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知道,你对部队有感情,要不你也不会到今天才来跟我谈转业。”母亲啜了一口茶,这是她说这么话第一次喝水。“不过我也没说部队有什么不好,我只是觉得现在人--就说是我吧,对部队不像以前那样有感情了,要在以前你跟我提转业,我肯定会反对,但现在我就反对不起来。人啊总是有图报的,现在当兵说光荣不光荣,说实在不实在,还图什么?以前你在部队,不管怎么说,我心里想着你的光荣,就有种莫名的满足感。现在……”摇了摇头,“嘿,现在,阿今你不知道,别说满足,不失落就要感谢人了。现在人家一提起你,你知道咋说?哦,你们阿今还在部队,想想法让他早点回来吧,×××都回来了,你看人家多有本事,到部队才几天入了党提了干,就转回来了,现在在哪里哪里,一个月拿几千几千。你们阿今一月能多少,哦,才这么一点,还没我女儿拿得多嘛,回来回来,别再奉献了。你听,阿今,我现在听就是这些,你说我会怎么想。我奉了献,结果一句好话听不到,反倒落了个不是,叫人怜惜了,好像我儿子在部队干是因为没本事或是什么的,你说这兵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是没什么意思,阿今想。“可是……”他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要说什么。
母亲心里一点也不乱,她的思想似乎是越说越明白了,而且还想把它说得更明白:“事实上我从内心是早想让你转业了,只不过从没跟你说而已。为什么不说,主要是考虑到你还年轻,部队培养了你,现在正是用你的时候,估计一时半载不会让你走。既然不好走那就不要提走,一提反倒弄得你上不上下不下的,乱了心思,走走不脱,干干不好,两头都落空。所以我们平常总是鼓励你好好干,该争取的要去争取,不该想的不要去想。但如果实际情况并不我们想像的,比如部队对你走留是无所谓的,甚至是希望你走,那我认为没什么可犹豫的,我还要鼓励你走!”
“其实我只是有这么个想法,还很不成熟,再说,”阿今拿起母亲的杯子喝了一口,“部队会不会同意我走,我也不敢肯定。”
“既然下决心走,该走关系就走关系,我想你爸这点关系还是能找到的。”母亲的口气里有一种权威。
“有这个必要吗?”阿今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母亲看了阿今一眼,缓了口气说:“阿今,你也许还有点犹豫,不过我是这样想的,如果没什么特殊的原因,你没什么可犹豫的,反正迟早都是要回来的,迟回来不如早回来。现在不管怎么说,你爸还在位置上,回来找个好单位也容易。你不知道,现在找工作可难呢,没一点关系根本不行。我记得跟你说过,我们管理科老张,就是上次跟你借火点烟的那个张科长,在部队当的是后勤处长,团职干部呢,去年转业到我们单位,干吗?在管理科当了个副科长,就管个食堂和门卫,你说有什么意思,当了20多年兵就这样子。不是妈看破世界,现在的社会就这样子,到处都讲关系,关系好了,飞机也可以给你刹一脚,没关系公共汽车都赶不上。有时我想,你在部队再干个三年五年,了不起给你提上一级两级当个团职干部,可转业回来要落个我们老张样,这个团职干部当得又有啥意思。所以,妈想你转业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现在你爸还能办点事,回来什么都好说,等哪天退下来了,谁知道会怎么样。我这人务虚务了一辈子,现在看这样不行,还是应该务点实的好,你说是不?”
说到这里,母亲停下来,看着阿今,也许是希望阿今表个态。
但阿今低头不语,好像是陷入了沉思。
母亲看阿今样好像有点低落,就退一步说:“行了,我不多说了,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你的事,你自己想着办。如果你想的和妈说的不一样,就权当妈没说行吧?”说着起身向卫生间走了去,一会传出来骂声:
谁来阻挡(7)
“阿今,你上了厕所怎么不冲一下?真邋遢!”
