,他粗声粗气地问道:“师傅,那玉跟诗歌有何关系? ”
“当然有关系! ”邝东来先生看了他一眼说,“吴一天,《诗经》中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你知道这里的‘琼瑶’和‘琼琚’指的是什么吗? ”
吴一天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我现在告诉你,‘琼瑶’和‘琼琚’都是珍贵的玉器。吴一天,我再问你,屈原你该知道吧? ”
吴一天说:“知道,他是一位浪漫主义诗人,也是爱国诗人。”
5
“你回答得很对,那你知道屈原的代表作《九歌》吗? ”邝东来先生表情和蔼地问道。
“报告师傅,我知道,屈原的代表作除《九歌》之外,还有《离骚》。”
邝东来先生赞赏地点了点头,说:“替你父亲来找我说情让你学玉雕的人说你文化底子好,此言不虚。”
被师傅称赞,吴一天的脸上有了得意之色。
但这种得意并没持续多久,邝东来先生又问道:“吴一天,你说你知道《离骚》,《离骚》中有这样的诗句: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靡以为未长;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这里的‘琼枝’、‘琼靡’、‘瑶象’指的是什么? 你能回答我吗?”
吴一天说:“家父只教过我《九歌》,《离骚》我只有粗略的了解,师傅,我不知道。”
“很好!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邝东来先生点了点头说,“琼枝是指美玉,琼靡是指玉的碎屑,瑶象是指美玉的象牙,诗人这是用宝玉之美来描写宏大万千的气势。你对《离骚》只有粗略的了解,不知道这些不为怪。你说你的父亲教过你《九歌》,想来你一定很熟悉了。《九歌》中有这样的句子,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桴兮击鸣鼓,那你知道‘玉桴’是什么东西吗? ”
“这……”吴一天搔了搔头,脸上得意之色全无,语气也变得谦逊了,他说,“为徒的不知道,还得请教师傅。”
“看来你过去的学习还不够认真,这玉桴呀,指的是带了玉头的鼓槌。看得出来,古人可是挺讲究的啊,连鼓槌都带玉头。”邝东来先生笑道。
随即,邝东来先生走到讲台前,拿起那本印制粗糙的《唐诗三百首》说:“这唐诗里也有很多关于玉的描写,王之涣的《凉州词》里有‘葡萄美酒夜光杯’,夜光杯是什么? 玉做的杯子。李商隐《锦瑟》里也有这样的诗句:‘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这些都充分说明中国的《诗经》中有大量与玉石有关的诗句。刚才是吴一天问我玉石与诗歌有什么关系,我想吴一天心中的问号也是大家的问号。我现在告诉你们,诗歌和玉石,都是中华文化宝库中的瑰宝,它们自古就有联系,它们相辅相成,相映生辉,相得益彰。”
邝东来先生说到这里,就把目光移到了正全神贯注地倾听的常敬斋的身上。他说:“我差点给忘了,昨天常敬斋说,大家都不明白学玉雕跟弹琴有何关系,现在我想告诉常敬斋和在座的诸位,它们的关系可大了! 玉雕讲求什么,讲求韵,韵是玉雕之魂,体韵与神韵,雅韵与情韵,韵外之韵,大家想想,这玉雕与音乐是不是互通的? 音乐的流畅与跌宕,是不是真正的玉雕师所追求的? 玉雕是什么? 玉雕就是凝固的音乐! ”
教室里爆发出了学徒们长久的掌声,这掌声中,有佩服和崇敬。
邝东来先生抬起双手,示意大家停止鼓掌,他说:“琴还得继续听,下面,请麻稳稳老师给大家弹琴。”
邝东来先生说完,转身离去。而他的话,在常敬斋心中久久回响,深深铭记。
在学徒们的眼里,麻稳稳真是一个才女。琴弹完后,是绘画课。麻稳稳教大家画素描,常敬斋跟迦耶住持学过绘画,有绘画基础,对麻稳稳讲的简单的绘画知识没有兴趣。这让麻稳稳看出来了。当时,常敬斋正拿着画笔在勾勒麻稳稳的头像速写。麻稳稳见常敬斋不认真听课,就站起来,快步走到他的身边,在常敬斋想藏了画纸的时候把他的速写拿到了她的手中。麻稳稳将常敬斋的画在众学徒面前展示出来。她说:“这是常敬斋画的人物画,你们看他画的是谁? ”
吴一天说:“我看那画上的人就是老师你呀。”
“是我吗? ”麻稳稳装出一副认真欣赏的样子说,“我看这画上的人不是我,倒像个妖怪。”
麻稳稳的话,引起全场一片笑声。
