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楸木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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楸木花开的时候,常敬斋结束了自己的玉雕学徒生涯,准备回腾越去办一个玉雕厂。
按照原来的计划,常敬斋本想在告别邝东来先生后,回帕敢去看一看他的搭档黄剑峰和王鹤亭的,但密支那像候鸟一样聚集的腾越民工们,加重了常敬斋思乡想家的情绪。“楸木花开,游子回家”,多少年来,走夷方的人都沿袭了这个习惯。
楸木花开了,缅甸就将进入酷暑季节,野外作业几乎成为不可能。没事做的民工们开始往腾越的方向走,他们赶回去后,正好是腾越的犁田播种的农忙时节,作为家中壮劳力的他们,正是派上大用场的时候。
所以,楸木花开的季节,也是游子思乡心切的时候。义无反顾的腾越民工们,背着行囊,踏上万水千山的归程。在这个时候,也是匪患频出的季节。土匪们瞅着这些走夷方回来的人身上或多或少的那点银钱,就起了歹心,就埋伏在那些荒野、深谷和幽涧边,打劫民工们的血汗钱。于是,这个季节也是关于杀人越货的消息频传的季节。在那些中国人开的小旅馆里,民工们相互传播着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消息,整个密支那都笼罩在了一种恐怖气氛中。但这些消息不仅不能阻止游子归家的脚步,而且还进一步刺激了他们的乡愁。回家是一种谁也无法抵御和阻止的号角,它让游子们像候鸟一样一如既往。这场景很像非洲大草原上迁徙的角马,尽管路途中密布了凶残的鳄鱼,但对绿草幽幽的家园的向往,使原本胆怯的它们都变成了一往无前的勇士。
常敬斋要在这个时候回腾越,这让邝东来先生和常敬斋的学徒朋友们都担心不已。邝东来先生认为,像常敬斋这样的人,就是与腾越的民工们结伴而行,也不能确保安全,漫漫旅程会让民工们心生邪念,旅伴也会成为他的敌人。在经过一番苦思冥想后,邝东来先生建议常敬斋乔装而行。
在浓重的乡愁刺激下,常敬斋的虚荣心像春天拱出地面的乱草疯长,他在密支那大量采购货物,货物之多足够请一支马帮驮运。衣锦还乡的梦想,把他变成了一个购物狂。这个出身贫寒的小子,对物质的贪婪里,隐藏了一份为老母和妻子赢取骄傲和自豪的野心。
麻稳稳在苦口婆心地劝说常敬斋不要急于归家未果后,从家里拿来了她父亲心爱的英制双管猎枪。她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常敬斋,希望他能借此驱逐路上的豺狼虎豹和险恶之心。这个内心深爱他的女人忘了任何猎枪都需要弹药,好在常敬斋的好友吴一天有着一份上海人特有的细心,他几乎找遍了密支那的每一家卖弹药的店铺,最后终于在一个英国人开的店铺里买到了这种双管猎枪的子弹。当他搬着满满一箱子弹来送给常敬斋时,常敬斋笑道:“吴一天,你是要我回家还是要我上战场?”
吴一天也笑了,他说:“敬斋,我是希望你成为猎人,不要成为猎物。”
在一个天未破晓的清晨,乔装后的常敬斋,独自踏上了归程。他不想告别,也害怕告别,告别的疼痛,会让他的心无力承受。他在雾气深重的密支那的平原上匆匆行走的样子,看上去更像一个狼狈不堪的逃兵。
但告别依旧是他生命中的宿命。当他走出十多里地的时候,他的身后响起了呼喊他的声音。
那是麻稳稳的声音。
常敬斋回过头来,在仙境一样的密支那平原上,一匹白马正像离弦之箭一样奔向他。在那匹白马上,是正急切地呼唤着他的麻稳稳。
她从马背上跃下来,泪水盈盈地看着常敬斋说:“狠心的人,你连再见都不说一声就要走吗? ”
常敬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那样低垂了头,他的眼眶中也贮满了泪水。
“敬斋,你为什么这样懦弱? 懦弱得不敢爱,懦弱得不敢告别! ”麻稳稳痛苦地摇着头说。
“稳稳,对不起。”常敬斋泪流满面地说。
“对不起? 说一声对不起就行了吗? ”麻稳稳问道。