阿今忽然想起,刚才解完溲忘记冲水了。他狠狠地拍打了下脑门,骂自己,看你!跟丢了魂似的。
五
飘飞的雨丝像给城市下了一道镇静药和清洁剂,马路上一反往日的噪闹和不干净,使阿今的心情也跟着安静下来。雨不大,是那种没有雨点子的雨。但很稠,像粉一样,抹在阿今脸上,他没有应该地感到冷,而是觉得很清醒。刚才下楼来,他没有明确的用意,好像是屋里有什么东西硬是将他推出来似的,又好像是户外的这份洁静把他牵出来一样。总之,他没有意识到怎么回事,人已在外头了。
现在,阿今一边走着,一边回忆着母亲的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惆怅和困惑。怎么说呢?如果说这之前--和母亲谈话前,阿今对蛰伏在心间的转业之念还感到好奇好玩,忍不住地征求母亲意见似乎也是为了与她一起玩赏一下这个神秘的不期而至的念头,那么现在的情形已大变样了。他想起,在预备跟母亲谈话前,自己曾想,如果两位老人家都不赞成他转业,那么不管妻子和自己的想法是对或错,转业的事就到此为止了。现在想来,自己当时压根就没想到他们中有谁会同意他转业。啊啊,这事情真是越来越怪了。喟叹间,心底升起了一股没有余地的吃紧和窘迫感。
原本阿今是打算下午去找父亲谈的,但现在不知怎么的,他心急得很,决定这就去找父亲。他看了看表,不到11点钟,又摸了摸口袋,口袋里有钱,心想,今天我就请父亲吃顿饭吧,咱们也学学老板样,在饭馆里谈事。他觉得这主意不错,就提快了脚步,往4路车站走去,那是到父亲报社的一路车。
路边有门公共电话,他走过去,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因为刚才出来母亲不知他去哪,现在不说一声,母亲一定会等他吃饭的。可拿起电话,他又不高兴地放下了。他似乎在生母亲的气,气什么呢?他又不知道,只觉得一想到母亲的声音马上要在电话里出现,心头就不高兴,提不起劲。
立在报社楼下,阿今浑身有种不自在的感觉,好像这楼上的任何一扇窗户里的眼睛都已发现了他,并在注意他。由于父亲和自己工作的关系,这楼里的人阿今差不多都认识,即便不认识的,别人也认识他,因为他的名字经常出现在报纸上和人们的言谈中。这些年,阿今部队的新闻报道工作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好,这当然是阿今的功劳,但“军功章”的一半却属于这楼里人。这楼里随便站出来一人都可能直接或间接地帮阿今发过稿,因而使阿今对这地方反有了一份怯弱。他一般回避来这里,即便来了也总是避开人上人下的电梯,一个人幽幽地走楼梯上去。今天,他有意放慢了上楼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小心地想父亲对他转业的事会持什么态度。态度无非是两种:
1、反对。如果爸反对,他听自己很干脆地说,那就听爸的,转业的事情就不提了,爸毕竟站得高看得远,而且比妈和小颖都要理解我,对我的问题最有发言权。
2、赞成。如果赞成……他犹豫地停下脚步,好像突然触到了个他毫无准备的问题,心里头有种莫名的害怕。这使他越加看清了自己愿望:其实他不希望别人赞同他转业,即使这念头(想转业)是正确的,是经过自己深思熟虑后获得的,任何人反对都无法改变它(这念头),他还是希望有人(现在只剩下父亲一人了)出来反对他一下。这份心情很微妙,也很矛盾。但他就是这样想的,这样矛盾着的。这个矛盾使他上楼的脚步变得格外沉重。
父亲的办公室在四楼左边尽头,阿今推开门,看见通联部主任老张正跟父亲在说什么,就想退出来。但来不及了,老张主任已看见他:
“啊哟,稀客稀客,快进来进来。”老张热热地迎上来,“怎么,又送稿来了?”老张握着他手,迟迟不放。
“没有,我在休假。”阿今窘迫得笑笑。
“哦,难怪很久没见你稿了,是在休假。休假也可以给我们写稿啊,哈哈哈,”松了手,“张叔现在到副刊部了,今后你可以给我们写点文化娱乐方面的稿子。怎么样,是不是又提拔了?现在是一毛三还是二毛一?”所谓一毛三说的是一杠三星--上尉,二毛一是指二杠一星--少校,现在人都喜欢这样称道军衔。
阿今笑笑,答:“二毛一。”
“哦,不错不错,”张叔竖起大姆指,“这么年轻就当校官了。”
“那也才二毛一,还不够张叔抽支烟呢。”
“怎么,嫌弃了?要嫌弃就回来,到张叔这儿来干。像你这样人才我们打着灯笼也没处找呢。”说着又拍打了下阿今的膀子,“怎么样,愿不愿跟张叔干?”
“愿意啊,”阿今说,“等我转业了就跟张叔干。”
“是跟你爸干,张叔也是跟你爸干,哈哈哈——”笑着取了桌子上的稿件告辞走了。
阿今把张叔送出门外,回头跟父亲不禁莞尔一笑。
“笑什么?”父亲说。
阿今说:“你不也在笑嘛。”
父亲“噗哧”一声,笑得更露骨了。
看着父亲的笑容,阿今的心就像回到了过去的某种美好之中,一下被滋润得舒舒服服的。尽管父亲没有母亲那样对儿子悉心呵护,关怀备至,但阿今对父亲却更是“情有独钟”。父亲是个既严厉又宽厚、严厉和宽厚掌握得非常有尺度甚至是无可挑剔的长辈,正是因为掌握得好--无可挑剔,严厉的一面常常被时间稀释掉,而宽厚的一面则被时间放大了又放大,成为了抹不掉的美好留在了心间。多少年来,阿今每每回忆起父亲给他的种种醮满了平等和宽厚的爱,心里常常充满感激情。相比之下,母亲的爱远远要比父亲巨大、浓烈,但也许正因为太大,太浓了,常常使阿今感到沉重和累,而不像父亲的爱,干干爽爽的,除了爱的本意外,什么其他的成分都没有,干净得使你只想捧在怀里,而不思其他,也不需要你思。当然,阿今也知道,正因为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才可以有这样一位父亲,父亲的爱是站在母亲肩膀上的,是“剽窃”了母亲的爱之后才变得这样纯净、优美。所以,从理智上讲,他对母亲和父亲一样敬爱,只是在感情上父亲似乎更要让他亲密无忌一些,而且尤其是这两年来(结了婚),这感觉愈演愈烈,父子俩常常如兄弟一般没有拘束,只有亲情和爱。
谁来阻挡(8)
“爸,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
“什么意思?”父亲收起笑容。
“没什么意思,就请你吃顿饭,不行吗?”阿今装得很认真地。
“不行,爸中午有事。”一边说,一边翻开记事本记事。
“什么事?”
