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很累,这种清悠的景观还是第一回相伴,大家的兴致都不错。细雨霏霏,
就像天空飘来的一行行小诗,游丝一样拂在脸上,满脸都烙满了美丽而忧伤的印
章,又像清香的舌尖痒痒地舔拭着面颊。雨丝儿落到水里时只能碰撞出一线难以
察觉的波纹。一切的灰蒙都在这一刻变得如烟如雾,朦胧迷离。
苍苍树色,郁郁林海,不时点缀着几簇艳丽,红的,黄的,紫的,白的……
繁花簇拥,五彩争艳,万物都是湿漉漉的洁净,晶莹油亮,像在酥油里润泽过一
样。大雨过后平添的几分艳姿,将河岸倒映成了两条墨绿的长廊,时而间杂着婆
娑多姿的稀疏花影。天宇倒映在河里,被两岸青黛色的倒影挤瘦了,变成一条细
软的灰白绸带,曲曲扭扭伸向远方。
雨风吹打着空林,飒飒声起,如人在丛里穿梭。葱葱绿荫里传递开了绵绵呢
喃。小鸟聚合在雨后的幽静里歌吟:叽叽,喳喳,咕咕,啁啁,呱呱,背背篓,
找哥哥,有钱打酒喝喝,呀喝呀喝,啾啾儿,呼呼儿,几拉抓拉,滋滋滋滋……
细碎而又喋喋不休的鸣叫交融成了甜美宁静的旋律,似笛笙,似口哨,似金属的
磨擦,高亢,嘹亮,奔放,婉转,粗哑,清脆,却又不见深藏枝叶里的飞禽影子。
鱼儿在细雨里摇曳着浮上水面,不时溅起点点浪花,发出轻微的噗噗声。桨
叶拍击水面,发出极有节奏的哗哗奏鸣。万籁吟唱,像小提琴的清新优美,像竹
笛的明朗欢快。号子起来了,在急促的喘气声里,一声声嗨哟从喉根喷出,是一
曲极为融合而又低沉的男小合,尤如大提琴的浑浊铺垫着轻盈美妙的主旋律。
妙绝的天籁之音啊,兽有兽言,鸟有鸟语,鱼有鱼歌,人有人声。
于新伟不爱叽喳,却是个多情善感者,内心深处隐匿着别样的情调,一股膨
胀的泉涌很想喷射。可他明白,这会儿要把诗意的感觉说与队友,必定招来一顿
臭骂。累都累死了,时间都赶不及了,谁还有心思浪漫?
小舟剪出的V 字浪花尾线消失在了拐弯处,前方豁然开阔。长宽均约半公里
的水面,不时漂浮着小块的芦苇。最美的是一幅人为的惬意水墨画,一位鹤发童
颜者稳坐在飘晃的小木船里垂钓。小木船很有情趣,是一棵粗大的树干掏空后做
成的。
老汉看见驶来的橡皮舟,挥着手臂大声Hello 着。
于新伟很想招呼一句,虽然累得不行,脑子里还是紧跟出一幅幅画面:独钓
寒江雪的蓑笠翁,等待愿者上钩的姜太公。可几个狼崽子都没心思答理,就像是
眼前根本没有这一景观。橡皮舟驶近小木船时,老汉抓起半尺长的野生鱼扔了过
来,可惜舟速太快,鱼儿腾地回归到了舟尾的水里。不知道是对鱼的可惜,还是
因为狼崽子的目中无人,老汉冲着远去的橡皮舟“Oh!Oh!”地叫喊不停。
人类相融于原始物种,应该具有爽朗的心情,这种和谐是上苍恩赐的。于新
伟这么认定。但很遗憾,如此的幽静美丽,如此的楚楚动人,却偏要闯进像他一
样好战的武夫。他真想脱下军装,坐进老汉的小船,吸一根将军烟,侃一会海聊,
钓一条小鱼……
这片水面支流超多。手中捏的是简易旅游地图,所画支流远远没有实际的多。
虽然走的是主航道,但通向支流的岔口水面都很宽阔,一时很难判断。大西北根
本找不出这样的环境,平时训练都在宁夏的沙湖,那只是个人工湖,不过种了几
块芦苇而已,视野很开阔,哪有两岸茂密大树和众多的河汊啊。最麻烦的是,现
在淌在面前的两条河流,一条左拐向东,一条右拐往西,目测里,西河道宽过了
东河道。
已近黄昏,雨后的太阳像是沐浴过炼乳,清新而不闪眼,像少女的唇重重地
吻上了两片鲜红,很快的,唇膏的色彩向着四周急速蔓延,乌云被挤远了,天空
