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 年1 月。湖南长沙。
肖劲光正式移交第十二兵团和湖南省军区的工作,受命准备受到北京筹建海军。
肖劲光回到住处。每一个细胞都觉得轻松到了极致。古人云,有子万世福,无官一身轻。尽管更重的担子在不远的前面等着他,但他毕竟还没有到任。特别是在近两个月的特别的繁忙之后,突然卸去身上的全部负荷,能不叫人有一种全新的体验吗!
他吃了一顿最从容的晚饭,每一道菜他都细细地品尝。
冬天的南国,夜早早来临。送走了几个来聊聊天的老朋友,肖劲光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让思绪信马由缰地乱飘。
首先闯进他脑海的是生他养他的赵洲港。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大哥大嫂和兄弟姐妹们,想起了那里的父老乡亲。
三个月前,肖劲光回了一趟赵洲港。那离别家乡几十年后重踏故土的感觉是多么地令人刻骨铭心啊..
长沙和平解放的第三天,肖劲光就随部队进了小吴门。熟悉的街道,那令人耳热的乡音,那街道两旁偶尔冒出来的竹质扁担、铁箍木桶..一件件,一样样是多么亲切呵!肖劲光眼睛都湿润了。从离开长沙异国求学算起整整二十九年了。人生有多少个二十九年呢。 1930 年他受中共中央派遣到湘赣根据地工作,路过长沙,回过一趟。由于接头人叛变,恐出现意外,回家匆匆看了一眼,便在那个月黑风急的夜里离开了这片热土。没想到,这一去又是十九年。十九个年头多少个日日夜夜!
长沙解放之初,他太忙了。他确实顾不上回家看看。万忙之中,他只委托秘书罗钰为他打听一下,特别问问哥嫂们还是否健在。而他自己呢,每天东奔西走。他虽然做了“官”,但在这片土地上,他是永远的儿子。走在长沙的街头上,他总要忍不住与乡亲们搭话:
“大爷,如今这柴卖得上价哦?”
“卖得上,卖得上,大军来了,好多了。”
“罗家婶婶,如今这粮食够吃吧?”
“够了。大军来了,分了粮,好过了!”
旁边有好奇者问:“大军长官,你那口音怎的和我们这样像?”
肖劲光深情他说:“不要讲我长官。我是长沙老乡,天马山赵洲港是我的故里嘛!”
不几天,大军中的第一号长官是长沙人的消息不胫而走。
个晴和的下午。肖劲光的大嫂和侄女找来了。
肖劲光闻讯,放下手头的一切,立即赶回住处。
二十年沧海桑田。望着眼前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肖劲光真地不敢相认了。
肖劲光把大嫂扶坐在一张沙发上,百感交集。
肖劲光两岁丧父,可以说是母亲和大哥大嫂把他拉扯成人。记得第一次到俄国去,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大哥大嫂拿着送他到俄国去的盘缠,赶到家里,大嫂在一旁交待了又交待。如今想起来,仿如昨日。
特别是1930 年回家匆匆与家人告辞的时候,适逢嫂嫂的生日,他与哥姐一家人吃了生日饭。那时,大嫂还是一个少妇,可如今..
“满叔,你大哥他过去了..”嫂嫂泣不成声。
“嫂嫂,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肖劲光劝慰道。他自己口里这样说,心里可是一阵疼痛。母亲去世之后,他心里亲情分量最重的就是这位大哥了。
没有大哥,他小时候可能要吃更多更多的苦。没有大哥供他上学读书,他完全可能走另外的路。长兄如父,他时刻铭记着哥哥的恩情。总想有一天能报答他。然而,他已去世了。
“大嫂,伯鳌有信来吗?”肖劲光换了个话题问道。伯鳌是大哥大嫂的长子。1937 年,高中毕业的伯鳌,只身奔赴延安,参加了革命。起初,伯鳌在留守兵团参谋训练班毕业后做了一名参谋。后来他坚决要求上前线,并找叔叔说情,跟随王震的三五九旅南下支队南下了。自此,叔侄俩失去联系。
肖劲光时常记挂着这个活泼可爱的年轻人。
提到伯鳌,嫂嫂突然放声嚎陶大哭。
“怎么,伯鳌他..”