“有事就是有事。”父亲继续记录着。
“不,中午你必须跟我一块吃饭,我有要事跟你商量。”阿今冲到父亲跟前蛮横地说。 “有什么事现在说,”父亲看看表,“还有半个小时,爸12点钟准时走。”
阿今叹声气,退到沙发边,重重地跌落在沙发里。
过一会,父亲记完事,合上本子,跟阿今点点头:“说啊,什么事?”
阿今气恼地:“不说了。”
父亲立起身:“这说明不是什么要紧事嘛。”说着向阿今走过来,坐在另一张沙发里,掏出烟,给阿今一支,“说,有事快说。”
阿今接过烟,并没有抽,只是玩弄着。
父亲先自点上,末了又将火机递给阿今。阿今接过火机,在手里捏了许久,才点上,沉沉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这才将目光移至父亲眼中,说:“爸,我想转业。”
父亲不惊不奇,好像料到他会说这事一般,浅浅一笑,问:“走得了吗?”
阿今惊愣了一下,感觉像踩空了一脚,心里一下乱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木木地看着父亲。父亲也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不知道。”过了一会,阿今才答,“也许差不多。”
不知道是真的,说差不多阿今是想试探一下父亲对这事的真实。阿今注视着父亲。父亲将目光从阿今脸上闪开,沉吟一会,说:“能走得了,你又想走,那就走,问不问我是无所谓的。”停顿一会,又说,“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说着又将目光扫回来,贴在阿今脸上。
阿今盯着父亲:“我的事也是你的事啊。” “对,是我的事,但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超过我相信自己。”父亲说着灿然一笑。
阿今泄气地摇摇头,只是吸烟,没有言语。
父亲接着说:“你今天要请我吃饭就是为这事?幸亏我没答应你,要不我不成了无功受禄?哈哈哈--”爽朗的笑音撞出窗外,消失在空调机的风扇声中。
阿今埋怨地瞪父亲一眼:“爸,跟你说正经事呢,你怎么这样?!”
父亲故作认真:“我能怎样?你要我怎样?”
“这么说吧,爸,”阿今眼睛倏地一亮,“你暂且不管我这边情况,能走还是不能走, 只说说你的看法,是走好还是不走的好?”
“那我没有看法。”父亲脸色一沉,像指责他似的,“话怎么能这么说,是你的事又叫我不管你那边情况,我能说什么?即便说了也都是不着边际的,你要这干吗?还不如自己好好想想。”
沉思片刻,父亲换了口气说,“阿今,像这种事,这么大的事,说实在的你要自己拿主意,不要指望我们来帮你怎么的。今天你要缺心少眼的,那我们作父母的自然有这份责任,你今天不呆不傻,我们的意见能管什么用?我们身不在其中,思的想的都难免有失偏颇,跟你说只能妨碍你作正确判断。所以,我是不会发表意见的,这不是对你不负责任,而是对你负责。”侧头看了眼阿今,见他没要说话的意思,又接着说,“如果你一定要我说,我能说的也就是,一、你一定要弄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转业,为什么想转业;二、确实想转业,那么能不能转得了,难不难,难到什么程度?就我了解而言,现在转业不是那么容易,尤其在你们基层部队,听说想转业比立功还难。你去看看我抽屉里,想转业的,想调动的,纸条十几张,都是想叫我帮忙,就因为我和你们军区参谋长有几个月的同学关系。是的,我们关系不错,但正因为关系不错,这种事更不能去碰。这是非常恶心的事,他不办好像有亏于我,办了我又欠他一大鼻子情,最好的关系也经不起这样捣弄。所以我一开始就问你能不能走,我关心的是这个,不是你该不该走,该不该走的问题应该要由能不能走来决定,能走,你又想走,那就走,这是很自然的,没什么好说的。但如果想走却又走不了,那就说明不该走,不该走就不要去想,想也是白搭,你说是不是?”
