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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鬼子来了

作者:潘灵 当前章节:124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9

第六章 鬼子来了

1

当时间进入1942年4 月底的时候,过去一直对时局估计乐观的腾越人,脸上生出了慌乱的表情。特别是当远征军的一些残兵败将和散兵游勇涌入腾越城后,腾越人那种偏居一隅的世外桃源般的高枕无忧,就被惊慌失措的恐惧取代了。就连像常石头这样成天东游西逛、游手好闲的混混一族们,也不再逍遥自在了。他们聚在一起,一边喝着腾越老烧一边互相用语言来惊吓对方。有人提议趁火打劫,有人建言逃往乡下。但常石头都不同意他们的动议。他说:“现在打劫干什么? 你没见极边商号的刘老板,守着他塞满屋子的棉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这个时候,财富就是负担了。逃往乡下,我们这些腾越城里养的虫子,水土不服,不被饿死,也得憋死。”

达官贵人们可不这么想,他们对腾越城没有常石头的那份依依不舍似的留恋。肩负守土之责的腾越边区行政监督龙绳武借口公务赴省城,并掠夺走了大量财物。省里委派的守土要员溜了。

犹如大海失去了定海神针,腾越政界呈现出一派十足的兵荒马乱的景象。平日里口口声声百姓父母的县长邱天培,也乘月黑风高,弃民而去。一时间,腾越之城,成了慌乱之城。整个城犹如一锅正在爆炒的豆子,市民都成了惊弓之鸟,成群地飞往四乡八寨,野箐深林。

常石头没有跟着难民潮往城外涌,5 月初的一天,他从一个伤兵手上花高价买了一把手枪。腰问别了手枪,胆子也就比常人大了。他像一个游客一样,看着平日里风度翩翩的要人富豪们,狼狈逃窜。国难当头,什么样的鸟都有。这时,一个在缅北战场做了逃兵的牛师长,带着几个逃兵来到腾越商会,对商会会长夸下海口,说有他牛师长在,日本人就奈何不了腾越城。但要守城,没兵马粮草可不行。一听说要钱,商会会长说只要守住腾越城,要多少银子,出多少银子。

听说牛师长要誓死守卫腾越城,一些出了城的人,又像抓到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又折回来了。

一时间,腾越城门口好不热闹,出城的和进城的,挤成了一锅粥。但习惯了脚底板抹油的牛师长,在拿到商会的巨款后,飞毛腿一般,不见了踪影。

从城外刚回来的人,又开始拖家带口,像成群的麻雀一样往乡下逃。

城里,唯一没有瘫痪的机构就是商会。这些富商们,被财富捆绑了手脚。向来就有“昔日繁华百宝街,雄商大贾挟赀来”的昌盛景象的腾越城,不仅有世界翡翠的百分之九十在此聚散,而且此时腾越还囤积了大量的洋纱、棉花、洋杂和粮食。

在短时间内,这些贵重的财物要靠骡驮马运搬出城去已不可能,背信弃义的牛师长的卷款而逃,又让才见一缕曙光的腾越商会陷入一片黑暗。

特别是腾越翡翠界,此时更是焦头烂额。翡翠巨商们囤积了大量上好的翡翠原石,这些名贵的翡翠原石要落人日军之手,实在可惜。于是富商们在仓皇之中,只能随便在家中院落的某个地方,掘下深坑,将其埋入地下。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埋宝方式,其隐藏效果可想而知。大量宝藏后来成为历史悬案,那是后话。

原石深埋于家中院落之下,但大量成品和细软又该如何处置。关键时刻,腾越翡翠界的四位老人挺身而出,用久经考验的人格和威信担保,要腾越翡翠巨商们把价值连城的翡翠珠宝交给他们,由他们运往高黎贡山深藏。当腾越城的“翡翠四老”找到常敬斋,要为他代管宝贝时,却遭到了常敬斋的婉言谢绝。他对“翡翠四老”说:“如果没了家园,纵有倾国倾城之宝,又有何用? ”