“我请你原谅我! ”常敬斋痛苦地说。
“不,”麻稳稳重重地摇头说,“常敬斋,请你记住,有个叫麻稳稳的女子,一生都不会原谅你! ”
麻稳稳说着,就扑在常敬斋怀里,失声痛哭起来。常敬斋像一截木头一样立着,任麻稳稳撕扯着他,捶打着他。
麻稳稳边说边从包里掏出来一根红绳,她手拿红绳对常敬斋说:“敬斋,按照你们中国人的习惯,系上一根红绳,就会平平安安的了。这根红绳,是我昨天夜里专门为你编的。”
麻稳稳在常敬斋面前蹲下身去,她把红绳系在了常敬斋的腰上。常敬斋抚摸麻稳稳的头说:“稳稳,下辈子,我一定要娶你! ”
麻稳稳突然伸手抱住了常敬斋的头,用力把他的头压下来,并踮起脚尖,用自己的嘴咬住了他的嘴。
一个长长的吻,这一吻,吻得天昏地暗,吻得肝肠寸断! 最后,她放开了他,跃上了那匹白马,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样,消失在密支那的椰林和翠竹之中……
和顺古镇春耕的季节是一派忙碌的景象。新翻的田地散发出一种浓烈的泥腥味,在田里犁地的汉子不停地吆喝着在冬季里闲懒的耕牛,把手中带了响绳的鞭子挥出清脆的响声。白鹭悠闲地在新翻的田地里啄食着小虫子,对响鞭充耳不闻,在田地里露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气派。跟白鹭一样悠闲的是孩子,他们在小河边用细细的竹竿垂钓小鱼。河堤上的柳树抽出了黄茸茸的嫩芽,裹了小脚的妇女沉默着在柳树依依的堤边浣衣淘米,只有她们头上的簪花泄露了她们如花的心事,迎回了远方男人的那份欣喜,含而不露地藏在她们的眉间,在面对悠悠流水的时候,才偷偷地开放出花朵一样的笑容。但昙花一现的笑容之后,她们又恢复了那份带着矜持的庄重。只有当她们端了重重的木盆,让盆沿靠在腰的一侧,蛇一样地扭动着细腰,穿过火山石铺就的巷子的时候,你才会惊异地发现,这些沉默了的女人,骨子里是如此风情万种。
而今天的和顺古镇,过去的一切似乎都不再是风景,真正的风景是那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这个乞丐似乎走了很长的路,他一身汗渍和尘土,纠结成股的头发犹如刺猬一般,他似乎也很疲惫了,行走的步履显得沉重不堪。他首先吸引了在小河边垂钓的孩子们的视线。那些垂钓的孩子们放下渔竿迎着乞丐跑了过来。大概是为了表示友好,那个满身疲惫的乞丐冲孩子们露出了一个笑容。
但他肮脏的脸上呈现出的这个笑容既难看又可怖,并没有赢得孩子们的好感,孩子们口里齐声喊着:“叫花子——叫花子——”并胡乱向他扔土坯和小石子。
乞丐显然是被孩子们不友好的举动激怒了,他冲他们扬起了手中的打狗棒。孩子们见乞丐发了怒,就一哄而散了。乞丐于是又往前走,刚才哄然散去的孩子们又像苍蝇一样聚拢来,欢乐地跟在乞丐的身后。当乞丐来到双虹桥上时,正手牵牛绳肩扛犁铧的寸家老爹对着乞丐惊问道:“你是人还是鬼呀? ”
乞丐停住了脚步,他打量了一下寸家老爹说:“寸大爹,我是常敬斋呀! ”
“不都传闻你死了吗? ”寸家老爹摇摇头说,“敬斋,你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呀? ”
“寸大爹,一言难尽啊! ”常敬斋道。
但寸家老爹没再跟常敬斋唠叨,他看着沦落为乞丐的常敬斋,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轻蔑和厌恶,就头也不回地牵着牛打他身边走过了。
轻蔑和厌恶像刀子一样刺入了常敬斋的内心。但此时的他管不了这些,他的步履变得急促起来,他似乎已经嗅到家的气息了,他的心此时已狂跳不止,仿佛就要蹦出喉咙一样。
当他来到家门口时,看到腐朽的木门紧闭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悬挂在门上。
妈呢? 翠儿呢? 常敬斋摇了摇那把大锁。声音惊飞起了围墙上乱草中的麻雀,它们叽叽喳喳地从他的头上掠过,一飞老远了。
在巷口远远地围着他看的孩子们,见他摇着常家门上的铁锁,就有孩子对一个流着清鼻涕的孩子说:“石头,叫花子在砸你家的老屋哩。”
