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1 年12 月14 日。江西宁都。
国民党军队第二十六路军举行武装起义,加入中国工农红军。
二十六路军原属冯玉祥西北军的一部分,受过革命影响。蒋冯阎中原大战之后,被蒋介石改编为第二十六路军。1931 年3 月,由山东调往江西参加对中央苏区的“围剿”。7 月,进驻宁都县城。“九·一八”事变后,他们要求回北方抗日,遭蒋介石拒绝。由于红军第三次反“围剿”胜利的影响,全军官兵对蒋介石“对外不抵抗、对内剿共”政策的不满情绪越来越强烈。
14 日晚,该路军在参谋长赵博生(中共党员)和七十三旅旅长董振堂的率领下,与七十四旅旅长季振同一起发布了加入中国工农红军的宣言。起义后,季振同任新编红五军团总指挥;赵博生任参谋长兼第十四军军长;董振堂任副总指挥兼十三军军长;黄中岳任十五军军长。起义宣言指出,宁都起义是旧军队与工农群众相结合、走一条彻底地反帝反军阀新道路的开始,他们将从此和过去实行最彻底的决裂,用鲜血和生命献身人民的事业。宁都起义是一件举国震惊的大事,它沉重打击了蒋介石“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分化了敌人的营垒,鼓舞了人民抗日反蒋的热情。同时,一万七千多人,两万余条枪,在当时红色根据地内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
为了教育改造好这支部队,中央军委决定,选派大批高素质的干部到军队去做思想政治工作。
肖劲光被任命为由宁都起义部队改编成的红五军团政治委员,负责部队的改造工作。由李富春推荐,周恩来选定。
其时,肖劲光正在红军学校任校长,到任才一个多月,现 正全力展开学校工作。肖劲光对红校工作充满了热情。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在瑞金与毛泽东那次深长的谈话——
“劲光呀,革命形势发展十分迅猛,我们的红军干部队伍跟不上呵!中央根据地要办一所红校,一所红军干部学校哦。我考虑,你去做校长。”毛泽东一边给肖劲光倒水,一边说。
“我行吗?”肖劲光毫无思想准备。他这次到瑞金,是和张鼎丞、郭滴人、邓发等人作为闽西根据地的代表,参加中央苏维埃共和国工农兵第一次代表大会的。
毛泽东坐下来,点了一支烟:“你行——,你一定比蒋介石能干嘛!你有比较系统的军事知识,再给你一批能人。比如——左权呀、粟裕呀!对,还有伍修权呀。红校肯定比黄埔办得好哇。”
“毛委员,我在十二军已经很熟悉了..”
“劲光呀,带好一个军,打几个胜仗,重要不重要?当然重要。但那是很小的‘重要’。红军有一大批军事专家,有一大批政治专门人才,那才是‘大重要’,那才是带有根本性的东西。只要有了一大批政治工作专家,一大批军事专家,什么样的胜仗打不出来?什么样的军队带不出?”毛泽东说得很激动、很透彻,“另外,到时候、你可是桃李满天下。你肖劲光走到哪里都有饭吃哦,比我毛泽东强呵。”毛泽东说完,笑了,然后连忙使劲吸烟。
毛泽东的这番话说得肖劲光心里亮堂堂的。他愉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并就许多细节问题请教了毛泽东。
代表大会一结束,肖劲光被正式任命为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校长。另外还有,邓萍任教育长,杨至诚任校务部部长。学校下辖三个大队,粟裕、彭绍辉、龙云分别任一、二、三大队大队长。教员有沙可夫、左权、郭化若、陈伯钧、吴亮平、张如心、黄火青、伍修权、李伯钊等人。真可谓人才济济。
肖劲光下了大决心,准备为培养红军干部在这里干一番大事业。
然而,没想到屁股没坐热,新的任命又下来了。肖劲光一下子思想还真难转弯。
难转弯归难转弯,组织上的安排,是没有任何价钱可讲的。
总政治部会议室。
肖劲光早早出门,准备在会议之前找总政主任王稼样谈谈,请示下一步的具体工作。到王稼祥的住地一看,没人。于是,他只好奔会议室来。
肖劲光走进会议室。好家伙,都到了!与肖劲光熟悉的旷朱权、左权、何长工、黄火青、程子华、唐天际、宋任穷、刘型等都在。
“校长驾到,上坐上坐!”左权看见肖劲光进来,笑道。左权在红校一个月就爱和校长逗趣。
“左老师早!”肖劲光也作学生状,弄得大家哄然大笑。
王稼祥来后,会议正式开始。
“派大家到红五军团做政治工作,同志们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放开谈。”王稼祥一推眼镜,开门见山,会议的气氛便活跃起来,“古人以酒送行。我今天则是开个思想交流会以壮行色。”
唐天际立刻接着说:“王主任,没酒没关系,管红烧肉就行。我先放一炮。”唐天际无论在哪,都是乐天派,都是活跃分子。
王稼祥一笑:“唐三藏是不吃肉的。你说吧!”