腾越翡翠当时到底有多少,这个后来人们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也许只能在传说中去寻找答案。据说“翡翠四老”共从翡翠巨商手上收集了八十箱上等的翡翠制品,用四十匹骡马运往高黎贡山藏匿。有看到过这些翡翠的人说,这八十箱翡翠,每一件都价值连城。此言的真伪,已无从考证。历史后来跟人们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翡翠四老”在将这八十箱翡翠运进层峦叠嶂、峰回路转的高黎贡山后,将财宝埋在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并绘制了一幅“藏宝图”,这幅藏宝图被一分为四,“翡翠四老”各执一份。据说要找到藏宝处,必须将四份合为一个整体,方可找到,但遗憾的是,在后来短短的两年中,这“翡翠四老”中两人死于战祸,一人被疾病夺去了生命,还有一人,至今下落不明。后来尽管有无数的寻宝人进入高黎贡山寻找这批宝藏,最终都无功而返。

常敬斋照样如往常一样,工作到更声响起,然后再停下活计,慢悠悠地净手回家。不同的是,听说日本人已经占领了畹町,给他长年牵马的马夫也跑进高黎贡山了,现在给他牵马的是徒弟三宝。

常敬斋问三宝为什么还不跑,三宝说师傅不走我也不走。常敬斋说三宝是愚忠,难道我不想活你也不想活了吗? 三宝竟然点了点头。常敬斋叹了一口气,在腾越的商行里,要找三宝这样的徒弟和伙计,极非易事。

如果说三宝不走,常敬斋能够理解的话,那么,常石头赖着不走,就有点让他不可思议了。常敬斋心里明白,常石头仍在腾越城里鬼混,绝对不会是因为常敬斋没有走的缘故。

在常敬斋的心里,儿子不是那种可以同生死共患难的人,对于常敬斋来说,他对常石头的唯一期望,就是他能好好活着,让常家唯一的香火,不要断了。正是居于这样的考虑,他要三宝明天去城里找常石头。他想,自己得想法说服常石头到乡下去,即使他不愿去偏僻的乡下,也要回到和顺古镇的常家大院来。

在一个鸡犬不宁的黄昏,一个身背斗笠的年轻汉子进了常家大院。

来人是张问德先生派来的,常敬斋在客厅里接待了他。他告诉常敬斋,自己是受张问德先生之托,要他到界头去,张问德先生在界头等着他。

来人还告诉他,张问德和腾越的一些显赫人物都撤到了界头,并准备在那里成立临时县政府。

张问德先生希望他能到界头去,在那里重组腾越商会,并由他出任会长。

常敬斋没有接受张问德先生的邀请,他对来人说:“请你回去后转告张先生,敬斋对政治不感兴趣,商会会长,实不敢当。我是一个手艺人,我离不开我的商行和翡翠雕刻厂。”

来人点点头说:“你不愿到界头乡下去,谁也奈何不了你。但张先生说,你的那些翡翠雕件,很多都是艺术价值极高的宝贝,希望你能把它们隐藏起来,不要落入鬼子的手中。对了,张先生还要我提醒你,对日本人不要抱任何幻想,他们都是杀人越货的强盗。”

常敬斋听了来人的话,重重地拍了拍桌子说:“我倒要看看日本人如何奈何我!”常敬斋之所以没离开腾越城,倒不是他真的丢不下他的厂子和商行,事实上,他在等他的儿子常石头。这种父亲对儿子的情感,对他来说是隐秘而无奈的。

1942年5 月10日,由日军五十六师团一四六联队和一四八联队各一部组成的名为“黑风”的先遣部队共292 人,迈着整齐的方步,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腾越城。292 ,这个数字让腾越城的人尴尬不已。当时间过去了半个多世纪以后,只要有人问起到底多少日军让这个极边之城沦陷,腾越人都会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出这个数字:292 。