那个被叫做石头的流着清鼻涕的孩子用力吸一下鼻子,转身就跑了,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个怀里正奶着孩子的妇人赶来了。
孩子又用力吸一下鼻子,把流出的清鼻涕又吸进了鼻孔里,他用手指着常敬斋说:“就是那个叫花子,他砸我家老屋。”
妇女显然是生气了,她搂着怀里正吃奶的孩子急匆匆地向常敬斋走去:“你这叫花子是不是瞎子? 这样一贫如洗的人家你也想讨到什么物件不成? ”
“翠儿! ”常敬斋冲急急地走近自己的妇人叫道,手中的打狗棍也掉在了地上。
“敬斋,是你? 真的是你吗? ”惊讶不已的妇人差点把怀中奶着的孩子掉在了地上。
“是我,常敬斋。”常敬斋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翠儿怀里的孩子说。
“敬斋呀,不是说你死了吗? 这些年,你到底去哪儿了,一点音讯也没有啊! ”翠儿摇着头跺着脚说。
“我没死,我去缅甸了。”常敬斋说,眼睛依旧没离开翠儿怀里的孩子。
“妈,你怎么跟叫花子说那么多话呀? ”那个叫石头的孩子抬着头问翠儿道。
“他是你爸! ”翠儿推了石头一把说,“快叫爸爸。”
“他不是我爸,他是叫花子! ”石头后退两步,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地说。
“他是我儿子? ”常敬斋看着石头问道,“翠儿,他真的是我的儿子? ”
翠儿点头说:“他是你的儿子! ”
常敬斋迎着石头走过去,他招招手说:“儿子,过来,让爸爸抱抱。”
石头吓得转身跑了。巷口看热闹的孩子也跑了,他们边跑边喊:“常石头的爸是叫花子。常石头的爸是叫花子! ”
石头见小伙伴们这么喊,就一屁股坐在巷口。
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翠儿,妈呢? ”常敬斋问道。
翠儿被常敬斋这一问,抽泣起来。她边哭边说:“她老人家听说你遇难的消息,哭瞎了双眼,不久就去世了。”
“妈——妈——”常敬斋蹲下身子,跪在门前,一边用力捶打着木门一边撕心裂肺地喊着。
他哭够了,喊够了。突然转过头来,指着翠儿怀里的孩子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
翠儿不吭声,她低下头说:“钥匙在门头上的缝隙里。”
她说完就抱着孩子匆匆地走了。
常敬斋从门头上的缝隙里找到钥匙,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开了那锈迹斑斑的铁锁。当他扑进院子去时,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多年来朝思暮想的家。
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门上和窗上都密布了蜘蛛网,破旧的家具上落满了厚厚的尘埃,几只肥硕的老鼠正趴在天井里晒太阳,大概是听到了常敬斋的脚步时,它们尖叫着逃进了屋子里。屋顶上的瓦片已多年未拾捡,大概是下雨时漏的雨浸泡的缘故,屋子里弥漫了一种朽木腐蚀的味道。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让常敬斋的内心比这庭院还要荒凉。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眼中的温情尽失。
2
这时,一只癞蛤蟆从装了发臭的水的石缸里跳出来,落在他的脚边,吓了他一跳。
当常敬斋欲转身离去时,邻居张大爹叼着一个大烟锅走了来。他对常敬斋说:“敬斋,你回来就好,只要人在,什么都会好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别责备翠儿,更不要恨她。你妈听说你遭人暗算了,就没日没夜地…:。有时我夜里醒了,听到的都是你妈的哭声。后来哭瞎了双眼,服侍她的就是翠儿。那时,石头又小,翠儿要照顾老人,又要管教孩子,常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你妈死的时候,翠儿披麻戴孝,在镇子上一家一家地下跪请人,硬是把老人热热闹闹吹吹打打地抬上了山。这些,我们邻居是看在眼里的。后来,镇上人们看她孤儿寡母的,就有人撮合,让她嫁给了镇上刚死了老婆的牛屠户。你别怪她,她真的不容易! ”
