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送回了祖国。在国外升起五星红旗,对他们来说是平生第一回,也许是唯一的.2
卷发试了试削尖的头儿,抬起头来,翘起大拇指说了句:“打枪,这个。”
没等姬文魁谦虚,他又把胳膊一扭,露出块肉,“这个,不行。”
姬文魁最怕的就是有人跟他比块。他是陕北子洲人。据说古时也是欧式的块
种打到那一带并在那儿安居乐业,他们的后代便有了汉人的聪颖、突厥的勇猛,
汉子剽悍,姑娘俊俏。他长得不矮,1.85m 的个儿,身子骨也结实,可就是壮不
起来,块种到了他身上变异了。
六年前,高考成绩超过了重点分数线14分,他进了西安陆军学院,第一次扣
板机子弹就往靶心里钻,结果被选进了学院的迎外表演射击队,毕业后留校当了
区队长,实际上是继续给参观者表演打枪。有人把他的眼睛比作瞄准镜。他很不
乐意,为什么不把姬脑比成电脑?在他看来,这是现代军人应该具备的素质。年
前,王海洲跑到学院挑选狼崽子,一眼相中了他,嚷叫着子洲的汉跟我走,要武
就武到极至,想智就智到顶尖,搞什么对外表演,跟我出国跟他们真枪实弹比试
比试,搞什么教学成果展览,你就是中国军人最优秀的成果,把自己展给全世界,
搞什么讲师教授,就你这模样待在学院里讲死教瘦,有种上战场决一雌雄。西北
狼窝并非他想象的仅是打枪动脑子,更多的是超生理极限的体能训练。王海洲很
为自己沿海人氏的清秀端庄自豪,却要他像黄土坡的拦羊汉,粗粗腰肢,虎虎脊
背,浑圆肩膀,硬实双手,恨不得用黄风厚土铸成他的强壮。这位中国的沙龙一
天到晚对着他吼叫:“给我往死里整,八个月整成欧块。”谁知越整越不成块,
整到受不了他也叫开了:“展他妈的展,展成白骨了,不干了,回学院。”王海
洲叫得更凶:“回他妈的回,你这堆白骨就是磨成白粉,我也要把你撒到爱沙尼
亚叫欧块一饱眼福。”
他明白,马上要举行的竞赛体力太重要了,块就是强悍的体魄,就是能量和
热量的储存器。他打心眼里羡慕欧块,心里蠕动着,块真好,匀给我拇指那么粗
的条条就够了。不过,他也坚信,精瘦的中国军人是耐力型的,全是钢筋铁骨。
他挺了挺胸脯,捏紧拳头,对着卷发伸了伸胳膊,似乎要攥出一身虎劲,可脸上
却是灿烂地笑着,嘴里说得很客气,也很模棱两可:“嘿嘿,这个好,这个有力
量。”
想有好成绩,关键在于少罚分。
反罚分的事早在国内就敲定,大家一致通过何健的第37计――丢帅保卒,罚
分全算到队长身上,保全三位小卒。杨磊调侃两位队长,总罚分加起来240 就够
了,千万别超标成“两百五”(每人总分60分,每小队总分240 分)。没想到,
在军港领了罚分条,全印了照片编了号,各罚各的,谁也别想推卸责任。原想搞
上几个“神兵天将”,一分不被罚,回国后吹吹牛皮,现在好梦泡汤了。李永刚
右手一拍,搭在了何健的肩上:“喂,罚分的事喋个歪点子。”
何健一挥臂,撩掉了按在肩上的巴掌,一脸不乐意。他不是生产歪点子的专
业户,凭什么干这活。本来大家就认定,集训队里就他心术不正,一天到晚投机
取巧。这是有前科可寻的。睡前举哑铃100 下,一看教练走出门去,他立马靠着
墙壁闭目养神,等到又一声吱的响起,立即送上响亮的“报告,完成任务了”。
教练摸透了他的脾气,只要他第一个打报告就罚他重举100 下。每天三个5 ㎞武
装越野,他都要捉摸如何抄捷径,如何搭乘老百姓便车,结果常常弄巧成拙,不
是撞上领队教练,就是其他小队打了小报告给罚了重跑。不过话说回来,便宜的
事占了也就占了,大概有个十分之一偷懒成功的。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事并不光
彩,有啥可炫耀的。
正吵吵个没完,陈卫军和姬文魁走了过来。李永刚一看,IQ值最高的来了,
忙让姬文魁想个办法。姬文魁嗯了半天,最后抛出了冠冕堂皇的说法:“这样不
好吧,还是老老实实比赛吧。”
“啥好不好,不管是好点子还是歪点子,只要实用就行。”陈卫军一听姬文