“大家笑什么,常敬斋画的就是妖怪嘛。你看,这个有点像我的妖怪整个人的比例严重失调,不符合人体结构的规律嘛,你们看他画的头,如果他画的这个人是我的话,头太大了,眼睛与眼睛的距离太开,鼻子和下巴都太长,那耳朵,大得都要垂到肩膀了。常敬斋,我说得对吗? ”
常敬斋羞愧得低下了头。
麻稳稳接着道:“从常敬斋这画上,我知道他缺少素描功底,但常敬斋的绘画也有可圈可点之处,他的线条流畅,对人物瞬间神态的把握入木三分。如果他在绘画上能够保持谦虚的品格,从基础做起,几年下来,他可以做我的老师。”
下课后,麻稳稳把常敬斋的画还给了常敬斋。
她说:“原谅我让你当众出丑了。但素描实在太重要,要做一个好的玉雕师,没有素描功底是不行的。”
常敬斋不好意思地说:“麻稳稳老师,该请求原谅的是我。”
“你是在缅寺里跟僧人学的绘画吧? ”麻稳稳问。
她的问话让常敬斋感到震惊,他问:“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
“你的画缺少烟火味,”麻稳稳说,“我还从你的画中看出来了,教你绘画的人,心中有一种巨大的仇恨。”
“是的,”常敬斋点点头说,“你有一双让我钦佩的慧眼,他虽是僧人,但他确实有着巨大的仇恨,他恨那些占领了你们国家的人,他不愿当亡国奴。”
“我也不愿! ”麻稳稳表情凝重地转身离去。
在常敬斋的眼里,这个才华非凡的女子,转身匆匆离去的样子像个义愤填膺的战士。
经过了近三个月的文化基础的培训,常敬斋他们终于迎来了他们盼望已久的玉雕课。
邝东来先生在上玉雕课之前,给所有的学徒都送了一个翡翠挂件。他说:“我希望你们都把它挂在你们的身上,经常地用手去抚摸它,就像抚摸自己的心。在所有的饰物中,玉与人最亲,金钱是钱,钻石是价,而玉,是生命。天长日久,你在爱抚中会发现,玉是活的,跟人一样有体温甚至有心跳。在你丝丝缕缕的滋养中,玉已经留存了你的生命之气,有了你的灵性,玉能养人,人会养玉,这是一种天人合一的和谐。”
大家纷纷把挂件戴到脖子上。
邝东来先生拿出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翡翠原石继续道:“玉雕是件严肃而认真的活计,因为玉石的珍贵,它不允许你犯错误,面对任何一块毛料,要多观察,多想,多构思,切勿轻易下手。一个玉雕师,从一块原石开始,必须经历审外观、思创作、细雕刻、研抛光这四个重要的过程,每个过程都不能马虎。今后,顾客把一块毛料交给你,他交给你的不仅是价值不菲的翡翠毛料,还交给了你一份信任和期待,我希望你们今后随时随地都不要辜负这份信任和期待! “玉石文化说白了就是一种吉祥文化,在翡翠雕刻中,讲究吉祥寓意,意必吉祥。你们必须下工夫,深入地去研究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翡翠制品从清朝以来,不仅使用广泛,而且花样翻新很快,它已经跟社会生活息息相关了。光清末以前的翡翠旧饰就有领管,龙钩,带钩,朝珠,扳指,如意,管子,扁方,帽正,压发,顶子,鼻烟壶,烟嘴,二环扣,三环扣等,到时下的民国,在旧饰基础上,时饰又层出不穷,诸如戒面,玉锡,怀古,马鞍戒,胸花,胸坠,胸饰,耳坠,腰坠,烟嘴和工艺精湛的各类摆件。人们喜欢玉,自古使然,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君子与玉比德焉。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君子如玉,玉是君子。大家认真观察一下你们脖子上的翡翠挂件,温润的色泽是不是让我们感到了仁慈? 质地的坚韧是不是让我们体会到了品格? 圆润的外观是不是代表了公平和正义? 轻轻弹拨它,那清越之音是不是让我们想起了谦直美德? 古人佩玉,不是单纯为了外在的美观,更重要的是要向他人展示自身修养的程度,要求自己时刻用玉的品性要求自己,规范自己。玉是石头,但不仅仅是石头。玉身上负载了太多的东西,玉与人在缘分上已经纠缠不清,我不知在座的有几人读过《红楼梦》,《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他生下口中含玉,那块美玉陪伴了他的一生,玉在人在,玉失魂散,曹雪芹是用这个故事来说人与玉不可分的关系。玉与人的精神、心灵密不可分。我在先前已经说过,玉不雕是顽石一块,没有太大价值。然而,同样的一块翡翠原石,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雕刻,价值也有天壤之别。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因为一个工匠与一个大师赋予了这块石头的生命含意不同,表达的韵味不同。我希望在座的人都能成为大师,而不是做一个鹦鹉学舌似的只会照葫芦画瓢的工匠。我的话讲完了,下面,大家仔细观察一下我这块翡翠原石,然后告诉麻稳稳老师,你自己认为它做什么合适,并把你的构思用草图勾勒出来。”