常敬斋点点头说:“张大爹,我不怪翠儿,要怪,我只怪命! ”
张大爹叹了一口气,就转身离开了。这时.流着清鼻涕的石头来了,他手里握着两个煮熟的鸡蛋对常敬斋说:“妈要我把鸡蛋送给你。”
常敬斋接过鸡蛋,他剥开一个,举到石头面前说:“爸爸喂你吃鸡蛋! ”
石头摇了摇头说:“我不饿,你不是我爸爸,你是叫花子。”
“不,爸爸不是叫花子,爸爸是大富翁,爸爸挖玉石发了大财了,有好多好多的钱。爸爸要给你修大房子,修和顺古镇最大最漂亮的大房子。爸爸要你在所有的小伙伴面前都为有我这样的爸爸骄傲! ”常敬斋对石头说。
“你净吹牛! ”石头不相信地摇头说,“你不但是个叫花子,你还是个吹牛大王! ”
听了石头的话,常敬斋有些急了,他走到石头身边,蹲下身子,用手按着石头的肩膀说:“我没有吹牛,石头,过两天你就会看到了,你爹常敬斋会让整个和顺古镇甚至整个腾越城的人吓一大跳的。”
常敬斋回来的消息成了和顺古镇的热门话题,他们都说常敬斋丢尽了古镇人的脸面。
就在和顺古镇的人们还在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常敬斋的时候,一个和顺古镇人从未见过的壮观景象把整个和顺古镇的人都惊得嘴都闭不上了。十头雄壮的大象驮着沉重的物件,向和顺古镇来了。在威风凛凛的头象背上,端坐着满脸微笑的常敬斋。这个前两天在他们眼里还是一脸肮脏满身褴褛的乞丐,现在头戴瓜皮小帽,身着质地优良的缎面长衫,脚上锃亮的英国皮鞋,泛着刺眼的光,一副派头十足的富商模样。这种天壤之别的变化,让人们像是落入了梦境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当他们终于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而非梦境时,怎么也不明白常敬斋要跟他们开这么一个天大的玩笑。
走夷方发了财,回家第一件大事就是建房子,这也成了和顺人的传统。和顺古镇上的大宅子,大多都是这样建起来的。这一个又一个的民宅成片成块地挤在一起,就有了今天的和顺古镇。常敬斋把自家的老屋放倒了,把先前母亲留下的菜地也圈了进来。但他仍嫌地皮太窄,又把邻居家的两个院落高价买下,开始了他建大宅子的宏伟计划。
腾越最好的工匠云集到常敬斋麾下,巨大的楸木和黄心木被从古永、中和一带运往和顺古镇。
楸木是和顺古镇做木质结构房屋大架的最好材料,有耐腐蚀不被虫蛀且坚韧的特质;黄心木材质细腻,花纹美观,是装修的好材料。大兴土木的常敬斋,雄心勃勃地为自己建造着心目中的宫殿。
他要那些重金聘请来的工匠,充分施展着他们的聪明才智,无论是雕梁画栋,还是飞檐走壁,他都要亲临现场,认真审看,稍有不如意,他就会大手一挥,要求返工重来。精益求精,一丝不苟,他不是在建房子,而是在倾心完成心目中一件重要的作品。
百余工匠夜以继日,用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建成了房基高筑、粉墙黛瓦、四合五天井、走马串过楼、前有花厅、后有花园的常家大院。新落成的常家大院,吸引了所有和顺古镇人的眼球,它不仅建筑气派,纹饰精美,布局大方合理,而且还多了些让和顺古镇人眼界大开的新鲜玩意儿。它的正屋的门窗全部是采用的英式雕花铁窗,这些洋铁窗全部从香港经仰光然后走水路运往八募,又从八募用马帮运往腾越的。在所有的卧室里,都安装上了做工考究的百叶窗。
常敬斋除了倾心打造常家大院外,还在腾越办起了规模不小的玉雕厂,并在腾越城的闹市里买下了一栋英国人建造的小洋楼做商行。出于对儿子常石头的怜爱,他把商行取名为石头商行。
这座小洋楼专营翡翠饰品和雕件,取名石头,倒也贴切。