阿今不置可否地眨眨眼,没吭声。
父亲摁灭烟头,继续说:“我想你那么年轻,表现也不错,去年单位还给你立了功,要走恐怕会有困难。当然有没有困难你自己最明白,我是猜想的,如果有困难,阿今,我今天跟你说清楚,你不要找我,我不会去给你做工作的,一是我没这么大能耐,二我也不赞成这种做法。爸这人你知道,是最不愿求人的,也最怕求人,你今天有难,活不下去了,那我们做父母的就是拚命也要想办法帮你。实际不是这样嘛,虽然转业到地方也许比在部队要多些优势,但仅仅为这个跟人去打破脑袋争,费尽心思去求,这就不值了。一句话,你想走,也走得了,就回来,我不反对。”看看表,“行了,差不多了,我要走了。”说着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了衣服,一边又跟阿今说,“回去好好想想,也可以去问问你妈。”
阿今也起身,伸了个懒腰,说:“问过了,上午才问的。”
谁来阻挡(9)
“她怎么说?”父亲停止了穿衣,关切地问。
“妈非常赞成我走。”
“哦,”父亲一脸掩不住的喜悦,“你妈同意你转业?”
“是的。”看父亲这样窃喜,阿今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心里却听见另外一个声音:其实你也一样,爸。确实,尽管父亲没像母亲那样明显直接地表示自己愿望,但阿今觉得,父亲甚至比母亲还赞成他走,因为在母亲那里,他还看到了惋惜、遗憾--母亲愿意他走,似乎是一种忍痛割爱,是不得已。而在父亲这里,他看不到这些,父亲很惧怕儿子为转业找他麻烦,却一点也不惧怕儿子转业会有什么不好不对。这就够明白的了,阿今想,虽然他言语上没有母亲那么直露。这样想着,他还是照着自己习惯从楼梯和后门里悄悄地离开了这幢令他自豪又虚怯的大楼。
仅仅是几支烟的功夫,街上已变得人满为患,淅沥一个上午的细雨,这时像是体谅到人心一样(要下班回家),收敛得几乎贻尽,人流、车水一浪一浪,喇叭声、铃铛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将阿今的身心都挤拥得牢骚满腹。他厌恶地穿插在人群中,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干什么。赶回去吃饭显然晚了,美国人(其实是个刚获“绿卡”不久的山里人)开张的 “大地餐馆”听说不错,而且就在附近,今儿就去开开洋荤。
欢迎光临!
先生您慢走!
出餐馆没百米,阿今发现一公园,也许是下了雨的缘故,门前冷清如陵园。此刻阿今最想找个僻静处,想不到送上门来了,于是毫不犹豫摸出一元硬币,买了票,进了门。进了门,不顾不盼,不停不立,只是埋个头跟着路一直往里深,像是满有目的的。其实,目的是没有的,有的只是一份无聊和落寞。在这个阴冷的下午,在这个清冷的公园里,阿今的情绪似乎坏到了极点,什么也不想,只想就这么走下去,使自己疲劳并因为疲劳而忘记一切。
可是,马上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悠闲的漫步不但没能使他疲劳,反而使他变得更加清醒、敏捷,整副精神像被不断举足的鞋底擦亮似的变得通亮,父亲,母亲,妻子,以及他们新近说过的每一句话,就在这通亮中穿梭不已,并不断地进行着各种饶有兴致的联接活动和改换变化。在这通亮中,阿今什么都不会看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的,只是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他想,转业念头的出来本来是很偶然的,也很神秘,如果没有她们这么赞同甚至鼓动的话,可能过几天就自然熄灭了。但现在无疑被她们弄复杂了,弄大了,即使他要想熄灭都难了。他突然有点恨父母他们,也恨自己,觉得不该这么急煞地去找他们说什么。事实上,阿今这么急冲冲找他们的目的,是想通过他们的反对来帮助他甩掉这念头。因为在阿今想来,自己在部队干得不错(去年还立了功,民政局把大红喜报敲锣打鼓地送到家里,让全家人都好好光彩了下),他们也从未有过想他转业的表示,这时自己突然神经病似的(毫无理由)说要转业,他们肯定不会同意,起码一向稳重、谨慎的老父老母不会贸然同意。只要有人不同意,阿今也就有了甩掉这念头的理由和力量:阿今其实是希望她们来帮他甩掉这念头呢。想不到,找了三个人,三个人都直接或间接地赞同甚至鼓动他转业。这是又一个意外,意外的程度决不亚于转业念头的神秘降临。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这中间好像发生了什么错误,到底错在哪里?阿今思索着,却看见脑子里空空的,空白连着空白,一点可以让他思索的余地都没有,好像这个“错误”是不存在的。但他感觉又是存在的,似乎只是没有找到而已。
在这个阴冷的下午,在这个清冷的公园里,阿今的心思被一团混乱的迷惘感觉塞得乱乱的,烦烦的,老觉得有个东西需要他去抓住,却总是抓不住--那东西仿佛总在远处,在一块玻璃的另一边。
六
人一辈子总要面临几件大的事情,对阿今来说,转不转业就是件大事情。碰到这么大事情,谁都难免犹犹豫豫的。阿今也是这样,尽管让他下决心的人很多(全家人),但他总担心这中间有什么错误,所以迟迟下不了决心,想多听听别人意见再说。他想到了钟明,他是他从小学一直到大学的同学,两人的关系素来很好,而且钟明这人特踏实稳重,深得阿今信任。晚上的时候,他就想好了,明天去找钟明聊聊。
第二天,起了床,吃了早饭,阿今给母亲留了言:中午不回来吃饭,就下了楼,在街上拦了辆中巴车,朝钟明单位赶去。到那里一问,说钟明今天补休,没来上班,往家里打电话,电话又没人接,阿今就不知道去哪里,在街上漫漫地溜达起来。溜至体育馆门口,一辆自行车突然像个事故似的飞快刹在他身边,把他吓了个惊险,车转头看,却见得一张灿烂的笑脸: “嘿嘿嘿,闷个头在想什么呢?”原来是大学同学张林在开他心。
“你搞什么名堂,把我吓一跳。”阿今嘴上这么埋怨道,心里却被同学的一脸笑意点得十分欣然,“干吗呢?”
