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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赫连勃勃大王 当前章节:151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8

常遇春明军势锐,一举攻克上都,斩首数万,降敌一万有余,得辎重、牲畜、粮草无数。

陕西方面,徐达一军直下奉元(今西安),元将张思道未战即逃,李思齐虽有十万大军,也不敢做象样的抵抗,西奔临洮。徐达与诸将异议,坚持己见,他认定要先拿关中元将中最硬的李思齐开刀,直下陇州(今陕西陇县)、秦州(今甘肃天水)、巩昌(今甘肃陇西)、兰州。由于事先做过不少“思想工作”,李思齐向明军投降,附近元军残部皆望风降服。

张思道从奉元逃跑后,向宁夏方向逃跑,留其弟张良臣和姚晖等人守庆阳。到了宁夏,穷蹙势孤的张思道走投无路,只得向王保保“报到”。王保保这个气,张口大骂:“从前你这个王八旦与我争关中的勇气哪里去了?”马上把他押入囚牢关了起来。

庆阳方面,张思道之弟张良臣诈降,结果使明军受降部队损失惨重。徐达闻讯大怒,指挥四路大军围攻庆阳。元廷派出数道兵增援,皆被围城明军打败溃逃而去。坚守数日,庆阳城中粮尽,守将之一的姚晖向明军投降,张良臣等人跳井未死,被明军捞出后皆剐切于军营之前。

王保保得知庆阳失陷后,便集兵猛攻兰州。猛攻数日,难克坚城。愤懑之下,王保保率元军在兰州附近大掠泄愤。出乎他意料的是,明朝大将徐达来得快,在定西车道峪与王保保狭路相逢。

元、明两军中间隔一条深沟,各自树栅建鹿角,作持久相斗状。明军粮多兵壮,有持久战的本钱;王保保元军情怯粮少,先自慌了心神。

徐达使心理战,命令明军昼夜不停发动假攻击,使元军不得片刻休息。

闹腾了两天,明军忽然闭营假装休整,筋疲力尽的元军谢天谢地,终于有机会吃块军粮想歇一觉。殊不料,大半夜间,明军全军发动攻击,又累又乏的元军根本不敌,近十万将卒被生擒,王保保仅与妻儿数人北走黄河,“得流木以渡,遂奔和林”。

这次,不仅他本人狼狈到家,基本上也把北元最大一份家底也赔光。

应昌方面,城池完整,但仍旧面临老问题:粮草不足,难以拒守。王保保等人一直上书顺帝让他离开这一危险地带幸和林,但这半老头子仍旧想回大都,希望元军会创造“奇迹”。

奇迹未看到,痢疾却先到。早已被“大喜乐”淘虚了身子骨的元顺帝又贪嘴,多吃了些不干净的牛羊肉,忽染痢疾。缺医少药加上抵抗力过弱,五十一岁的顺帝活活拉死。大元最后一代帝王,死得如此不堪。

皇太子爱猷识理达腊这回终于可以做皇帝了,他改元“宣光”,即杜甫《北征诗》中之意:“周汉获再兴,宣光果明哲”,颇有中兴大元之意。这位太子爷虽然一直是个“事头”,又好佛法又喜欢腐化,其实他的汉文化功底颇为深厚,除能写一笔潇酒遒劲宋徽宗体书法外,还会做汉诗。其诗大多散轶不存,只在《草木子》一书中存有一首《新月诗》:昨夜严陵失钓钩,何人移上碧云头。虽然未得团圆相,也有清光遍九州。清新可喜,就是没有帝王气象在诗中。(此诗有人误记为朱元璋的孙子建文帝所作)

皇太子帝位还未坐热乎,朱元璋的外甥李文忠已经统大军杀来。本来他是太将常遇春的副手,常大将军在攻克上都后得暴疾身亡,所以小李就成为这只大军的总指挥。听说元顺帝已死,皇太子还在应昌,求功心切的李文忠马上向这座城市发动进攻。结果自不必说,明军杀擒元军数万,并活捉了北元皇帝爱猷识理达腊的皇后、嫔妃、宫女以及他的儿子买的里八剌。“新帝”腿脚利索,又逃过一次大难,最终逃往和林。

明洪武五年,朱元璋怕北元死灰复燃,派徐达、李文忠等人大军四出,统十五万精骑准备彻底消灭王保保和爱猷识理达腊。明军初战得利,但进至岭北,遭遇王保保埋伏,大败一场,死了几万人(明朝自己说是一万多)。“明年,扩廓(王保保)复攻雁门,(明太祖)命诸将严为之备,自是明兵希(甚少)出塞矣。”

早在此次出军前,明太祖曾七次派使人往王保保军营“遣使通好”,王保保皆不应。最后,朱元璋派出王保保父亲的好友、元朝降将李思齐出塞,想以言语打动王保保归降。王保保对这位先前与自己关中大战的“老叔”很客气,又请吃饭又请喝酒,就是不提归降之事。呆了数日,王保保派人礼送“老叔”出境。行至塞下,送行骑士临别,忽然对李思齐说:“主师有命,请您留一物当做纪念”。李思齐很奇怪:“我自远而来,未带重礼。”骑士说:“希望您留下一臂以为离别之礼!”望着面色严肃的精甲铁骑数百人皆对自己虎视眈眈,李思齐自知不免,只得自己抽刀切下一条胳膊交与骑士。伤口虽然齐整,又有从人救护,难免流血过多,老李回来后不久即死掉,在新朝也没享几天好福。

正因如此,朱元璋对王保保更是油然生敬。一日,他大会诸将宴饮,问:“天下奇男子,谁也?”大家皆回答:“常遇春所将不过万人,横行天下无敌手,足可称是真奇男子!”朱元璋摇头一笑:“常遇春虽人杰,我能得而臣之。天下奇男子,非王保保莫属!”

