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一会,王处长回来,在门外还是有说有笑的,一踏进门,看见马三,立马挂起脸,厉声厉色地问马三下午跑哪去了。马三说在哪里、干什么的。忙到现在吗?这么说我还表扬你啰,王处长的口气有点阴阳怪气的。马三感到不对头,说了实话——在连队吃的晚饭。
修个猎圈还要连队请吃?处长盯着马三说,你这谱摆得大嘛,马三,比我大,比团长政委都大!马三啊,我跟你说,你要不知道的话今天我跟你说,你是这团里的兵,是这团里的木工,给连队干活是你的工作知不知道?
马三连连说知道知道。
但王处长没理会他说的,继续阴不阴阳不阳地说道,如果你认为这不是你工作,相反给农民做木工活挣钱是你的工作,那我说你这兵就不要当了(听到这里马三头一下大了),你打个报告,现在就打,我现在就批,明天你就可以办手续离开部队。
不是这样的,不是……我、我……马三几乎哭丧着说。
那是咋样?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一是一,二是二,不要撒谎,不要隐瞒,我要看看你到底干了些什么。说着气恼地推了张椅子给马三,自己先在沙发上坐了,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看马三还是惶惶地站着,又发起火来,说,叫你坐就坐!你是不想说是不?不想说就走,我还没时间听你说呢。
马三这才慌慌地坐下来,断断续续地把事情前前后后交代了一遍。未了又强调说,我确实都是用晚上业余时间去做的,我、我不知道……我以为这、这是部队允许的……
放屁!王处长呼地站起来,指着马三鼻骂道,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杨木生为什么受处分?全团人,你去问问,除了今年新兵,谁不知道杨木生为什么受警告处分。既然杨木生要受处分,到你头上部队就允许了,你还说不知道?这话说给鬼听鬼都不信,你马三到现在还跟我撒谎!
马三这才知道,杨老兵走之前曾答应告诉他结果又忘告诉的那个“教训”,原来就是这回事!这天晚上,马三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杀了,他一记又一记搧着自己耳光,手打痛了,脸打肿了,但又管什么用呢?时间不可能倒回去,他也不可能让处长相信他确实不知杨老兵曾为此受过处分。大家都知晓的事独独他马三不知,而谁都不知的事(马三从后门进出做活挣钱)现在又独独让王处长知道了……啊啊,马三觉得自己仿佛在梦里,在一块玻璃的另一边。恍惚中,他一个人起劲地搧着自己耳光,一记又一记,一记又一记,搧得他手都觉得痛了,而脸却一点也不感到痛,只感到羞愧,悔恨,害怕,彻头彻尾的害怕……
农村兵马三(7)
五
两年后,马三对王处长的小个子爱人依然怀着十二分的感激,一想起她心里就热烈得要哭。在马三看来,王处长爱人是世上最善良、最有同情心的女人,是他永世不忘的大恩人。 正如王处长说的,大家都知道杨老兵就是因为犯了马三一样的错受警告处分,彻底断送了光辉前程,而马三“明知故犯”,性质无疑比杨老兵严重,所以处理也将更为严重,起码是个严重警告。受处分的人怎么还能入党?当时马三入党的事还没正式讨论通过呢,即使通过了照样要被取消预备党员资格。最要紧的是,从此马三就成了第二个杨老兵,一个有污点子的人,今后不论表现多好都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等于是说马三用176的辛苦钱(如今只剩下128元,另外48 元已在春节给王处长拜年开销掉了)把他在部队的锦锈前程彻底埋葬了。这马三怎么甘心呢?不甘心又咋办?他打了自己一通耳光后,也许终于觉悟到这无济于事,于是坐到桌子前,哭哭啼啼地给王处长写了一份深刻的带泪的检讨书,并附上现有的一百二十八元“脏款”, 第二天一早就找到王处长。
王处长正在吃早饭,捏着馒头出来到坐起间,先从马三手上接过检讨书,瞅一眼后放在茶几上。马三又把两只满当当的信封递上去。王处长问这是什么,马三说这是做工挣得的钱。王处长这才接过手,问多少。马三说总共128元,都在这。 王处长扇扇信封说,这钱上交是对的,因为这是非法收入,必须上交,但……咬一口馒头接着说,你的错误不能就此了了,就此了了那叫私了,我也要受处分的。我受党教育十多年,不能包庇人犯错误,再说犯了错误接受组织处理,这是为你好,要不你会再犯错误,一错再错,到最后就等于害了你。