当然,常敬斋除了用心于常家大院、玉雕厂和石头商行外,作为父亲的他,还没少在儿子常石头身上费心思。多年漂泊在外的他,而今面对一天一天正长高的儿子,常敬斋心里一直有一份挥之不去的内疚。为了弥补儿子从出生到现在一直没有得到的父爱,常敬斋对儿子既万分宠爱又万分放纵,就是他在外做了错事或惹了祸,他也很少斥责儿子。他对常石头的偏袒,让这个原本就缺少管教的孩子变得有恃无恐,飞扬跋扈。
为了让常石头接受良好的教育,常敬斋把他送进了腾越城里最好的小学堂。但生性顽劣的常石头,屁股上像是长了疮一样在板凳上怎么也坐不安生。他在课堂上的惹是生非和调皮捣蛋,让小学堂的老师们头疼不已。如果不是鉴于常敬斋在腾越翡翠界声名鹊起的威望,常石头早被小学堂开除了。为了常石头,常敬斋没有少给小学堂的老师赔笑脸,甚至没少给老师们送礼物。但每一学年下来,常石头糟糕的成绩还是让他不免心寒。对于像顽石一块的儿子,外表威严的常敬斋无可奈何,只能听之任之。久而久之常石头开始学会了逃学,他对郊野池塘的迷恋远远胜过了书声琅琅的小学堂。最后,连常敬斋也不得不自嘲,为什么腾越谚语中要说“财主无三代”了。
从小学堂毕业后,常石头就像逃离监狱一样,变得更加轻松和自在了。也许是进入了青春期的缘故,常石头越来越显示出了他的反叛性格,他不仅对常敬斋苦口婆心的说教置之不理,而且,原本对父亲常敬斋的那份崇拜也荡然无存。他开始吆五喝六,拉帮结伙,与腾越城的一群小混混们打得火热,不仅学会了抽烟,还学会了喝酒。看着心爱的儿子一天天江河日下,无可救药,常敬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为了让儿子远离他的狐朋狗友,也让他趁着年少学一门手艺。他把儿子强行送进了玉雕厂。但常石头进玉雕厂不足半月,就把他的师傅揍了。当他的师傅鼻青脸肿地找到常敬斋,细数常石头在玉雕厂的种种劣迹时,常敬斋气得差不多快吐血了。
后来,常敬斋不得不亲自把儿子赶出了玉雕厂。促使常敬斋下决心的是,常石头公然伙同他的狐朋狗友们深夜潜入玉雕厂,偷走了价值不菲的翡翠毛料,并在腾越城里廉价卖了。忍无可忍的常敬斋,把常石头吊在了常家大院的缅桂花树上,用马鞭抽打他,逼他认错,但生性倔犟的常石头,被打得皮开肉绽依旧不认错。要不是管家出面来解围,常敬斋还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收场。
儿子的不听话,让常敬斋更加孤独了。孤独的他,为了排解心中的苦闷,常常工作到深夜。他只能在雕刻一件又一件的翡翠饰品中,去寻找一份创作的愉悦。很多时候,他累了倦了,索性不再进城去,一个人待在空空荡荡的常家大院里,或者就拿些纸钱香烛,往和顺古镇后山去,一边在母亲的坟前烧纸钱燃香烛,一边对着母亲的坟头说话。
直说得嗓子哑了,泪干了,太阳也落山了才回家来。
常敬斋的石头商行的生意越做越红火。特别是在常敬斋的培养下,一批玉雕师成长了起来,细腻的雕工和煞费苦心的构思,使常敬斋的石头商行出售的翡翠雕件跟其他商家有了很大的不同。
再加上常敬斋玉雕厂的翡翠原石都由帕敢的黄剑峰和王鹤亭供应,这又绝大地减少了成本。价廉物美的石头商行,迅速发展成了腾越翡翠界举足轻重的商家。
受恩师邝东来先生的影响,常敬斋回到腾越后,空余时间就沉浸在对中国传统文化的了解和学习中了。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熏陶了常敬斋的思想,甚至也影响了他的生活方式。腾越走夷方发达的人,回到腾越后最显著的特点就是穿着打扮上的西化,而常敬斋不同,他的穿着打扮更像一位饱读四书五经的乡绅。他在腾越人眼中的形象永远是瓜皮小帽,长袍马褂。身材清瘦的常敬斋,穿着长袍马褂,手拿一把折扇的样子看上去显得气宇轩昂,中规中矩,风度翩翩。背地里,腾越翡翠界的人都说他是一件新式“古董”。
但常敬斋绝对不是一个迂腐的死脑筋的旧式文人,尽管他读的书并不比那些老秀才少。在常敬斋的骨子里,仍旧隐藏了腾越玉商的那份精明。