大起大落后,王保保在和林与从前的“皇太子”关系相处和睦,洪武六年又统军杀回长城边,但被老对手徐达侯个正着,在怀柔把他所率元军打得大败而去。洪武八年,正值壮年的王保保染疾而死,其妻毛氏自缢殉夫。

洪武十一年,爱猷识理达腊也病死,残元大臣谥其为“昭宗”,并拥其弟弟(有说是其子)脱古思帖木儿为帝。十年后,这位爷在捕鱼儿海(有说是贝加尔湖,有说是距热河不远的达尔泊)晃悠,被明朝大将蓝玉侦知消息,率十万大军前去攻击。明军杀元军数千,生擒近八万人,就是跑了脱古思帖木儿本人。此时的北元皇帝再无昔日的威赫声名和尊严。逃往和林路上,他被叛臣也速迭儿缢死。

百年之前,蒙古军队如同火山中喷流出的炽热岩浆,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他们的滚滚向前。他们骑着蒙古矮马,身上除了那张弓有些不成比例的长大外,武器简单而实用。正是凭借这些头脑仍处于蒙昧时代的原始的冲动,蒙古武士以极少的人数,完成了人类历史上史无前例的征服,无数种文明皆似漂亮的琉璃一样粉碎在狼牙棒下。欧洲的重铠骑士们有命逃回城市的,便向主教和国王渲染黄色面孔海洋般集涌而来的恐惧,这就是“黄祸”一词的产生。实际上,这些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精钢铁甲的大个子们无非是以敌人的众多来掩饰自己战败的无能而已,西进的蒙古军队虽然杀人无数、毁城无数、击败有建制的军队无数,但他们最大的战役从未使用过十二万人以上的兵力。当然,“黄祸”渲染者的谎言基本无人拆穿,因为已方的目击者基本上都已早怀着无尽的惊愕死在蒙古人的弓箭或者刀下。

光荣蒙古武士的后代,仅仅过了一百年,褪化如此严重,与从前相比,他们的战马更高大,身体更肥硕,打仗的行头要复杂数倍,但仍然被汉人军队摧枯拉朽般地一击再击,一退再退,终于回缩回青草漫天的草原。其实,蒙古战士的体魄并未因百年岁月而变得虚弱,惟一改变的,只是他们昔日那种奋不顾身、勇往直前的勃勃勇气!

《明史》、《新明史》对“鞑靼”的记载混乱不堪,均列于《外国传》中。但“鞑靼”(即北元)系系相传。一直有二十八代之多,反观“大明”,不过才十六君而已。明成祖心中最拿蒙古人当成大患,亲征数次,仍旧不能把“黄金家族”的直系继承人连根拨掉。北元最昙花一现的荣光,当属脱脱不花大汗(权臣也先)时期,堂堂大明英宗皇帝,竟然成为蒙古军队的俘虏。明武宗正德年间,元朝正系后裔达延汗一举击败漠南蒙古西部的地方部落势力,基本上找回了昔日漠南漠北蒙古大汗的感觉。1570年,达延汗的曾孙俺答汗(又称阿勒坦汗)手下有十余万蒙古铁骑,为蒙古诸部之雄。张居正等人很有政治远见,封其为顺义王,从经济上给予蒙古人不少好处,但最终换来的是和平以及“顺义王”对明朝的朝贡关系。1632年,满洲人猛攻察哈尔,把蒙古最后一位光荣的大汗林丹汗打得大败,窜至大草滩急火攻心发痘而死。1636年,女真人建立的后金汗国征服了漠南蒙古。时光流逝四百年,女真人的灭国之恨终于得报,现在反过来是蒙古王公要匍伏于女真人的马下舔靴尘了。1644年,满清在北京坐稳龙廷后,把蒙古诸部划分成四十九个旗,成吉思汗的子孙完全丧失了独立的领地。至此,他们祖先那宏阔帝国的美妙图景,永远永远地变成了昔日黄金般的回忆和静夜无人时焦渴的梦想。如果读者想研究北元数百年的历史,就只得去翻看罗卜藏丹津的《黄金史》、无名氏的《黄金史纲》、无名氏的《大黄金史》、善巴的《阿萨拉格其书》以及《蒙古源流》,这些书皆成于十七世纪那一百年之中,西藏人写“黄金家族”史是为凸显喇嘛教在元朝受尊崇的“神话”,蒙古人写民族史是抒发愤懑,追述列祖列宗以及各位大汗的无上光荣,这些,总能暂时抚慰他们在清朝高压下那些受伤的心。

可悲的是,明朝虽然号称是把汉族人从蒙元的压迫下解放出来,但宋朝以来正常的定居王朝合理发展的势头已经被严重遏制和扭曲,中国人的主动性、创造性、进取性,都极大限度地被停滞的重负所拖累。所有这些,表现在民族性方面,便是汉民族长时期对自己产生了某种心理障碍,缩手缩脚,畏首畏尾。明朝除了初期宣泄了残杀的劣性外,基本上完全没有了汉朝那种积极进取、努力拓疆的雄心,而是变得十分内向和拘谨,把自己的心理安全建立在一道长城之上。所以,崇祯帝自缢煤山的悲剧,其实早在明朝建立的那一刻已经有了某种征兆。帝国初立,已经有疲惫之态。