马三听着,眼泪刷刷流下来,嘴上喊着,王处长,我、我、我……“我”了几声也没我出什么,像是喉咙被什么卡住了。
行了,王处长说,不要说了,你先回去,怎么处理我们研究后再说。说着掉头又回去吃饭,把马三一个人晾在坐起间里。
过一会,王处长爱人吃完早饭先出来,前脚刚进坐起间,见马三还在那呜呜哭,立马收脚缩身的,想回转身去。但这时马三恰好发出一串岔气的抽泣声,听来极度伤心,也许是把她感动了,回转的脚步犹豫地停落下来,稍许又回转身,走进坐起间,给马三倒了一杯水,叫马三不要哭,喝水。这时马三突然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喊一声“嫂子”,什么话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流泪。嫂子赶紧上前把马三扶起身,问他究竟犯了什么错。马三抽泣着把事情说个大概,再三恳求嫂子帮他找王处长说说好话,饶他这回。
不知是出于同情还是什么,嫂子坚决地答应了马三请求。嫂子说,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嘛,又不是偷抢,用休息时间做点小工有什么错,要我说还加深军民关糸呢。没事,你别哭,我这就去找他说,一定说。也许是为让马三更加安心,最后又专门补一句,我相信他会听我的,你放心回,没事的。
马三这才惶惶又有所企盼地离去。回去后马三又出门上村子里找老蒋借了20块,买了几盒糖果,给王处长儿子送去。嫂子见了第一句话就说,
我已跟他说了,没事的。
他怎么说?马三急切问。
他说你这犯的是小错误,认了错就不提了。
马三听着,激动的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抹着眼泪的感激不尽,弄得嫂子慌慌张张的,赶紧又上来把他扶起。嫂子说,小伙子不要随便跟人下跪,这样不好。说得马三顿时哗一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诉道,我从没跟人下过跪,我也是没办法啊,呜呜呜,哭得嫂子也泪汪汪的。
在后来的时间里,马三时常想起这位小个子女人,想起自己两次刻骨的下跪。尽管下跪使他感到羞愧,无比羞愧,一辈子都羞愧,但他并不后悔,因为正是这两次丢人的下跪让他逃过了劫难,给他命运带来了良好转机和运气。
马三后来确实如嫂子说的“没事”,没受处分,所以名正言顺入了党。“不够意思”的王处长在这件事上表现得非常够意思,多少使马三感到有点意外和侥幸。只是想到自己有尾巴在处长手头,心里常常欠欠的不安。
国庆后不久的一天,一位带眼镜的首长到木工房来,对着笔记本(上面有页名单)问马三,你就是我们团惟一的木工马三?马三木木地点点头说,是,首长,我就是马三,心里想,你是谁?这时随后到的战情参谋跟马三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张处长。张处长很亲善(很不官僚)地上前来握住马三的手说,
听说你手艺不错啊小马,干几年了?
马三说,那、那王处长……答非所问地。
王处长调走了,上午刚走的,你不知道啊小马?战情参谋说。
这时王处长正高高兴兴坐在开往家乡的列车上,三天前,他被一页16开的薄纸变成了他爱人家乡部队上的军务科长,这可把他乐坏了。殊不知,马三比王处长还乐呢,他想,这下他可怕的“污点”就随王外长一同远走高飞了。这天晚上,马三再度少见地哼起了家乡小调,他觉得身轻如燕,简直像要飞起来,简直比飞起来还要快活。
六
农村兵马三(8)
张处长一看就是个儒雅的人,皮肤白白的,穿戴整整的,从不大声说话,经常面带笑容,看起很亲善,很有修养。听公务员说,张处长的父亲是个大干部,什么样的大干部公务员也说不清,只说他去过张处长家,住的是一幢红色小洋楼,楼里有警卫员、小汽车、电话机,墙上还挂着裸体女人的画像,还有一把长长的大马刀,说是张处长父亲亲手从日本军一个司令员手上缴来的。听公务员这么说时,马三就想,能去张处长家看看多好,同时又想这怎么可能呢?
