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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品质汉朝:蛮荒方退 鸿蒙初开

作者:邢群麟 付志宏 当前章节:4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9

我们惊艳于唐朝艺术的雍容华贵、宋朝艺术的细致精美,然而不论是唐朝艺术的贵族气还是宋朝艺术的脂粉味,都不像汉朝艺术来得那么大气、那么干脆。我们从敦煌出土的文物里,从霍去病坟墓前的石雕里,从流传各地的汉碑里,都能感受到那种强烈的蛮荒方退,鸿蒙初开的朴质优雅。它是那样的让人感觉踏实,让人感觉舒服。用李泽厚的话来说,它浑身散发着原始的活力和野性。

它雄浑与奔放,在静止中透出动感,在安稳中爆发出力量。那些笔走龙蛇的汉隶,那些薄蝉翼的丝帛,那些拙朴有力的雕塑,那些精美自由的壁画,无一不显现了那个时代的精神风貌,自信而张扬,尖锐而宽广。一个民族的精神,在艺术品里得到了最好的珍藏。

汉时敦煌:大也 盛也

陈寅恪先生曾经预示性地说:“敦煌学者,今日世界学术之新潮流也。”果不其然,敦煌学在其之后成了具有世界意义的显学。当然由于国外考古学的捷足先登,使得我们在敦煌学上有点先天不足。今人治敦煌史,每每亦有陈寅恪先生之感:“敦煌所出经典,涵括至广,散佚至众,迄无详备之目录,不易检校其内容,学者纵欲有所致力,而凭藉未由也。”可见遗憾。但是即使这样,也并不妨碍人们对敦煌的了解。后人通过研究历史与实地考古,基本上还原了敦煌的一些面貌。于是人们可以粗略地知道汉朝时敦煌是个什么样子。

东汉地理学家应勋对敦煌的解释为:“敦,大也;煌,盛也。”盛大辉煌的敦煌有着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早在原始社会末期,中原部落战争失败后被迁徙到河西的三苗人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以狩猎为主,开始掌握了原始的农业生产技术。敦煌地区曾发掘出新石器时代的石刀、石斧和陶器、铜器。夏、商、周时,敦煌属古瓜州的范围,有三苗的后裔,当时叫羌戎族的在此地游牧定居。敦煌地区发现游牧民族留下的许多岩画至今历历在目。战国和秦时,敦煌一带居住着大月氏、乌孙人和塞种人。以后,大月氏强盛起来,兼并了原来的羌戎。战国末期,大月氏人赶走乌孙人、塞种人,独占敦煌直到秦末汉初。

敦煌南枕气势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东峙峰岩突兀的三危山。群山拥抱的天然小盆地中,党河雪水滋润着肥田沃土,绿树浓阴挡住了黑风黄沙;粮棉旱涝保收,瓜果四季飘香;沙漠奇观神秘莫测,戈壁幻海光怪陆离;文化遗存举世闻名,人才辈出……美丽的敦煌,是块富饶、神奇、诱人的土地。

汉朝时候的敦煌,有较大的绿洲,有丰富的水资源,土地肥沃,草木繁盛,是理想的农牧业区。而且由于它特殊的地理位置,在武帝开疆辟壤时,他的军事价值被武帝发现了。

于是汉武帝派张謇先后两次出使西域,开凿空之举,为促进中外以及中原同西域各民族之间的经济文化交流,建立了不朽的历史功绩。为了彻底断绝匈奴与西羌的通路和联系,捍卫边关和丝绸之路的安全,汉武帝于元狩二年(前121年),在河西设置了酒泉郡和武威郡,并采用设防、屯垦、移民等措施,不断充实、加强建设河西。汉元鼎六年(前111年),又将酒泉、武威二郡分别拆置敦煌、张掖两郡。又从令居(今永登)经敦煌直至盐泽(今罗布泊)修筑了长城和烽燧,并设置了阳关、玉门关,史称“列四郡,据两关”,保证了丝绸之路的畅通。