唐天际言归正传:“有许多人说,宁都起义靠不住。有人分析,他们会在苏区过渡一下之后,再到广东投陈济棠。”
“靠不靠得住先不说,投陈济棠不足为信。”何长工接道,“季振同是冯玉祥的手枪旅长出身,在西北的军队中有根有底,何苦到广东寄人篱下呢!”
“季振同,大地主家庭出身,从小过着大少爷的生活。听人说,他在部队里专门有七八个人服侍他。能教育好吗?”刘型在一旁提道。刘型在肃反委员会工作过,看问题颇有特色。
会议整整开了一个上午。讨论了方方面面的情况。
王稼祥看看肖劲光:“肖劲光同志,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肖劲光停了停,答道:“大家齐心协力,把工作做好。我没什么说的。”
王稼祥为会议作了总结。他首先讲了这支部队起义的意义,讲了改造这支部队的重要性。然后强调指出:“总的精神是,将这支部队团结教育改造成一支新型的人民军队,壮大红军力量。党相信同志们,能够光荣地完成这一有着特殊意义的任务。”
会议结束了。大家心里还是没谱。
说实话,肖劲光心里也没数。如何理清思路,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环节,肖劲光还需要时间。
新编红五军团驻地。
一批政治委员要进入部队的消息不胫而走。各种议论、猜测纷纷扬扬。
“政治委员都是干什么的?”
“他们到部队会把我们怎么样呢?”
“是专门做坐探的吧?”
“今后说话得小心点啦!”
参与起义领导工作的共产党员刘伯坚简直忙得一塌糊涂。走到哪,都是一群人把他紧紧围住。从早晨到现在,都下午两点了,还没吃午饭。
黄中岳听说此事,急忙帮助解围,把刘伯坚拉去吃午饭。
刘伯坚一边吃饭,一边和黄中岳聊起来。
黄中岳是原七十四旅旅长季振同的莫逆之交。这次季振同任红五军团总指挥,便由黄接过季的指挥权,任新编第十五军军长。
“刘主任,听说新来的政治委员是一个肖什么来着?”黄中岳问。
“肖劲光。一位很有能力的同志!”刘伯坚一边夹菜,一边说道。
黄中岳点燃一支烟,停了一停。然后,不解地开口:“那,您呢!”
刘伯坚回答:“我干啥都行,你说呢!”
黄中岳狠狠地吸了两口烟,然后两眼盯着烟灰,说:“大家都信你哟。”
是呵,刘伯坚在宁都起义部队中有特殊的影响。刘伯坚出身四川平昌一个贫农家庭, 1920 年赴法勤工俭学,与周恩来、赵世炎等人发起“中国少年共产党”, 1922 年转入中国共产党。1923 年到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 与肖劲光同学。回国后的大革命期间,刘伯坚一直在冯玉祥的西北军主持政治工作。他不仅才华出众,而且谦虚谨慎,除了深得冯玉祥信任和器重外,还在西北军高级将领中有很高的威信。这次二十六路军起义,与刘伯坚的统战工作是分不开的。起义后的这几天,刘伯坚一直在部队打滚。按照黄中岳等一些人的想法,似乎刘伯坚做红五军团的政治委员是顺理成章的事。
刘伯坚很快吃完饭,却斯斯文文擦了擦脸,说:“肖劲光同志与我两次在苏联同学,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他军事比我学得好。北伐战争期间,他做师党代表,那时,他才二十二岁。是难得的人才呵!”