由灰暗变成了明丽的橘黄,盛开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天是纯正的蓝,云是纯正的白。草木在这一刻复苏始出,承载着的水滴亮晃
晃地闪烁了起来。墨绿的树叶儿清爽悦目,柔软的小草被雨水冲刷过后伏贴地趴
在了地上,一溜溜晶亮的雨水汇集成条,刷刷地从相挤的缝隙穿过。直立的草杆
子婀娜地摇摆着清风,水灵灵地透视着娇嫩。吹皱了的波纹献着殷勤,将倒映在
水中的霞光剁碎成了片片闪烁的鱼鳞……
心情一好,于新伟对王帮根说了声往右,橡皮舟便拐向了西面。李永刚赶忙
喊开了停停停。张高峰也坚持西行。裁判交代了沿主航道行驶。这事就哥斯拉有
发言权,指令是他领取的。可李永刚死活不同意。前些日子熟悉地形时来过这一
带,他清楚地记得古纳尔说过一句话,别看这条河流很宽,不是主航道。他将桨
叶使劲往水里一点,橡皮舟拐进了东河道,嘴里虽然一个劲地嚷着喋,心里却打
开了退堂鼓。这回偏偏谁也不反对,他想咋就咋了。“他娘的,就赌这一把了。”
不知是对队友们说,还是给自己鼓劲,他撂下这句话,领开了号子。
终于看到了岸上的草丛被踩踏的异样。狼崽子一阵欢呼,将舟身靠了过去。
王帮根站起身来准备登岸。李永刚突然脑子一转,叫了声慢,掏出GPS 看了看,
又叫三位也把GPS 掏了出来。见鬼,又在150m左右晃开了,无法断定具体距离。
从裁判给的坐标看,G 点设在距离西河岸30m 远的森林里,水路上是看不见的,
只能按GPS 提供的数据推断,可手里的民用GPS 误差太大,要是弄错了登陆点会
很惨,虽然百十米误差,抬着充了气的橡皮舟跑路也是够折腾的。犹豫不决时,
他们听到了哧啦哧啦的声音,扭头一看,东岸跑着四个参赛队员,裹着头巾。这
是爱尔纳22耶尔瓦国民卫队,18:19 到达F 点,超时4 小时18分,F 点已经关闭
了一个多小时,结果被取消了该点的两个项目,也就不用操舟了,只能从岸上穿
插到G 点。
李永刚考虑了一下,决定与东道主队同在一个点上登陆。他大声地喊了一声
喋,四个人激情高昂吼起了号子,瞅着跑在左前方的绿影子奋力地划起了桨。
爱尔纳22跳进了河里。狼崽子一看,该到地方了。靠往西岸一看,果然岸边
的灌木丛已被清理,小草早被踩烂。这是个挺陡的坡面。橡皮舟一晃一晃,脚下
不稳,要是摔个狗爬犁,湿漉漉的烂泥滩趴都趴不住,恐怕整个人就滑溜溜地掉
进了水里。王帮根一看,这岸不是好上的,当然也不好意思叫后面的两位先上。
他把木桨往水底一抵,对于新伟说:“我壮实,帮你镇住橡皮舟。”
“我靠!”于新伟骂了一句,不过也没啥不乐意的,这岸总得有人先上,不
是他,就是铁人。再说他长得轻巧,也是合适不过的人选。
“哎,看准了,别溅了一脸烂泥浆。”王帮根关心地交代道。
于新伟哪能不清楚话里头的关心。他爱理不理地搁好桨叶,瞅准踩烂的草绿
飞腿而去。不出王帮根所料,于新伟左脚没着地,点到草滩子上的右脚尖猛地一
滑,上身不自觉地就弯了下去,两只手撑在了地上,条件反射地揪住了倒卧的一
大把草,右脚一直往后滑溜着,好在左脚插进了十几公分深的烂泥稳住了身体。
于新伟懊丧得很,早知这样不如一开始就跳进泥地。踩烂了的草滩子,又是淋了
雨的,哪能不打滑?
稳住了身体,半趴在地上,感觉挺不错。淡淡的青草味,湿漉漉的泥土芳香
……疲倦的身体很想零距离匍匐大地,敞开肺叶大口吮吸原始精华。于新伟深呼
吸了一口,感觉到了一股沁入心肺的清爽滑至丹田,这才爬起来,回头数落王帮
根,谁知话没溜出嘴角,却见三位全在撩水擦洗脸面,嘴巴不时地往河里呸着…
…
哈哈!