再接再厉定国家:方国珍降、陈友定灭、两广归附、蜀地纳款、云南大定

甫灭张士诚,朱元璋迫不及待下令对方国珍动手。

方国珍是元末群雄中辈份最高的“革命”老前辈。诸多人中,属他起事最早,元顺帝至正八年(1348年),他就聚众千人劫掠元朝运粮船,梗塞海道。此人长相也奇特,“长身黑面,体白如瓠”,仔细思之,也不奇,脸黑,是因为他“世以贩盐浮海为业”,太阳晒的;身体皮肤白,衣服拦住阳光,所以就白。无论如何,方国珍四兄弟横行海上,忽东忽西,让元朝伤透了脑筋。后来,对元朝他也是忽降忽叛,据有温州、台州等地,并受元朝诏命进攻张士诚,并且七战七捷。不久,张士诚也当上元朝的“太尉”,二人才停止相攻。

方国珍初作乱时,元朝很当回事,“出空白宣赦数十道,募人击贼,海滨壮士多应募立功。”但元地方政府官吏腐败,该赏官时向击贼者索重贿,对方只要不出钱,根本也得不到官,往往有一家数人死事最终不得官者。反观方国珍党徒,元朝一再招安抚谕,子弟宗族皆至大官,由此当地人羡慕他们,转而加入其中为盗,方国珍手下日益众多。

虽然起事早,方国珍并无大志。朱元璋攻取婺州后,他忙奉书送黄金五十斤、白银五十斤以文绮白匹来献,并派次子方关为人质向老朱“效忠”。朱元璋也会做,归还其质(子),厚赐而遣之,并派人委任方国珍为“福建行省平章事”。

方国珍阴持两端,一面受朱元璋印诰,一面仍派海船替张士诚运粮输往元朝大都。

朱元璋军队攻克张士诚杭州后,方国珍大恐,一面遣使佯称贡献侦察形势,一面暗中勾结王保保和陈友定等人,阴图互为犄角。朱元璋闻讯大怒,移书数其罪,并责军粮二十万石让他来献。

方国珍倒不是特别慌,海贼出身的他,日夜倒腾珍宝,大治舟楫,时刻准备逃往海上。

张士诚被灭后,朱元璋大军来势汹汹,台州、温州皆被攻克。方国珍自知不敌,率所部乘船遁入海中。但是,朱元璋手下也有“水贼”出身的将领廖永忠等人,率水军配合汤和等人的陆军倾力围巢,方国珍部下多降。

本来老朱十分恼怒这个三心二意的东西,但老方手下詹鼎写的“谢罪表”写得好,朱元璋览后顿起可怜之意:

“臣闻天无所不覆,地无所不载。王者体天法地,于人无所不容。臣荷主上覆载之德旧矣,不敢自绝于天地,故一陈愚衷。臣本庸才,遭时多故,起身海岛,非有父兄相藉之力,又非有帝制自为之心。方主上霆击电掣,至于婺州,臣愚即遣子入侍,固已知主上有今日矣,将以依日月之末光,望雨露之余润(拍老朱马屁,说自己早知道老朱是真天子)。而主上推诚布公,俾守乡郡,如故吴越事。臣遵奉条约,不敢妄生节目。子姓不戒,潜构衅端,猥劳问罪之师,私心战兢,用是俾守者出迎(从前的冒犯,我部知情,都是属下们干的,我一直孝敬)。然而未免浮海,何也?孝子之于亲,小杖则受,大杖则走,臣之情事适与此类(这几句话最让老朱开心,看见比自己岁数还大的革命老前辈拿自己当亲爹来比拟,能不高兴吗)。即欲面缚待罪阙廷,复恐婴斧钺之诛,使天下后世不知臣得罪之深,将谓主上不能容臣,岂不累天地大德哉。(如果您杀我,可就是您的不厚道了)”

方国珍在信中把老朱比成亲爹,把自己比成犯事避仗逃走的“儿子”,不能不让老朱欣喜。于是,他表示说,方国珍虽然负恩实多,只要投降,我仍饶你一命。

方国珍至建康后,老朱当面责让:“你来得太晚了!”

老方装可怜,顿首谢罪。

老朱心中舒服,授他为“广西行省左丞”,食禄而不之官,赐大宅院于建康,挂个荣衔养起来。

明朝成立后,老方还多次以“功臣”身份参加盛大宴会。一次预宴,他忽发脑溢血,“嗷”的一声就倒地了。

朱元璋对老方特厚道,忙授其二子官职,派人通知濒死的方国珍。老方欣慰颔首,死了。

如此导致元朝灭亡的大祸首,又落在朱元璋手里,竟然善终,真是一个天大的奇迹。

方国珍此人,也有一“花絮”可表。他割据一方时,其女儿年方妙龄,由于病痘,前往延庆寺祈福。庙中一个名叫竺月华的年青和尚风流轻佻,看见美人来庙内,便顺口吟诵《望江南》词,挑逗方国珍女儿:“江南柳,嫩绿未成阴。枝小未堪攀折取,黄鹂飞上力难禁,留下待春深”,词中很有些猬亵的意思。方姑娘人小心细,冰雪聪明,回家后就向父亲告状,说和尚调戏自己。方国珍大怒,命人立刻把“贼秃”捆来,准备装入“猪笼”内扔到水中淹死。见押来的和尚容貌俊俏,吓得浑身乱颤,方国珍又笑又气,仿效其口吻,也作词一首:“江南竹,巧匠结成笼。好与吾师藏法体,碧波深处伴蛟龙。方知色是空。”老方本来大字不识的一个粗人,此时倒很有幽默。临死之际,竺月华这个年青和尚还算镇定,表示说:“死即死耳,容我再作词一首。”方国珍答应。竺和尚吟道:“江南月,如鉴亦如钩。如鉴不临红粉面,如钩不上画帘头。空自惹肠愁。”见年青俏和尚以自己名字入词,“自我批评”自我贬损一番,方国珍转怒为喜,笑言:“这次就放掉这你个小和尚!”由此事可以见出,方国珍的确不是一般的憨人粗汉。