“哦——,我以前没听说过。”黄中岳喃喃低语。不过,他听很多人说,红军中有不少能人。
刘伯坚还给黄中岳谈了一些肖劲光的故事,充满了赞美之词。
黄中岳再没说什么,他十分敬佩刘伯坚这种宽厚、谦虚的高尚人格。
沙洲坝。一幢旧式两层小楼。
毛泽东午后稍作小睡便起床,哼完几句有些跑调的京腔,便坐在那不停地抽烟。
贺子珍准备出门,看了看埋头抽烟的毛泽东,关切的说:“喂!出去打个转,走动走动。你看你..”贺子珍一边说,一边朝毛泽东走过去,用手在毛泽东额头上探了探。
毛泽东已经感冒了好长时间。另外,贺子珍也知道、毛泽东心里更难受。
自从赣南会议以后,他受“左”倾教条主义打击和排挤,被解除党内、军内职务,处境令他十分压抑。
毛泽东仍然没有收回思绪,将剩下的一丁点烟屁股使劲抽了几口之后,让它掉在地上,目光散漫地望着远处。
贺子珍再没说什么,她只是感到心情沉重。她一面为毛泽东担心:同时,也为党的处境有一种莫名的忧虑。
当贺子珍不声不响地正抬脚出门的时候,毛泽东似乎才回个神来,“哎,子珍啊!今天我们家有客来哟!”
“谁要来?”贺子珍停住脚步,回过头惊疑地问道。
“这段时间,门可罗雀哦!——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毛泽东自顾自说着,站起身。
“谁要来嘛,看把你高兴的!”
“一个小老乡,名叫肖劲光。他不信那个邪呀!”毛泽东笑道。
贺子珍也笑了。他好多天没见毛泽东这样开颜一笑。
“我还是临时中央政府主席嘛。肖劲光是爱吃辣椒的。”
贺子珍看着毛泽东,问:“要不要准备晚饭呢?”
“饭总是要吃的嘛。人是铁,饭是钢。”
贺子珍说了声“好”,便转身出门。刚抬脚,肖劲光已经到了门口。
毛泽东连忙热情地打招呼:“劲光,来来来,坐坐坐。说曹操,曹操就到呵!”
肖劲光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毛泽东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简短的寒暄之后,贺子珍出了门。
“主席,我是来请你指点迷津的。”肖劲光直截了当他说。
“我听说了,”毛泽东立刻精神焕发,“是富春同志推荐你的。我很赞成!”
“我感到担子很重。对西北军的情况,我不熟。何况又是一个军团。”
肖劲光说得很诚挚。
本也是,当时中央苏区有红一、红三两个军团,分别由林彪、罗荣桓与彭德怀、滕代远指挥。现在要他出任红五军团政治委员,他确实觉得组织上对他委以重任了。
毛泽东看了看面有难色的肖劲光,慢慢摸出一支皱巴巴的烟,点燃,认真吸起来。
“主席,教育和改造部队从哪入手,请您指点。”肖劲光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说道。
“是呵,这的确是一项艰巨而十分重要的工作。”毛泽东说着,站起来,“根据地缺人缺枪,这一万七千多人如果教育改造好了,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对敌人营垒的分化也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但是,弄不好呢,也很麻烦。”
肖劲光也站起来,两手垂立。毛泽东则在屋内走动。
“劲光呵,原则上,我建议两句话:一是来者欢迎,二是去者欢送。”
毛泽东立在那里继续往下思索。
“去者欢送?”肖劲光疑惑。
“是呵,不要草木皆兵,不要把弦绷得太紧了。要多结他们准备一点路费。”毛泽东说到这,才发现肖劲光也站着,连忙招呼,“来来来,坐下说。”
说着便自己坐下来。
“哦..”肖劲光似有所悟。
“当然了,你要想办法把别人都留住。都送走了,你还当谁的政治委员呢?”毛泽东浅浅笑了笑,补充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肖劲光明白地点点头。
“你要按古田会议的精神去做,你们干部要统一思想。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当然喽,不疑人不等于不掌握情况,不作必要的相关工作。这一些,必须让每一个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同志都心里有底..”