邝东来先生说完,拂袖离开了教室。大家争先恐后地到讲桌前,去看那块翡翠原石。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自己的想法,有人说可以用它做个观音,有人说做弥勒佛,有人认为做个摆件更合适。那气氛,犹如热锅里的豆子一般。
学徒们对翡翠雕刻的热情,在后来的雕琢工艺的具体学习上,渐渐冷却了下来。翡翠雕刻是一项辛苦的活计,得一边双脚不断地蹬踏制造动力,而且,工艺之复杂,学起来甚为不易,单琢磨工艺就有铡、錾、冲、磨、轧、勾六种,这六种工艺,每件翡翠雕刻都不可少,铡工是用金刚石轮铡去墨线以外无用部分,錾工是用金刚石轮根据凸凹深度进一步錾去无用的部分,冲工则是用小圆砣将高低不平的部分冲成翡翠雕件的粗坯,磨工是用大小不同的磨砣磨出大样,轧工是用轧砣加细,如开脸,开眉等,勾工是用勾砣勾出细微的花纹。这每一步工艺都是细活,一点都不能马虎。翡翠雕刻中,让常敬斋感到最难也是必不可少的就是花纹的雕刻。花纹雕刻工艺中的勾花,勾辙花,顶撞花,叠洼花和镂空花,样样工艺都不简单,稍有不慎就会留下败笔。而且,翡翠雕刻工期长,特别考验人的耐性和耐力。
麻稳稳在看了常敬斋雕刻的学徒作品后找到了常敬斋,麻稳稳认为常敬斋在设计上构思奇巧,材质美与造型美珠联璧合,既有创意又不失和谐。
在雕工上刀法硬朗,充满了力量,增强了作品的震撼力和冲击力。但常敬斋在花纹雕刻上,柔性不足,显得过于生硬。麻稳稳说:“常敬斋,一个好的玉雕师,不雕刻好花纹是绝对不行的,在翡翠雕刻中,花纹雕刻占了很大比重,特别是挂件,几乎就是以花纹图案来表达主题的。花纹的雕刻,你得跟我学。我跟师傅说了,今天下午,我带你出去。”
“出去干什么? ”常敬斋问。
“看花。”麻稳稳说。
密支那简直就是一个花的海洋,麻稳稳带着常敬斋,在花海中畅游。在密支那,每家门前都种满了开花的树,缅桂花、栀子花、紫荆花、合欢花和鸡蛋花竟相开放,那些白的、红的、黄的、紫的花朵,看得常敬斋的眼都花了。麻稳稳说:“常敬斋,你看到了吗? 每一朵花,它都是抒情的,像是在向天空,向大地,向周围的树,甚至人倾诉着什么。”
“我想,它们都在倾诉它们开放的愿望。”
“嘻! 看不出来,敬斋,你像诗人一样浪漫哩。”麻稳稳说。
常敬斋脸一热,不好意思地说:“那你说它们在倾诉什么? ”
“我想,一朵花是想向另一朵花倾诉它的心事。”
“你才像诗人,抒情诗人! ”常敬斋笑道。
“你笑话我? 花想什么,女孩子最知道。”麻稳稳眨眨眼睛说。
常敬斋发现,麻稳稳眨着眼睛的样子既可爱又生动。
“你笑的样子也像花。”常敬斋说。
“像花? ”麻稳稳满脸含羞地问常敬斋,“你说我像什么花呀? ”
“像栀子花。”常敬斋说。
“我倒希望我像那种花。”麻稳稳指着那棵盛开的合欢花树说。
“这种花,在我们腾越老家,叫夫妻花。”常敬斋说。
“开在自己爱人的身边,多么幸福! ”麻稳稳无限深情地说。
“你恋爱了? ”常敬斋微笑着问道。
麻稳稳摇了摇头说:“不,我是想恋爱了! ”
说这话时,她羞得捂住了脸。
“麻稳稳老师,你爱的人一定很优秀。”常敬斋说。
“不要叫我老师,敬斋,叫我麻稳稳好吗? 或者,按照你们中国的习惯,叫我稳稳。是的,你说对了,我爱上了一个优秀的男人,但不知道那个男人爱不爱我。”麻稳稳凝视着常敬斋说。
“他知道你爱他吗? ”常敬斋问。
“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但我想,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男人,他会知道的。”麻稳稳说。
“能被你这样美丽而聪慧的女孩爱上,那个男人一定很幸福! ”常敬斋说。
“敬斋,你说的是真话吗? ”麻稳稳一脸认真地问道。
“当然是真话。”常敬斋说。
听了常敬斋的话,麻稳稳转身跑了。她奔跑的样子轻盈而美丽,充满了欢乐。怀春的女人才是最美丽最生动的女人,常敬斋看着跑远的麻稳稳的背影在心中感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