在发兵攻打方国珍时,1367年冬,朱元璋又派中书平章胡廷美为征南将军,会同江西行省左丞何文辉,前去福建平灭陈友定。不久,又令汤和、廖永忠由海道进攻福州。

这位陈友定与陈友谅没有亲戚关系。陈友定,字安国,福建福清人,小商贩出身,在明溪驿任驿卒。由于善谈兵事,为元朝汀州地方官蔡公安赏识,授为黄土寨巡检,以讨山贼起家。元末大乱,英雄莫问出处,陈友定几年内就当了清流县令。至正十九年(1359年),陈友谅部将攻汀州,被陈友定击退,元朝政府让他为福建行省参政。与陈友谅打了三年,福建大部皆归陈友定所有,元朝的福建行省平章政事燕只不花徒拥虚名而已,陈友定才是真正行省党政军一把手。到了至正二十四年,大都方面诸道隔绝,只有陈友定每年向大都朝廷运输贡物,由于绕取海道,十次运物只有三、四次能送到,很有一番忠心赤诚。

至正二十五年,陈友谅还受元廷之命进攻过朱元璋的地盘处州(浙江苏省水),但没得到便宜,匆忙撤军。

陈友定虽拥八闽之地,但各地守将心意不一,多有向朱元璋归降者,诸城相继被攻下,福州也被汤和所攻陷。陈友定无奈,只得拥兵死守延平(南平)。不久,漳州、泉州、建宁(建瓯)皆落入明军之手。

汤和、廖永忠先礼后兵,攻延平前派出使节去招降陈友定。陈友定杀掉来使,“取血置酒中盟诸将,慷慨饮之,誓以死报元(朝)。”但陈友定毕竟不是大军事家,总以为明军千里远道而来,诫使诸军毋出战,想待明军气泄兵疲时再出城攻杀。结果,固守愁城,将吏多怨。诸将被围急了,缺衣少吃,想冲出拼死一搏,也为陈友定所阻。在这种情势下,城内将士多有出城投降者,陈友定因疑心又枉杀一员能战大将,众心解体。

受围十日后,延平城内有炮声响,明军误以为是城中降将内应,鼓躁登城,歪打正着,很快就攻克延平坚城。

陈友定知大事已去,对左右从官讲,“公等善自为计,我为元朝死耳!”他独坐省堂,按剑仰药自杀。结果,明军来得快,灌水压腹,为陈友定排毒,把活人押送建康。

朱元璋起先对陈友定很敬重,诘问道:“元朝已亡,你为谁守城?”

陈友定虽遍身绳索,仍勃勃不屈,直斥道:“无须多言,除杀掉我以外,你又能干什么!”

老朱大怒,立命人杀陈友定及其儿子于闹市。

陈友定虽败亡,但对元朝忠心不贰,始终如一,父子骈首,慷慨赴死,不失为乱世大丈夫!“亦足愧智士之持两端,人臣之怀贰心者矣。”

相较方国珍和福建的陈友定,朱元璋平定两广就顺利得多。洪武元年(1368年)三月,朱元璋命廖永忠、朱亮祖二人从海道取广东,又命湖广行省的杨璟带兵进取广西。结果,廖永忠水帅甫到潮阳,就已经接到元朝广东行省左丞何真的降表。

何真东莞人,本为淡水盐场小管事。元末乱起,他结民自保城池,一步一步被元朝加官。此人很知“天命”,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递降表后,亲自去惠州迎接廖永忠,又被马上安排入京见驾。

朱元璋大喜,赐宴,特赠白金千两,立授何真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并誉为“识时达变”的天下豪杰。何真降明,乱世自保而已,此人受元朝恩惠不多,投降又保全不少生民性命,无可厚非。

广西方面,明兵不是很顺利,围攻永州时死了不少军士。梧州方面还好,元朝当地的“达鲁花赤”,拜住(蒙古人好多叫这名字)率官吏父老迎降,藤州、容州相继而下。最难打的当属靖江(桂林),元朝广西行省平章政事也儿吉尼死守死斗,最终因城内将领叛降明军,靖江得陷。也儿吉尼逃跑未成,被擒送建康处死,成为为数不多的为元朝殉国的蒙古人。至此,两广归于大明版图。

洪武三年(1370年),朱元璋派大将汤和与傅友德分头从湖北和陕西进兵,准备全取四川。

四川当时还存有一个地方政权,国号“大夏”,乃昔日徐寿辉手下大将明玉珍所建。

明玉珍在至正十七年受命外出抢粮,溯江而上,一下子就攻取了重庆、成都以及今天的贵州一部分,当上了“天完”政权的“陇蜀行省右丞”。至正二十年,听说陈友谅杀掉徐寿辉,明玉珍非常气愤,断绝与老陈的来往,并于至正二十二年春在重庆称帝,建元天统。此人虽无远略,“然性节俭,颇好学,折节下士”,在四川“国”内开进士科,定赋税,以十分取一,“蜀人悉使安之”,可称是难得的宽明廉厚之主。其间,他与朱元璋也信使往来,颇为友好。老朱当时敌人多,卑辞下意,自比孙权,以明玉珍比刘备,双方很是亲热。