于新伟乐坏了。什么叫有难同当,这就是啊,哪能呢,他双枪王也不忍心一
人独吞了这份好运。
河上操舟成绩:
中国二队:14:25-15:19 ,用时54分钟,第1 名。
中国一队:18:45-19:42 ,用时57分钟,第3 名。
G电台沟通点→侦察点→H竞赛点
第四阶段穿插:Golf→侦察点→Hotel
G 点:E25 °23"32",N59 °17"15"
侦察点:E25 °15"10",N59 °21"40"
H 点:E25 °19"20",N59 °14"87"
直线距离25㎞,限时24h 左右
中国二队:5 日15:30-6 日15:15 (北京时间5 日21:30-6 日21:15 ),23
小时45分
中国一队:5 日20:10-6 日18:30 (北京时间6 日02:10-7 日00:30 ),22
小时20分
穿插顺序:中国二队第5 位,中国一队第17位
第四轮单项竞赛:敌后渗透侦察与报告
国民卫队女兵队放弃该项竞赛
中国一队19:42 到达G 点,河上操舟的成绩比第二名慢了1 分钟。
很可惜,如果在三岔河口没有一点犹豫,如果上岸时一步到位,如果早上几
个队到达这路还不曾滑溜……上得岸来,带草的小路早已被踩出了泥水,滑溜溜
的,路面又窄,茂密的枝叶旁逸而出,路虽不长,一步一滑,抬着橡皮舟很不好
走。
唉,如果……岂止可以提前1 分钟。
这是片茅草地,足球场大小,距岸边只有30m 远,因小路拐了两个大弯而被
深藏在了森林怀抱。场地上已经摆放了很多橡皮舟。粗粗一数共16只。通过这一
推算,中国一队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出发次序,他们是第17位到达的,排在他们
面前的是丹麦队和女兵队,紧跟后面的是刚才游过岸来的爱尔纳22耶尔瓦国民卫
队。还有两个队没有到达G 点,一个是从岸上走的维京人27挪威二队,一个是正
在划舟的金豹21意大利二队。也就是说,中国一队是从水路划舟的倒数第二位。
G 点分设两个点,大草坪是河上操舟的终点,也是第四阶段穿插的起点,穿
过一小片树林,还有一个比篮球场小一点的草坪,这里是电台沟通属台区。
电台通联不计成绩,但很重要,只有完成了通联才能从裁判那儿得到新的比
赛指令。通联要求按北约通话程序呼叫总部,报告自己的位置和完成任务的情况,
人员伤亡情况,请示下一步的行动计划。仅有一人懂英语的中国参赛队,只有翻
译能胜任考核。其他三位没事,按照我军的战术要求,立即分赴三个方向跑进了
森林,折了树枝,编了简易草帽,揪了一把草杆子伪装枪枝,找好隐蔽点负责警
戒。
张高峰掏出电台,又放回背囊,气得直瞪眼。通联用的是大赛组委会提供的
电台。他记得很清楚,组委会的通知上是这么说的:“Each Team is requested
to bring their own radio set for communications on the Competition Operational
and Emergency net.(每个队都必须携带自己的无线电装置,以保持与竞赛操作
系统和紧急情况处理系统的正常联系。)”比了一天一夜,迷了几次路,电台从
不敢打开,怕暴露自己。早知比赛时不用,裁判装备检查时也只登记了Radio-station
(电台),当初就不带备用电池了,管他那么多,比赛吗,又不是实战,都说路
遥不捎针,四天三夜的原始森林长途跋涉,五六斤是啥概念,那可是大斤俩啊。
比赛用的电台拆成了两部分,主机和电池。装电池的活儿不难,几下就给完
成了。紧接着调试电台,与主台沟通。晕!张高峰傻眼了。这是一部德国造,全
是数码控制。在国内,他接触的是调频模拟电台。糟糕的是,三排溜按钮全用德