“伯鳌他死得好惨呀..”大嫂泪如泉涌。
原来肖伯鳌南下湖南以后,留在长沙做地下工作。去年由于叛徒出卖,被捕入狱。在敌人的严刑拷打下,他始终没有屈服。最后被敌人活埋了。
肖劲光坐在椅子上,用双手托着头,好久好久没有说话。他觉得对哥哥嫂嫂有一种难言的负疚。他的心头一阵难受,眼圈都红了。他忍着,没有让自己落泪。
嫂嫂和侄女走了之后,好几天,他的心头都不能平静。
没过几天,肖劲光便踏上了回赵洲港的路。
吉普车渡过湘江之后,沿岳麓山脚下的小路向南开去。车至牌楼口,离赵洲港还有一里多路。肖劲光请司机停了车。
随行人员理解地看了看肖劲光。
是啊,这是将军的生养之地,对此处的一草一木,肖劲光都充满了敬爱之情。在这里他永远的不敢有任何稍微的张扬。
肖劲光一身黄布军装,一双方口麻底布鞋。除了那件白细布的衬衫像城里人之外,其它还都是赵洲港人的生活水准。沿着他砍柴走过的羊肠小路,他慢慢地移动着脚步。山上的茅草一如当年,茂密枯黄;路两旁的树丛也没有多少变化。偶然也有小野物和当年一样从路一边的草丛窜出来,又钻进路另一边的草丛中去。
走进周家屋里,乡亲们把屋子围得水泄不通。阔别三十年,面孔都不熟悉,只有乡音酒一样地醉人。
肖劲光去看了母亲的坟地,在坟头亲手添了新土。他还去了朱张渡,去了大屋场,去了那株柚子树下..总之,能勾起他无限回忆的地方,他都去了。
最后,他和乡亲们照了相,以为纪念。
——想到这里,肖劲光走到卧室的书桌上拿起那张合影照,看了又看。
一想到过两天,他又要离开这片热土,他就情难自禁。回到客厅的沙发上,他闭上眼睛,守着长长的冬夜,任思绪自由飘荡..
大陆上的战争虽然结束了,但新中国所处的环境和斗争却是相当复杂的。东南沿海岛屿还没有解放。撤退到台湾的国民党残余势力,利用他们暂时拥有的海、空优势,一面对新中国
实行海上封锁,一面派飞机对沿海狂轰滥炸。朝鲜战争爆发,美国出兵朝鲜,并命令第七舰队武装侵入中国台湾海峡。中国东南沿海斗争的形势就更趋紧张了。中国人民不但要解放沿海岛屿以及宝岛台湾,随时准备粉碎来自东南的美蒋反动派的侵略和袭扰,还要严密监视台湾战局的发展,警惕来自北部海域的侵略,保卫祖国安全。新中国是多么迫切地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呵!
肖劲光从长沙启程。三十年的海军司令员生涯就从这里开始了。
早在1949 年10 月,衡宝战役的炮声刚停,毛泽东主席就特地召见过他。
肖劲光记得那天在中南海拜见主席时,毛泽东很高兴。
毛泽东一面请他坐下,一面笑着说:“仗快打完了,军队建设不敢松呀。
叫你来,今天特地先给你打个招呼。想请你去做海军司令呀!”
肖劲光毫无思想准备:“主席,我是个‘旱鸭子’根本不懂海军,哪里当得了海军司令?”
毛泽东笑了笑,说:“我就是看上了你这个‘旱鸭子’嘞!”
“主席,我可真的晕船。过去坐过五六次船,每次都晕得不轻!”
“又不是成天让你出海去,是让你组织指挥嘛!”毛泽东一边说,又一边站起来,“二十多年,我们和国民党打仗,和日本人打仗,都是在陆地上。
现在除了在陆地上,在海上、空中更重要。所以,我们要建立空军、海军,派谁去当司令呢?空军筹建得差不多了,中央决定让刘亚楼去当司令。现在筹建海军,我们想让你当司令。”
肖劲光一时还真说不出什么。
毛泽东继续说:“你们俩懂得我军的传统,又在苏联学习过。搞这样两支军队,要向苏联学习,要依靠苏联帮助。你们会俄语,又比较了解苏联的军队。我看呀,选定你来当海军司令还是合适的。你说呢?”