明玉珍人好,命不好,为“皇”五年即病死,明年仅三十六岁,当时是元至正二十六年春天的事情。

明玉珍死后,其子明升嗣位,年方十岁,诸大臣皆粗暴无礼,互相争权夺势,不肯相下。由此,大夏开始走下坡路。

朱元璋建明后,明升派使臣来贺。转年,朱皇帝怪明升“不懂事”,没有主动“归命”,就派人去诏谕。明升不从(此人还小,主要是左右大臣及其母后彭后不从)。如此,朱元璋下命诸将进攻。

蜀地虽险,也抵不住大明的虎狼之师。明将傅友道走当年邓艾袭蜀的老路,一路攻克江油、绵州(绵州)、江州(广汉)。汤和走水路,直落夔州,逼近重庆。

明升大惧,有大臣劝逃往成都,明玉珍老婆彭氏泣言道:“成都即使可以到,不过是迁延旦夕之命罢了。大军所过,势如破竹,不如早早投降以全活士民性命。”

于是,明升“面缚、衔璧、舆榇”,向明军投降。

朱元璋在建康见明升,怜其幼弱,没有依照孟昶降宋故事让他行“伏地上表得罪”之礼,授其为归义侯,赐第京师。转年,为长久安定之计,明太祖把明升与陈友谅之子陈理一起送往高丽施行高级别的软禁。小秋子吃惯了四川泡菜,这回要换口味吃高丽泡菜了。

有人见此可能问,高丽王数代一直不都是大元朝的驸马爷吗,怎么现在又听明朝使唤。确实不假,明朝初建,高丽国王是王颛,马上贡方物,进贺表,并上书请封。“事大”主义,是高丽能避免中原王朝打击灭亡的铁定规则。高丽王交回元朝所赐金印,敬用明朝新赐印章,贡献数至,孝敬恭谨。朱元璋见高丽贡使频来,挺不忍心,加之这些棒子们乘船来贡,每年都淹死不少人,就下诏:“高丽贡献繁数,困敝其民,宜遵古诸侯之礼,三年一聘。”洪武六年,高丽内政有变,国王王颛被权臣李仁人所弑。王颛无子,以宠臣辛肫之子王禑为义子,李仁人就扶这个傀儡王禑为国王。自那时开始,明朝与高丽的关系陷入僵局,但高丽政府一直死乞白咧巴结大明,又贡马又贡金,明朝却而不受。到了洪武二十一年,高丽王王禑上表称铁岭之地实属高丽旧地,乞求朱皇帝赏还与他。老朱断然回绝,坚称高丽一直以鸭绿江为界,警告对方不要再生诈挑事。这一点,老朱深明民族大义,不像后来的“高丽王”声称长白山是神山什么的,我们有人一可怜就分山一半与他了。

高丽王向明朝上表的当月,国中有事,他因怒杀大将李成桂之子。李成桂反攻都城,软禁了王禑,推立其子王昌为王。不久,又废王昌,立另外一个宗室王瑶。由于王瑶确属王氏高丽王族血系之亲,朱元璋遣使表示承认他的地位。

洪武二十四年十二月,王瑶派儿子王奭来建康朝贺,结果,王奭未归,李成桂踢掉王瑶,自立为王。至此,高丽王氏自中国五代以来传国数百年,终于寿终正寝。

李成桂当了国王心中极不踏实,很怕大明派兵来攻,就上表“哀陈”自己迫不得已被众人推为国王,希望皇帝“原谅”。朱元璋认为高丽僻处东隅,也懒得生事,命礼部移谕道:“果能顺天道,合人心,不启边衅,使命往来,实尔国之福,朕又何诛!”

这样,明朝算是承认了李氏高丽,李成桂这才大咽一口气踏实下来。

洪武二十五年,李成桂遣使来求更改国号,朱皇帝下诏,依据古义,仍称“朝鲜”。所以,从那时开始,明朝和朝鲜关系一直非常亲密,并曾在它即将被倭人攻亡时伸手相援。

至此,朱元璋只剩下云南一地未破。

云南之地,乃忽必烈之子忽哥的后代袭封,一直称“梁王”,当时的梁王是巴匝刺瓦尔密。洪武六年,朱元璋派王伟为诏使到云南,前去召降。王伟很擅说辞,在大殿上历陈天意人事,侃侃而言,使得梁王“君臣相顾骇服,颇有降意”,并好吃好喝厚待王伟。不久,北元太子在沙漠自立,派使臣脱脱(蒙古人好多叫这个名字)从西藏入云南征粮,策划连兵以拒明帅。脱脱打听到梁王有降意,便逼迫他杀掉明使以表对元朝的忠心。梁王犹豫,下不了手,就派人把王伟藏于民间。脱脱闻知后,讥诮梁王说:“国家颠覆不能救,反欲附他人!”言毕,跃马驰去。梁王不得已,只得把王伟交出与脱脱相见。王伟虽为文士,铁骨铮铮,朗言道:“天命终结元朝,大明当代之!烟烬余火,敢欲与日月争光乎!汝早晨杀我,大明兵晚夕必至!”脱脱大怒,立杀王伟。可惜王伟奇才之士,竟死于“革命”胜利之后。

王伟说得对,也不对。对在明朝必占云南,不对在于没有“朝杀夕至”那样快,直到洪武十四年(1381年),一切准备停当,朱元璋才对云南用兵。

明军兵分两路,分由傅有德和郭英指挥,连下城池。傅有德手下又有猛将蓝玉和朱元璋义子沐英,兵强将勇,仅三个月就由遵义打到曲靖。当时梁王也不示弱,派出大将达里麻率十万精兵与明军大战,沐英督师涉水,气势如虹,直冲元军大阵。双方交手,元军根本不是个儿,横尸十余里,主帅达里麻被活捉。