作为掌握马三前程大事的处长大人,马三当然极想与张处长建立起某种交情或特殊的关糸,但又谈何容易。就算张处长和王处长一样,是可以拿礼物博得交情的人(俗人),可现在的马三也无力“重操旧业”。现在的马三一文不名,还负有债台,跟老蒋借的20块钱,过去了半年才还掉10块,剩下的不知何日能还清。对马三来说,过去有钱挣、有钱花的时光已一去不复返,那时光跟鸦片一样当时令人乐不知返,事后却叫他追悔莫及。如果人的过去可以像墨线一样涂改,可以用刨子刨掉,马三一定会将那段时光用最锋利的刨子刨掉,刨得干干净净,包括刨掉他双膝下跪的羞辱。现在马三一想起那段时光,心里头就发抖,恐惧它重新回来。现在马三一看见张处长,心里头就想,张处长不知道我有这段历史,张处长上任头天就来看过我,还跟我握过手。但这是不是代表张处长对他特别好,这他又不知道了。
从木工房去机关食堂,必须经过操场。操场很大,平时光经常了无人影的,只有到了冬天,新兵入伍后,操场才会闹热起来。这年冬天,又一批天南海北的新兵出现在操场上,马三每次看到他们在操场上“1234”地喊着,唱着,心里常常涌起莫名的恐慌。他知道,如果三个月后这些人中有谁被分到木工房,就意味着自己改志愿兵的希望很渺茫;如果改不成志愿兵,按惯例下半年他就得退伍走人。
过完春节不久,一天,战情参谋来到木工房,进屋就笑嘻嘻说,小马,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马三抬头看,门外立着个背着全副家当(被包、洗脸盆、小方凳等)的人,一看便知是个新兵。
来,进来,参谋招呼着,自我介绍一下。
报告!新兵王贵强前来木工房报到,请指示。
当兵四个年头、三个整年,倒是第一次有人对马三这么周武正王地喊“报告”,他一边满口“欢迎”着,心里却比见什么都难受。他想,完了,你这个新兵蛋子一来,我就完了。这时候马三才恍然明白,张处长跟他握手并不代表对他有什么特别的好。事实上,张处长上任头天跟处里每一位战士都握过手。
新兵王贵强是浙江舟山人,渔民出身,家里有只橡木打的木船,时间久了,经常要修修补补,所以懂得一点木工活。他是主动要求到木工房来的,马三问他图什么,他说他们家乡有家造船厂,学好一手木工活退伍回家好进那厂子工作。马三问,那你不想留在部队啊。他说,想是想,就怕留不了,所以要作“两手准备”。马三觉得这个渔民活得不像自己那么“心事重重”,有点不太喜欢他。但是当他谈起海上的这个那个时,马三又觉得自己无法不喜欢他。马三还没见过大海,而对小王说大海似乎就在他口袋里,随时都可以掏出来给你看个仔细。有了小王,马三觉得自己就生活在大海边上,每天都看得到海上的景观,听得到潮起潮落的声音。这样的时间大概持续了一个多月。
这天清晨,马三起得早,一个人在菜地里转悠,不经意看到围墙外面又拔起了几间新楼房,于是生出了一个奇怪想法。回到屋里,他看小王正准备起床,说,今天是星期天,你可以多睡一会。小王说,我以为你在浇菜呢。马三说,才下过雨,浇什么菜。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下,吃不了早饭,等会你去吃早饭给我把早饭带回来吧。小王说好的,说了又继续睡。
马三拿钥匙开了后门,出去,来到老蒋家,要老蒋给他找点活干。老蒋说,你不是吃够苦头不敢干了嘛,怎么又想干了?马三说,我是不敢,可不是又来了个木工,他想干。老蒋问新木工活干得好不好,马三说很不错。老蒋说,行嘛,等等我去问问,有了就来找你。
马三回来,刚把两个冷馒头啃掉,就听到老蒋在围墙外边喊他。马三把老蒋和小王介绍后,老蒋指着不远处的一栋两层新楼说,那是我儿子他姨夫家造的,刚封完顶,正要找木工干活,问小王愿不愿意干。小王说,我愿不愿意不作数,关键要看马老兵同不同意。马三表示同意,说,只要你不占正课时间,用晚上或者周末时间去干,这是没关系的。听马三这么一说,加上老蒋小小一诱惑,新兵王贵强稀里湖涂就跟着老蒋走了,直到深夜才回来。虽说马老兵有言在先,不能占用正课时间,但有时活路紧,主人七催八催的,免不了要用点正课时间,马三照样“恩准”,回回恩准。从这些事情看,小王觉得马老兵真是个好人。
对好人做好人,这是做人的基本道德,小王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一天晚上,小王拿出一沓钱,当着马老兵的面放下,说这是主人家给的工钱,总共90元,两个人怎么分你马老兵定。
马三说,我没有出力凭什么分钱?执意不要。
农村兵马三(9)
小王说,你如果不要这钱,我也不要,明天我拿去还给人家好了。
马三说,那又何必呢。
小王说,那你就跟我分了这钱,说着自己先数了45元,把剩下的一半一把抓起,丢进了马三的抽屉里。
第二天早上,马三把钱收入一只信封,揣在口袋里去吃早饭。吃完早饭,他喊小王先回木工房,自己则去了张处长办公室,把小王在外边做木工挣钱的事一五一十向处长作了汇报,同时把小王给他的45块钱也如数交给了处长。处长可能手头有事,只是简单问了些情况,就让马三先回去。