肖劲光点点头,道:“我怕弄不好。”
“弄不好,总是一个‘学’字嘛。”毛泽东说到这又坐下来,“有海嘛,就要有海军。过去,我们有海无防,受人家欺负。蒋介石往台湾跑,也是欺负我们没有海军呀。搞海军,就得有个人领头。当然喽,有什么想法,你还是可以说..”
说什么呢?肖劲光只是表示听从中央的安排,听从主席的安排。
毛泽东最后嘱咐:“回长沙后,继续抓好十二军和湖南军区的工作,调海军的事等待中央的正式决定。”
从北京回到长沙后,因为工作太忙,肖劲光也没仔细想这事。现在要上任了,便真实地感到自己关于海军的基本知识都没有呵。
车过岳阳,便到了湖北境内。肖劲光便自己问自己:工作从哪着手呢?
湖北武汉。六渡桥码头。
肖劲光在舰队负责人肖平、陈绍海的陪同下,登上了当时华东军区海军舰队的一艘炮舰。
肖平在旁边一边走,一边介绍道:“我们华东军区海军,共有三个舰队。
海防第一舰队、海防第二舰队,另外,还有江防舰队。总共舰艇有五十余艘。
其中有护航舰、炮舰、登陆舰共十多艘,其余小艇四十来艘。”
陈绍海还详细介绍了这些舰艇的性能以及武器装备、人员编制等情况。
肖劲光听完这些汇报,也察看了舰队的基本情况,一边上岸,一边说:
“抓海军,我不懂,我是来向你们学习的。这次到北京就职,先到你们这里上第一课。”
肖平见司令员如此谦躬,连忙说:“请司令员多指示!”
“主席说过,要做先生,先做学生。这样吧,请你们安排几个座谈会。
指挥系统的、技术设备系统的、后勤保障系统的。总之,方方面面,我主要算学习,检查是顺带的。”
就这样,肖劲光在武汉逗留了十几天,天天泡在舰队里。
北京。东城区麻线胡同。
肖劲光吃过晚饭,就坐在小会议室一动没动。组建海军领导机关,首先碰到的两个问题令他颇费心思:一个是海军领导机关是一个什么样的机构?
是战略单位,还是军委总参的一个业务部门?是一个军种,还是一个兵种?
这是关于海军的长远建设问题。在这个问题上,中央有些领导也有不同意见。
肖劲光觉得自己必须把这个问题的前后左右想透,然后才好有针对性地做工作。另一个是海军机关究竟是设在北京呢,还是设在沿海某一个城市?这两个问题弄不明确,许多工作无法展开。
当肖劲光沉思冥想的时候,任海军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的刘道生来访。
大家新来北京,借租的房子,所以都没搬家,晚上串串门,也谈谈工作。
“司令员,国民党海军司令桂永清在台湾扬言:“共产党要想建海军,无异是痴人说梦。’你说,可气不可气!”刘道生一边坐下一边说道。
“是呵,我们的困难是很多呵。”肖劲光也就势坐下,“不过呢,我们不仅要建海军,而且还要建成世界第一流的海军。”
刘道生停了停又问道:“哎,司令员,关于海军机构的设置,这个问题中央有定论吗?”