文标识,全是讨厌的哥特式字体,头尖脚壮。他在外国语学院上了三年英语专科,
也选修过第二语言,可那是日语。唉,早知道有一天上欧洲比武要捣鼓德国造,
当年在学校就选修德语了。
按钮全一种颜色,全一样大小,不知道哪个是开关。他胡乱地按了一通,铁
疙瘩就是没反应。夏秋之交,阵雨过后,夕阳带着潮湿的热情为空气加温,这片
小空地在参天的树木压迫下委屈成了大锅底。西斜的阳光有些乏力,透射不到空
地,但蹲在这儿就如卧在沙漠的谷底,闷得脑袋晕晕的,豆大的汗珠子下雨一样
滑滚着,顺着脸颊流成了雨线,顺着鼻梁挂在了鼻尖,漱漱地往下掉落。
张高峰急得四下顾盼。要说文化知识,在他哥斯拉面前,三位队友全是文盲
臭皮匠,可步兵专业知识都比他强一百倍,他是兵盲臭皮匠。一搞侦察,好汉哥
沉稳,双枪王细心,铁人果断,各有自己的一套,也许这会儿聚在了一起,三个
臭皮匠就顶上了诸葛亮。可他咋瞧都见不到东亚人种。他妈的SONG人,隐蔽能力
太强了。他明白得很,说是搞警戒,绝对蹲在哪棵树底下啃牛肉干了,那三个家
伙,集训时一顿能吃1 公斤,全是荤食。唉,他也饿得很,他也是个能吃者。
别指望了,就这德文,就那德性,全得了,空着肚子,直着脖子,他一个人
认倒霉。
芬兰裁判也许认为用德文考核中国参赛队有些不公平,可能是出于良心的驱
使,伸手往一个按钮点了一下。张高峰未加思索,跟着用力一摁。哈哈,所有的
按钮都跳出了数字,一个个红彤彤的,忽闪忽闪,像嘣嘣跳跃的小豆豆。他高兴
极了,呼呼地攉弄了几下,按照裁判指令调整好了频率,用英语与主台取得了联
系。
“总部总部,我是VICTORY11 ,听到请回答?”
“我是总部,我是总部,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
“顺利完成战场救护和河上操舟任务,现在已经到达G 点,大雨刚刚停歇,
夕阳破云而出。我们四个人都很好。请总部指示下一步的任务。”
“按照既定计划,继续向敌人的纵深穿插。”
“VICTORY11 明白。”
回答完最后一句,张高峰抹了一下脸上的汗,心里陡然一轻松,端起电台好
好地欣赏了一番,简单地咨询了一下两种电台的差异。模拟电台是从模拟信号到
语音信号的单线过程。数字电台是将数字信号解压缩为模拟信号,再转换为语音
信号。所以,后者的话音清晰度更高,干扰少,覆盖区域广,保密性强。
他又想起了意大利队的掌上电台,肯定也是数字电台。哈哈,待会儿哈SONG
们来了考考他们,晕死他们,叫他们搞清楚了,现代化战争不是论力气瞄靶子,
哥斯拉也不只是腿粗脚板大会来一通欧洲神话传说,能着呢,高科技尖端武器的
理论讲得一愣一愣。
My Guys ,Just stand at ease! 张高峰想得呵呵瞎乐,待会儿见了三个哈
SONG先给他们甩串羊肉串。转眼一想,不行啊,那三个是英语文盲,嘲笑的话说
完了等于放屁,还得添上一句翻译:弟兄们,一边稍息去!
第四轮单项比赛:敌后渗透侦察与报告。
任务:侦察敌后方军事基地,调制侦察要图,用英文拟制敌情侦察报告。
线路:G →侦察点→H ,直线距离25㎞。
第四阶段穿插限时,约24h 左右。
说是这个数字,其实只有挪威一队给足了时间。中国一队的限时:8 月5 日
20:10 -8 月6 日18:30 ,总计22小时20分。这个时间,比上吃亏,比中不足,
比下有余。
这个“余”字,只是针对挪威二队而言。
挪威这群北欧海盗,逗死人。挪威一队抽了个1 号,代号Viking1 ,几个控
制点都是按时到达,一直领先开拔。挪威二队抽了个末号,代号Viking27,下海
划舟时被分在了第三组,出发的时间吃了亏,后来又跟中国一队一样,连续三次
穿插都将封顶的25分丢得精光,出发的顺序也就不断地往后推移了。但他们远比