“下班啊,回家啊。”张林振振有词地说。
“这么早就下班?”阿今看了看表,才十点多,“你也太水了。”
“嘿,现在是啥日子嘛,这日子能来上班就不错喽。”
谁来阻挡(10)
“怎么样?”阿今做了个走的示意,“春节过得怎么样?”
“回了趟老家,化了几千块钱,醉了几回酒,就这样。”张林边走边说。
“家里都好?”
“好。你呢,啥时回来的?”
“回来过的年。”
“啥时回部队?”
“不一定。部队这事你不是不知道,叫回就回了。”
就这样,边走边聊,过去,现在,老婆,孩子,地方,部队,什么都聊。张林是个大嗓门,而且笑神经特别发达,时不时笑声朗朗,引得路人侧目。张林的这个样子,阿今是熟识的:老样子;两人在大学时住一个宿舍,关系不错,彼此是个啥样谁都清楚。总的说,张林是个充满活力的人,对朋友讲义气,虽然生活中有点儿不拘小节,有时还爱耍个小聪明,但不让人讨厌。毕业时,张林也曾想当兵,结果给竞争掉了,被分配到一个搞电子机械的厂子里做宣传员。当时张林很不乐意,但现在看反倒成全了他,一则他在厂里没干几天就被上调到了厅里,正儿八经的大机关,大派头;二则像张林这样的人,说实在的到部队还不一定适应呢。张林身上聪明有余,但耐劲不足,又有点爱耍爱闹,这样人在部队不大容易受器重。 即便受器重了,阿今想,也不会比他现在这样好。这次回来,阿今听人说张林在××花园买了一套商品房,这事儿听起似乎是假的。但现在看假不了,因为张林自己也这么跟他说。
“我就搞不懂你这钱是从哪弄来的,就是说拣嘛也要拣个腰痛背驼啊。”阿今觉得这话像是被什么东西顶出来的,自己只是有这么个想法,说不说似乎还在犹豫中,但话却已出口了。 “你现在想的干的跟我们截然不同,当然弄不懂喽。”张林开玩笑说,“你是在作奉献啊,做榜样啊,精神上很光荣很幸福啊,这个我们也弄不懂。”
“说这个干吗?”阿今不高兴地。 “嗳,说着玩的,别当真。”张林换了道口气说,“不过说实在的阿今,我这钱不能说多,现在有钱人太多了,说赚钱也太容易了。不是我说你,你今天要不在部队钱早挣得比我多得多了。”
阿今苦笑一下:“嘿,挣钱又不是花钱,那么容易,说挣就能挣的。”
“嗳,这你就说错了,”张林接过话头,“挣钱要说容易起来可真比花钱还容易。现在人你要有权有势,哪怕有个这样的表姑表姨,挣钱真正是不难的,像我这点钱,对有人说还不是动动嘴皮子,通通关系,转眼间的事。可有了这钱要他们花可就不那么容易了,花钱容易花出麻烦来你知道不?所以有了钱只好存在银行里,满足于以存折的形式感受有钱人的快乐。这些人啊说来也可怜。”
“那你咋去买房,”阿今说,“这不遭人说嘛,你不怕?”
“我怕啥?”张林说,“我一没有当官二没有管财购物,有什么好怕的。我有钱肯定不是贪污来的,也不会是受贿得的,要说顶多说我个不安心工作呗--这小子在外面做生意,炒股票。这有怎么着,他能把我开除了?人工作还不是为了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如果说为份工作我钱都不能赚了,那我要这工作有毬意思?”
阿今微微笑道:“不要说我多嘴,我倒想问问你到底在挣什么钱,炒股票,还是做生意,还是有什么更神秘的路子?”