下午,吃晚饭前,处长转到木工房来,叫小王在前面先走,他和马三压在后面慢慢地往食堂走,一边走,处长说起了小王在外打工的事。处长说,小王是部队上的人,私自给人做工挣钱自然要批评。这等于是说,马三向组织上汇报这事是正确的,要表扬。但是,处长又说,你们木工房的情况有点特殊,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很闲,据我所知,眼下部队上的木工活路并不多,你们很多时间是闲着的是不是? 马三点点头。他是利用空闲时间出去干的活?马三又点点头。
既然这样,处长说,我看小王的事情没什么大的不对,我刚出去了解了下,几位村民都对小王印象很好,说他做事很踏实,工钱是主人家主动给他的,不是他硬索取的。这就是说他出去做工目的不是为挣钱,是帮人排忧解难,结果是改善了军民关系。看马三大惑不解的,处长又说,当然,他也不是没错,他的错误就是事先没有跟你说明,事后又想用钱来收拢你。这个是绝对错误的,你回头应该找他谈一次话,谈什么呢?第一,这件事情他有错误,但组织上不作处理;第二,以后他要再做这种事必须征得你同意。
最后,处长表示,只要不影响部队正常工作,今后他们木工房可以对外接活干,但原则上不要出去做,最好把活路带回部队来做。至于挣的钱,处长定了一个分配方案:公私对半分;公家部分作为处党、团支部活动经费,统一由马三保管。这样,上午马三交给处长的信封,这时处长又还给了马三。马三接过信封还是迷惑不解的,但处长再没说什么,径自大踏步往前走,把马三一个人晾在背后。
马三发愣地望着处长背影,心里想,这个新处长怎么跟王处长一点不一样啊。
这年“八一”节前夕,处长到木工房来,看马三正挑灯在打一辆双轮架子车,知道这一定是给围墙外干的活,问马三打这么一辆车收得了了多少钱。马三说30。处长笑了,说,难怪他们都愿意找你们干活,收费很便宜嘛。不过这是对的,这些老百姓对我们很好,给他们做事不能完全讲钱,还要讲个军民关系。顿了顿,问道,现在你这边总共有多少钱?马三说我都记着的,说着翻出本子,要处长看。处长说看什么看,你报给我听听就是了。马三就收了本子,一五一十地报了,总共是780块钱,公家占一半为390元,还有一半其中他马三有240元,小王是150元。马三想解释一下为什么他比小王多,处长不要听,说,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反正只要掌握一点,计活分钱,公平合理,不要闹矛盾。马三说就是这样的。这就是说,后来马三接的活路要比小王多得多。事实也是这样的。
第二天,处长喊战情参谋带全处战士进城玩了一天,花的钱都是马三出的。晚上,处长喊马三去他宿舍,把白天开销的票据汇总做账,一算,总共用掉了166元。马三来的时候手上拎了只纸袋子,进屋后放在茶几上,走的时候处长提醒他带走,马三才说这是他给处长孩子买的一点东西。处长说,那你更要带走。马三夺路逃走了。
过了几天,处长都没找他,有时在路上碰见,处长也没再提那事,马三想,这是好事呢。后来他经常这样想,处长肯收我送的东西,这是好事呢。这样想了一个多月,有一天马三收到父亲写来的一封信(请人代写的),说他寄去的120块钱家里已经收到。马三觉得很奇怪,因为最近他没给家里寄过钱,思来想去,越发觉得奇怪,就向战情参谋汇报了这事。战情参谋觉得这是好人好事,查出来可以宣传表扬,便又向处长汇报了。
处长笑着说,查什么查,这事到止为止了。
参谋于是知道,这钱是处长寄的,但为什么寄他并不知道。告诉马三后,马三手脚一下发凉了,因为他知道处长为什么寄这钱:这钱的数目跟他送礼花的钱不相上下,还多了几块钱。从那以后,马三觉得这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每一天都叫他愁眉不展,对自己的前途基本上持悲观态度。
国庆节后不久,一天下午,战情参谋来到木工房,问马三当兵后回家过没有,马三说没有。参谋说,那你打个申请,准备一下,这两天就回趟家吧。马三想完了,肯定要安排我退伍了。他是老兵了,他知道部队的一些常规,一般到第四年还没有探过家的,退伍前部队都会安排他们回趟家,好让他们回去通通关系,为退伍后找工作打个前站。马三想自己回乡好赖都是当农民,有什么关系好拉的,就说算了,不回去。参谋问为什么,他说没钱。参谋说回去路费要报销的,而且津贴费照发,动员他回去一趟。马三还是说算了。
这天晚上,马三去处长宿舍,说出来的话都是心里倒出来的苦,说得处长差点掉泪。有些事情说得以至处长都难以相信,比如马三爷爷,因为患有严重哮喘病,长年卧床不起,他不忍心让家里穷困潦倒养着他,索性用棉被把自己闷死在床上。还有他大哥,前年上山伐木被倒落的大树压了个半死,为了救命,才17岁的妹妹嫁给了邻村一个30多岁的癫子。哥哥的命是保住了,但一条腿只剩下了半腿。儿子断了腿,女儿嫁了个癫子,常常被疯癫病发作的男人打得要死不活,做母亲的天天伤心夜夜哭,结果又哭瞎了一只眼睛。马三说这些时没有悲伤,很平静,轻轻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处长想,那是因为他悲伤过头了,有悲也伤不起来。