魁又儒开了,便说,“大家看看嘛,有没有什么招好使。”
招数的事主要得靠何健和姬文魁。可这两个SONG人摆起了智者的臭架子,待
在一旁不吭声。
“唉,根据实际情况再说嘛,现在谁也不知道。”谁知道比赛时会出现啥名
堂,现在争论个不休,无聊,王帮根嘿地一挥手,退出讨论,一滑溜躺下眯盹去
了。
“给你们加爵封号做啥的,就是叫你们出馊主意,要搞牛皮不是我吹,撒出
去的尿都是招数。”见姬文魁也是一个德性,杨磊再也忍不住了。他可不是盏省
油的灯,啥事都忿忿不平要个结果,一看两位摆开了智者的臭架子,心想啥狗屁
智者,用上他们了馊劲儿穷开,占着茅坑不拉屎,关键时刻不放屁,IQ值再高,
白咔白咔活着顶不上一泡耗牛粪。
杨磊不是吹的,只要敢牛皮就能把事情搞定。长跑数他快,自吹飞毛腿,坚
持到终点总是哗哗大吐。队里要刷他,他赶快吹牛,三个5 ㎞粗气喘三口。打那
以后跟在专业运动员后面琢磨长跑技巧,三个月后体质赶上了铁人。一搞400m胸
环靶射击,吹牛一块钱羊肉串两秒钟走人,结果一梭子出去啃了个大馕饼。留守
的副大队长王振海甩下500 发子弹也甩下一句话,出国前过不了关,来吧,跟我
住一屋。他嘿嘿一笑,大队副,我在兰州打呼噜,我妈在新疆塔城以为地震了,
你一个人住吧,免得吓坏了跳楼。打那以后,大家午睡他练射击。定人考核时,
他说,大队副,没福气上你屋打呼噜了。王振海问咋了,枪没响呢。他一笑,牛
皮哄哄吹着我说满贯就满贯。枪一举,果真五发撩倒了五个钢板靶。
可这会儿,杨磊的牛只能吹给自个儿听,何健和姬文魁不买帐,谁也不肯出
歪点子。
舰艇从茫茫大海折向东南,向着Pedassaar (派德斯岛)驶去。海鸥渐渐多
了起来,自在的飞鸟无法体味人的野心,这种野心就像绳索,把自由的翅膀捆绑
得结结实实。人就是为一种结实活着的,起码现在的他们,所以总不得轻松。这
片宁静的海域马上就要进行一场竞赛,方才的嬉笑玩耍很快就会变成互不相让的
角夺。
正前方,海滩森林糅进了视线。
跟堆积了楼房、人群、舰船的塔林港相比,这片原生态的景观异常空旷,少
了份憋闷,海风不再闷热,有些凉意,心境跟着爽快了起来。姬文魁掏出卡列夫
巧克力,慢慢嚼了起来。中国队的食品都是按个人喜好在国内采购的。自从飞机
上发现了爱沙尼亚生产这玩意儿,到达塔林的当天大伙儿便逛了趟街,除了杨磊
掖着克朗不肯花,其他人都奔着一个名字买了一两斤卡列夫巧克力。古纳尔说这
个Kalev 不是那个Kalev 。大家也管不了许多,全都心照不宣,比赛时先吃它一
路卡列夫,颁奖时捧它一尊勇士奖,两个加起来衣绵还乡回国去。
可能是先入为主,总觉得“卡列夫”的口感不及“金帝”、“德芙”,可嚼
着有味,说不出的味。有人说,生活就像多品牌的巧克力,将一种嚼到底就知道
一种的味。这跟竞赛差不多,是否是对手比试到最后才明白,但嚼的过程不可没
有,感觉不可忽略。战前干了几仗,欧块也不咋样,没什么可怕的。天时地利人
和,虽然这些要素对中国队来说很不利,不过常言说得好,祸兮福兮。越是不利,
越应该去钻人家的空子。最可怕的是东道主队熟悉环境。四类竞赛项目有两类跟
地形有关,也是总分里的大头――穿插,反追捕。所以,征服环境是关节点。何
健一听姬文魁的分析,猛地一拍脑门:“丫的,东道主在这一带训练了八个月,
对环境的熟悉就跟串门一样,没说的,我们跟在后面绝对可以少走弯路,要是撞
上假设敌只能先抓他们,我们趁机溜之大吉。”
哈哈,馊主意出笼。杨磊伸手摸了一把何健的后脑勺,连连OK表扬:“小样
儿真吊,绿羽毛一抖孵出了一窝鸟崽子,厉害,先步人后尘,再借花献佛,然后
调虎离山,最终金蝉脱壳。”要是让杨磊出鬼点子,那可是一窍不通,但只要何
健的小聪明一耍,他不仅能跟着往孙子的“36计”靠,而且还能将“计数”添加
发挥。
得了表扬,何健没有心生感激。绿羽毛是啥,跟乌龟王八有什么区别?他毫
不客气地拔出匕首往杨磊头顶一竖,哎哟哟地叫着牛角变绿了。杨磊不生气,嘻