从此,敦煌成了东西方交流的汇集点。中国的丝绸及先进技术源源不断地传播到中亚、西亚和欧洲。欧洲、地中海沿岸和西域的玉器、玛瑙、奇禽异兽、农作物等长途转运到中原。各国使臣、将士、商贾、僧侣往来不绝,都要经过丝路要道敦煌。敦煌成为中西交通的“咽喉锁钥”。当时的敦煌疆域辽阔,统管六县。西至龙勒阳关,东到渊泉(今玉门市以西),北达伊吾(今哈密市),南连西羌(今青海柴达木)。敦煌建郡之后,为西汉王朝经营西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如贰师将军李广利伐大宛国,获汗血马;赵破奴击姑师国俘获楼兰王,都是以敦煌为粮草、兵马供应基地而一举获胜的。

东汉初年,匈奴又逐渐强盛,征服了曾是西汉管辖的大部分西域地区,丝绸之路被迫中断。公元75年,东汉王朝出兵四路进击北匈奴,凉州牧窦固率河西兵大败匈奴,收复了伊吾等失地,重新打开通向西域的门户。同时派遣名将班超两度出使西域,杀死匈奴使节,联络西域诸国与东汉建立了友好关系,使断绝65年的丝绸之路重新畅通。

自西汉设郡到西晋末的数百年间,丝绸之路虽几通几绝,但敦煌日渐呈现出繁荣昌盛的景象,也逐步发展成为西北军政中心和文化商业重地,成为“华戎所交大都会”。在此期间,敦煌文化发达,名士济济,人才辈出:有骁勇善战的征边名将张奂,有深明大义的朝臣盖勋,有才学出众的大文学家侯瑾,有勤奋好学,人称“草圣”“亚圣”的著名兄弟书法家张芝、张昶等,因为地处偏僻,远离长安,因此文学技术方面才显得比较厉害。加上所处地域的特殊,民族争斗和融合频繁,客观上为敦煌的发展作出了特殊的贡献。

奇特织锦的浩瀚内容

《汉书西域传》中记载有这样一个地方,“户480、口3360、胜兵500人”。它就是“精绝国”,是汉代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它当年的位置就在今天新疆塔克拉玛干大沙漠腹地,民丰县卡巴阿斯卡村(大麻扎)以北的地方。当然今天早已看不到那个被称为东方“庞贝”的精绝小国了。我们只能看见其国都尼雅残破的遗址。而历史上记载,这里曾经是丝绸之路上繁荣一时的绿洲小国。

1995年,文物考古工作者在尼雅遗址发现了精绝国王室的墓地——一号墓地。在墓穴中发现了身穿艳丽华贵锦袍的国王及其爱妃的两具干尸。国王手臂上护着的那块色彩鲜艳、图案奇特的小块织锦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和浓厚兴趣。

这块织锦是典型的汉式织锦,它的图案十分奇特。它采用山状云作为骨架,如波浪纹,沿织锦纬向由右至左连续铺展,整个图案不分色区,均用蓝、绿、红、黄、白五色织出。织锦的右侧保留着幅边。纹样从右侧开始是一对牝牡珍禽,雄鸟站在云纹的低部,昂首挺立。它的头顶是汉隶“五”字,胸部左云纹上悬挂着一个茱萸花纹。雌鸟站在云纹上垂首面向雄鸟,其颈上方是一白色圆形纹象征“太阴”,背上方是一个“星”字,尾部下方有一个茱萸纹。与“星”字间隔一个茱萸花纹的是“出”字。“东”字在两个云纹间隙之上。“东”字的左下方、一个云纹之上是一红色圆形纹象征“太阳”。“太阳”左下侧是一倒悬云纹,云纹凹进处,有一张口伸舌、昂首嗥叫的独角瑞兽,尾部下垂,背上长有一翅膀,可能是“辟邪”。兽角上方云纹上端是一个“方”字。“利”字隔着一个云端在“方”字左上。“利”字下方云纹的左侧是一个身着竖条斑纹、豹眼圆睁的虎形动物,后右足踩在云纹上,举步向右行,尾部高耸,刚劲有力。其尾部右侧是“中”字,左侧是“国”字。铭文连起来就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同墓所出的另一片残片上有云气纹、羽人纹、星纹和“诛南羌”三字铭文。经专家拼合复原,确认为同一织物。更为绝妙的是两处铭文连在一起,与《汉书》的一处记载相一致:汉宣帝时,赵充国率兵攻打西羌,临行前星占家占卜,认为金、木、水、火、土五星将聚于东方天空,这是若干年才能一见的现象,说明此次军事行动将有利于中原。于是,宣帝赐书“今五星出东方,中国大利,蛮夷大败”。史学家一般认为此锦是墓主帮助中原王朝打败南羌所得的一种赏赐,因此,可以推断,这块织锦是中原地区织造。