“跟你不说假话,”张林一摊手,很爽快的样子,“我挣的都是辛苦钱,说出来只怕你笑话。我有个表姐在工商局当科长,靠她的关系我跟人合开了个建材公司,那人进货方面有门路,我呢主要跑推销。说实在的,这几年为赚几个钱,我把所有关系都翻出来用上了,现在人做生意就是这样,做的人多,太多!最后全凭关系。不瞒你说,我还去找过你父亲,他们不是在造办公大楼嘛,你应该看见的,十八层的大楼,投资少说有几千万,不说给我多,只要给我个千分之几,我少说也能赚个十万八万的。”
“给了吗?”阿今问。
张林摇摇头:“没有。”笑一笑又说,“你爸……怎么说?好像有点正统。”
“这你说对了,”阿今说,“我爸是个老古董,做事特认真。”
“差不多,”张林说,“我去找他说,他说他没分管那事,让我去找具体分管的一个姓吕的副总。开始我想你爸是不是在推脱我,后来我了解你爸说的是真的,整栋楼连只铁钉都是由那个姓吕的定的。要说你爸这样的人现在确实少,不是说他不照顾我怎么了,我是说这么大的工程,这么好的事,他怎么就拱手给下面人。”
“我爸就是这样人,要位置不要权的,说权大了事多。”阿今笑笑又说,“别说你,就是我,要找他个事都难。”
“但话回来阿今,”张林说,“如果我是你,不管你爸出不出面,只要那个姓吕的知道你手头有这么个公司,再怎么着他都会给你笔生意做,不给他心里踏不了实。所以我说阿今,你要不在部队,想赚钱,哪会是我这点钱,也不会我这么难,很多钱像水似地会朝你涌过来。徐毅知道吗?就是那个演哈姆来特的,化工糸的,毕业分在化纤厂,跟我开始一样,每个月拿几百块钱,出门只会眼睁睁地瞅,喜欢什么摸都不敢摸。后来谈了朋友,靠着朋友父亲在他们厂里当经销科长的优势,办了停薪留职,没多久就发了,现在要什么没有,车子都换几台了,那风光样你是想不出来的。我想你要回来跟他这样弄,说不定比他还要发。”挨过来拍了拍阿今肩又说,“不是我说你阿今,有这么个好爸放在那里不用干吗,是想当将军还是怎么着?当将军还不是为活个光彩,有钱照样能光彩,徐毅那×凭什么活得这么牛气,还不是有钱呗。其实你要转业回来赚钱比谁都容易,我不是跟你吹,只要你回来了,你愿意,先就在我公司里干,一年下来保你在××花园买个三居室,买不了我那套就归你,你要不信我可以先给你买了房再来干,怎么样?回来吧。”说着又拍了拍阿今肩。
谁来阻挡(11)
这个上午同样有些奇怪,张林的出现原本是偶然的,但感觉又仿佛是经过了谁精心策划和安排的。问题就在这里,张林要真是谁安排来的,阿今反倒高兴了,这说明……其实没什么好说明的,因为阿今很知道张林不可能是谁安排来的,只是偶然撞上的,他说的那些也不是本来一定要说的,只是说着说着说起的。这使阿今产生了这么种感觉:好像了解他的人都希望他转业回来。
这样的话,阿今想,我还有什么理由不转业?说真的,虽说阿今想转业,有这么个念头,可一直还闹不懂是为什么呢。但现在看理由似乎有了,这就是:他们--父母、妻子和朋友,都希望他转业!一个完全可以说是凭空产生的念头,你总以为它是不牢靠的,不久就会蔫掉的,消失的,想不到七弄八弄弄成这个样子:不但没有枯蔫,而且还实实在在地扎下了根,茁茁壮壮地成长起来。这在阿今看来总是有种不真实之感,有种盲目的梦的感觉,他不知到底是现在在梦中,还是过去在梦中……
七
如果是过去在梦中,那么现在这一切的发生只说明梦醒了,这样的话阿今就应该毫不犹豫地转业,因为人总不能老生活在梦中。如果现在在梦中,那么阿今希望这个梦尽快醒来,因为老这样在梦中会影响他在部队好好干的。
道理是明摆的,问题是阿今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个“梦”终究属于现在还是过去。换句话说,也就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转业还是不,以致假期都结束了,到了部队,他仍然在为这事,转不转业的事,犹豫来犹豫去,绞尽脑汁地推敲着,琢磨着。为这,阿今白天上班没精打采的,老是懒洋洋坐在办公室里,该跑的连队不去跑,该写的稿不写。股长看这样,说他一定是回家那活计干多了,把人干虚脱了。到了晚上,阿今也不像往常到处乱窜,人家窜到他这来,他也爱理不理的,几下子就把人家冷淡走了,然后就一个人思想那事(转不转业),想累了就睡,有时候睡着了还在想它。
一天晚上,公务员咚、咚、咚、咚跑来喊他,说是政委让他去。政委是一团之长,他想去不想去都得去,于是就跟着公务员走了。政委最近在四连蹲点,只有晚上才回宿舍。一进门,政委就囔道:
“回来几天了阿今,怎么见不到你影?”