毛泽东拣一些重要的环节谈了自己的意见和想法。
响鼓不用重锤。肖劲光对毛泽东充满了崇敬和信赖。在他看来,毛泽东的独到、宽阔、远大是任何人都难以相比的。
毛泽东好久没这样开心。感冒也似乎突然痊愈了。
当贺子珍提着菜回来的时候,这幢两层旧式楼房里,充满了好久没有的笑声。
季振同的小型会客厅。
肖劲光和刘伯坚走进来的时候,季振同、赵博生、董振堂、黄中岳等人都已恭候多时。
刘伯坚将肖劲光和另外几人一一作了介绍。
“欢迎你呀,政治委员!这几天可把我难的,要不是刘主任,我快顶不住喽!”季振同紧紧握着肖劲光的手,一眼就叫人能看出满脸的江湖义气。
肖劲光认真而礼貌地打量着这位大少爷出身的总指挥。好一个冯玉祥贴身卫队手枪旅旅长!仪表堂堂,气宇轩昂,潇洒能干,精明过人。肖劲光暗暗赞叹。
“总指挥,我情况不熟,今后的工作要请你多多指教呵。”肖劲光说。
“哪里的话嘛。政治委员,干革命,你是行家。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干。”
季振同说到这,才松开手。赵博生起义前就已经是共产党员, 12 月初就主动登门拜访过。肖劲光和刘伯坚很热情地接待了他。所以,这两人的握手,更多一分同志的心照不宣。
下面便是董振堂、黄中岳、张宏等人。寒暄结束后,大家各自落座。
谈话除了热情、诚挚和对工作方针的简短讨论外,肖劲光明显地感觉到了这项工作的艰巨性。比如,他已经觉察,季振同心里有很多疑问和顾忌,他的谈话能叫人很快体会出一种复杂的心情。再比如黄中岳和几个副军长,都取观望态度,全是一副“二十年不开口说话,佛也拿我没办法”的样子。
肖劲光也听刘伯坚介绍过,这次起义,是在少数上层军官中秘密策动的。大多数人直到宣布起义,才如梦方醒,没有任何思想准备。所以,谁的心头都有自己的一本账,思想问题格外复杂。
从季振同那儿回来的时候,肖劲光只感到肩头的分量又加重了许多。
肖劲光的到来,在部队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尤其在士兵和基层军官中。
“唉,新来的政治委员一脸大胡子,好威风哦!”有人见过肖劲光后议论说。
“听说他在苏联两次留学,学问可大,刘伯坚都要让他三分。”又有人这样评价。
也有人发言:“听说这个人很凶,从来不笑。动不动爱用眼睛盯人,目光像刀子一样,简直不得了。”
各种说法,纷纷扬扬,莫衷一是。
蒋介石住所。
第二十六路军的起义,对蒋介石来说,无疑是第三次“围剿”失败后的当头一棒匹。他叫来孙连仲,破口大骂。
“娘稀屁,赵博生是共产党。季振同、董振堂没好下场!”蒋介石边骂,边在屋子里打转。
孙连仲亦步亦趋:“总司令,再配两个师,我先把它吃了。”
“糊涂!”蒋介石立住脚,“共产党会策反,你也要会策反。把它反过来。”
“是,总司令!”
“我给你飞机。共产党用手贴传单,我要用飞机撒。看谁能!”蒋介石愤愤地命令孙连仲,“还有,要派人到那里去,要专门做季振同的工作。这些你负责!”
孙连仲一边认真听取,一边仔细领会。
蒋介石则不停地在那连骂带唬,大发脾气。显然,一场关于对这支起义部队争夺和反争夺的激烈斗争已经展开,并呈较劲态势。
红五军团政治部。
一连几天,政治部主任刘伯坚忙得一塌糊涂。还没展开的工作全由他一个顶着。哪里有事,哪里就有刘伯坚。刘伯坚成了灭火器,刘伯坚成了受气筒,刘伯坚成了镇定药。
肖劲光吃完晚饭就来这儿了。他已经基本理出了头绪。他要和刘伯坚以及几位军政治委员讨论提出实施的意见和办法。他和刘伯坚一起跑遍了驻九堡、沿坝、石城三个军的每一个师、团,和大部分团以上干部谈了话,做了足够的调查研究工作。这么多天来,他没有多张嘴,全是用耳朵,深夜回来用脑子。他每夜只睡三四个小时。就这三四个小时,还是半醒半寐满脑子部队情况。直到今天中午,他才整理了笔记,形成思路。然后,通知军政治委员旷朱权、黄火青、左权等人到政治部开会。旷朱权、黄火青、左权分别任十三、十四、十五军政治委员,是肖劲光仔细斟酌后报中央军委同意的。肖劲光前脚到,这三人后脚就跟来了。政治部主任刘伯坚在石城还没赶回来。
大家一边闲聊情况,一边等刘伯坚。
刘伯坚这几天的确给肖劲光帮了大忙。几十年以后,在肖劲光的回忆录中有一段关于刘伯坚的文字:
伯坚是一个党性很强、思想理论水平和文化水平很高、有非凡组织才能的好同志。他多才多艺,会做诗、文章写得很漂亮,还擅长书法。..他才高而不骄矜、尊重领导礼贤下士、善于团结同志。起义之初,一些军官的思想不稳定,伯坚苦口婆心地和他们谈话,哪里出了问题,他就到哪里去工作。..行军打仗期间,伯坚率领政治部鼓动部队士气,宣传组织群众。虽然战争是那样残酷,红五军团充满了勃勃生气,始终保持了旺盛的革命精神,这些都是与伯坚的艰苦工作分不开的。后来我离开了红五军团,听说伯坚受“左”
倾冒险主义的排斥和打击,没能随五军团长征,留在赣南坚持艰苦的游击战争,不幸被捕。
他大义凛然,英勇地牺牲了。肖劲光在这段回忆的文字中充满同志间革命情义,由此可见刘伯坚同志全貌之一斑。
当刘伯坚从石城赶回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九点了。刘伯坚到会之后,大家对几个专门问题进行了仔细研究、尤其对工作的展开进行了热烈的讨论。
最后,肖劲光归纳总结道:
“第一,坚持团结、教育、改造的指导方针;第二,坚持来者欢迎、去者欢送的指导原则;第三,根据古田会议精神,建立思想政治工作网络;第四,特别注意团结起义领导者和进步军官,特别注意团结和依靠穷苦人出身的广大战士;第五,着手对部队实行民主改造,从政治、经济、军事上建立① 见《肖劲光》上卷,第98—99 页。
新型的官兵关系;第六,冷静处理突发性事件,及时向中央军委汇报和请示工作。”
会议结束时,刘怕坚还对各项工作的具体环节进行了认真地安排。
当肖劲光和他的政治委员们在九堡开会制定工作方案的时候,孙连仲也按蒋介石的意图展开如下攻势:
第一、全国各地物色季、董等人的帮交好友,请他们给季、董等一大批上层军官写信,请他们派人到红五军团做说客;第二、安排飞机隔日散发各种内容的反动传单,以阻挠肖劲光的教育改造工作:
第三、派大批特工人员到部队进行各种破坏活动,制造事端;第四、用金钱美女收买下层军官反水,动摇军心。
肖劲光开始了大刀阔斧的动作。
首先是部队整编。肖劲光和左权等费尽心机。
对于讲究帮派义气的旧军队,整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许多军官以多年相随为由,不愿相互离开左右。一说打破建制实行混编,思想波动顿时上升成动摇,甚至不满。
艰难的说服教育工作把肖劲光和刘伯坚等一批政治思想工作人员弄得精疲力竭。但他们没退缩,甚至没有畏难情绪。他们在做极深入细致的思想工作的同时,采取有效的措施。首先将原来素质较差的中下层军官派送一批到“红校”学习,又从“红校”补充一大批优秀中下级军官到部队来。其次,从原有的军官中提拔一大批人,在混编以后,做高一级干部工作。第三,真正不合格和思想的确不通的官佐,发给足够的路费,按起义时的许诺办。这样一来,没几天时间,部队基本上稳定了。
稳定是相对的。更多的惊险与困难还在后头。
同从中央军委驻地出来,心地满是阳光。他太激动,太高兴了。他这种情绪化的人是从来不掩饰什么的。骑在马上,他一面慢慢悠悠走返回九堡的路,一面哼起他平素最爱哼唱的“西皮流水”。
“总指挥,您今天好高兴呐!”周围的卫兵见总指挥有兴致也没话找话。
“你们不懂,你们不懂的。共产党里面能人多。我季振同算是服气了。”
季振同煞住“西皮流水”,给卫兵讲起了朱德总司令,周恩来总政委和毛泽东主席找他谈话的情况。卫兵们所得律津有味。他们的确没有听说过红军里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三十里路,骑在马上走了将近两小时。
季振同回到九堡,小伙房的饭都吃光了。他重新叫来炊事员,特地为他烙了两盘馅饼,把不知什么时候剩下的二两酒拿出来,连吃带喝,有滋有味。
其实,季振同不爱喝酒。只不过他这人生性豪爽,喜欢闹闹。喝酒只不过是闹的一种方式。但是,他特别爱吃馅饼,这是真的。
北方人大多喜欢吃面食,但南方面少。为了照顾季振同的习惯,部队经常多拨一些面粉给他。他把这些面粉看得很金贵。除烙焰饼,很少滥用。
酒足饼饱,季振同回到房里要水洗了个澡,便开始躺在床上回味白天的瑞金之行。想到朱德,他不无感叹——
朱德总司令竟然会是那样的宽厚纯朴,简直不像个总司令,倒像一个农民。他待人是那样亲切,说起后来是那样自然而且知心。他竟然给自己说,他以前也是军阀、抽过大烟,后来跟了共产党,才真正找到了报国之路。一个总司令都不忌讳谈自己过去的丑事,我季振同算什么呢?