常敬斋知道,在寓意丰富的翡翠文化中,要在翡翠艺术上做出特色,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方面,绝不能面面俱到。在丰富的翡翠寓意中,吉祥寓意是重要的寓意。当然,看到这一点的不仅仅是常敬斋,所有腾越玉商都明白吉祥寓意在翡翠雕件中的重要性,但就没一个翡翠巨贾在这方面深入地做。
常敬斋想,只要把自己的产品做成吉祥系列,做到邝东来先生教导的“图必有意,意必吉祥”,石头商行就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常敬斋首先想到的是石头商行的装潢,他要在石头商行这个他的生意门面上渲染吉祥氛围。
在并不太注重店面装潢的腾越翡翠商行里。常敬斋花工夫花钱来包装店面,在腾越翡翠商人们看来,纯属是小题大做,哗众取宠之举。但常敬斋却另有想法,在这兵荒马乱,灾祸频出的年月,祈福纳祥、避邪消灾成了人们心中普遍而又迫切的愿望。常敬斋希望每一个走进石头商行的顾客,都会体会到自己拥有安全感,体会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吉祥之地。在吉祥之地买到一份吉祥寓意的物件,就会有买到吉祥的踏实感。所以,常敬斋在石头商行的装潢上下工夫,是有他的远见的。在石头商行的装潢上,喜庆的红色和亮丽的黄色成了主宰色,中国民间代表吉祥的图案被普遍使用,构成了“一句吉语一幅图案”的表现形式,走入石头商行,颇有点“一花一天国”的洞天福地的景象。
但作为一个对翡翠雕刻孜孜以求的玉雕师,常敬斋知道,要在这个行当里成为大家,单纯去强调翡翠的吉祥性显然是不够的。如何在翡翠雕刻中把其吉祥性、观赏性和艺术性有机地结合起来,成了他时常琢磨的问题。在翡翠雕刻中,常敬斋想得更多的是人物雕刻。人的丰富性,远远超越了花卉、雀鸟、走兽。人物雕刻也是所有雕刻中最难的。在花草虫鱼飞禽走兽的雕刻上,情趣显得尤为重要,而在人物雕刻上,重要的是神韵。情趣可以构思,而神韵得靠灵感捕捉。所以在翡翠雕刻中,雕刻师们很少雕刻人物,即使雕了,也大多是如来、弥勒、观音这些佛教传说中的人物。神好凿,人难雕,这在玉雕行当里,是无争议的共识。
为了推动腾越玉雕业的发展,腾越城举办了翡翠雕刻设计比赛。对这样的比赛,常敬斋态度漠然,但他的徒弟们却对此热情高涨,他们相约找到常敬斋,要他在比赛中露一手。常敬斋为了不让弟子们失望,不情愿地答应了弟子们的要求。
常敬斋思来想去,决定雕刻人物作品。他决定雕刻一个少女的头像。在漂泊夷方的那些岁月里,纳诺和麻稳稳,这两位缅甸不同民族的女性,在他真正能执牛耳的人才,却并不多见。有的人技艺非凡,却心胸太小;有的空有大志,却连小事也做不好。他希望常敬斋能在腾越翡翠界成长为真正的行业领袖,能够纵横捭阖,又兼容并蓄。纳众家之长,又不失个性,让腾越的玉雕业,成为亚洲甚至整个世界的一块金字招牌。
在张问德的介绍下,腾越的精英竞相成了常敬斋的座上客,他们中有刘辅国、李日垓、梁正中、刘楚湘等腾越名士,他们高洁的人品,出众的才学,过人的胆识,凛然正义的气节,都深刻地影响了常敬斋。那段时光,成了常敬斋心中最美好的记忆,那种高朋满座、高谈阔论的景象,常敬斋后来回想起来,都会陶醉不已。
事实上,在常石头的成长过程中,常敬斋在很长时间里一直未放弃对常石头的挽救。在学玉雕不成后,常敬斋靠着自己的面子,让常石头去保安团后,常石头对练武射击之类的训练科目,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而且在这些上也显示出天分和才华。他练武时动作标准,身手敏捷,保安团的新学员,三个合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在射击上,枪法奇准,大凡新的学员,在步枪射击上,多少还有准头,要是匣子炮,那就难说了,十有八九连靶的边边都沾不了。但常石头可好,手枪训练不足一周,实弹射击就枪枪不脱靶了。
在保安团新学员训练中的过人表现,让常石头在被正式编入保安团时得到了上司的青睐,他被提拔为治安小队的队副。一进保安团就成了小队副,这让常石头兴奋异常,一事无成的他那么真切地感受到了成功给他带来的骄傲和喜悦。