中国一队倒霉,在到达F 点时来了个猛超,20:27 到达点上,一下子超时3 小时
47分,两个单项没比上,还从陆路跑步到了G 点。陆路全在原始森林,连条羊肠
小道都没有,唯一的就是十多条大小河道。穿越几百米森林就得趟一条河流,不
说累,光衣服脱来脱去就把人烦死了,22:00 才累到G 点,裁判只给他们的下一
轮比赛恩赐了19个小时。看看他们的同僚Viking1 ,24小时,所有参赛队里穿插
限时最多的。
女兵队放弃了侦察,可以从G 点直接到达H 点,直线距离6 ㎞,跟直线距离
25㎞还要搞侦察的男兵队一比,简直是天地之别,可也摊上了22个半小时的穿插
时间,比中国一队还多出了10分钟。
中国一队拍拍屁股,对这段穿插限时很满意,心里全在盘算,瞅个机会睡上
一个囫囵觉。两天一夜了,除李永刚眯盹过个把小时,其他三位都没合过眼。太
累了,最期盼的就是睡觉。
以G 点为基准,侦察点在西北,H 点在西南。
G →侦察点→H ,直线距离25㎞。
G →H ,直线距离6 ㎞。
每个队都采取了兵分两路的战术,一路身负重压,一路肩负重任。
没待李永刚宣布行动方案,张高峰便眨巴着眼皮子,耷拉着脑袋,把电台塞
到了王帮根的背囊,81-1也挂到了铁人的脖子上。侦察的事少不了他,任何一个
项目都缺不了翻译。趁三位讨论侦察线路,他躺在湿漉漉的草地,枕着装了帐篷
的背囊,赶紧打上几分钟的盹儿。他算是白长了个儿,生来就是书生的命,体力
差,耐力也差,可这场比赛就他事多,赛事没搞到三分之一,身心已透支到极点。
没办法,没理由推脱,现在所能做的只能利用这点时间休息,等三位确定了行军
路线又得劳累了。
中国一队的分工是,于新伟和张高峰轻装上阵前往侦察点,李永刚和王帮根
负重直插H 点。雨水,汗水,全身都湿透了。四个人先往南面的森林腹地走了走,
拣了些树枝烤火。天色发灰时,该出发了,张高峰揉了揉眼睛,倒死,这日子不
是人过的,刚才烤着火睡了个把小时,正在睡意上,脑子迷糊着呢。
G 点与一级公路的距离不到2 ㎞,由一条东西走向的小土公路108 线连接着。
于新伟和张高峰向着西北斜插到了森林边缘,观察了一下小土公路,见几个拿枪
的影子在晃悠,不敢贸然行动,只好继续走在了林子里。接近一级公路时,响起
了狂噪的“Oh! Oh! ”喊叫,两个人一惊,忙闪进灌木丛,透过树缝一瞧,两位
背囊老兄呼呼地向着森林腹地蹿逃,十多个人在后面紧追不放。森林里一热闹,
公路这边反而静得出奇了。于新伟分析红肩章全追进林子里了,大路上反倒无人
把守。张高峰一想,很有可能,有句名言说得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
我靠,走大路。
于新伟坚定了刚才的想法,躬身蹿向了路边。张高峰不假思索跟在了后面。
两个人蹲在树根旁,视线穿越百十米宽的麦地观察着。路上确实很清静,停放着
两辆吉普,却不见人影子。路的那一边也是麦地,然后再是林子。
穿过麦地,上到公路,天色比刚才明朗多了。
麦子的杆子是青绿的,穗子是金黄的。云彩渐渐暗淡了下来,天空变成了幽
深的宝石蓝。一群乌鸦超低空掠翔,在青黄的麦田与灰色公路上空嬉戏盘旋……
张高峰触景而思,想起了《麦田和乌鸦》的油画,那是荷兰画家梵高的杰作。有
人说,梵高的作品令人窒息。这话不错,那是一种夺人心魄的力量,铺天盖地的
压力让你感受着绝望,又在绝望中滋生希望。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带着麦香
味的,劲来了,睡意跑了,禁不住喃喃自语:“Vincent Van Gogh……”
“什么什么?”于新伟连声询问。
“伟大的Googol,让我扎实地爱你一次! ”
“Googol是谁?”