其实,丝绸在汉代的时候,它就已经不仅仅体现其实用性了,更体现了一种艺术性。美轮美奂的图纹,十分精细的做工,都标示着当时高超精湛的丝绸制作艺术。“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所体现出来的汉代艺术之美,不仅仅局限于布局的精巧细致,它的花边更表现出富于美感的流云动态,整体构图匀称合理,饱满大气。画面所体现出来的神韵,恰与那个时代的风貌契合。

织锦上所绘铭文,采用的是汉隶。而汉代隶属的雄浑,在这片织锦中也表现得恰到好处。其实汉隶书法作为汉代艺术的一个类别,也相当璀璨。两汉四百余年的历史,书法由篆书变成隶书,由隶书又演变成为章草、真书和行书,到了汉朝末年,汉字书体就基本全了。而隶书则是汉代人们普遍使用的书体。汉代隶书又称分书或八分,笔法不但日臻纯熟,而且书体风格多样。刘勰《文心雕龙·碑》说:“自后汉以来,碑碣云起。”那时书法今人能看见的也是碑碣居多。

到了东汉,隶书的风格更加多样,目前所留下的百余种汉碑中,各种隶书风格千芳相竞,争奇斗艳。隶书后来又慢慢发展出章草、行书和真书来。而章草的发展,为后来行草和狂草做了很好的铺垫。同时,比较古老的字体如金文、小篆因为不实用而渐趋衰微。

东汉隶书风格总的来说雄浑大气,起笔或雄健或轻盈,以磅礴之风贯之,或方或圆,落笔沉稳、大气。字体结构或跌宕雄健,或秀丽妩媚,于凝重端庄中见灵气,于大开大合处始飞扬,变化万千。后人称赞:“书莫盛于汉,非独气体所高,亦其变制最多,皋牢百代。杜度作草,蔡邕作飞白,刘德升作行书,皆汉人也。晚季变真楷,后世莫能外。盖体制至汉,变已极矣。”

史书记载的汉代书法名家,可谓群星璀璨。能说上名字的有:曹喜、杜度、王次仲、崔瑗、崔寔、张芝、蔡邕、师宜官、刘德升、梁鹄,真可谓名家辈出。此外,在汉代一些名迹上,也保留了一些书家的名字,惟其生平功业已不可考,如《西狭颂》作者仇靖、《郙阁颂》作者仇拂、《武斑碑》作者纪伯元、《衡方碑》作者朱登等。这些书家也是应该被历史所记载的。

当然汉代艺术不仅仅包括书法、丝绸,自古以来,书画并称,汉代绘画艺术也很辉煌。像帛画,宫廷壁画,墓葬壁画,画象石、画象砖,漆器上的装饰画,木刻画、木板画,等等,到现在为止都有文物可见,其艺术价值不可估量。

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画,河南洛阳卜千秋壁画,烧沟61号墓壁画、东汉晚期河北望都一号墓壁画、河北安平墓壁画等,整体风格正如李泽厚所说:“……散发着一种原始的活力和野性,尽管由于处于草创阶段,显得幼稚、粗糙、简单和拙笨,但是那种运动、速度和韵律感,那种生动活跃的气势力量,反而由之愈显其优越、高明。尽管唐俑也威武雄壮,也有动作姿势,却总是缺少那种狂放的气势……”

而面对雕塑“马踏飞燕”和“马踏匈奴”,李泽厚又说:“……尽管汉俑也有静态的形象,却依然充满了雄浑厚重的冲涌力量。”

其实不管是实用性与观赏性兼具的丝绸,还是雄浑与流动兼有的汉隶,也不管是汉代像服装艺术、建筑艺术,还是声乐、舞蹈等艺术,在汉朝都体现出了各自的辉煌,比如未央宫阔大的遗址、和乐府流传的各种曲调,无不体现出那个朝代的简拙和磅礴、灵动与雄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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