常石头能在县保安团当上小队副,不仅他自己高兴,常敬斋也高兴。为了表示自己对他的关.心,他让商行的伙计给他送去了一些零花钱。听伙计回来说,常石头伸手接过钱,不仅没有一丝感激,而且还拍着胸脯说,你回去告诉老头子,不要以为天底下就他有出息。
虽然伙计传回的话让常敬斋的耳朵不舒服,但常石头能够去争出息,已经让常敬斋的心里足够安慰了。他对伙计说:“按我的吩咐,每个月都给他送些零花钱去。”
但好景不长,在保安团待久了,常石头的劣根性就渐渐显露了出来。因为自己口袋里的闲钱多,加之过去养成的出手大方,常石头就经常带着治安小队的队员下馆子,成天喝得酩酊大醉。原本是保一地平安的治安小队,变成了一群扰民的醉鬼。喝醉酒的治安小队的队员,掀路边摊贩摊子者有之,调戏良家妇女者有之,随地大小便者有之。每当常石头带着治安小队的人马打一地经过,百姓避之唯恐不及。
3
为了拉拢手下,常石头从带着手下泡馆子,发展到了到烟馆抽大烟,去窑子嫖妓。畅春院是腾越城最有名的妓院,常石头和他的手下成了那个地方的常客。
常石头出事的那天,畅春院来了一个四川姑娘,这姑娘长得既漂亮又风骚。特别是一身细皮嫩肉,更是让常石头看了一眼就心里直犯痒痒。
腾越这个地方,虽气候宜人,却不养人。特别是受强烈紫外线的影响,女孩子大多皮肤黝黑,而这个四川姑娘,皮肤白得让常石头想起了父亲写字的宣纸。老鸨见常石头眼睛像长了钩子一样盯了姑娘不放,就介绍说这姑娘是马帮从四川叙府带过来的,叙府那地方产名酒五粮液,所以这姑娘就像五粮液一样既香甜又热辣。常石头听了老鸨的话,说怪不得老子看一眼就醉了。
老鸨说,醉了就跟姑娘去困嘛,但要价却出乎常石头的意料,竟然是其他姑娘的三倍。常石头就跟老鸨讲价。老鸨问常石头腾越老烧多少钱一瓶,常石头说我们谈姑娘你问酒是什么意思。老鸨说,十瓶腾越老烧的价,还敌不过一瓶五粮液哩。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腾越纨绔子弟进来了。
这纨绔子弟一见这四川叙府姑娘,惊得嘴都合不拢,盯着姑娘看一阵口水就流出来了,于是就冲老鸨嚷着要这四川叙府姑娘陪。老鸨说,一分货色一分钱,你不嫌贵? 那纨绔子弟拍拍腰包,说钱是什么,纸嘛,老子多得是。于是老鸨就扭着腰,满脸堆笑地拉了这姑娘,要她去陪同这纨绔。自己中意的姑娘居然要投入别人的怀抱,常石头对这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和认钱不认人的老鸨大为不满,他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冷冷地道:“老子看上的姑娘,我看哪个敢抢! ”
常石头这重重一巴掌,吓得老鸨僵住了,她回过头来问:“常队副,你不是嫌贵吗? ”
“三倍的价,老子认了! ”常石头咬咬牙说。
“我出四倍的价。”那纨绔边说边伸手去拉姑娘的手。
“跟老子比阔是不是? ”常石头轻蔑地道,“你也不想想自己是谁,一个马锅头的种,身上的臭汗还没洗干净哩! ”
这纨绔的父亲原来是腾越有名的马锅头,因为头脑灵活,所以,在赶马帮替人驮生意时,自己也学着做起了买卖,没想做来做去就做发了,成了腾越城有名的财主。这纨绔见常石头讥讽他,也还以颜色。
“我这马锅头的种咋啦? 总比没鸡巴的人的种强! ”
这纨绔的话深深刺痛了常石头,他突然就拔出了挎在腰间的手枪。他的手下见自己的队副急得要动狠,慌忙起身阻止。就在常石头举枪抠动扳机的时候,手下把他手一抬,“啪”的一声枪响,子弹就从那纨绔的头顶飞了过去,弹头深深地陷进了畅春院的楸木柱子里。
“队副,这会出人命的! ”常石头的手下紧紧抱住常石头的手说。
“你让开,老子今天就想要他的命! ”
枪声惊动了畅春院里的姑娘,她们惊叫着,乱成一团。枪声也吓坏了那纨绔,他愣在那里,像一截不中用的木头。
“队副,还是用拳头教训这小子吧! ”常石头的手下,捋了袖子冲上去了。
“要教训,就连这势利的老鸨一起教训! ”常石头挥挥手嚷道。