梁王闻败讯,知道事不可为,忙挈妻子逃入普宁州一个军事据点,把自己王爷龙衣烧掉后,先驱妻子入滇池,他随后跳入,自杀身亡。

明军入昆明,秋毫无犯。

洪武十五年(1382年)春,蓝玉、沐英等人进攻大理,生擒土司段世。同时,分兵取丽江,破石门关,攻克金齿,“于是车里、和泥、平缅等处相率降,云南悉平。”

想当初,在元世祖忽必烈最盛时,在这些地方屡遭败绩,大明军却能步步为营,屡战屡胜。同时,云南附近的缅国和八百媳妇国(元成宗曾在此大败)均上表请求内附。朱元璋设置“大理指挥使司”,派人统兵守之。委任将军沐英率军数万,留镇滇中。

沐英多次平定云南“百夷”的造反,最终卒于镇所,时年四十八,追封黔宁王。以后,沐氏世代镇云南,自明仁宗开始“铸征南将军印给之。沐氏继镇者,辄予印以为常”,与明同始终。“沐氏在滇久,威权日盛,尊重拟亲王”,但沐氏诸人活着时没有人当“云南王”的,据此说的都是演义也。沐氏基本都是明朝“公”爵,只有沐英和其子沐晟死后被追封为王。

我的天下―――――――――“胡蓝之狱”及开国规模

朱元璋以一平头百姓出身,无倚无靠,奋起而得天下,古往今来大概只有汉高祖刘帮与他有得一比。其手下儒臣文士,言谈话语中,也多以汉高祖来“鼓励”老朱。李善长初入幕府,即对朱元璋讲:“汉高祖布衣之士,豁达大度,知人善任,五年遂成帝业。朱公你生长濠州,距沛地不远,如取法汉高祖,天下不足定也!”有了这种“说法”,老朱要成为“汉高祖”就成为一种心理暗示,步步习刘邦,处处效汉高。

首先是他在金陵建都一事,穷极壮丽,正是效当初萧何建末央宫之前例。未几,又迁江南十四万富户于中都,也是仿汉高祖时徙齐楚大户以实关中的事情。还有,就是封建子弟,本来“七国之乱”、“八王之乱”为封建王朝敲起了警钟,真“封建”之事渐行渐远,结果老朱在这一点仍旧效仿汉高祖,大封子弟为王,最终种下儿子燕王篡弑之祸。

至于刘邦兔死狗烹诛韩信,杀彭希,老朱也有样学样,胡蓝之狱弄死四万多人,可谓青出蓝而甚于蓝也。

狡兔已死狗当烹:胡蓝之狱

朱皇帝诛杀功臣,并非一般人印象中刚刚建立明朝就大开杀戒。明朝甫立,天下未定,屠刀首举之时,当为洪武十三年开始对宰相胡惟庸的下手,而当时之事,胡惟庸确有谋逆之心,论理该杀,同诛者也不过陈宁等几个大臣。所谓“胡党”大狱,则是十年之后的事情,族诛三万多人。过了三年,朱元璋又兴“蓝党之狱”,借诛蓝王之名,族诛一万五千多人。由此,功臣宿将,芟夷几尽。胡惟庸阴险,当杀,蓝王跋扈,也该死,至于株连的数万人,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老朱借题发挥牵扯上的。他们都比窦娥还冤。而且,诛死的四万多人,不是后人牵凿附会瞎添数,当时的官方文件《昭示奸党录》(胡案)、《逆臣录》(蓝案)记载得清清楚楚,所以数字方面没有一点夸大。好在历史是“后人”写的,蓝玉等人并未入《明史》逆臣传,倒是胡惟庸名列《奸臣传》第一的位置。

明朝一代,有“丞相”之名的,只有四个人:李善长、徐达、汪广洋、胡惟庸,但徐达只是挂荣衔,真正理过事的只有三个文臣。

胡惟庸乃定远人,在至正十五年朱元璋攻和州时即来帐下投附。这样一个村学究,很快就成为老朱幕府笔杆子。早年,胡惟庸遭遇也一般,最多做到宁国知县、吉安通判此类的下级官员。由于善敛财,知道买官的门径,他向当时深受朱元璋信任的李善长献上黄金二百两,才能在吴元年进入“中央”当上了太常卿(礼部主事)。坐直升飞机入京,凡事就好办多了,机会也日益增多。为了巴结李善长,胡惟庸又把侄女嫁给李善长的侄子,两家成了亲家,更增添了家族势力。

李善长作为朱元璋左右手,定榷盐、榷茶诸法,开铁治,定钱法,奏定官制,监修元史,规划明初开国的祭祀、爵赏、封建等一系列政治、经济制度,居功甚伟,被朱皇帝誉之为“朕之萧何”,称为“真宰相”。但老李由于当权日久,遍引亲信于朝,老朱也日渐冷落于他。李善长知道急流勇退,称病退休。朱元璋念起旧情,还把女儿嫁给他儿子,并在洪武十三年又起复他,与外甥李文忠一起“总理中书省等军国大事”。

李善长的丞相位置空出来后,朱元璋曾向刘基询问继任人的合适人选。当然,朱皇帝是自己提出人选,要刘基出主意拿捏。老朱首先认为杨宪合适,刘基与杨宪两人关系相当好,但他秉公直言:“杨宪有宰相之才,无宰相之器。当任宰相之人,当持心如水,以义理为权衡,而能置身度外,杨宪没有这种器量。”老朱又提名汪广洋,刘基摇头:“他比杨宪差远了。”老朱又提名胡惟庸,刘基更是竭力反对,认定此人小牛不能拉大车。