这样想着,处长就更觉得心里难过,默默地想一会,进了里屋,出来手上捏了厚厚一沓钱,塞在马三手里,说,这是200块钱,你回家给母亲看看眼睛,不定还有治呢。马三把钱放在茶几上,说,你已经给我家寄过钱了。这事情一说开,处长把马三批评了一通,说家里这么苦你还乱花钱什么的,并做出决定,今后,包括以前,马三帮村民做工挣的钱不必上交处里,全部由马三自己支配。这样的话,马三现在掌管的党支部团活动经费事实上全都成了他个人的钱,而且处里还应该补他16块钱。处长当即又从身上掏出20块钱,连同茶几上的那沓钱,一起塞在马三手里。马三又把钱放在茶几上,死死地看着处长。处长说,马三,听我的,把钱拿上,明天就给家里寄去,走吧,说着把钱塞进他口袋,要马三走。马三又想把钱掏出来,处长生气了,上来捂住他掏钱的手,说,现在我命令你走!再不走我就叫公务员来赶你走。这时马三突然滚出两行泪,说,
农村兵马三(10)
处长,我……我……想转志愿兵……
这是马三的命,也是马三的苦,为这个,马三跟人哭过,对人跪过;为这个,马三丧过良心,干过坏事;为这个,马三白天想着,夜里梦着。现在,他已经闻到一丝气息,感到这个东西正在离他远去,而要把把它拽回来,挽留在身边,又似乎只需要处长一句话而已。
处长想了想,说了这样一句话:我知道了,现在你回去,明天就把钱给家里寄去。说完把马三推出门去。
过了几天,吃中午饭时,处长在食堂门口碰见马三,问他钱寄了没有,马三他吱吱唔唔的。处长说,还没去办?马三点点头。处长说,下午三点钟处里要开退伍工作会议,这之前你不把事情去办了,到时你的名字上了退伍名单我不会管的。
邮局在镇上,离部队大约有三里路,马三空着肚皮跑去镇上,办了汇款,又跑回来,正好在食堂门口撞上吃完饭出来的处长。处长指着他手上捏着的汇款凭证说,我看看。马三递上汇款凭证,处长看一眼说,怎么才寄200啊。马三说,那党团经费不能寄。处长说,谁讲的,难道我说还不算?把它寄了。想了想,又说,应该还有200多吧,再寄200,完了把这东西(指汇款凭证)再给我拿来看,我在办公室等你。
马三又咚咚咚的跑去镇上,回来直奔处长办公室。处长看过汇款凭证后,对马三说,好好干,组织上对你的情况很重视,会给你机会的。听了这句话,马三觉得没吃东西的肚子还是饱饱的,浑身是劲,跑着步的回到木工房。没见小王,却见战情参谋正坐在自己床上,看他回来,有点生气地说,马三你干什么去了,吃饭看不到你,小王找不到你,去哪里了?马三如实说了,还把两张汇款凭证拿给参谋看。马三想解释一下这钱的来处,参谋罢罢手说,行了,别说了,我知道。拍拍他肩膀又说,处长对你不错吧,可不要辜负了处长对你的期望。继尔告诉他,上午处里开了退伍工作会,处长把他家里的情况,包括党团经费“物归原主”的情况,都说了,并且已经决定将他作为明年转志愿兵的预选人,继续留在部队。
但是,参谋说,木工房是没有志愿兵名额的,下一步你可能得离开木工房,去食堂养猪,不知你愿不愿意?
马三哪有不愿意的?就这样,不久,马三就离开木工房,去了机关食堂。说是食堂的人,但工作并不在食堂,而是在营区北边的一排老营房里,跟木工房一样的偏僻。这里,原先有一位老志愿兵,带着两名民工,养着二十几头猪。马三一来,老兵走了,回去食堂当了采购员。民工在这里干,和战士一样享受免费吃穿的待遇,两个人每个月部队还要发100块钱的工资。马三算了一笔账觉得不划算,跟处长建议退掉民工。处长说你一个人干不下来的。 马三说干得下来。民工就被辞掉了,这样算一年下来马三等于多养了十几头猪。
一天晚上,处长在三营吃的晚饭,吃了又说了些事情,回去路上看见养猪场那边的灯光,临时决定散步来了养猪场。这时快10点钟了,猪都在呼呼的睡觉,却看不见马三,只听见不远处的黑暗里有“嗨哟嗨哟”使力声。走过去看,见有人在一镐一镐的挖地,挖得非常起使,已经挖了多大一个坑。
喂,你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哟,处长,你这么晚还出来啊。
黑暗中,马三的声音很激动兴奋的,跟平时有点不像,但处长还是听出来是他的。
你这是干什么?处长很纳闷。
马三说现在市场上鱼比肉还贵,他准备下一步要养鱼,这是在挖鱼池。
就这样,每天,马三忙完所有事后,用晚上时间挖鱼池,挖了两个多月,春节前终于把鱼池挖好了,蓄满了水。开了春,鱼池里有了鱼苗,还有鸭子和鹅。到了夏天,全团几个食堂的餐桌上都陆陆续续出现了免费的鸡鸭鱼肉,干战们分享着马三白天黑夜辛劳的成果,都说马三是个好兵。到了9月份,团里开会研究战士转志愿兵的名单,七名常委一致同意,把马三列在了预选人名单的第一位。
第二天,处长带着战情参谋来到养猪场,见面就把两张申请批转志愿兵的档案表格递给马三,让他马上填写。处长和参谋在鸡鸭鱼前转了一圈回来,马三已经把两张表格都填写好了。参谋收了这两张表,又递给马三一张表格,是张回家探亲的申请表。参谋说,把它也填了,回头就准备回家探亲。马三愣了愣,说, 我回不去的,我回去这些鸡啊鱼的谁管啊。 处长说,有人管,你放心回去好了。
马三说,除非喊张老兵(就是马三的前任)来管我才放心呢。
处长说,那就喊张老兵来就是了。
马三想了想,吞吐着,那个……要不等那个……那个……
处长抢过来话,你是说等志原兵批下来后再回家?