嘻笑着说白色的,忽亮忽亮的,要想发绿,你把尿布扯下来裹上。迷彩裤的臀部
多贴了一层迷彩布,他们管那叫尿布。何健又挨了一骂。但他的主意确实good,
连杨磊都举双手赞同。七计八计太麻烦,陈卫军没有杨磊的记性,干脆命名为
“九头鸟1 号”。何健一听,上纲上线了,更来劲了,又做了个补充,必要时搞
个尖刀兵做导火索,若是被抓只倒霉一人,其他三位趁机溜之大吉。
“好,好,‘九头鸟2 号’闪亮登场。”杨磊拍手赞同,丢帅保卒,走为上
策,“呵呵,尖刀兵的事嘛,队长大人包揽了。”
1 号2 号一出笼,好戏连连,中国二队屁颠死了。向来稳重的姬文魁也憋不
住了,抖出了一个爆炸性新闻,他已经答应拿到老卡就把望远镜送给古纳尔。来
到塔林一周,无论是悄悄弄出车子给中国队训练,还是陪同勘查地形,古纳尔确
实很友好。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古纳尔了解爱军,跟中国队待了八天也了解中国
队,今天早上从营地出发时把小望远镜挂在了胸前,到了军港吵吵着他是新主人,
硬是要跟老主人合个影儿,这一切都说明了中国队潜在的实力足以威胁东道主的
霸位。
陈卫军一听,好兆头,可他还是担忧,11个东道主队也不是吃软饭的,还有
其他10个外国参赛队。从装备上看,中国队的弱项不少,体积和重量可以称为
“块”,步枪和GPS 也比较落后。从语言交流看,中国队是最吃亏的。竞赛用的
是英语和爱沙尼亚语。欧洲队员基本会说英语,中国队只能靠仅有的一个翻译。
从实战经验看,中国整10年没有战争了。
1 +1 +1 +1 ≥4 陈卫军在甲板画了一个公式。
杨磊探头一看,啥意思嘛,越弄越玄乎了。
陈卫军解释道:“狼头儿说过,中国一队就像四根指头,指尖上全是中国工
夫,触指力及千钧。中国二队是个拳头,只有把四根指头攥紧,拳击出去才能所
向披靡。”
这跟≥有啥关系?杨磊还是没弄明白。何健笑话某某人连小学生的公式都看
不懂,四个一就是四个,攥紧了就不是四个。杨磊一听,屁话,比没说还臭,拳
头一捏就成一个了,九头鸟会不会数数,坐过小学冷板凳没有?
中国二队是出国前一个月组合的,论个人军事素质不如中国一队,但配合默
契,体能、技能、智能和性格上都能做到互补,形成了一股合力,从某个角度而
言,这种力量是无法估量的,所以出国前的几次模拟比赛总成绩都能取得第一。
陈卫军重申了王海洲对中国二队的评价:“杨三牛胆子大,信心足,没有他
不敢干的事,不足之处就是脑子拐得慢。小诸葛脑子灵敏,考虑问题比较周全,
识图认图也好,但体力有点弱,心地善良,做事优柔寡断。九头鸟比较贼,干什
么都喜欢偷工减料,不拘一格,往往就能成气候,但……”
“对,战场上没有高尚与卑鄙一说,谁赢了谁就是爷。”何健一听有了一席
之地,没待指出缺点,袖子一捋,立即插了一句。他信奉孙子的“兵以诈立”,
战场上是你死我活的角逐,败者为寇,胜者为王,谁能不择手段达到目的,谁就
是爷。
姬文魁表态:“首先注意改正缺点;其次认同四个人协同作战超出了四个人
的力量,这种力量不可低估;再次学习杨三牛的勇猛、九头鸟的战略,但运筹帷
幄之中才能决胜千里之外,所以做事不能太莽撞,不能太贪小便宜,还得看准把
稳了再行事。”
杨磊终于拐过了弯来,原来三位同仁早有拿老卡的意思,难怪上街去都买了
卡列夫巧克力,一到高乌特拉营地硬是往他兜里放了一把。
“丫的,该出手时就出手。”
何健一脸严肃,信奉起了老道的卦,佛爷的签,只要好话,只要吉利,为什
么不信?信则灵。他提及的是出国前的一件事。那天,他们着便装到兰州五泉山
游玩,算命的追了三站地,一路叨叨不休:“四人行非同一般,今年你们有喜也
有忧,喜占多半。”杨磊烦得要死,甩了一块硬币让坐大巴回寺庙敲木鱼去。何
健跟老佛爷嘀咕了几句,给了100 块钱。
现在何健牛皮了,掏出一团红线,招呼大家跟老卡牵个好姻缘。
红线是母亲千嘱咐万叮咛要他带上的。他往皮带上缠了十圈,又将红线来回