也甭说,胡惟庸虽然是“小牛”,在倾害人方面乃大老虎一个。他听说杨宪要入相的风声后,马上找到李善长,表示说这个山西人当了丞相,我们淮西人再不能当大官了。淮人集团在明初势力最大,乡里乡亲,文臣武将,遍列朝廷,里外上下一合手,果真最后把杨宪挤排得丢了性命,为朱皇帝所杀。杀了杨宪,加上李善长推举,胡惟庸“以曲谨当上(朱元璋)意,宠遇日盛”。洪武六年升为右相,未几又进左丞相。独相数年,老胡“生杀黜陟,或不奏(皇帝)径行。内外诸司上封事,必先取阅,(有)害已者(不利自己的奏章),辄匿不以闻。”于是,“四方躁进之徒及功臣武夫失职者,争走其门,馈遗金帛、名马、玩好,不可胜数”。

对此,大将军徐达曾向朱皇帝反映情况。胡惟庸阴险,用重利引诱徐达的门人想让他上告徐达谋反,结果门子反把胡惟庸托出,只不过朱皇帝当时没深究而已。

另外,深恨刘基说过自己不能为相,胡惟庸又以为刘基治病为名,派医生携慢性毒药治死了刘基。刘基一死,胡惟庸更加肆无忌惮。

由于胡惟庸定远老家宅院的旧井中忽生石笋,“吉瑞”突现,又有人告诉他祖坟中好几个坟头“夜有火光炽天”,坟头冒烟,老胡以为是天降吉兆,“益喜自负”,忖度自己又要“进步”了。官至丞相,再“进步”就只能当皇帝了。恰巧,当时有明朝功臣吉安侯陆仲亨擅用公家驿传,平凉侯费聚嗜酒好色,均为朱元璋节责重谴,胡惟庸看中二人戆勇无谋,便吓唬二人早晚会被正法。二人大惧,哀求老胡出主意。胡惟庸便让二人在外收集军马,以备“急用”。同时,他又在朝中与陈宁勾结,阅示天下军马图籍,很想把明朝取而代之。

为了成事,老胡还托李善长的弟弟、时任太仆寺丞的李存义说动老李也入伙。估计当时并未明说,李善长年老,也装糊涂,“依违其间”,其实是“婉拒”。胡惟庸确是很“庸”,造反这么大事,竟然让这么多人知道,而真正起作用的禁卫军军官他一个也没争取到,反而大老远派人携书向元顺帝儿子远在沙漠的旧元太子称臣,还派明州卫指挥林贤从海道借倭兵准备里应外合。甭说,林贤从日本还真“借”来了四百倭奴兵,按原计划,这些人准备在充当贡使随从时趁觐见之时行刺朱皇帝。具体方法是:贡使在大殿上奉巨烛,里面事先装填了火药和刀剑。试点时,巨大的蜡烛放出的不是芳香而是烟雾和刀剑,贡使趁机操兵,在殿上杀掉皇帝。结果,当这批日本矬子坐船抵达南京时,胡惟庸已经被杀,四百矬子刚上岸就被铁棍打翻,一齐押往云南深山老林去“劳改”。如果现在到云南旅游,看见有哪些人个子矮脸大肉多罗圈腿,没准是这四百倭人的后代。

胡惟康太自得,本来没着急动手,他一是想趁朱元璋外出巡视时动手,二是想等林贤与倭使朝见时行刺,但是,几件小事,让他狗急跳墙,不得不匆忙布置。其一,占城国入贡,胡惟庸未及时报告,朱元璋怪罪下来,他又转嫁责任,惹起老朱愤怒,“尽囚诸臣,穷诘主者”;其二,朱皇帝推究刘基死因,赐死汪广洋;其三,胡惟庸儿子乘马车遇“车祸”而死,老胡怪罪车夫,一刀把人砍了,朱元璋闻之愤怒,让他“偿命”。

数事相加,胡惟庸越想越怕,对左右说:“主上任意杀掉有功大臣,我可能也不免。同样是死,不如先发,以免寂寂受戮!”

未等胡惟庸动手,本来与他一伙的御史中丞涂节关键时刻害怕,主动上变,在洪武十二年底向朱元璋告发了老胡。他的一个同事,同为中丞的商嵩由于被胡惟庸贬为中书省小吏,怀恨在心,也向皇帝汇报老胡的“阴事”,并涉及到御史大夫陈宁和最早上告的中丞涂节。朱元璋大怒,立刻逮捕胡惟庸等人审讯。御史大夫陈宁很早因文字才气为朱元璋任用,但“性特严刻”,在苏州任地方官时为催赋烧铁烙人,人称“陈烙铁”。入京为御史后,益加严苛,连朱元璋都数次责称他。陈宁儿子劝其收敛,他竟然操起大棒把儿子活活打死。朱元璋闻讯,深恶其杀子之举,说:“陈宁对儿子如此,心中怎能有君父!”闻皇帝此言,陈宁心惧,故而串通胡惟庸谋反。

据《明通记》记载:洪武十三年正月,胡惟庸诡言其府中水井出醴泉,邀朱皇帝临幸。驾出西华门,有一太监云奇驰马冲驾,因气勃口不能言,比比划划。朱元璋怒其不敬,令左右乱棒击打,把云奇胳膊都打断,几乎当场打死,但英勇的云宦者仍然指划胡惟庸宅院做刀砍状。“上悟,乃登城望其第(胡家),(见)藏兵复壁间,刀槊林立。(帝)即发羽林(军)掩捕。”此记乃小说家语,老朱半老头子,又没望远镜,不可能在宫城上看得见胡惟庸家中的情形。实际情况是,涂节上告,加上商嵩上告,他派人逮捕胡惟庸,自然一审即清。