据说,当“黑风”部队的指挥官小岛次郎来到门户洞开的腾越城下时,这个对中国历史文化有所了解的日军指挥官,还以为中国边城的腾越人在给他演出一场“空城计”。但当他犹豫一阵,从腰间拔出了寒光凛冽的指挥刀,命令292 人的部队进城之后,他才知道,腾越人确实给他留下了一座空城,但毫无计谋可言。他看到的是一个杯盘狼藉、混乱不堪的景象,腾越城里各机关大门敞开,杳无一人,从牌匾都未曾揭走这一点上,小岛次郎就看出了这逃亡的腾越人是如何慌乱和匆忙。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的小岛次郎,心里反倒心虚而紧张了。他心里清楚,日军的大部队还得等些日子后才能抵达腾越城。如果此时幡然醒悟的腾越人给他来个回马枪,势单力薄的他一定凶多吉少。于是,小岛次郎在占领腾越城后,只留了少数日军驻扎城内,其余日军虚张声势地进驻城附近的英国领事馆和新桥河、五保街、松园、龙光台、老草坡等要地。为防止腾越人的“回马枪”,小岛次郎派出巡查队每日巡查,在城附近的乡镇强征民夫。构筑坚固了防御工事,还在要冲地带深掘堑壕,遍设障碍物。连续几日相安无事,让小岛次郎更加紧张,他不明白腾越人在跟他玩什么样的把戏,为了不暴露自己是孤军深人.诡计多端的小岛次郎每天早晨组织百余日军从北门出去扬言开赴前线,然后在密林里躲一阵子,黄昏时分又从南门归城,力图给腾越人造成一个援军已到而且绵延不绝的假象。小岛次郎还派人扎了许多稻草人,给稻草人穿上了日军军服,然后把这些稻草人立在腾越城墙上。从远处望腾越城,只见城墙上重兵林立。当后来一四八联队的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率领大部日军到达腾越城部时,藏重康美大佐用望远镜观察腾越城,竞让他大吃一惊,他不明白小岛次郎中佐从哪里调集来了这么多日军。他错误地以为,是其他联队的日军抢占了原本属于他的胜利果实。

小岛次郎指挥的“黑风”先遣队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腾越城,而且仅靠292 名日军就守住了腾越城,这让藏重康美大佐认为,小岛次郎的“黑风”

部队充分显示了皇军的神威。受到表扬的小岛次郎,也因此滋长了虚荣心。特别是当藏重康美大佐委任他为腾越城防指挥官后,小岛次郎更加有恃无恐,在腾越城里修起了防御能力极强的密如蜘蛛网的工事。

常石头被强征为民夫实属偶然。他是在街上闲逛时,上了汉奸头子杨吉品的儿子小六九的当。

小六九谎称他有一种腾越人都知道的叫“卡苦”的毒品,当时常石头正犯着毒瘾。

小六九径直将常石头用自行车驮到了日本人修工事的工地上。当那只被日本兵牵着的东洋大狼狗冲着常石头一阵狂吠后,常石头才知道了问题的严重,他感到自己骑在自行车后座上的双腿像风中的树叶颤抖一阵后,小腿肚子就抽筋了。

一个日本兵背着三八大盖走过来,他眯着眼睛看了一阵常石头,就伸出手在常石头胸肌突出的胸脯上拍了两巴掌,冲小六九竖了竖大拇指,就一把将常石头从自行车后座上拉了下来。他冲常石头用生硬的中国话吼道:“工地的干活。”

等到常石头终于明白,自己被小六九耍了。

回头时,小六九早骑着自行车风一样地消失了。

游手好闲惯了的常石头,现在必须要干这挖沟壕的苦活,这对他来说跟下地狱差不多。他挥镐挖了不足半个小时,手上就磨起几个亮晶晶的水疱了。再往下挖,水疱就磨破了,钻心的疼痛让他生气地扔了铁镐。他的举动让监工的日本兵看到了。那个日本兵叽里咕噜叫唤着,端着三八大盖就冲过来了。他将常石从壕沟里拖出来,又高声唤来了那个牵着狼狗站在远处的日本兵。

常石头伸出手,将手掌上的血疱亮给日本兵看。常石头的意思是自己没有偷懒,自己的手疼得实在是挖不动了。两个日本兵交头接耳一阵后,那个牵着狼狗的日本兵就松开了手上的绳子,那狼狗就狂吠着向常石头扑了过来。