马三爽朗地点点头。
处长说,那行,我告诉你,你不回去,到时间你的事批不来我是不管的。
马三连忙说,回,回,我这就回去。
处长笑,马三啊,看来你非要我吃我个激将不成,说着哈哈大笑。
事实上,这是处长刚刚在鱼池边转悠时临时决定的。处长看着这些活蹦乱窜的鸡鸭鱼的,就觉得应该好好犒劳一下马三。怎么犒劳呢?参谋说马三当兵五年还没探过一次亲,处长当即决定:安排他回一次家。离开养猪场后,处长又喊战情参谋给马三发200块奖金。临行前,处长又喊自己司机送马三到火车站。这些非常的待遇使马三深感受宠若惊的快乐,结果是使他更没有了回家的快乐,因为这些快乐已经代替并远远超过了他回家可能有的快乐。
农村兵马三(11)
要不是处长有“那个话”摆在那,马三真的不想回家了,一点也不想。但现在他想不想都只有无选择地走了,一路上,马三老是有种错觉,觉得自己并不是在回家,而是在去完成处长交给的一项任务。
七
战士的休假规定是这样的,当满三年兵,从第四年起,未婚者每年有20天假期(路途不算),已婚者为30天。由于工作需要,当年申请又休不成假的,假期可以拖攒到来年一起休,像马三这样,去年未作申请,假期是要作放弃处理的。考虑到马三一年来的辛苦,处长准备给他点优待,把他去年按理该充公20天假奖励他10天。这也就是说,马三这次回家有30天时间。但马三觉得这太多,只要了三分之一,10天,而且还是包括路途的。这件事情又让处长感到马三这兵真是个好兵,当初同情他没有同情错。
到第十天,处长没见到马三人,只见到马三拍来的一份电报,说是生了急病在医院,要求延长假期。处长没犹豫地喊公务员回了一份电报,同意延长十天假。
到第二十天,马三又拍来电报,要求再延长假期。处长便有些犹豫起来,喊来战情参谋问养猪场那边情况。参谋说情况没什么情况,就是张老兵催问几次了,说他也要回家休假。参谋说,人家毕竟是明年要走的人,哪有心思再给你干这么苦的活,还是让马三尽快回来吧。处长想也是,就亲自拟了电文:若无困难,尽快归队,喊公务员给马三发去。
总认为马三“接旨”后会很快回来的,但一个星期过去了,然后又一个星期过去了,马三还是没有回来。这天上午,参谋来跟处长说死了两头猪,问为什么,说是可能它们饿慌了,夜里越栏逃出来寻吃的,结果吃了洒在饲料屋外头药老鼠的谷子。末了,参谋忍不住发牢骚说,今天都三十六天了,马三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马三……处长敲着桌子说,再拍一份电报,喊他马上回来!
参谋冷笑着说,我看拍不拍电报都有一样。
为什么?处长问。
他也该回来了,参谋继续笑着,不是我说他坏话,他这个事那个事的,我看什么事都不会有,就是想把去年没休的假补回来,不补了总觉得吃了亏似的。
处长哼了一声,骂,农民!
谨慎起见,处长还是追了一份电报。不过这电报马三是收不到了,当天夜里,处长接参谋电话,说马三回来了。参谋说,这个马三简直没有一点纪律,回来也不报告,躺在床上睡大觉,我知道他回来还是张老兵跟我说的。挂掉电话,处长叫来公务员,吩咐他马上去喊马三来见他。正这么说着,听到门外有报告声,公务员打开门,见一个戴墨镜的人立在门口,仔细看,就是马三。
公务员出,马三入。马三进屋后处长处长的接连喊了三声,处长都没理他,只冷冷地看他,越看越生气。总的来说,处长不是个容易生气、爱发威风的人,但看着马三阴阳怪气的墨镜,心里怎么也不舒服。他走到马三跟前,冲着他墨镜左看右看的,然后不屑地说,你怕光是吧,要不我把电灯关了?
马三举起手,以为是要摘墨镜,结果只是扶了下镜架,说,处长,我出事了。
处长突然响了喉咙,大声说,要跟我说事先把墨镜摘了!