折了三次捻成一股,打上六个结,让姬文魁帮着系在了右手腕。打有记忆起,他
的左脚腕就系着一条红带子。当兵离家时母亲再三交代,要是带子断了就换一条,
打上六个结。
杨磊拉起何健的裤管子,捋下白线袜,果然圈着一条红带子。难怪九头鸟爱
拣小便宜,原来是仗着有红玩意儿保佑。他不再拗了,只要拿老卡,啥事都去做,
伸出右手老老实实地让何健帮着系了一条,举起手腕晃了晃,不碍事,很顺眼,
不错。
十个圈,十全十美。
三根线,六个结,顺顺顺。
四个人兴奋极了,好像已经拿红线把老卡绑了个结实。陈卫军伸出手掌喊了
一声“嗨”,大家把手掌叠了上去,用劲地叫着“吔”。这一声喊从国内到国外。
他们认定,这样做能调节心理,能添加勇气,能坚定信心,能加强凝聚力,也就
能取得胜利。
B抛锚点→C集结点
抵达B 抛锚点:8 月4 日16:00 (北京时间22:00 )
第一阶段穿插:Brave →Charlie ,海上操舟→抢滩登陆→快速集结
B 点:E25 °22"30",N59 °30"50"
110 点:E25 °22"05",N59 °29"50"
C 点:E25 °21"30",N59 °29"40"
直线距离1.5 ㎞
抛锚点Brave ,在Kolge Laht(高尔卡湾)的Pedassaar (派德斯岛)南端。
登陆点110 ,位于Samitatu(赛米特)西北的海滩。
集结点Charlie ,在Samitatu西南的原始森林。
自北向南,三点直线距离1.5 ㎞。
从B 抛锚点到C 集结点,主要完成两个任务:一、1 ㎞海上操舟,抢滩登陆
;二、迅速穿插0.5 ㎞森林地带,到达C 集结点,领取新的指令,重新确定进军
D 点的出发顺序。
这一阶段穿插不限时,不存在超时或提前进点的问题。
每15分钟放行一组,共计三组。
第一组,16:15 出发,九个队:1 号挪威一队,3 号苏格兰队,4 号维鲁国
民卫队,6 号预备军官协会,7 号边防部队,8 号总统护卫队,9 号卡列夫步兵
营,10号芬兰二队,11号中国一队。
第二组,16:30 出发,七个队:12号意大利一队,13号芬兰一队,14号国民
卫队女兵队,15号帕尔努国民卫队,17号中国二队,18号军事学院队;19号阿鲁
特国民卫队。
第三组,16:45 出发,七个队:20号瑞典队,21号意大利二队,22号耶尔瓦
国民卫队,23号英国队,24号丹麦队,25号贝尔瓦国民卫队,27号挪威二队。
比赛正式开始。
万里长征第一步,就把VICTORY17 难住了,艇在摇晃,海水在荡漾,橡皮舟
怎么下到海里?奶奶的济南军区光教划船的技巧,也不告诉一声要练习下舰艇。
兰州军区也是个哈SONG,尽下旱鸭子蛋,若是承受缺氧,若是穿越大漠,若是征
服雪山,再意料之外的困难也难不倒,可撞上从没经历过的海上难题,刚孵出壳
的水鸟只能拍打羽毛未丰满的翅膀,只能叽呀叽呀望洋兴叹。
第一组的九个队划开了橡皮舟。
第二组的七个队开始下艇。
陈卫军喊着稳一下,别急,回忆一下中国一队都是咋下的。刚才中国一队下
得很顺利。第一位李永刚,泰山脚下汶水岸边长大的孩子,参军到了缺水的大西
北,没水缘,挨上了山缘,从天下第一山的泰山到了天下第一险的华山。他的部
队就驻扎在华山脚下。队友们都说他,肝胆侠义是好汉,踏浪蹈海像蛟龙。一下
艇,他便稳稳当当站到了橡皮舟正中间。第二位于新伟,虽然是新疆人,可手脚
灵活,像只猴子,嘣地一跳,平稳得就像双枪一摆,与李永刚调整成了两点平衡。
第三位张高峰,吹着黄海的风长大,可跟说话一样搞开了浪漫,把自个儿当成了
飞人,一把出去甩到了舟唇,好在于新伟眼疾手快拉了一把,要不就投奔海龙宫
了。第四位王帮根,借三位老兄把橡皮舟压稳当了着实地牛了一把,像座铁塔稳
稳地落到了指定位置。
中国二队也有两位长在江河边的,一个沅江,一个淮河。可江河边长大的何
健和陈卫军压根儿就不喜欢玩水。再说,刚才中国二队帮中国一队抓了一把吊绳,
现在没人帮他们,全靠自己了。他们将绳子系紧在舟的两端,探出身子去,慢慢