看着扑向自己的凶恶的狼狗,常石头转身就跑。狼狗自然不会轻易放过抱头鼠窜的他,在奔跑这一点上,常石头显然不是狼狗的对手,他跑了一阵后就被狼狗扑倒了,那条凶恶的狼狗张嘴就给了常石头小腿肚子一口。狼狗尖厉的牙齿轻易地就从他的小腿肚子上撕下了一小块鲜血淋漓的肉来。常石头疼得“妈呀”一声叫唤开来。听着常石头的叫唤,看着常石头的狼狈相,两个日本兵哈哈大笑起来,他们笑得前仰后合,开心不已……

有了这次教训,常石头在干活时不敢再任性了,每当看见那只东洋狼狗,常石头内心都会毛骨悚然,就是在壕沟里挖着挖着土石,狼狗的一声狂吠,都会让他小腿直哆嗦。

常石头在的民夫队挖到玉石是在腾越有名的一家富商宅子里,那个宅子被日本军相中了。要把它变成一个指挥中心。于是就在那富商的宅子前的空地里修筑碉堡。在掘土时,就挖到了富商家埋在空地里的细软和一些还未加工的翡翠原石。

一时间,民夫们都变成了蚂蚁窝,他们哄抢起来。

但哄抢的结果是,每人都乖乖地将宝物一丁点儿不落地放在日本兵的面前。

在富商的宅子前挖到了翡翠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小岛次郎的耳朵里。小岛次郎敏感地意识到,把带不走的翡翠埋在自己宅子周围的,不仅是这一个富商。于是,他找来了汉奸杨吉品,让他把腾越城富商的宅子在腾越城的地图上标出来。然后小岛次郎又命令手下从民工队里挑选民夫,组成了寻宝队。小岛次郎这样对他的部下说:“这是我们向天皇效忠的机会,这些财富特别是翡翠要通通挖出来,然后运到日本去! 这些东西要运到日本,就会变成国宝。我们为此作出的功绩,定当被世代传颂。”

常石头被挑选到了寻宝队,被日本兵押着,在腾越城富商的宅子里“寻宝”,所有富商的宅子四周都被挖了一个底朝天,小岛次郎的判断没错,大量翡翠毛石和一些成品被挖出来,在小岛次郎的城防指挥部里堆积成了一座蔚为壮观的小山。富庶的腾越城让小岛次郎兴奋不已,他向藏重康美大佐进言,要藏重康美大佐尽快说服上方,作出尽快修建腾越至八募公路的决定。小岛次郎还向藏重康美大佐献计,在腾越城里施行行政班部长田岛寿嗣的怀柔政府,让那些逃离的腾越城的居民回到城里来,要不,腾越城将是一座死城。小岛次郎说,腾越城的政通人和不仅有利于日军宣扬大东亚共荣,而且光翡翠加工贸易这一块的利润都是一项不可小视的可观收入。

“战争结束后,我们回到日本,也许每个日本妇女的手上,都戴上了漂亮的翡翠手镯。你在街头随便问一个妇女,你的翡翠手镯是哪里的,她会告诉你,这是腾越的手镯,名牌货哩! ”

小岛次郎的话让藏重康美大佐笑了一个前仰后合。

2

崇尚武力的藏重康美大佐,与大力宣扬怀柔政策的行政班部长田岛寿嗣之间,一直是矛盾重重。在藏重康美大佐看来,日军不费一枪一弹,大步流星地就占领了在军事上有重要作用和意义的边城腾越,是威武的结果。而田岛寿嗣则认为,占领一座空城毫无意义,对一个地方的征服,不仅是武力上的,更重要的是文化上和心理上的征服。