马三又举起手,放在镜架上,还是想摘不摘的。
处长闪开转了一圈,回来指着马三鼻子想骂,却瞅见墨镜下泪流满面的,便忍了声气说,你走吧,马三,我没什么事,回来就好,你回吧。
这时马三又举起另只手,两只手哆嗦着取下墨镜,要哭地说,处长,你看,我……
处长看,发现他左边的眼眶瘪瘪的,眼球不见了,失声叫着马三,你眼睛怎么回事?! 马三早已是把哭含在嘴里的,听处长这么一说,顿时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着一边连说了几道:处长,我出事了。
事情要从头说起,马三当兵前父亲和村长私下写过一份契约样的东西,白纸黑字的,说好马三当了兵就是“村长的孙”,部队发的“晌水”都归村长“养老用”,白纸黑字上落着马三父亲的名,还盖着红红的手指印。村长拿着这玩艺跟在邮局工作的侄女婿打招呼,要他以后把马三寄回家的钱领了。侄女婿吃着这碗饭,是懂规矩的,晓得这样要出事,出鬼点子说,应该喊马三父亲再写份取款委托书。马三父亲是不识字的,只会画名字,村长自己把委托书写了(写的是让村长侄女婿代领),喊马三父亲画了名又盖手印的。就这样,5年里马三邮寄回家的所有钱,共1135元,都顺顺当当地入了村长口袋里。更缺德的是,村长借侄女婿工作之便,收转并私拆了马三写给家里,包括家里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都是他人代写的),凡是信中提起寄钱不寄钱的事,这些信都被就地处罚了。为防止马三“搞鬼”存钱不寄,村长每次收到钱,总是以马三父亲的名义给马三回信,一边是说钱收了,一边是说家里怎么怎么的困难,“有钱一定要寄回来”。要说马三本来是有些防备心思的,但前面有捂,后面有骗,这种严丝密缝的诡计哪个识得破?只有回家,马三才知自己是中了计。
马三想,如果这些钱都是部队发的“晌水”,他也就认了,毕竟村长为他当兵的事是“出了力”的。问题是马三很清楚,五年里部队发给他的津贴费满打满算还不到600块钱,还有的钱一半是处长同情他的,一半是他没黑没夜挣来的,这个钱怎么说也算不得是“晌水”。跟村长这么解释,村长拍着桌子对他发火说,你狗日的马老三想过河拆桥啊,没我送你去当兵今天你没准已饿死在家头,哪里去挣这个那个的钱,还吃香喝辣的。话说到这份上,马三知道讲道理是白费口舌,讲势力,自己一家人伤的伤,残的残,傻的傻,而对方当着村长不说,还有两个儿子和女婿,是村上出名的四大金刚,就是连村里的狗也晓得他们厉害,不敢惹的。想来想去,马三想起自己有个战友,据说是在乡里工作。乡政府就那么点大,马三一下就打探到战友是在给乡长开车。跟战友说了事情,战友又跟乡长说了。乡长听了,给村里摇了个电话,正好是村长接的。乡长打电话,马三听着,知道村长在耍赖皮。挂掉电话,乡长说,我不好说你对他错,这个事情要解决只有上法院,刚才在电话上我也说了,如果这事情是你说的,上了法庭,你们村长,还有他那个侄女婿,都是要坐牢的。马三郁郁地回家,一路上都在盘算要不要打官司,回到家里,知道官司是用不着打了,因为父亲告诉他,村长刚给家里送来了500块钱,说还有的钱以后也要还,并再三讲明这些钱是他借的。这说明村长是明白的,他知道谎话虽然可以搪塞乡长,却是经不起法官盘查的。事情这样了,马三也满意了。
农村兵马三(12)
过了两天,马三备了些特产(茶叶和香菇)上乡里感谢战友和乡长,回来经过村长家门口时,被村长的小儿子拦住,说是要他进屋说个事。马三人刚进他家院子,就吃了二女婿从背后打来的一拳,然后又是一拳,是大儿子从侧面打的,然后又是一拳,是小儿子迎面打的,正击中马三鼻子,鼻血一下喷出来,红了马三半张脸。这把马三的忍让打跨了,他脱掉军装,准备开仗。毕竟在部队上练过的,真正动上手,三下五除二,马三就把“三大金刚”打翻在地。完了,马三准备走,这时刚才在一旁洗衣服的村长老婆,趁马三不备,扬起洗衣榔头,从背后朝马三后脑勺狠狠闷了一记,马三顿时觉得天黑地黑的昏了过去。等马三醒来,已经在去医院的拖拉机上,他听到拖拉机嘭嘭嘭的声音,却什么也看不见。马三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父亲哭着告诉他眼睛在哪里,马三有点不相信,用手去摸,果然在父亲捧着的手掌心里摸到了自己两只血糊糊的眼珠子。
洗衣榔头是木头的,没有击烂马三后脑勺,却叫两只眼珠子从眼眶里冲了出来。事后马三听说,父亲把他从地上扶起时,看到他两只眼珠子就像两个小球一样悬挂在胸前,晃来荡去的,父亲小心地将它们捧在手里,一直捧到医院。先是在乡上的医院,医生处理后把眼球放回眼眶,马三居然一下看见了父亲。第二天,两只眼睛肿得老大的,睁不开眼,但使劲睁开,还是看得到东西,只是左眼隐隐的发痛。第三天,右眼感觉越来越好,而左眼却越来越痛,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第四天,转到县医院,医生把左眼球又从眼眶里取出来检查,发现眼球裂着一条不小的缝,而且已经化脓。第六天,左眼已什么也看不见。第九天,医生摘掉了马三的左眼球,那已经是没有血肉只有脓水的一团烂东西了。
处长听完这些,摇着头说,马三啊马三,你失去的不是一只眼睛,还有在部队的前途。 马三问,我是不是转不成志愿兵了?