“无穷无尽,至高无上,最高境界……”
“喂,醒醒,别说梦话了。”于新伟惊诧地盯着张高峰,他自然不知道,这
是一个很特殊的数学名词,相当于10的100 次方,一个Googol比一个城市汇集了
一个世纪的雨水还要多,或者说,沙漠里的沙子有多少,天上的星星有多少,一
个Googol就有多大。他想哥斯拉一定累坏了,神经累出毛病了。
“谁说梦话?”张高峰紧跟几步,挨着于新伟,“我是说文森特? 梵高,他
的油画太棒了,伟大的Googol,世人无与伦比,就像这道景观。”
“这么厉害,他是哪路的神?”于新伟环顾了一下四周,也没见着景观有多
特殊。
“100 多年前的大画家,爱上了一个妓女,那个女人要他的耳朵当礼物,他
刷地割下左耳包好了送给那个女人。”
“我靠,就那个苕子啊,听说过。”于新伟放慢了脚步,说,“这事刺激,
比完赛了,好好说给我听听。”
“现在说吧,很精彩。”张高峰放慢了脚步,语气迫不期待,“说话走路,
不累。”
梵高爱上的妓女叫雷切尔。那是一个寂静的雨夜,雷切尔站在风雨里,又冷
又饿,却没接到客人。夜归的梵高被雷切尔的哭声感动了,带她回到了公寓。雷
切尔的漂亮和性感让梵高的创作灵感喷涌。可梵高穷困潦倒,无法满足她的物质
欲望。梵高想送雷切尔一件礼物,恳求她留下来,不是一夜,而是永远。雷切尔
觉得梵高的耳朵出了毛病,连“拒绝”一词都听不明白。她揪起梵高的左耳说就
要这个。痴情的梵高毫不犹豫地抄起了锋利的水果刀……
“扭曲的爱情,不听。”于新伟加快步伐,把张高峰甩下了一大截,回头说,
“快走,这是大路,别磨蹭了。”
张高峰落在了后面,脚步放得更慢了,不停地张望着麦浪,不时地看看压过
头项的黑色鸟群。他选修过西欧文艺史,那时总弄不明白,为什么19世纪印象派
油画大师产生于北欧。现在身临其境,看着这样一幅大自然手笔绘制的浓郁油画,
终于领悟到了原委所在。虽然这里是东欧,但与北欧的几个国家只是隔海相望,
而且从文化地域说,大多数人也把这个国度划入北欧。可以想象得出,田园风光
也是近似的。
绘于1890年7 月的《麦田和乌鸦》,最为独到之处便是用刮刀上色,横扫了
整个画布,形象粗犷,奔放不驯。沉郁悒人的天空,西下的太阳是浅蓝色的,初
升的月亮是青蓝色的,旋涡状的星体和滚滚翻卷的乌云笼罩着空阔的麦田,狂风
撼动的金色麦田如波涛横铺倾斜,群鸦透露出疲倦和绝望,点点压向绚丽刺眼的
橙色麦穗……黑暗的冷色与明亮的暖色形成了天然的对比。两种互不妥协的精神
之力运用在狂嚣的画面,在强劲的抗争中极力地展现自我,这是不屈的呐喊和生
命的旺盛。
梵高是个天才,是个狂徒,是个奇迹。他的画生前饱受寂寞,只卖出一幅油
画两张素描。他死后,他的画鲜活了,成了世人最昂贵的收藏品,被盗窃,被复
制,被假造,其数量没有哪位画家胜于他的。生活在低处,灵魂在高处,这就是
梵高的画。
于新伟是个喜欢文学的人,一听张高峰的诠释,悟性便到位了,潮热涌了,
心血涨了。他突然来了新感觉,这更像两个狼崽子与一群红肩章的竞争。呵呵,
现在的他们,生存在困境,争雄在夹缝,铆紧蛮劲才能钻透铜墙铁壁。
他们又走近了F 点,确切说,距F 点西南半公里处的一级公路。这里距公路
大桥不远,过了桥就是李永刚搭小皮卡下车的地方。
天色已经灰蒙,不过还是能看见,不远处的桥头紧挨着一间小房子。看到孤
零零的小房子,于新伟就发悚。他放慢了脚步,考虑往前走还是侦察一下,或者
绕个圈子趟河而过。没待跟张高峰讨论此事,跑步声就起来了,他扭头一看,有
人追过来了,瞧跑劲颇似疯狗,紧跟着“Oh!Oh!”也吼响了。
张高峰没敢回头,紧张地问:“咋回事?”
这个地段太开阔了,路两边是空旷的麦地,无处藏身。背囊虽然减轻了重量,
但彼此相距太近了,要想摆脱追击很困难。于新伟镇定了一下心境,用平缓的语
气若无其事地说:“五只乌鸦追我们,跑不跑?”