所以,他不停地向上方打报告,批评这支由九州矿工组成的一四八联队滥杀无辜,过分野蛮,不利于皇军宣扬大东亚共荣的政策。

田岛寿嗣的告状起了作用,藏重康美大佐受到了上方的批评。田岛寿嗣开始在一四八联队里鼓吹他的怀柔政策,他还教那些兽性十足的士兵如何面带微笑地向那些被占领的村镇的孩子们分发糖果。最初的时候,小岛次郎中佐对田岛寿嗣的怀柔政策是抵制的,他认为田岛这一套会削弱他“黑风”先遣队的战斗力。但作为一个有文化受过高等教育的军人,他深知怀柔政策的重要。但小岛次郎接受怀柔政策的原因,是因为他腾越城防指挥官的身份,他知道,如果老百姓不重新回到腾越城里来,美国盟军飞虎队的炸弹早晚有一天会像撒豆子一样将腾越城夷为平地。

怀柔政策还真起了作用,一些逃离的腾越城居民又携家带口返回来了。瘫痪冷清了多时的集市又热闹起来,关闭的店铺又重新开张了。为了更有效地掠夺腾越城的财富,日军开始在腾越城发行军票。

听三宝跑来说,腾越城又可以做生意了,常敬斋就放下手中的闲书,让三宝备了马,往城里的石头商行去。谢天谢地,石头商行除了后面的院子被“寻宝队”翻了个底朝天外,商行内部并没受到太多的破坏。在这之前,商行贵重的翡翠成品和毛料都被常敬斋转移到了和顺古镇常家大院的密室中了。

常敬斋店门开了不多一会儿。杨吉品就领着几个“维新社”的人进来了。他手里握着一大把日军军票,要买常敬斋店里的翡翠饰品。常敬斋拒绝收取杨吉品的军票,这让杨吉品大为不满。他对常敬斋说:“你常老板胆子也太大了,公然拒绝皇军的军票,我要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杨吉品转身离去后,就进了小岛次郎的城防指挥部。小岛次郎听说有商行拒绝收取日军军票,心中大为恼火,就带着几个日本兵,由杨吉品引路,来到了石头商行。

小岛次郎来到石头商行的时候,常敬斋不在店铺里,他在石头商行的后花园里,看着被挖得乱七八糟的后花园,正寻思着找人来重新填平它。

只有徒弟三宝在铺面里,正卖力地用抹布清理着长时间没开店落在柜台上的灰尘。

小岛次郎迈着重重的步子进了石头商行。他用娴熟的汉语厉声问道:“是谁拒绝收取大日本皇军的军票的? ”

三宝抬头一见是日军军官,吓得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了。

“是我。”在后花园里听到响动的常敬斋,掀帘子就走进来了。

小岛次郎扭头一看,愣住了。

几个日本兵上前,三八大盖的刺刀就顶在了常敬斋的胸口上。

“放肆! ”小岛次郎冲日本兵吼了一声,那些日本兵又退了回来。

“你? 你是……”小岛次郎眯着眼一边端详常敬斋,一边用力将指挥刀插入刀鞘里。

“我是这个商行的主人,我叫常敬斋! ”常敬斋回答道。

“你……你……你真的是敬斋哥哥吗? ”小岛次郎兴奋地迎上前去。

“你是谁? 我可不认识你! ”事实上,当小岛次郎报出他的姓名时,常敬斋已经认出了他。

“敬斋哥哥,你真的忘了吗? 当年在大理,你还带我去捉过泥鳅哩。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这正应了你们中国的一句古话,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 ”小岛次郎依旧深情地说。

“不,对于你来说是他乡,可对于我,这是家乡。”常敬斋冷冷地回敬道。

杨吉品插话道:“他拒绝使用日本军票,中佐阁下,你应该命令你的人把他抓起来! ”

“啪”的一声,杨吉品话还未说完,脸庞上就重重地挨了小岛次郎一巴掌。他冲杨吉品和带来的几个凶神恶煞的日本兵吼道:“还不快给我都滚出去! ”

常敬斋对愣在一旁的徒弟三宝说:“去给这位先生上茶。”

常敬斋没有陪小岛次郎一起喝茶,小岛次郎感觉到了常敬斋对他的冷淡。他看着常敬斋背对着他在货架上摆放他的翡翠雕件。就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常敬斋身边,一边端详这些雕件一边夸奖道:“这些雕件可真是巧夺天工啊! ”