处长长长叹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默默地替马三戴上墨镜,心里在想,你这个样子还转志愿兵呢,下个月机关就要来人给你们这些候选人体检,你怎么过这一关嘛。
确实,马三当时虽然填了表,上报了,但上面的关卡还一大堆呢,政审,体检,军事考核等等。这些关卡对马三本来也许只是走走过场而已,可现在谁还敢让他去走这个过场?不用说,如果让他去了,让个残废人去参加改选志愿兵的体检,上级机关一定会认为这团里的领导疯了!
但处长似乎还有点不死心,专门在医院找了人打听有关种植眼球的事宜,结果听说不是每个病人都可以种植眼球的,即使可以种植费用少说要几十万。回头处长找到马三,说,马三,你帮不了你了,部队有规定的,服役满五年转不了志愿兵的,都一列要退伍走人,马三,你只有走了。
这年元旦节,马三是在退伍回家的火车上过的。
再说这年春节,处长家里来了位前线回来的英雄,是来看他父亲的。英雄两只眼睛“亮亮的”,但看东西却怪怪的,老用一只眼凑着看。说起来才知道,他一只眼是假的,真的已丢在了前线。处长问装这只眼要花多少钱,他说才几十块钱。处长说,不是要几十万嘛,他说那是真的,假的最贵也就几百块钱。事实上,英雄来看首长的目的就是想换一只更好的假眼,据说好的假眼可以戴几天都不用取下来清洗,可他现在戴的必须每天晚上取下来浸泡在药水里,他即将结婚,需要一只更好的假眼。
首长同意了英雄请求,英雄便高高兴兴地走了,而处长却一个春节都高兴不起来,老是心欠欠的,接连几天的梦见马三,有时候梦见马三在咽咽哭地,有时候梦见马三在家里养猪,更多的时候是同一个梦,看见马三戴着几十块钱的假眼逃过了体检,高高兴兴地穿上了四只口袋的志愿兵军装。
两位富阳姑娘(1)
1971年冬天,我们部队在浙江富阳招了一批兵,计划120人,实际招收128人。多出来的8个都是女兵,是参谋长临时在电话上下达的名额,决定当接线员用的。按照规定,新兵入伍后,部队要对他们作一次身体和政治面貌的复审。因为这些人入伍前都是经过严格的体检和政审的,所以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但那批兵当中,我们审出了两个有问题的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男的是脚板的问题:这个人的脚板是平的,俗话叫“鸭脚板”。据说这种脚板行军超不过五公里就会撕开来的痛,而部队拉练常常一天要走几十公里。显然,这个人是不适合当兵的,要退。女的问题更大,往大的说,是作风问题,小的说,是处女膜的问题:她处女膜是破的。处女膜一般是不会破的。处女膜一般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破。她才19岁,没有结婚(这是肯定的),连男朋友都没有谈过(她自己说的),那么处女膜怎么会破?看来,她在表上填的和嘴上说的都有问题。这个问题比作风问题还大,是欺骗组织的的问题。欺骗组织,就是对组织、对党、对人民不忠诚。总之,她的问题比鸭脚板的问题要大得多,大到了简直吓人的地步。那个年代,我们关于这方面的神经都很脆弱,而且还绷得紧紧的,风吹一下都可能拦腰而断,不要说还有女军医铁的证词。如实说,女军医在体检表格上没有填写“破鞋”之词,但在向上口头汇报和下来言传时,都用了这个词:破鞋。这个词好像是个禁果,一般情况下是上不了嘴的,但一旦有了上嘴的机会,谁都不会放弃,谁都会坚决而反复地使用它。
破鞋!
有人是破鞋。
她是破鞋!
都知道,部队是最讲究纪律和作风的,一个女兵,领章帽徽都还没有戴,就发现是“破鞋”,当然要作严肃处理。怎么处理?老规矩,退回原藉,也就是哪里来回哪里去。男的女的一并退。鸭脚板都要退,更不要说是破鞋。谁去退?领导安排我去,当时我在司令部当军务科长,招兵退兵都是我职责内的事。就这样,我带着“鸭脚板”和“破鞋”来到他们的家乡,浙江富阳。这里离著名的杭州只有几十公里,作为一个北方人,江南秀丽的景色着实令我开了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