几个手下冲上去,把这纨绔和老鸨直揍了个鼻青脸肿,躺在地上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时候,才扬长而去。
保安团的治安小队的队副在妓院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而且还动了枪,这事就非同小可了。此事很快在腾越城传了个沸沸扬扬,而且还惊动了县长。县长叫来了保安团长,勒令对其严处。
严处的结果,常石头被开除出了保安团。失去了保安团的差事,常石头变得更加游手好闲,成了腾越城里有名的浪荡哥儿。
常家父子的关系变得真正恶劣是后来有一天,无所事事的常石头,在家里翻东西,翻来翻去就在常敬斋的屋子里翻到了那支英制双管猎枪,而且还发现了那箱原封不动的猎枪子弹。这支猎枪常敬斋用大象驮回腾越后,没跟任何人说起过,也没给任何人看过。看着这支式样新奇的猎枪,常石头来了精神,他找来了工具,就把它拆卸开了。他想,过几天就拿上这杆猎枪,上高黎贡山去,没准还能猎上只熊瞎子。就在他饶有兴趣地拆卸完猎枪,准备把它再装好如初时,常敬斋回来了。
常敬斋进门见常石头拆散了他的双管猎枪,气得头上的青筋都鼓出来了。他进门就冲常石头发上了火。看着怒火中烧的父亲,常石头无所谓地说:“我能拆了它难道还不能把它给装上? 你又何必生那么大的气? ”
常敬斋不听他的,他手指着门外厉声说道:“你少碰我的物件,我不要你给我装,你最好现在就给我出去! ”
常石头没动,他蹲在地上,一边装着枪一边说:“我把它装好就出去。”
“我不要你装! 你给我滚出去! ”常敬斋恶狠狠地大叫起来。
常石头满手油污地站起来,怒目圆睁地看着暴怒的常敬斋,然后就迈着重重的步子出了屋。
常敬斋依旧不依不饶地冲着常石头的背影吼道:“我正告你,你要再敢跨进我的屋子,再敢碰这枪,我打断你的狗腿! ”
常石头走后,常敬斋生了一会儿闷气。看着被常石头拆散一地的猎枪部件,他竟然有些紧张了。他害怕惹是生非的常石头,哪天拿着这支猎枪,给他惹出祸端来。
常敬斋想了想,也懒得去把猎枪装好,他胡乱地把它收了,连同那箱子一起,把它放进了密室里。
常敬斋在修常家大院时,为了保存贵重的东西,隐秘地在地下修了一间密室。他把猎枪和子弹搬进密室后,站在密室里看了看,忍不住摇了摇头。这原本修了防盗贼的密室,现在派上的用场是防自家人了,这真是讽刺呀! 黄剑峰在1942年的春天回腾越来了。他来到常家大院找到常敬斋,告诉他玉石厂已经开不下去了。日本人占领了缅甸,把矿山也占了。中国赴缅的远征军,正在缅北丛林里与日本鬼子战斗,战斗打得艰苦而惨烈。黄剑峰说,在他们逃回的路上,多次碰上了发臭的日本鬼子和远征军的尸体。
黄剑峰还捎来了李老板托他带的消息。热心的李老板在信里告诉他,密支那被日军占领了,麻稳稳跟她的父亲随英国人一起逃往英国去了,邝东来先生原本想从密支那经仰光,从海上回广东老家的,但迟走了一步,被困在密支那了。
李老板提到麻稳稳,常敬斋又多了份担心,让常敬斋夜不能寐,茶饭不思。他成天紧锁眉头,忧郁的目光遥望着缅北的方向,站在常家大院里独自发呆。
跟常敬斋的忧心忡忡不同,腾越城里的人们,虽免不了在聚在一起时谈到缅甸的战事,但都认为那是发生在异国他乡的事情。虽然缅北与腾越唇齿相依,但毕竟各属一国,且又有连绵的崇山峻岭,又加之有装备精良的远征军为盾,所以,谈到缅北战事时,他们都一脸坦然,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当然,也免不了有人会担心地问,日本人会不会打到我们腾越来? 问这话的人马上就会被别人讥笑为惊弓之鸟,杞人忧天。
相距腾越城不远的和顺古镇,就更是一幅超然的世外桃源景象。又值春耕季节,乡民们犁田的犁田,修埂的修埂,播了种子的种田,已经长出了郁郁葱葱的秧苗。白鹭依旧悠闲地漫步在新垦的田间,啄食着美味无比的虫子。最逍遥自在的依旧是那些孩子,他们在悠悠流淌的小河边,捕捉小鱼和翩然飞舞的蜻蜓。在常敬斋忧郁而担心的目光里,和顺古镇依旧是一幅美不胜收的田园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