“没有。”
“根据苏联、美国的海军情况看,都是一个独立的领导系统和领导机构。
我们也是一个大国,有如此漫长的海岸线和如此辽阔的海域。即使我们现在没有力量,但架子应该搭大些,规划应该长远些。”刘道生说道。
听了刘道生的话,肖劲光认真地点了点头:“但,工作有难度呵!有一些领导不这么看。”
“司令员,我看必要的时候,你是不是亲自给主席汇报一下..”刘道生建议道。
“我向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同志陈述过我的意见。并请他代为转告主席。
但还没见回音。”
“给其他领导同志谈这事当然也有必须,但亲自给主席谈谈也许解决得更快一点。”
肖劲光点点头,但没吱声。
夜不浅了。两位海军领导人,还在那讨论筹建海军的许多具体问题。
1950 年4 月14 日。北京协和医院礼堂。
海军机关成立大会开得庄严而又热烈。在北京的海军领导人都到会了。
首先,由中央军委领导宣布军委的批复和任命。
然后,肖劲光作了一个较全面的讲话。他从为什么要建立起一支强大的海军,讲到新中国海军发展和建设的历史、现状:又从建设一支什么样的海军,讲到如何建设这样一支海
军。最后提出了现阶段工作的指导方针和目前的任务。
至此,海军领导机关就算正式成立了。共设有司、政、后、卫四大部。
司令部由罗舜初任参谋长,下设作战、情报、机要、军训、军务、炮兵、通信、组织动员、管理等处;政治部由刘道生兼主任,下设组织、宣传、保卫、青年、文化等二级部;后勤由张汉丞任部长;卫生部由丁世芳任部长。
中南海。毛泽东住处。
毛泽东刚起床不久,从一个听装烟盒里拿出一支烟,笑呵呵地问肖劲光:
“海军司令员当起来怎么样呵?”
肖劲光按准备好的腹稿说道:“海军领导机关成立了。但还是有几位中央领导主张海军是一个附属机构,说不应单独成立领导机关。有的领导还是坚持海直机关要搬到青岛,与青岛基地合成一个机构。”
毛泽东一边吸烟,一边笑:“你们机关搞了多少人啦?”
肖劲光答道:“九百多人吧!”
接着肖劲光又大致介绍了一下,司令部(含通信队)三百余人;政治部(含宣传部)二百余人:管理和卫生三百余人。另外有两个警卫连,一个机炮连,加上军政干校,共有一千多人。
“人不多嘛。海军是个战略单位,应该设在北京。没有房子,可以自己盖嘛!你们写个报告,我来批钱。”
肖劲光听着听着,心里就有底了,就踏实了。
毛泽东接着又说:“建设一支强大的海军,固然要重视物质条件的建设,要设法解决武器装备,建设基地,码头阵地。但必须同时重视政治、思想、作风建设,要从各个方面打好海军建设的基础。尤其要注重海军的党的建设问题,要把人民海军置于党的绝对领导之下..”
肖劲光一边听,一边认真领会。
临走时,毛泽东鼓励肖劲光:“工作要放开手脚于,碰到困难不要气馁,意见不统一时就多做些工作,总是可以统一的。只要把海军建设好,我是支持你的。”
肖劲光顿时觉得心里头热呼呼的。尤其感觉到路线、方向明确了,心里亮堂。
从中南海往外走,肖劲光浑身充满力量,脚步也轻快起来。
基础工作很快就到位了。
房子的事,花了许多周折,总算有了;机构成立,人员也都就位了;大政方针和指导思想也明确了;随后,中央军委又任命王宏坤任海军副司令员。
王宏坤最初一直在红四方面军工作,抗战时期任三八五旅旅长,解放战争时期任桐柏军区司令员,调前任湖北省军区第一副司令员。任命罗舜初为海军参谋长,罗舜初从延安时期起就是肖劲光的老部下,后来在肖劲光领导的十二兵团先后任四十军政治委员和军长,调前也一直在四野任职。这样一来,海军的领导班子也基本配齐了。
下面的工作如何展开呢?肖劲光煞费苦心。
海军司令部会议室。
肖劲光站在一张草制的海军发展规划图前,仔细阅看。那是罗舜初刚从司令部拿来的。
刘道生、王宏坤、罗舜初等人围坐在一张简陋的会议桌上。大家在交流近段的工作。
“前几天,我到几所学校转了转,虽然马不停蹄,但总体印象是有了。”
刘道生说,“这方面的工作要大大加强啊。”
听到刘道生提起学校的事,肖劲光马上转过身来说:“是我这个校长不称职。”肖劲光一边说一边走过来坐在桌子靠窗的那一面,继续说,“我有一个想法,各位看怎么样?”
大家都转过脸,看着肖劲光。
肖劲光说:“我们现有的海军人员中,有一些是原国民党海军成建制的起义投诚过来的,这些人对我们很有帮助。但就我所知,国民党溃逃时,还有大量的海军人才散落在各地。有的转业于商船海关,有的任教于一般学校,有的服务于其它机关,还有的则流失在民间,生活无依。如果能把这一批人搜集起来,充实到学校去,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呵!”