地吊放着橡皮舟,担心玩意儿蹭着了舰艇。
打头阵的活儿一定是何健。他的特点是灵活,利索,手法快,况且就他在老
部队搞过直升机索降和跳伞训练。不过这回耍不了小聪明,九个脑袋的鸟也没辙,
只能顺着软梯一步一个台阶下海。在国内训练过攀岩,那是有固定的岩壁做抵柱
的,现在是软梯子,像直升机吊下的秋千,可脚底下的方寸之舟在不停摇晃。不
是害怕,比赛没开始,要是掉进海里就丢死人了。说来惭愧,他是湘西沅江边长
大的孩子,可只站在江边看过快若奔马的白浪,听过豪迈粗犷的号子,长这么大
了没乘船逛过沅江。他看了一眼海面,咬了咬牙,一只脚刚跨出舷边人就晃荡开
了,感觉很不好,远没有索降稳当。
舟的底盘离海面还差尺把远,浪涌冲击出的气流就把舟身晃得摇摆不定,海
浪不停地戏弄舟身,海水哗哗地打进舟里。接近海面有一会儿了,几番瞅准浮起
的黑色,等到舟沿荡过来,刚要落脚,一个浪涌又把小舟推离了软梯。见鬼!何
健急坏了,下艇是有时间限制的,15分钟内要做好划舟的准备工作。他急得不行,
大声地喊着头顶上的两位:“丫的稳住橡皮舟。”
“他妈的,这是绳子,不是钢筋。”陈卫军气哄哄地骂了一句。他和姬文魁
也不容易,半趴在舷边抓绳子,护栏是挂在栏杆上的铁链子,软不啦叽一点也不
稳固,刚过大腿高,腰部全伸出去了,身体重心悬到了半空,海在浪里卷,艇在
海里摇,人在艇上晃,舰艇一晃一晃,脚心被掀得一踮一踮踩不稳甲板,整个人
快给抛出去了,就这还要抓着绳子,让橡皮舟尽量往何健脚下定位,又怕荡到艇
身蹭破了,累得满脸汗水还是他妈的不成。
杨磊早把四支81-1绑在了背囊上,抱着背囊等着往下吊,站着说话不腰疼,
等急了便指挥开了,让何健拿脚背勾住橡皮舟。说的容易,实践起来就难了。充
了气的橡皮舟弹性十足,里头已是半船子海水,加上波浪的推力,脚力根本不是
对手。何健试着勾了几回,刚够上舟沿,一个浪涌打过来,船又脱勾了。好不容
易勾住了舟沿,正要往下放另一只脚,突然传来一声Oh的惊叫,鼻子跟前晃过一
件东西,吓得他猛地一抽脚,腾出一只手护住脑壳顶不敢抬头,扯开嗓门问道:
“丫的掉啥了?”
“手榴弹。”杨磊回答道。
“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你下来弄。”何健恼火极了,预告的项目里有手榴
弹投掷,可在必带和推荐装备时组委会没让带手榴弹,杨三牛尽瞎扯捣乱。
“谁开玩笑了,刚才英国队学雷锋,跑过来帮忙,把威士忌酒瓶子掉下去了。”
何健真生气了。怎么搞的,英格兰人跟苏格兰人一样爱揣威士忌。喜欢就喜
欢嘛,装在背囊里嘛,放在身上做什么。分在第三组,没轮上,老老实实待着休
息呗,学什么雷锋,一学就歪了,跑到他头上扔“手榴弹”,差一点就砸中了他
的脑壳顶。
试了几个回合,双脚总算落到了舟里。何健没有李永刚的镇海术,站得不稳,
反而加大了舟的摇摆度。他不敢松开软梯,另一只手还得拿桨叶抵着艇身,担心
橡皮舟一接触钢体被蹭破了。两手没空闲,两脚要像铁塔一样镇住橡皮舟,嘴里
还要一再嘱咐杨磊瞅准了吊下背囊,别叫林妹妹洗了海水浴,也别亲他,他不是
宝哥哥。
“小样儿这是杨贵妃,美人只洗温泉浴。”说话间,杨磊把一只鼓鼓的迷彩
团晃到了何健的头顶。
四只背囊稳坐在舟的四个角落,舟身老实了一点。陈卫军的手脚离开软梯时,
一个浪头涌来,舟往里一推紧跟着往外一荡,他急忙向外一扑落在了舟里,可冲
力还是把杨磊的背囊推下了海。杨磊气得直瞪眼,心里忿忿地骂着,小样儿你以
为是铁人,最后一个就随便乱跳,光撞我的杨贵妃,啥人嘛。
挪威二队分在第三组,这会儿没事,趴在护栏上瞅着热闹乐得穷高兴。卷发
提高嗓门,笑呵呵地叫道:“Hey! Though you ‘ve done a pretty good job
in shooting ,bathing is not your advantage. Enjoy your bath in the sea
!”