阿今嘿一笑说:“我每天都在办公室呢。”
“你怎么也坐起办公室了,阿今?”政委说,“在办公室里能写出什么新闻,写出来也是假的。”
阿今还是嘿嘿嘿笑:“正打算明天下去呢,这两天在看材料。”但心里有点吃紧,怕政委找出什么事数落他。
“下棋、下棋。”政委喊了声公务员,“把围棋拿来!”
原来是政委棋瘾发了,阿今这才宽了心。
在团领导中,阿今跟政委的关系最好,而且不是一般的好,是那种有私情的好,好得让人妒嫉。为什么这么好原因是多方面的,公开讲是因为阿今为团里的宣传报道做了许多出色事,工作上有成绩;私下讲,阿今是政委在这团里惟一够格的棋友,两人经常对弈,私交的机会多。当然最关键的也是最不能张扬的是,阿今曾帮过政委一个大忙,就是前年夏天政委女儿商校毕业,本来是要分回部队驻地的镇上的,因为父母亲都在这。但经过阿今努力,不但去了省城,而且还进了个好单位:烟草专卖局。有了女儿这缘头,第二年,政委把爱人也弄去了省城,虽说这不是阿今帮的忙,但饮水思源,源头是阿今掘挖的。这样,今后政委不管是转业还是退休,都名正言顺地可以进省城。所以说,阿今虽是只帮了一回忙,但对政委来说却是一家子、一辈子都受了益,一家子、一辈子都要感谢他,甚至子子孙孙都要感谢他。这是个秘密,知道的人不多。知道的人越少,政委对阿今越是可以展示他的好。政委对阿今确实很好。
正因为好,阿今在政委面前比较自由,什么话想说也就说了,不像在其他领导面前,除了说工作和偶尔配合性质的开开玩笑外,一般不掏个人的私事什么的。这晚,阿今和政委下罢棋,也许是心里压抑,没有马上走,于是两人就一杯茶、一支烟地聊开了。阿今刚从家回,政委自然问起了他家情况,这时阿今几乎脱口而出:
“家里人都希望我转业。”
“噢,”政委显出一脸吃惊,“这可是个新情况。”
阿今无奈地摇摇头:“主要是父母亲年岁都大了。”
“那你是怎么想的?”政委问。
阿今想了想,说:“不知道呢,所以想听听你意见。”话一出口,阿今就觉得好笑,心想他有什么意见你还不知道嘛。
政委在部队面前几乎严历得近乎刻薄,从不苟言笑,但在私下里却常常豪爽大笑。听了阿今话,他顿时哈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说:“这又是个新情况啊,阿今,当领导的只有在你们的转业申请书上批示的权力,‘同意’或‘不同意’,你现在自己都不知道想走不走,我能说什么?哈哈哈,阿今,你给我出难题了。”
阿今也笑,感到自己确实很荒唐,跑到这里来听意见了。他想,虽然政委对我很好,但毕竟是领导,当领导的如果想你走,也不会来什么建议,只会下命令,命令你走,那时不管你想不想都得走。因为我们关系好,我也许可以恳求他放我走(如果下决心要走),但不可以要求他建议我走。而且,阿今又想,正因为政委对我好,所以更不会情愿我走,当领导的 谁不想身边多个心腹。我对你好,希望你对我也好,人都是这样的,如果我走了怎么来对他好?想到这,阿今简直后悔刚才说起这事了,所以不想深究下去,于是淡淡地说:“我也是随便说说的。”想这样敷衍过去算了。
谁来阻挡(12)
但政委也许没有领会阿今意思,吸一口烟,认真地说:“当然,阿今,我知道你是把我当朋友看才这么说的,作为朋友,我说心里话,我知道你是想走的。这年月谁都想离开部队,到地方上去发展,你到地方发展的条件比谁都好,你当然想走,之所以不直接说,是因为你把我当朋友看,不好意思说。”
“不,不,”阿今打断政委话,“不是的,我确实没想好。”
“好了阿今,咱们今天是私下里说,没什么不好说的,说什么我都可以理解,想说的说,不想说的也可以说,我不会怪罪你的。这些年,我对你是了解够了,是个难得的好人,待人处事真心诚意,无可指责的。你比如说,你明知我对你很好,但你从不利用这关系,不找我麻烦。这是你的优点,也是咱俩能交朋友的关键。说实话,有你这朋友,我打心眼里高兴。”缓了口气,又说,“你把我当朋友,我也把你当朋友,我这人活得还算明白,不是说当了官就不要朋友了,朋友是最难得的,你这样的朋友更难得,跟你摆官腔老实说我摆不出来。所以,今天我也不跟你说假话,如果家里确实希望你回去,你也想,我不阻拦你,你回头去打个报告,到时间我会安排的。”
阿今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政委接下来说的,马上证明阿今没听错:
“当然,这不是说我情愿你走,我当然不情愿,但既然是朋友,我就该为你着想,只要对你好,我不情愿也得情愿,朋友哪里是那么好做的,做朋友的关键时候就该鼎力相助,不计得失的。从你情况看,回地方发展的前途确实比在这要大得多,这个我其实早清楚,现在地方发展的机会比部队多,多得多,你条件这么好,年轻,有才,有关系,不愁没机会。但机会是不等人的,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今天有这么好条件,过几年还是不是这么好,这谁都说不清。我想你家里人要你回去大概也是想到了这点,这其实是谁都想得到的,我也想到了。所以,我说你走我不反对这确实是为你着想,我也该为你着想啊,这些年,你为我做了不少好事,不论为公还是为私,现在也该我为你做件事了,阿今,你说是不?”