他还想到周恩来,想到毛泽东。一想到毛泽东,更是叫他兴奋不已。他没法入睡。
于是,他披衣而起,不知不觉地来到肖劲光的门前。
肖劲光还没有睡,连忙把季振同迎进去。
季振同的话像打开了闸门的水一样:“毛泽东主席,是那样博学、深邃、机智、幽默。听他说话,简直是一种享受。你根本没有办法不听他说下去。”
肖劲光一边听,一边作一些必要的响应。有时候,偶尔提示季振同喝口水,抽支烟歇歇。
而季振同呢,则滔滔不绝:“毛主席说国民党是没有前途的,说共产党有前途,道理讲得那样深,又那样容易懂。叫人不由得不信。那呀,真是神了。”
最后,季振同还谈了周恩来,他说周恩来有风度,太精明强干了。临末,季振同对肖劲光说:“政治委员,我这一百多斤就交给共产党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是决不反悔的。”
肖劲光看着季振同的进步,心中洋溢出一种近来少有的高兴。
没过多久,季振同入党了。入党介绍人是总司令朱德和总政委周恩来。
一阵飞机的引擎声由远而近,在九堡、沿坝、石城上空盘旋。
机翼掠过的地面则出现一阵轻微的骚乱,许许多多的眼睛望着天空。
飞机洋洋自得地飞向远处。
天空是雪片似的传单。起初很小,渐而变大,最后飘飘摇摇落在地上,落在水塘里和一些人的手中。
“西北军的兄弟们,不要受骗上当!”
“当共匪只有死路一条!”
“蒋总司令已经发布命令,即将对匪区进行第四次围剿!”
“共产党共产共妻,弟兄们愧对你们的列祖列宗。”
如此林林总总,不一而足。尽管部队规定不要拣藏和传送那些东西,但总还是有少数人偷偷地躲在没人的地方阅看。
夕阳下山了。西边的天际只留下一抹淡淡的紫痕。
肖劲光匆匆吃过晚饭,抬脚出门。他要到十五军去看看。这几天十五军下级军官开小差的陡增,军心比其他两个军要不稳得多。问题出在哪里呢?
肖劲光边走,一边琢磨。
“政治委员,政治委员!”
肖劲光回过头,是总指挥季振同。
“总指挥,有事呀?”肖劲光立即回头两步迎过去。
季振同慢慢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肖劲光。
天色已经没有什么日光。肖劲光打开信,但没有看,笑道:“‘军阀’与帝国主义还有什么不好商量的吗!”
说起这“军阀”和“帝国主义”还有一段小故事。那是前几天,部队开展自编自演戏剧的文娱活动。肖劲光知道季振同多才多艺,便建议两人上台合作一幕。季振同自然十分乐意。不巧这事怎么被毛泽东知道了,毛泽东便叫贺子珍来捧场。于是,三人上合,肖劲光演一个帝国主义分子,季振同演一个军阀,贺子珍则演一个坚贞不屈的共产党员。这“军阀”和“帝国主义”
在台上一唱一和,引得全军上下人人捧腹。从那天后,两人私下便以角色相称,一个叫对方“帝国主义”,一个则回敬“军阀”。喊完后两人总是大笑。
今天,肖劲光提起,季振同没有理会,仍然一脸沉重。
肖劲光一时不明情况,便说:“总指挥,我们走走。”
季振同便和肖劲光肩并肩向前走去。在肖劲光的诱导下,季振同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今天中午,刚吃完饭,一个老部属忽然转给他一封信,是冯玉祥的高参刘骥写来的。刘骥在信中倒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过两天要来看看他。看,显然是托词,做说客倒可能是真的。怎么处理呢,还真把季振同难住了。
肖劲光听完季振同的这段述说,略一思忖,随口问道:“那你的想法呢?”