王宏坤听了,首先表示赞同:“是不是设法通过有关部门清理登记一下。
凡无政治问题,身体健康,有一技之长者,集中抽调录用。”
“舜初同志,就这个问题,司令部先向中央打个报告。具体工作也由司令部做。”肖劲光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当然在喽,政治上还要政治部把关!”
罗舜初点头领命。
肖劲光收回视线,说:“中央吹了风,代总参谋长聂荣臻同志也说到过,让我们搞一个海军三年建设计划。这个计划怎么弄,今天大家在一起务一下。”
于是大家开始热烈的讨论。
参谋小王在那笔走龙蛇。
大家谈到了三年之内要建立多少支舰队,多少个航空师,多少个海岸炮兵团;初步提出了自造、改装和购置的舰船、飞机、岸炮的数目;设想了需要多少个基地、水警区、巡防区、修建多少个码头、仓库、机场、阵地等等;从长远看,三年内要开办那些学校,培养多少万名干部;总共需要多少经费,采取那些渠道如何解决;还需要办哪些配套工业,如修造工业、石油工业、建筑工业等等。
一个三年规划的大致模样就出来了。
“图画是美丽的,哪有这么多钱呢?”刘道生叹道。
“听说苏联最近给我国三个亿的军事贷款。我们先下手为强。找一找中央,说不准真能抓住喽!”罗舜初说。
王宏坤又道:“本来嘛,就数海军基础差、没有底子,多给海军一点也是应该的。不然的话,这千里海疆守不住,其它什么也弄不成。”
肖劲光点点头,转换话题道:“现在有两个方面的工作亟需加强。这两个方面,毛主席很重视,一个是‘治’的问题,毛主席说,建军容易,要治好一支强大的海军却不容易。最近,我听下面反映,有的舰队在配备舰员的时候,把‘以解放军为基础,团结改造旧海军人员’的原则都变了,改成什么‘以原海军人员为骨干’。有的人认为解放军是‘土包子’,文化低,不懂技术。有一些原海军人员,在配舰时,把上舰人员的名单都拟好了,借口解放军不懂技术,拒绝解放军上舰。这不仅是一个人员比例配备问题,更是一个政治问题、组织原则问题。毛主席说,海军要在党的绝对领导之下。所以,这是一件大事。”
刘道生接口说:“我也听到了不少类似的反映。我想,我们应该制定一条明确的组织路线。”
“这个想法很好!”肖劲光马上赞同道,“有一条明确的组织路线之后,下面的领导干部和工作人员才理直气壮。”
“第二个问题呵,”肖劲光接着说,“是向苏联学习的问题。我们聘请了大批苏联军事顾问、技术专家。这些人的态度是友好的,工作态度是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特别是他们既有较深的理论功底,又有丰富的实践经验。这一点必须肯定。当然,他们中间有少数人过分相信自己的一套,处理问题主观、武断,不大考虑我国国情,也是实际情况。最近,有几个地方为此类问题,双方发生争执,有的争吵得很厉害。个别地方已经影响到了双方的关系问题。这一点,希望引起大家的重视。”
“据说,有些苏联专家也确实不讲理。”副司令员王宏坤补充了这样一句。
刘道生说:“我听说有一位领导干部,为一件事和苏联专家意见有分歧,双方大吵起来。我们这位干部质问苏联专家,‘斯大林那么英明,也还讲个军事民主呢,我是听你的还是听上级的?’把那个专家气得不得了。这怎么可以呢!”
大家对此各自发表了意见,统一了看法。
讨论务虚会,开得很长,开得很有成效,把海军建设的方方面面都涉及到了。
下一步就是如何行动问题,肖劲光想。
1950 年6 月30 日。中南海。
周恩来走进小客厅,过来和肖劲光握手说道:“让你久等了,肖劲光同志!”