三宝说:“我们师傅,是出了名的玉雕师。”

小岛次郎点头道:“那是那是。敬斋哥哥,在玉石上的心得,我也有一些,愿意与哥哥您一起分享。”

常敬斋摆弄着他的雕件,头也不回地道:“可惜我是生意人,要忙着做生意,没时间听你的心得。”

常敬斋的话让小岛次郎感到遗憾。自讨没趣儿的他脱下了手上的白手套,一边玩弄着手套一边说:“敬斋哥哥忙于做生意,我就不打扰了。”

常敬斋依旧头也不回地说:“那就恕我不能相送了。”

小岛次郎悻悻离去。他原本遇上老朋友的那份喜悦荡然无存。他出门后,对杨吉品和那几个等他的日本兵说:“今后,谁也不准再骚扰这个商行,违者格杀勿论!”

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候,与昔日旧友重逢,而旧友竟是侵略者,这让常敬斋心里真是五味俱全。

常敬斋心里清楚,这个小岛次郎现在已不是自己的朋友,而是敌人。任何恻隐之心,最终都会酿下人生的苦酒。如果小岛次郎不是一个军人,不是一个侵略者,那么,今天的重逢会让他激动不已,甚至会被他当作是上天对他的恩赐。他一定会与小岛次郎促膝长谈,会满怀思念地打听其父小岛正雄的安康。他并不是一个不讲情感的人,在未与小岛次郎重逢之前,他时不时会想起这对热爱着中国文化的日本父子。小岛正雄的儒雅,他的热心肠和乐于助人;儿子小岛次郎的聪明、顽皮,都曾深深铭刻于他的记忆。但过去美好的这一切,被这尴尬的重逢彻底毁灭了。战争,如此残忍地撕碎了原本可以珍藏的友谊。

就在常敬斋伤感不已的时候,多日不见的黄剑峰急匆匆地找来了。他风尘仆仆的样子,不像一个老板更像一个战士。事实上,黄剑峰自从打缅甸逃回腾越后,就没把自己看作一个老板了。

他回到腾越后,消沉了几日,就在与张问德等腾越志士们的接触中重新燃起了抗日救国的激情。他告诉常敬斋,撤到界头的腾越志士们成立了抗日临时县务委员会,张问德被推举为县长,自己已做了委员。临时县务委员会看在他曾在腾越起义军中做过管带的经历,决定由他来组织成立抗日武装——腾越游击大队。现在已经拉起了三百多人的队伍,但l 临时县务委员会资金困难,而游击大队的粮草、枪支都需要钱,所以,不得已就找上门来了。

已经五十多岁的黄剑峰,说起话来像打机关枪一样,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就像一个不足三十岁的年轻小伙子。这个原本丧失了革命激情、想挣点钱就回归山林做隐士的人,在国破山河碎的严峻现实面前,重新燃起了心中如火山一样喷薄的火焰。他对常敬斋说:“我们要抵抗下去,腾越儿女是戍边人的后代,现外敌来犯,我们必须同仇敌忾! ”

常敬斋点了点头,他说:“别说是支持抗日政府,就是支持像张问德先生和你这样的腾越志士,我已义不容辞。我在和顺古镇的自家宅子里存了些金条,你随时可以派人来取。”

黄剑峰握住常敬斋的手说:“我们兄弟之间,感激的话就不说了。敬斋兄的义举,抗日政府会永远铭记的。敬斋兄,你看上去脸色很不好,是不是石头又惹你生气啦? ”

常敬斋笑了笑,但黄剑峰看出来了,那笑容僵硬在一身的愁绪之中。他摇摇头说:“这回倒不是石头惹我生气,石头这孽子,不知跑哪去了,我好长时间没见他了。我这回是生日本人的气。剑峰兄,你是否还记得当年张文光大人在大理做提督,他的那个喜欢中国翡翠的日本朋友? ”

“当然记得! ”黄剑峰回忆说,“当年他常来找张大人下围棋,两人一战就是大半天。他叫小岛……小岛什么的。”