“乌鸦?”张高峰问了一句,立即反应了过来,“试一下。”
“Go!”于新伟喊了一声,撒开双腿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小房子。
只有背水一战,绕到房子后面看一看,要是从那儿伸出了熊掌攉上一巴掌,
呵呵,自认倒霉吧。嘿嘿,没料到老天有眼,房子后面是片河滩,长满了一人多
高的灌木,密匝匝的。于新伟顾不得灌木带刺,刷地滑下了路基,一把拽着张高
峰的手把他拉了下去,躬身一弯,一头扎进了丛林,将身体贴紧地面,老老实实
地卧着不敢动一动。
五个假设敌,三男两女。他们是负责把守桥头的,刚才全待在了河边吃喝去
了。他们万万没想到,参赛队员的胆子这么大,竟敢顺着大路过桥。追到房子后
面,他们叽哩咕噜商量了一会儿,撒成了一条线,探着脑袋直往灌木丛林瞅着,
身体不时地摩擦着枝叶发出嗦嗦的响声。
坎上坎下,相距不到两步距离。
两个狼崽子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憋得胸部发疼。
天色似乎就在这一刻暗了下来,黑得很快。虽然老天相助,可头顶上的脚步
声没有停止,蚊子也嗡嗡地跑过来瞎凑热闹。于新伟又搬弄开了张嘴运动术,张
高峰就惨了,既不知道这个好方法,又没法看清于新伟的动作,尖尖的触角扎在
脸上又疼又痒。不过于新伟也没好到哪去,蚊子的触角毫不客气地扎进迷彩衣服,
身上照疼照痒。
近半个小时过去,假设敌走了。
哎哟,度秒如年。
可还是不敢乱动,继续趴着,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们才敢钻出丛林。于
新伟耸着痒痒的身体,问刚才红肩章都咕噜了什么,该不是割梵大师的耳朵吧。
张高峰不停地抹着脸,痒得很,又不敢抓挠。不过,没被罚分,再怎么地受苦受
难心里也舒畅。刚才人家说的是本国语言,他哪听得懂?可心里一高兴,他还是
开着玩笑回答道:“他们说怎么搞的,眼皮子底下给溜了,要是抓住,割下狼耳
朵下酒。”
刚调侃开,枪声嘣嘣地响起了。
见鬼!
他们又钻进了灌木丛。
不敢上大路,更不敢过桥,只有趟水过河。他们悄悄地钻出丛林,摸向水边。
没有月亮,只有几点星星,水面不反一点光亮,只有淙淙的流淌声。无法知道河
的深浅,但听声音水流不急,瞎子摸着过河,试上一把。
河水果然很少,深不过膝盖。
过完了河沟,上到泥滩,这里也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林。这些林子不知是啥
树种,尽带细小的硬刺,虽然将双臂豁出去挡脸,可还是时不时被无法设防的枝
条儿抽上一把,扎得脸皮火辣辣的疼。张高峰一想到刚才的煎熬心就颤栗,提议
找一处林子稀少的地方上公路。不敢捏手电,只能凭感觉,他们嗦嗦地挤身于灌
木林里,好不容易挪到公路边,双手搭在路基正要一跃而上,一发照明弹打在了
头顶,四周环境亮如白昼。他们吓坏了,双手猛地一抽,整个人掉到了路基下,
顾不得摔了一屁股,赶快爬起来钻进了灌木林。
一分钟打一发照明弹,刺眼的亮光不时划破长空。半个多小时后,这一片大
自然才回归原始的宁静。不知道东亚热血喂饱了多少东欧蚊子,反正是痒,到处
都痒,没时间挠一挠,也没心事去权衡,趁天黑赶紧走上一截子公路。
接近小镇时,假设敌的车子多得要命,一直巡逻着。
这是KEHRA 小镇,是赛区范围里最大的居民点。白天从E 点向F 点穿插就经
过了小镇的近旁,不过那是从东面的森林里穿过的,没见着小镇的影子。现在走
近了小镇的南端,但公路与小镇之间隔了半公里的林子,也是无法看到它的庐山
面目。唉,好不容易挨到了人气旺盛的地方,又得拜拜了。
这片森林位于公路桥的西侧,一条河流圈了三边,再加上公路,包围成了一
块比较规则的长方形,面积有2 ㎞? 之多。森林相当茂密,距离公路不远就枝藤
缠绕了,背囊老是被枝条拽挂着,走了个把小时还在林子里打转。正发愁走投无
路,突然眼前一亮,抬头一看,星星在闪烁。哈哈,钻到了茅草地,虽然空间很
小,就像坐井观天,可心情开阔多了。
累得实在不行了,张高峰提议歇一歇,喝口水。
风很大,撞在枝叶上呜呜怪叫,吹得人直打哆嗦。茅草快赶上一人高了。他
们一坐到地上,整个人就淹没在了草丛里,可仍然逃不脱寒风的袭击。风声怪兮
兮的,找不到合适的词形容,因为不像是一种声音,而且不时地在变更,尖嗓子