季振同停了停,认真他说:“我是不会回去的了。我已经起义了,而且成了共产党员,回去会有好果子吃吗?我是决心革命到底的。不过,如果刘骥来,我还是很想把这些话给他说说。”
“好!”肖劲光立住脚步,说:“总指挥,我信得过你。我给中央报告一下,争取你和刘骥见见面。”
季振同一拳朝肖劲光的肩头打来:“好你个‘帝国主义’。过去,我一个是信刘伯坚,另一个是信毛主席。今天,我也信你。”
肖劲光接话茬笑起来说:“‘帝国主义’和‘军阀’有什么不能商量嘛,嗯!”
于是,两人会心地笑了。
果然,季振同会见刘骥之后,丝毫没有为其所动,并且将谈话内容如实地作了汇报。还有什么比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更可贵的呢?
江西。赣州。
正当红五军团进行整编、教育、改造的时候,赣州战斗打响了。
赣州地处江西南部,是赣南唯一的重镇。城他三面环水,一面有坚固的城墙。
攻打赣州的目的,是要首先占领中心城市,实现“革命在江西一省或湘赣粤数省的首先胜利”。
红三军团担任主攻。
水上进攻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只能是从墙面进攻。强攻不易,部队进行坑道作业,从地下接近敌人。但由于敌人火力太猛,爆破硬是难以成功。
红三军团伤亡很大。
中央军委指示,红五军团迅速完成整编任务,准备开赴前线参战。
瑞金。
肖劲光、季振同、黄中岳从中央军委小院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季振同仍然建议:“到毛泽东主席那儿看看吧,政治委员。”
肖劲光心中也不是十分畅快,也想到毛泽东那儿去聊聊。
这次军委找三人谈话,有许多问题仿佛没有说,有的中央领导还吞吞吐吐的。肖劲光是爽快人,不习惯这种风格。另外,有一些工作上的建议肖劲光不能接受。尤其是中央个别领导人把红五军团的情况看得很恐怖。肖劲光十分不理解。肖劲光承认,红五军团问题很多,个别问题还很严重。比如,关于部队的民主改造问题,弄得官兵之间很紧张;部分剥削阶级家庭出身的军官对党的土地政策不满,等等。对这些问题,我们必须谨慎处理。有些领导人主张武力解决,这就太过分了。毛主席不是说来者欢迎,去者欢送吗?
他始终相信毛泽东的话是正确的。
来到毛泽东的旧式小楼上。毛泽东正在和贺子珍闲谈赣州战役的事。
“我说不同意打赣州,他们就是要打。打下来又怎么样?何况打下来本身就不容易。”毛泽东说得很激动。
贺子珍在补一件衣服,听了毛泽东的话,笑了笑,说:“你冲我吼什么,我还想不通呢。”
“我在外面说话没人听,就想在家里找个人听听。找谁呢?只有你呀。
你再听下去!——我们应该往赣东北发展。向闽西发展。那里有很好的条件,那里有很好的基础..”
贺子珍只能认真地听。
肖劲光熟门熟路,领着季振同等人直奔小楼而来。
见到肖劲光和季振同不约而来,毛泽东十分高兴。毛泽东闲不住呵!
“主席,我们来找你请教了。”肖劲光一边说一边坐下。
“不要请‘教’了。如果来请‘说’,那子珍也要感谢你们喽!”毛泽东笑着说。
贺子珍一边递上奈,一边说:”他要说话,没人听,我就被他拉来做听众。这不,一直坐在这儿,没敢动。”
大家都笑了。笑声过后是短暂的沉默。
“怎么了,先听听你们的。”毛泽东划燃火柴,慢慢把烟点上。
肖劲光、季振同简单地把红五军团的情况和中央的意见说了。
毛泽东听完,扔掉烟头,说:“请你们三人记住,红五军团的大多数或绝大多数官兵是好的,是革命或者愿意革命的。有少数不愿革命或者反对革命的人,我们不能强迫他们革命。对他们,我们只能是‘剥竹笋’,用‘剥竹笋’的办法,逐步消除不良的部分。‘割韭菜’是错误的,是行不通的。”
季振同、黄中岳瞪着眼,张着口,听得忘形一般。
肖劲光全神贯注,不住点头表示同意和理解。
谈话结束了。
三人打马往九堡赶。
黄中岳猛加一鞭,追上肖劲光:“政治委员,刚才毛主席说的‘竹笋’和‘韭菜’是怎么回事?”