案子定结,胡惟庸、陈宁,包括首先上变的涂节,皆拉入集市碎剐,族诛诸人,并杀老胡党羽、僚属以及一切与胡惟庸有关系的人(包括向他送过书画签过名的几个文人画家),共一万五千余人。名单中还有大文豪宋濂。由于他孙子与胡惟庸相识,不仅孙子被杀掉,连累得已经退休的老宋被械送入京要挨刀。幸亏马皇后解劝,言宋濂曾为诸王老师,又不知谋反事,被从轻发落流放茂州,但中途病累而死。

当时,群臣认为李善长知情不告,也应加罪,朱皇帝还装宽容仁义,说:“朕初起兵时,李善长即谒军门,称‘有天有日矣’,是时朕二十七,善长年四十一,所言多合我意,赞画献谋,劳苦实多。陆仲亨年十七,父母俱亡,恐为乱兵所掠,持一斗麦藏于草间。朕见之,呼曰‘来’,立即从朕。既长,以功封侯,比皆吾初起时股肱心腹,吾不忍罪之。”

但是,过了十年,老朱为诛除群臣,又旧事重提,不仅赐死李善长,又族灭李善长全家以及陆仲亨等人,滥杀两万多,“株连蔓引,迄数年未靖。”

李善长最冤,这位“萧何”不仅自己以古稀之年要上吊,三族被诛,只有当驸马的儿子李祺侥幸逃过一命。为此,虞部郎中王国用上书为老李辩冤:

“(李)善长与陛下同心,出万死以取天下,勋臣第一,生封公,死封王,男尚公主,亲戚拜官,人臣之分极矣。藉令欲自图不轨,尚未可知,而今谓其欲佐胡惟庸者,则大谬不然。人情爱其子,必甚于兄弟之子,安享万全之富贵者,必不侥幸万一之富贵。(李)善长与惟庸,犹子之亲耳,于陛下则亲子女也。使(李)善长佐惟庸成,不过勋臣第一而已矣,太师国公封王而已矣,尚主纳妃而已矣,宁复有加于今日?且(李)善长岂不知天下之不可幸取。当元之季,欲为此者何限,莫不身为齑粉,覆宗绝祀,能保首领者几何人哉?(李)善长胡乃身见之,而以衰倦之年身蹈之也。凡为此者,必有深仇激变,大不得已,父子之间或至相挟以求脱祸。今(李)善长之子(李)祺备陛下骨肉亲,无纤芥嫌,何苦而忽为此。若谓天象告变,大臣当灾,杀之以应天象,则尤不可。臣恐天下闻之,谓功如(李)善长且如此,四方因之解体也。今(李)善长已死,言之无益,所愿陛下作戒将来耳。”

由于这封大才子解缙代笔的奏疏写得过于合情合理,杀人如麻的朱皇帝竟然没生气,不了了之。但字里行间也虚透这样一个消息。朱皇帝迷信,不过杀李善长避天灾罢了。大功臣如此待遇,老朱也忒狠了些。

胡惟庸一案,除李善长、陈宁、涂节等人族诛以外,还有如下等功臣也牵涉入案被族诛:古安侯陆仲亨、平凉侯费聚、延安侯唐胜宗、南雄侯叶升、济宁侯顾敬、临江侯陈镛、营阳侯杨通、淮安侯华中、申国公邓镇以及诸将丁玉、李伯升等人。这些人名,读明朝开国史的人一定觉得很眼熟,不错,千百战役中,为朱元璋出生入死的,皆是这些人及其子弟家属。

再谈谈蓝玉一案。

蓝玉与胡惟庸一样,也是定远人,乃明朝开国大功臣常遇春小舅子。此人长身赤面,仪表堂堂。是个勇略双全的大将材料。他最早录于常遇春帐下,“临敌勇敢,所向皆捷。”后来,他跟从傅友德代蜀地,从徐达北征,与沐英一起定云南,功勋卓著。朱元璋册其女为自己的儿子蜀王为王妃。

洪武二十一年,蓝玉又与大将冯胜北征残元军,在金山击降蒙古哈纳出二十万众,并顶替冯胜为大将军(冯胜在明开国功臣中名列第三,北伐大胜后,朱元璋借口他藏匿良马、向哈纳出老婆索求大珠异宝,诬之以罪,逮捕软禁于凤阳。诛蓝玉后两年,又下诏赐死于南京。)投降的哈纳出随傅友德征云南,中途病死。其子察罕倒霉,这位蒙古青年最后竟坐蓝玉案被诛。

蓝玉屯兵蓟州,在洪武二十一年统大军十五万,深入漠北,在捕鱼儿海大败北元可汗脱古思帖木儿(元顺帝之孙),俘获蒙古王公、妃、公主、将校以及兵卒八万多人,脱古思帖木儿仅与数十人逃脱。不久,蓝玉又领兵破蒙古哈剌率军,获人畜六万余。还师后,得封凉国公。洪武二十二年,蓝玉督修四川城池;二十三年,蓝玉率军平灭施南、都匀等地土人造反;二十四年,蓝玉总七万兵马,定西番,平灭月鲁帖木儿之叛。

功成还师,蓝玉被加衔为“太子太傅”。闻此,他怏怏不乐,说:“我的功劳难到不能当太师吗!”朱皇帝闻此,杀心大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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