的,粗嗓门的,哭的,笑的,吼的,闹的。枝条在猛烈地摇摆,在黑色的夜里张
牙舞爪,不时地发出咯吱咯吱的断响,茅草也在沙沙地乱叫,叫声可真是鬼哭狼
嚎。
于新伟环顾了一下四周,长这么大,只在恐怖片子里见过这种场面。他的心
里很不踏实,预感要发生点什么。恐怖的感觉一上心头,越想越怕,他紧闭了半
分钟眼睛,终于下定决心:“哥斯拉,这儿走不出去,咱们必须退回到大路,重
新选择路线。”
“啥?”张高峰以为听错了,双枪王犯病了不成,挤了半天又往回倒,苕子
一个啊。
“牛。”于新伟停下了喝水,蹦出了一个字。
“牛啥?”张高峰怪罪了一句,“现在是狼,一脸的狼狈劲……”
“听,牛的喘气声。”
“啊?”张高峰听了听,扭过头,顺着声音看去,“风在怪叫,妈的,这风
都刮到六七级了吧。”
“狗熊!”突然,于新伟狠劲地喊叫开了。
喘气声里加进了嗷嗷的惨叫。于新伟感觉着庞然大物直立了起来,马上就要
发起进攻。一声声近乎垂死前的惨叫越来越逼近,都能感觉到了那家伙呵出的热
气。他刷地甩掉矿泉水瓶子,拔枪,开保险,上膛,板机预压了一半……一系列
的动作在掉头侧身的一刹那完成。
近旁一棵三四米高的小树在猛烈摇摆。
他忙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个方向。
张高峰在于新伟的紧张气氛感染下,条件反射,手枪也竖在了胸前。
两双眼睛紧张而迅速地扫瞄着前方。他们明白,惊吓了野兽其结果将是什么,
必须眼疾手快,在野兽进攻前开枪,掌握主动权。
这是分秒不差的射击时间。
他们终于看见,一个黑影从左前方冲了过来。那是个直立的黑影,2m多高,
胖得很,简直就是巨大的物种。风声的惨叫里夹杂着沉闷的脚步声,携来了一股
飓风,树木在颤抖,枝叶纷纷落下,还有树木被撞倒的哗啦声。黑影移动得很快,
伸臂就要触及到他们了。他们张大了嘴没能喊出声,紧张得头皮发麻,全身的毛
发都竖了起来,心快跳出了皮肉,向着黑影连开了五枪,然后疯了一样扭身挤进
了林子,躲在拥挤的枝藤里大气不敢呼出一口,眼睛直直地盯着空地。
又是五六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黑影手舞足蹈,哗哗地砍伐着遮挡在他们面前
的枝藤。好家伙,刚才一定被惹火了,非得报复不可。都说野兽很有灵性,一旦
受伤会拼着老命来算账。笨熊再笨也是长脑袋的。刚才的10颗子弹多少也有几颗
钻进了熊身体。两个人越想越害怕,会不会狗熊的皮肉太厚,不敢再打手枪了,
81-1又留给了那两个SONG人。于新伟急急地喊了一声撤,不敢往森林腹地走,人
是跑不过熊的,只能往公路方向撤退。
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熊的追击,他们上到了公路才敢停下脚步。躺在路沟
里,心一直呼呼狂跳。熊掌能把树根拔起。太悬了,刚才要是被黑瞎子扑腾上,
他们可就被捏成肉渣子了。静下心来时,细细一想,熊叫得很凄惨,很有可能在
遇上他们之前就受了伤。熊是怎么受的伤?大自然带给它的,还是野兽间的角斗
留下的,还是遭遇了人为的攻击?张高峰突然来了感觉,绝对是人为。可能是猎
人,也可能是像他们一样的人,要不的话不会对他们下手的。
不敢走森林了,说不定熊约伙伴去了,要是一家三口嗅着味道来算帐,两只
狼崽子打牙祭都不够。他们形成了共识,即使被抓上一百回也不进林子了,坚决
走大路。
距离KEHRA 镇的西北角只有两三百米了。刚过零点,这片环境静悄悄的,似
乎在很远的南面才有几点星光一样的灯火闪烁着。稍稍往前便是公路与铁路的交
叉点。站到这个点信心就来了,一直沿着铁路就能到达侦察点,也就2 ㎞多点儿。
铁路的北边是草地,南面是森林。
天色虽然暗,隐约能见着浅色的横条块。
踩着枕木不会偏离方向,脚底也平坦舒服。
隆隆的轰鸣声响起时,地表颤抖了,从微弱,到强烈。随着一声振耳的长笛
呜鸣,一列载满货物的列车呼啸着飞驰了过来。我靠,这家伙旋转起的狂风太厉
害了。雪亮的灯光里,于新伟看见火车特别的庞然,这才发现铁路怪怪的,真是
开了洋荤,这鬼地方,人的块头大,熊的块头大,蚊子的块头大,火车的块头也
大。
这条铁路在这一地段呈西北- 东南走向,笔直的线路。白天从E 点往F 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