姬文魁抬起头来,笑着答道:“We‘ll try the temperature first. ”
杨磊耐不住性子,问道:“卷发放什么洋屁了?”
卷发笑话的是中国队打枪厉害,下海不行,一下去就洗澡了,可姬文魁一脸
认真地告诉杨磊:“卷发夸你太厉害了,比赛要开始了,杨贵妃也洗完海水澡坐
上船了。”
维京人也知道杨贵妃?杨磊不信,但还是问道:“你放什么洋屁了?”
刚才姬文魁回答的是我们试试水温,可他还是撒了个谎,对杨磊说:“我说
那是当然了,这是我们杨三牛的背囊,当然牛了。”
杨磊一听高兴极了。嗬,两个人的洋屁都放得不错,有羊肉串的烤香味。他
拍了拍背囊,友好地朝卷发挥了挥手,亲切地叫了声小样儿,把手放到嘴边哱哱
了两声。
中国二队的橡皮舟超前了2m多,怎么努力就是退后不到起划线。在国内没搞
过定位训练。划个船真破烦,还有这么多的前因后果。裁判喊响了ready ,陈卫
军只好认了倒霉,让大家多使点劲往后退退,结果,这一退整个儿比人家置后了
5m多。
风力不小,海浪翻腾开了,橡皮舟晃悠得很厉害。救生衣不过是黄帆布里裹
着的几块泡沫。陈卫军不停地嘱咐小心点,杨磊听得闹心,不就这点浪吗,又不
是没见过。曾经沧海难为水,想当年在烟台操舟绕岛,到了一块崖壁旁,浪涛足
有2m高,能见度不到4m,海浪推着橡皮舟往崖壁上撞,他们用桨叶拼命地抵着石
岩,那么危险都没喂龙虾,现在这点小浪算根葱。他忍不住吼了句:“看我拿第
一喂虾米。”
划出百十米,中国二队果然抢到了小组第一。没想到第一这么好拿。狼崽子
的屁颠像充足了气的橡皮舟,划得更起劲了。好景不长,嘣的一个炸点在舟旁爆
了起来,掀起了喷泉一样的大水柱,橡皮舟被抬至浪尖,又被甩到低谷,犹如飞
机撞上了大气流。见鬼,训练时没搞过提防爆炸物,刚才第一组划开后光听海面
热闹非凡,他们以为也就是放点烟雾制造气氛。
海龙王平息了心境,舟身却更不稳妥了。何健扭头一看,身旁的位置空着了。
这回够超级,幸运星自己下海去了。橡皮舟小,屁股要把好位置让给背囊,只能
坐在舟唇上面。刚才那一爆,陈卫军屁股猛地一抬,呵呵,洗海水澡去了。橡皮
舟晃得厉害,大家不敢站起来,只好撅着沟子半跪着,抛了几回绳子才与幸运星
拉上“关系”。
陈卫军爬回橡皮舟,甩了甩麻疼的手,气得直骂娘:“他妈的,还有这个东
西炸起来。”没待坐稳,他又叫了起来,“桨呢,我的桨?”
老天有眼,桨叶只被推出2m多远。
前方赛龙舟一样热闹,你追我赶。中国二队成了沧海一粟,孤零零地飘泊着。
杨磊转了转右手腕,露出红线朝身后甩了甩:“不灵嘛,连桨叶都拿不住。”
何健不满地怪罪着:“丫的杨三牛,洗海水澡的倒霉事全从你的贵妃娘娘开
始。”
“少扯蛋,坐稳了。”倒霉气正没处发呢,憋得心里鼓鼓地难受,陈卫军拿
出队长的权力猛吼了一声,“划!”
姬文魁赶紧接了一句:“憋足劲啊!”
两位只好停下嚼舌头,吼着一二,调整划桨的速度。
划顺了,配合好了,陈卫军喊起了号子:“嘿- 唠唠,唠- 唠- ,嘿- 唠唠,
唠……”
三位用鼻腔哼鸣着附和:“嘿!嘿!”