“小岛正雄。”常敬斋补充说。

“小岛正雄,对,小岛正雄,你生他的气啦? 他不会也来腾越了吧? ”黄剑峰问道。

“我生的不是小岛正雄的气,生的是他儿子的气! ”常敬斋愤愤地说。

“小岛正雄的儿子? ”黄剑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儿道,“我想起来了,小岛正雄是有个儿子,非常淘气,喜欢翻箱倒柜。有一回还打碎了张大人的明代花瓶。那时小岛正雄带他来找张大人下棋,张大人总是让你带他去玩。小时候他很崇拜你哩,总是左一个敬斋哥右一个敬斋哥地叫个不停。你生他的气了? ”

常敬斋点点头,他叹了一口气说:“刚才他来了。带领‘黑风’部队占领腾越的就是他,现在当上了腾越城防指挥所的指挥官。”

“这太不可思议了,怎么会是他? ”黄剑峰摇了摇头,但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他对常敬斋吩咐道,“你要好好利用你过去跟他的关系,从他那儿探听到鬼子的动向,这对抗日政府非常重要。今后,我会派游击队的交通员随时和你保持联系。”

常敬斋摇摇头说:“他不会来了,今天他来我这里受了冷遇。像他这样趾高气扬的人,是受不得气的。”

“我看不一定。”黄剑峰分析说,“这小岛呀,占腾越立了头功,不免骄傲,这样就会招来其他日军军官的嫉恨。就很容易在日军中被孤立。

常言说,出头的椽子先烂,就是这个道理。在异国他乡,最怕的就是被孤立,没有朋友。到那个时候,他自然会来找你。”

常敬斋点了点头,心中也认为黄剑峰的分析有道理,他对黄剑峰说:“如果他来找我,我会利用好机会的,只是同日本人交往多了,会被腾越城里不明真相的人误认为是汉奸的。”

“敬斋兄,你的忧虑大可不必,今后谁是汉奸,谁说了都不算,只有抗日政府说了算,到时抗日政府会为你说话,会还给大家以真相。”黄剑峰说。

“有剑峰兄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常敬斋充满信任地说。

送走了黄剑峰后,常敬斋就进了自己的雕刻工作室。面对去了皮壳的翡翠,常敬斋一点创作的欲望也没有。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好乱,就像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常敬斋坐在工作台前的凳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纷乱的思绪中就出现了儿子常石头的样子,这让他心里一惊。自己已经好些日子没有了儿子的消息。这在过去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十天半月没有常石头的影子,他也不会担心,倒是常石头经常出现在他面前,还常让他感到心烦。但现在不同,现在是非常时期,儿子要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虽然儿子不成气让他恨铁不成钢,但作为常家唯一的香火,要真有个闪失,问题就严重了。这样一想,常敬斋更加忧心忡忡。

他唤来了徒弟三宝,要他去打听儿子常石头的消息。这让三宝感到为难,他抓耳挠腮的样子让常敬斋很不高兴。他没好气地说:“让你去找个大活人,怎么就把你难成这个样子了? ”

三宝一脸为难地说:“师傅,这兵荒马乱的,你让我到哪里去找。石头就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大活人,身上长着腿,谁知道他会躲到哪里去? ”

常敬斋说:“三宝,说你没脑子你还真笨了。

常石头这孽子在腾越城里那么多狐朋狗友,我就不相信没有个知道他下落的。你难道是要让师傅我赔上这张老脸去找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家伙去打探不是? ”

三宝第二天就开始按照常敬斋的吩咐,在腾越城里到处打听常石头的下落。三宝几乎转遍了腾越城的每条大街小巷,找了常石头过去的许多玩友和熟人,但他们不是摇头就是摆手,都说没有见到过常石头。

就是三宝认为常石头不在腾越城里,准备回石头商行去给师傅汇报的时候,他看到了几个鬼子兵正押着一队肩扛铁锹、板锄的民夫朝自己走过来。那些劳累过度的民夫,走路的样子无精打采,步伐凌乱不堪,他们被烈日灼得焦黑的脸上写满了麻木。面无表情地走着的民夫在三宝眼里更像一截截移动的木头。