肖劲光笑了笑,给黄中岳作详细的解释。黄中岳对毛泽东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当肖劲光、季振同、黄中岳在中央军委谈话的时候,驻守沿坝的十四军出了乱子。
原来在部队的改造过程中,有些部队政工干部受了“左”
的影响、不恰当地强调阶级成分。少数连队发生了由士兵控诉军官的事情。加之近一个时期国民党反动宣传的影响,部队思想出现了极不稳定的现象。
肖劲光等三人到瑞金之后,敌人在部队造谣,说“总指挥、黄中岳已经被中央扣留了。师长和团长都要被撤换。”“部队要彻底打散重编。”“对于有人提出要走的部队,要武力解决。”“红四军已在九堡山上埋伏,准备缴十五军的枪。”等等。全军上上下下,谣言飞蝗一般乱窜。
十四军工兵连,在副连长的蛊惑下,深夜杀死政工人员,反水而去。
当肖劲光、季振同、黄中岳三人从毛泽东那里回来的时候,刘伯坚处理这事还没回政治部。红五军团各部也开始闹哄哄的。
季振同闻言,大发雷霆:“通知各部,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
午饭刚吃过,季振同就早早地坐到了小会议室,满脸怒气。
会上,季振同一拍桌子,以老上司的姿态,吼道:“我季振同不是回来了吗?!什么乱七八糟的!两天不在,部队就乌烟瘴气。你们都是吃干饭的!——说,谁把我季振同扣了,呵?哪儿有部队埋伏准备缴械?说呀..”季振同一顿吼叫,下面谁都不敢吱声。
赵博生、董振堂也分别说了话。
一场混乱总算暂时平息下来了。
赣州战役仍然处于相持状态。
彭德怀打得两眼血红。
又有情报显示,敌罗卓英师、陈诚一部有向赣州增援的迹象。
中央军委命令,肖劲光、季振同亲到军委参加作战会议,并接受战斗任务。红五军团随时准备阻击增援之敌。
肖劲光、季振同刚刚开完会,接受了赣州阻击战的任务之后准备回部队。
刘伯坚打来电话,说十五军出现军官集体要求离队的情况,箭在弦上。
大战在即,部队出这种乱子,肖劲光心急如焚。二人打马加鞭,风风火火往九堡赶。
季振同和肖劲光来到了军团部。门口坐满了打着背包的十五军军官。
肖劲光急忙上前,试图作一些解释,将矛盾缓下来,再慢慢解决,“大家先回去,有什么问题,我到你们那里去,听取你们意见。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呀!”
谁都不动,也不吭气。
季振同欲待发作。
肖劲光连忙阻住,并说:“好吧,我们马上开会,解决你们提出的问题。”
会议紧张地进行着。提出了各种解决“问题”的办法。
事情还是起因于部队的民主改造。
冯玉祥的部队一向以治军严而著名。但这种“严”是建立在一级压一级的基础之上的。在那里,的确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上级打骂士兵、扣兵饷、吃空额的现象似乎是天经地义的。民主改造部队的目的,首先就是要破除这种军阀制度。官兵平等,经济民主,定期公布账目等一系列措施一出台,就受到了广大士兵的欢迎,但在各级军官中引起强烈反响。许多高、中级军官表示不能接受。
“十三军孟师长甩手不干了。”
“十四军李师长提出辞职。”
这几天,肖劲光的案头不断送来这样的报告。
但,他还真没料到,事情会弄得这样严重。
紧张的会议,充满了紧张的气氛。
十五军师政治委员高自立气冲冲他说:“真的太不像样了,发展到了殴打政工人员。这些军官留下来也没用。”
一个起义将领则立即表示不同意见:“这位政工同志也做得太过火了,开什么士兵控诉军官会,你叫这些军官以后怎么控制部队嘛!”
“政治委员,有人说中央指示对五军团就是要兵不要官。我们这些人迟早要被处理回家。是吗?”又一名起义将领冲肖劲光问道。
“没有的事嘛。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共产党会连这个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吗!”左权轻轻地叩了叩桌面说道。
另一名起义将领激动地站起来:“孟师长不是你们把他送走了?李师长要辞职,听说你们不也批准了吗!”
季振同坐在那脸色铁青,不发一语。
肖劲光一边听,一边观察,一边紧张地思考对策,也不说话。
下面,你一段,我一段,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会场气氛在紧张的基础上急骤升温。
季振同看了看肖劲光,冷冷他说:“政治委员,你给他们说说清楚吧。”
肖劲光听得出季振同“将军”的意味,于是答道:“一般说说解决不了问题,我必须到中央请示。总不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