号子一起,舟像箭一样唆唆往前蹿,很快地他们就超到了第二名。落后了的
意大利一队傻眼了,VICTORY17 神兵天将不成,划舟的动作没什么特别,无非多
了几声喊叫。唱歌一样的喊叫他们学不了,只能“Oh!Oh!”地吼。其他的队一
听也模仿开了,似乎吼上一声可以多划一桨,舟就跑快了,VICTORY17 就是榜样。
顿时,海浪声里弥漫开了号子声,就像冲锋者的吼叫。
观摩点设在登陆点与Samitatu(赛米特)之间的海滩上。
观众席里,中国驻爱沙尼亚大使馆的大使邹明榕最卖力,领了大使馆、商务
处工作人员和家属,还有几十位爱沙尼亚朋友,摇着五星红旗,扯着嗓门一个劲
地喊加油,大汗淋漓也没时间擦上一把。
中国一队第一个抢滩登陆冲进了森林。
中国二队一跃而为第二组的第一名。
两个月海上训练的心血没有白花,王海洲高兴得很,撂下望远镜骂了句他妈
的全是西北狼,悬着的心放下了。
趁着退潮,杨磊一撂桨叶,拉起缆绳,飞快地冲上了海滩,顺手一提姬文魁
扔上来的背囊,刷刷往双肩一套,一个90°急转,用腰身拽住绳子拉住橡皮舟,
端起81-1叭叭叭一梭子空包弹,与岸上的“敌人”交上了火。姬文魁端起枪边扫
射边冲锋,紧跟着趴在了海滩,掩护后面的战友登陆。
抢滩登陆在于模仿海滩攻击,不计分,但必须有战术意识,运用战术动作,
采用火力交替掩护的方式,冲过半公里宽的开阔地,越过海滨小土公路进入森林。
潮水又涌了上来,一直刷过姬文魁的小腿。姬文魁盯着跟前那双干爽的陆战
靴,傻瞪着眼直生气。按战术要求,必须等后面两位战友冲到前面掩护,他们才
能起身冲锋。
橡皮舟被潮水浮了起来。陈卫军赶紧左脚一蹬,右脚跃向了水面,刚要抽左
脚,响起了一声刺耳的爆炸声,两丈高的水柱夹着沙浆飞花四溅,舟身剧烈地晃
荡着,他猛地一摇晃,没待反应过来就被掀到了海里。齐腰深的潮水推波作浪,
把他囫囵活吞摁进了水里。
“丫的疼死我了。”一进森林,何健就嗷嗷叫开了,刚才那一爆比陈卫军还
要倒霉,桨叶被炸断了,叶片像利刃,刮了下右手腕,这会儿还在淌血呢。
“喔哟,这么厉害啊。”杨磊一看,赶紧放下背囊掏急救包,“咋搞的嘛,
红线不灵嘛,没开始搞战场救护先救护上你了。”
姬文魁掏出大哥大模样的GPS ,陈卫军拿出指北针和地图,研究开了进军路
线。何健站在一旁,伸出胳膊让杨磊包扎,探头参与着讨论。
这是一片松树林,原始而高耸,因为紧邻海滨公路,不像高乌特拉的森林围
成了一堵高大的绿墙。从海上远看,这片林子就像翡翠塔林,走进林间则是一把
把半撑半合的巨伞。这样的环境,这样的风光,心情不错。更主要的是,拿了第
二组的第一名,而且这个位置能接受到四颗卫星信号,计算出了三维坐标。
姬文魁一按MARK定位键,把当前坐标放进了内存,GPS 自动为蹲立的地方起
了个“110 ”的名字。杨磊笑开了:“哈哈,九头鸟的半个枪号存进了GPS ,从
现在开始就要躲避假设敌,小样儿怎么搞的,第一次定位就成了报警号,想自投
罗网吗?”