三宝突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走在民夫队里的常石头。兴奋的三宝忍不住高声叫道:“石头——石头——”

常石头听见有人叫他,就停住了脚步,晃动着脑袋寻找叫他的三宝。三宝从街边奔了过来,抓住常石头的手说:“石头,你咋啦,怎么会进民夫队呢? ”

“我被小六九那狗杂种害了! ”常石头咬牙切齿地说。

就在三宝对常石头充满无限关切的时候,押送民夫队的鬼子兵向三宝冲了过来,他抡起三八大盖就重重地从身后给了三宝一枪托。

“你的,街边的去! ”

三宝用手捂着被揍得生疼的腰,看着常石头被鬼子推搡着进到民夫队伍里去。

三宝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就拔腿跑去给常敬斋报信了。

听说常石头被抓进了民夫队,常敬斋是又急又气。他在商行的屋子里踱来踱去绕了好几个圈圈,嘴里不停地说:“孽子,这下安逸了,看日本人怎么收拾你。”

常敬斋嘴上这么说,脸上却有了心痛的表情。

三宝看着师傅这样子,就道:“师傅,你别一个劲儿地骂石头了,越骂心里越痛。现在我们应该想办法,如何去把石头救出来。”

“办法? ”常敬斋摊了摊手说,“我还不晓得要想办法,他在日本人手上,我能有什么办法? ”

三宝说:“师傅,你不是认识那个叫小岛的日本军官吗? 找他求求情,不愁不能把石头给救出来。”

“不行! ”常敬斋摆摆手说,“给日本人低三下四,我做不来,别说还是他小岛次郎了。”

三宝跺了跺脚说:“师傅,这个时候你还清高,救人要紧嘛! ”

“救人也要讲原则! ”常敬斋黑着脸对三宝道。

夜里,常敬斋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常石头的脸,这张脸从可亲可爱的脸逐渐变成调皮捣蛋的少年脸。对于常石头,常敬斋的内心是复杂的,这复杂的内心里爱、愧疚、失望交织在一起。作为父亲,他体会到了失败,“子不教,父之过”呀,常石头从一个单纯的孩子变成一个玩世不恭的成人,这里面隐藏着性格的因素,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自己教育的责任。

这些年来,对翡翠雕刻的投入,使他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工作狂,这让他失去了许多与成长中的常石头交流的机会。

现在他被日本人抓进了民夫队,那日子可想而知,从未从事过体力活的常石头,真够他喝一壶的。但常敬斋想,民夫队又不是集中营,虽然免不了流汗,受些皮肉煎熬,但安全却无大碍。这样一想,他似乎焦急的内心中稍微平静了些。他披衣走出来,站在漆黑的夜里,他看见来凤山上日军的探照灯,剑一样地划过黑夜,将安静的夜划得支离破碎。

清晨,三宝牵着马,驮着一夜未眠的常敬斋从和顺古镇去腾越城时,老远就看见城门口围了大群人,直到他们来到了腾越城门口才幡然醒悟,那些把脖子伸得像鹅一样的人群正在城门楼下仰望城楼上挂着的一颗人头。

三宝说:“师傅,那城楼上挂着一颗人头哩。”

常敬斋揉了揉眼睛说:“好像是一颗人头,三宝,把马再往城楼下拉近点。”

三宝往前走了几步,他万分惊讶地发现,那是常石头的人头。身上顿时打了个冷战。当他抬起头来看师傅的时候。他看见马背上的师傅大张着嘴,呆呆地凝望着儿子挂在城楼上的鲜血淋漓的头颅,目瞪口呆。

“师——”三宝“傅”字没吐出嘴,常敬斋就重重地从马背上摔下来了。 ’三宝后来听人说,常石头在工地上用那把从远征军的逃兵手上买的手枪,打死了那个总是牵着狼狗威胁他的日本人,当然,生来就怕狗的常石头还在那只凶恶的狼狗扑向他的时候,镇静地击毙了狂吠着扑向他的狼狗和另一个日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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