“总理太忙了。我也刚到一会。”肖劲光说道。
周恩来一边坐下,一边说:“朝鲜战争爆发了,中央对此十分重视呵。
战火隔一条鸭绿江烧,我们坐不住呵。所以,有一些问题,中央必须作出适当的调整。”
肖劲光听说了中央对朝鲜战争的态度和立场。
周恩来稍停了停接着说:“这一形势的变化,给我们打台湾增加了麻烦,因为美国跑到那里挡起来。”
“总理的意思是,我们打台湾的计划要往后推喽!”肖劲光插话道。
“是呵,我们一方面要谴责美帝国主义侵略台湾、干涉中国内政,另一方面,复员陆军部队,加强海、空军建设。今后打台湾,可能比现在打要啰嗦一些,我们必须有海空优势。”说到这儿,周恩来举了一个简单的数字,“如果我们以五十万人打台湾的话,即使分两次运送部队,也要有几十万吨船。”
肖劲光点头表示理解。
“所以,今天找你来,听听你们工作的情况和具体一点的规划。”
肖劲光这才拿出准备的材料,开始一条一条地汇报情况。当肖劲光讲到准备并正着手制定一个海军三年建设计划的时候,周恩来十分感兴趣。他指示:“你们赶紧把这个三年建设计划初案拿出来。朝鲜战火一开,我们的资金可能会很紧张。你那里的项目,能上就先上。”
肖劲光连忙说道:“听说苏联给我们三亿美元的军事贷款。能不能优先考虑我们。海军真是一点家底都没有。”
“原来中央也这么考虑,当时我曾想拨一半,也就是一点五亿美元给你们。现在看来不行了。朝鲜的事很急呀!”
肖劲光先是心里一阵惊喜,一点五亿美元当然可以办不少事情。后来,又听说不行了,心又凉了半截。但他理解中央的难处。
当周恩来送他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对周恩来说:“请总理考虑,适当地给海军多拨一点。我们的日子才过得下去呵。”
周恩来握着他的手,说:“劲光同志,相信中央,相信我们吧。”
肖劲光当然相信。
他相信中央,也相信通过海军自身的艰苦努力,中国的海军很快就会有一个很大的发展。
海军建设的各项工作开始走向正轨。
1951 年8 月6 日至26 日,海军在青岛召开了首届政治工作会议。参加会议的除海军和华东、中南军区海军和青岛基地的领导干部以外,还有部分舰艇、大队、巡防区、岸炮团的政工干部,共一百余人。这是一次统一思想、端正方向,搞好团结的大会。
海军人员来自四方八面。有来自大军区机关的,有来自其他军、兵种的,有来自原海军的。各部队之间、新老之间、上下之间、中国人与外国人之间,矛盾重重。通过这次规模大、工作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会议,基本解决了这个海军工作中的根本性问题。特别是针对团结问题,肖劲光有一段著名的讲话。他说:“团结出了问题,谁负责?我说上级要对下级负责,党员要向群众负责,军队要向地方负责,老的要向新的负责,中国人要向外国人负责。
当然,每个人自己也要负责,要作自我批评。”好多年以后,在处理团结问题上,大家还能一口气背出肖劲光司令员的这一段话。
紧接着,肖劲光抓了“打好组织桩子”的工作。
在海军建设之初,主要是着眼搭架子、铺摊子。架子搭了,摊子铺了,要做好组织工作,使这些架子、摊子有血有肉,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肖劲光和海军一班人,一个一个海军基地地跑,一个一个班子地调配、整顿。每一所学校,每一艘舰艇上,都踱满了肖劲光等人的脚印,洒下了他们的汗水。
同时,在一年的时间内、专门由副政委刘道生抓中、基层组织建设,在海军所有部队、所有基层单位,建立健全党的各级组织。小舰由于党员太少,就把党支部建立在中队;飞行部队中队的党员也太少,就把支部建立在大队。
再比如观通部队,观通站长期远离领导,单独执行任务,哪怕只有几个党员,一般建立党支部。这样一来,海军就成了一个有战斗力的整体。
在抓好思想政治工作和组织工作的同时,肖劲光还特别注意“打好技术桩子”。从海军机关建立之初,肖劲光就特别注意技术问题。每到一处,肖劲光和司令部一般人马就反复强调干海军就要努力学好海军技术业务,掌握海军技术业务,精通海军技术业务。肖劲光一是抓学校技术培训,另外他还特别重视开一些短期训练班,并积极鼓励广大官兵、技术人员的在职学习。