陈卫军皱了皱眉,很不高兴地瞥了一眼杨磊。
姬文魁明白队长大人的不快,嘿嘿笑了笑,说:“没事,杨三牛跑得快,假
设敌追不上。”
“对!”这回何健没有计较杨磊的调侃,而是很诚心地恭维了一句,就为了
杨三牛的救死护伤,可却忘记了伤口,手臂一挥,杨磊正拽着绷带呢,疼得他嗷
嗷叫喊。杨磊心疼地哟了哟,直叫着不好意思。何健一听更不好意思了,只好继
续吹捧,“丫的杨三牛是啥人,主动报警就报呗,假设敌找上了他也追不上他啊。”
“呵呵,差不多,差不多。”杨磊毫不谦虚,可惜的是没有报警工具,组委
会规定不让带手机和寻呼机,九头鸟的770110火药味再浓也发不出联络信号。
“没关系,拿报警的力气帮小诸葛背电台,啥时候想打110 你就跟假设敌总
部联络。”陈卫军还是很不高兴。
进军C 点的指令是在军港领上的,一上舰艇就输进了GPS ,现在他们位于C
点的东北方向。姬文魁按下了GOTO导航键,在点位表里找到了C 点的代名词“Chartie
END ”,按下确认键,屏幕显示出了“My END 500M ”。呵呵,果然就这么一点
距离。
海滩那边又怦怦吼开了,第二名开始了抢滩登陆。杨磊按定下的线路走了几
步,听到喊叫声,回头一看,三位坐在地上处理靴子了。靴子一进水,走起路来
咕嘎作响,脚底滑溜溜的,天气又闷热,脚心烧得像坐牢一样难受。磨刀不误砍
柴工,脚下轻松了,也就跑快了。这个道理杨磊明白,可他就不懂,这几位同仁
咋这么背,训练时倒霉事全是他一人扛着,可开始比赛了就他运气。
右手腕被绷带绷紧了,脱起靴子不利索,何健喊着帮忙。杨磊骂了一句小样
儿欠涮,返了回来,生气地嚷嚷着:“搞定了鸟翅膀,还要搞定鸟爪子,有完没
完?”他帮何健脱下靴子,倒掉里头的水,伸手靴子里摸了两把沙子,从背囊小
兜掏出干爽的袜子帮着穿上。就这一磨蹭,第二组的参赛队基本冲进了森林。
比赛刚开始,参赛者很兴奋,性情急得不行,都想早些到达C 集结点,早些
进军D 控制点,掏出GPS 一按键,拿指北针确定了方位,大都往西南跑开了,可
三个东道主男队却分别跑向了东南、正南、西南。杨磊瞅着一拨又一拨的参赛队
从身旁跑过,急了,好不容易争到第二组第一,现在都不知道退到哪了。
何健瞅了瞅,说:“不急,看看女兵队怎么跑的。”
他的理由是,女兵队第一次参赛,可能知道一些情况,再说就这么一个女兵
队,谁不心疼啊,全是大老爷的裁判和组委会不会捉弄小丫丫的。陈卫军和姬文
魁一听,有道理,中国有句老话叫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在陌生的森林里一
个道理,跑得快不如跑得对。两个人的动作更烦琐了,擦干了脚,瞅了瞅袜子正
反面,一点一点往脚背上套。咳,新媳妇上轿,急死抬轿的。杨磊催着快一点,
枪声又响了,肯定是小丫丫抢滩了。
“丫的,明白了吧,胸有成竹。”
何健傲开了,刚才女兵队连GPS 和指北针都没掏一下就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要不是熟悉点位,哪能这么自信,连坐标都不用定,再说,他们确定的方向也跟
女兵队一致的。杨磊心服口服了,不愧是聪明绝顶的九头鸟。
陈卫军拍拍屁股宣布出发,交代诸位不要跟得太紧,不要叫娘儿们暗地里偷
着乐,不要叫她们笑话中国大老爷太没能耐,不要一唱“小丫丫乖乖”就忘乎所
以,总之一句话,多给自己留点精气神。陈卫军、李永刚和姬文魁从来不画脚丫
子不唱嗲嗲的歌,这话很明白,专门甩给杨磊和何健听的。
女兵跑起来可不慢,当然再快也快不过飞毛腿的中国兵。跟在女兵后面谈不
上累,可不一会儿四个狼崽子就大汗淋漓了。何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子,领着
大家跟着小丫丫猛跑。陈卫军狐疑开了,看了看手表,都跑了8 分钟了,按这个
速度,这么点距离两个来回都消化掉了,可现在四周还是高大的松树,哪有空地
的影子?要是在大西北,那大戈壁啊,甭说500m,两个5 ㎞也在视野内,可这里
全是森林,几十米就看不清钉铆了。他叉着腿钉在了原地,叫喊着:“稳一下,
看看图,比赛刚开始,路长着呢,别胡跑了,节省点体力。”
“哎呀,没事,那个地方就500m嘛,就是这么点距离,图上不是看了吗,就
这么近,跟着小丫丫就行了。”杨磊急得叫开了。
姬文魁也是越想越不对劲。比赛刚开始,大家都急于求成,越是这种时候脑
子越要冷静,以求稳为主,计划好了,判断准了,才能少走冤枉路。他掏出GPS ,
将MARK定位键一按,确定了脚下的位置,再将GOTO导航键一按,一看距离,怎么
搞的,还有一大半路,乌龟赛跑也没有这么慢。不说又成垫底的了,结合指北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