阿今嗯了几下,不知道说什么。他感到脑子里一片空白,从来没有的空白!
“再说,”政委又说,“我当这个政委马上满三年了,到年底三年半,到明年的这时候,我想不管是提升还是转业,总该有个结果了。我总不能老当这个政委,这样我不愿意,别人也不高兴。我不走,下面人怎么上得来?所以我想,你走我虽说不忍心,但其实又没什么可不忍的,因为到时间我也要走。老实说,这也是我愿意放你走的一个原因,这话听起来很难听,但是我的真心话。所以,你也没必要不好意思,阿今,今天我跟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主要是想你可能有过虑,索性说透彻了,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这样你心中该有数了吧。”
“有数了,有数了。”
阿今连连说道,站起来,准备告辞。这时,政委还说了些什么,但阿今听不到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政委的,怎么从走廊上走出来,又怎么到了外面,怎么跟政委告的别。他只记得当走出首长院门,警卫员向他敬礼,他举手还礼时,他突然觉得像是被什么抽打了下似的,浑身缩紧发麻,然后脸上凉飕飕的发痒,他伸手去摸,发现自己是流泪了。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流泪,是被政委的这番诚心好意感动得流泪呢,还是为什么……
出了毛病(1)
陆军第799团三营七连连长阿今早晨六时三十分步出营区时,红篷篷的太阳恰如只青蛙似的,一下跳上山顶,晶莹地蹲着,放射出一杆一杆的金褐色光芒,把军营照射得如大棚蔬菜一样透亮,五脏六肺都显摆在光中。远处,岭上的天空如块燃烧的红绸,飘扬着,在猎猎作响。
好天气,我要去医院看看病。阿今这样决定后,便返回营区,开始上厕洗漱,预备吃罢早饭即走。行毕早餐,他跟连队几个干部碰个头,言明了事由和要求,便独自踱回宿舍,心里头干爽得只剩下个一五五医院和一捧甜济济的声音,声音仿佛都粘地他心血上了。
陆军第一五五医院在银城南关,自七连起,来回足够十里路。阿今本欲向营部要台车,把他送个单程,好早些就诊。可是十月间这美好天气瞬息改变了他想法。
倒不如一路步行,赏赏这一路风光,我都快半年没出门了。这样想着,阿今便弃了正道,抄小路绕出了营区。出门前。他在围墙边专门止住一步,朝操场上望了一眼他的正准备操练的弟兄们。就这时,他又感到了心口的隐隐作痛。
心口痛已经有些时日了,现在让阿今说到底痛了有多少时日,他还说不出个真实呢,因为太长久了,也许有两个月,也许更长。为此营长曾几次促他去医院诊查诊查,可他一直没去。他不知道为啥没去,反正没去,而今天决定要去,会不是昨日的电话推了他一把?
昨日晌午,他被通信员喊去听个电话,刚扣上耳机他就感到异样,耳朵眼里扑入股热流,痒痒的,酥酥的,抚弄着他耳膜和心房,好象耳机里伸出来了一只纤小玉手。
电话是他高中女同学徐娅娅打来的,他们已经好些年中断联系了,为的不是什么,只是他不想见她。他曾经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她!几年来他遵守着自己誓言,心里感到很满足。可在昨日,不知怎么这种感觉消失了,他突然被那个电话弄得心神迷乱,焦躁不安,好象电话接通了他某根隐匿又敏灵的神经。其实,电话里徐娅娅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她已从省军区门诊所调到了一五五医院,喊他方便就去玩什么的。要说,来自徐娅娅方面的类似的热情这几年来一直是不断的,以前他总是咬着自己誓言从不为之动乱。可这次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誓言,把这只电话小心翼翼又神神秘秘地安在了心底。他对自己说:你变了,自心痛以来,你好象什么东西都变了,你远离了过去的你,要去哪里?他感到自己就象一条从渔夫手中逃窜下来的鱼,毫无目的地游啊游的,游动中受伤的鱼鳞正在一瓣瓣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