在头两年、海军掀起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突击学习技术的热潮。学习中采取“用什么,学什么,先学一门,再学别门”,“由浅入深,由近及远”,“边教边学、边学边练”等方法,收到了显著的效果,使广大官兵初步掌握了一些基本技术,大大提高了部队的业务素质。1952 年6 月,海军领导人还共同签发了向文化和军事技术进军的《动员令》,把“打好技术桩子”的活动推向了顶峰。几年以后,部队的技术素质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令人惊喜。
至1953 年底,肖劲光已经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真正的海军司令了。
朝鲜战争结束后,新中国的对敌斗争逐渐转移到东南沿海一带。这一方面有浙东沿海众多岛屿尚未解放,同时,盘踞台湾的蒋介石贼心不死,常存侵扰大陆和所谓“反攻大陆”之意。
为了有效地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保卫祖国千里海防,并逐步解放浙东沿海岛屿,中央军委确定了除华东海军原有部队外,海军“力量向前延伸”的作战方针。
1954 年3 月18 日。浙空前线。
海军航空大队副大队长崔巍、中队长姜凯驾驶喷气式歼击机腾空而起,直奔有敌机侵扰的猫头洋上空。
近一个时期,蒋介石因为有美国的支持,凭借其海、空优热、十分猖狂,经常出动飞机和舰艇,到东南沿海骚扰,甚至轰炸扫射渔船渔民,袭击沿海城市。
为了打开海上斗争的局面,肖劲光决定在宁波设立浙东前线对空作战指挥所,特派航空兵副司令员曾克材、副参谋长纪亭榭去指挥作战。特命刚从空军拨归海军的航空兵第二师六团进驻宁波机场,同敌人展开海上制空权的斗争。
今天上午,雷达报告,有敌机侵入猫头洋领空。
这才有副大队长与中队长双双起飞。
崔巍与姜凯两人发扬穷追猛打的拼命精神将敌人逼入南田上空,在两人有机而巧妙的配合下,一举击落敌机两架,胜利返航。
一场争夺浙东沿海的制空权的战斗就这样打响了。
肖劲光听到消息十分高兴。他勉励航空兵,要发扬此种战斗精神,连续打击敌人,使其知难而退,实现保卫祖国海疆的光荣任务。
果然,在五月中旬,海军航空兵在配合陆军和舰组部队解放东矶列岛的战斗中,与敌机空战六次,击落击伤敌机八架,沉重地打击了敌人,夺得了浙东沿海的制空权。
1954 年11 月3 日深夜。
国民党海军“太平”号护卫航由大陈向渔山方向前进。
我鱼雷快艇三十一大队迅速出动。
鱼雷快艇是一支名符其实的轻型海上战斗力量。组建时间最早,一直活动在中国北部海域,没有与敌人接触过。为了适应战争形势发展的需要,有效地打击敌人的海上气焰,同时,也为了锻炼这支海上轻骑队,肖劲光决定将鱼雷快艇三十一大队由青岛基地调往华东海军执行任务。十月底,这个大队的六艘鱼雷艇,在护卫舰的拖带和掩护下,由定海继续南下,于11 月1日晚抵达高岛待机。他们在海上隐蔽了十三个昼夜之后,终于寻找到了战机。
六艘快艇像六支利箭,射向敌护卫舰,当敌人发现自己被围而组织抵抗时,已经晚了。三十一大队快艇的六枚鱼雷已经离舷而去。其中一枚射中敌舰首左舷。敌舰受重伤后在被拖带中沉没。
鱼雷快艇首战告捷。海军指战员和全国军民深受鼓舞。
中央军委通令嘉奖。
肖劲光勉励部队,要进一步贯彻“积极作战,力量前伸”的方针,主动打击敌人,积小胜为大胜,使快艇部队的出其不意、突然袭击成为海上作战的主要方式。
1957 年8 月4 日。青岛。
肖劲光早早地起床,严格着装后对着穿衣镜照了一照。
连警卫员在一旁都笑了。
“笑什么,小鬼?”肖劲光这才意识到今天自己有点失态,接着又补了一句,“今天是总理检阅海军。”
警卫员调皮他说了一句:“总理检阅海军,又不是检阅海军司令。”
“我当然要气派一点嘛!”肖劲光转过身,问,“你看怎么样?”
警卫员点点头,说:“很棒!”
“八·一”前夕,中央军委决定建军三十周年要大庆,并通知肖劲光在青岛举行海上阅兵,接受中央领导检阅。肖劲光便风尘仆仆赶到青岛。刚好,毛泽东主席、周恩来总理在青岛分别主持召开会议,肖劲光立即去看望毛泽东,向毛泽东汇报了海军近几年来的建设和发展。毛泽东听了十分高兴,当即表示要看看海军。不料演习前,毛泽东着凉犯了感冒,便委托周恩来总理代表他检阅海军部队。
8 月的青岛,虽值盛夏,但并不炎热。特别是早上,阵阵海风吹来,身上竟能感觉到一些凉意。
9 点多点,周恩来总理在肖劲光等人的陪同下来到海军码头。随同总理检阅的还有国务院副总理乌兰夫、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张鼎丞、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舒同和副总参谋长韩先楚、空军司令刘亚楼、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等。
检阅开始。
检阅总指挥向周恩来总理报告,并请总理检阅军官队伍和舰艇出港。
胶州湾海面,一艘艘舰艇和潜艇,徐徐驶出。整整齐齐列队,严整雄壮。
各舰艇挂满了各色彩旗,旗下指战员列队立定。
“同志们好!”周恩来向被检阅官兵举手致意。
“总理好!”指战员声音响彻海空。
随后,肖劲光陪周恩来登上检阅旗舰。
肖劲光代表海军向周恩来致了简短的欢迎词。他说:
敬爱的周总理:
今天我们怀着庄严和愉快的心情接受您的检阅。我代表海军全体指战员,向总理致以崇高的敬礼和热烈的欢迎!
海军建设八年来,在党中央和毛主席的英明领导下,在全体官兵的努力下,已经成长起来了。在保卫祖国的海防上做了一点工作,但距党中央和毛主席对我们的要求和期望还很远,须要继续不懈的努力。总理这次对我们的检阅,是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建设史上的最大光荣,给了我们极大的鼓舞和信心。我们将遵循党中央和毛主席的指示,努力学习,熟练地掌握军事技术,提高部队军事素质,继续发扬人民解放军的光荣传统,为建设一支海上战斗力量,保卫海防,保卫社会主义建设而奋斗!
肖劲光致词后,周恩来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海军司令员肖劲光大将同志、全体同志们:
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三十多年了。三十年来,人民解放军在党的领导下,经历了英勇艰苦的斗争,保证了我国民主革命和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并且正在保卫着我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胜利进行。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同志们!你们在建设海上武装力量,在保卫海防和保卫社会主义建设上,已经取得了一定的成绩。我祝贺你们!但是,你们都知道,我国的海岸线很长,美帝国主义还霸占着我国领土台湾,你们必须继续努力,为建设一支坚强的足以自卫的海军力量、保卫祖国、保卫亚洲和世界和平而奋斗!
周恩来总理洪亮的声音在胶州湾海面回荡。
两架水上飞机从旗舰两侧滑翔起飞,摇摆着机翼向人们致敬。
潜艇编队、猎潜艇编队、快速炮艇编队、鱼雷快艇编队依次驶过。
海军航空兵的歼击机群和水雷轰炸机编队跃入上空,向人们含笑点头。
历时两个多小时的海上阅兵式圆满结束。
受广大海军官兵一致请求,周恩来总理为海军题词留念。
东风,红旗,海空似锦;
大道,青天,征尘如云。
在肖劲光此后海军生涯里,他为部队建设,呕心呖血,鞠躬尽瘁,使人民海军一步一个脚印,一步一个台阶,从小到大,从弱到强,出色完成了党和人民交付的重托。
曾记得炮击金门,有效地打击了国民党反动派的频繁骚扰,声援了中东人民的的正义斗争。
曾记得海上破袭战,打破了帝国主义企图对我进行的海上封锁,改善了我国社会主义建设的国际环境,粉碎了国际反动势力扼杀社会主义的黄粱美梦。
肖劲光作为中国人民海军的第一任司令员为中国海军建设的初创所作出的巨大贡献,永远载入了人民海军的史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