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上说,唐僧先生所到之处,都有六丁六甲保护;他阁下乃真佛下凡,六丁六甲日夜守卫,还说得过去。而皇帝这玩意,了不起是“龙”的子孙,今人看龙,不过一条爬虫,实在没啥。古人看龙,也不过天上一个小神小仙而已,好像还不够资格劳动玉皇大帝亲自动手为他专门设立一个镖局,处处保他的镖。可是所谓“正史”却不管那一套,不但良心一昧,连常识也一昧,硬是为他请了六丁六甲,形影相随。原来八王之乱最高潮时,晋王朝第二任皇帝司马衷先生御驾亲征,攻击成都王司马颖先生,司马颖先生大为紧张,就跟东安王司马繇先生商量,司马繇先生劝他投降,司马颖先生不肯,于是在岳飞先生的故乡河南省汤阴县打了一仗,把司马衷先生活活捉住。司马颖先生回到邺城(河南省临漳县),心里一想,好个司马繇,我要听你的话投降,岂有今天?你竟敢阴谋害我,不杀你杀谁?乃把司马繇先生干掉,干掉不算,还下令戒严,不准任何一个姓司马的亲王离境,看样子还打算斩草除根,大杀特杀。
司马睿先生就是司马繇先生的侄儿,一瞧苗头不对,连夜开溜,该夜本来月明如昼,无法溜的,可是他乃是真命天子,有六丁六甲保镖,在玉皇大帝指挥之下,天色忽然大变,不但升起云雾,而且下起暴雨,响起暴雷,警卫同志都躲雨去啦,他阁下才算逃难成功。
鬼话家惯例
晋王朝对中国历史最大的贡献是五胡乱华,第一任皇帝司马炎先生承他爷爷的余荫,坐在头子宝座上,一坐就是二十六年,用他昏庸的脑袋和腐败的政治,把已经归化中国的匈奴人、鲜卑人、羯人、羌人、氐人,一一逼反。不仅天下大乱,而且“杀民如草不闻声”,这笔血债,不知道我们的列祖列宗在地下和他阁下清算过没有?恐怕纵把他弄到台北公圳分了尸,都难以偿还。
但天下大乱却对写历史的有好处,前不已言之乎,中国史学家没有原则,没有是非,也没有逻辑,凡成功的,统统他妈的了不起,凡失败的,统统是乱民或叛逆。五胡乱华时间,自三○四年成汉帝国在成都建立,到四三九年北凉帝国下台鞠躬,凡一百三十六年,当中不但冒出了五个胡,还冒出了十九个国。该十九国全是短命王国,有些真短得可怕,像冉魏帝国,三年就没有啦,亡啦。但问题也就出在这上,短命虽然短命,一个人能拳打脚踢,霸占一块地盘,实在很不简单。如果有人认为很简单,那么就请他阁下给我们来个简单的瞧瞧。既然不简单,依照,自然得有点鬼话配合才行。呜呼,越是天下太平,越是安安静静,好比说吧,老皇帝生小皇帝,乃“真命天子”生“真命天子”,乃“老龙”生“小龙”,乃“大爬虫”生“小爬虫”,白光红光,以及其他啥祥瑞之类的玩意更应该出笼了吧,可是却很少有之。越是乱七八糟的时代,越是乱七八糟的家伙,瑞祥之类的玩意,反而也越多,此中道理如何,难懂,难懂。不过“正史”之臭硬也正在此,难懂是我们小民的事,鬼话连篇是他们的事,固莫奈之何也。
刘渊先生,是五胡十九国之一的汉赵帝国的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衔头“高祖”、“光文皇帝”,是把晋政府搞垮了的直接当事人。此公能把晋政府搞垮,有人一定认为他阁下准有两把刷子,其实他阁下却是一个庸庸碌碌的蠢材,无论才干、背景和头脑,都跟司马炎先生差不多,所成就的大事,完全靠着父兄留下的余劲。所以他一手创立的汉赵帝国,始终局促在山西省南部一小块地方,可怜兮兮。严格说起来,实在算不得啥英雄,夸不得啥好汉。好在不管他靠谁,只要他及身没有被捉住以叛逆罪处决,“正史”就浑身发痒,一股劲儿往上麻,非给他放二十四响大炮不可。刘渊先生的娘呼延女士,大概久不生育,那时既没有妇产科大夫为她通输卵管,便只好到龙门求子矣。求着求着,精彩节目上演。史书(《晋书》卷一○一)上说,呼延女士正跪着祷告,念念有词时,忽然有一条大鱼,鱼额上有两只角(没有教该大鱼额上顶着两门迫击炮,已经够朋友啦)一身鳞甲(当然一身鳞甲,难道教该大鱼跟柏杨先生一来,也长袍马褂,脚登棉鞋乎?),游到祭所,停了很久才游走。所有的巫(女鬼话家)觋(男鬼话家),皆大吃一惊,曰:“此嘉祥也。”看见一条鱼游来游去就嘉祥起来,在渔船上作事的朋友,一天不知道要看见多少鱼,还愁不生一个“高祖”乎?
然而,最古怪的还是求子的当天晚上,呼延女士芳心荡漾,乱做春梦,梦见白天所见的那条大鱼,变成一个人的左手(她阁下在梦中还能分辨出左手右手,实在不凡),手里握着一半鸡蛋大小的圆圆的玩意,光华四射,灿烂炫目(好一幅画片也),而且冥冥中有声音告诉呼延女士曰:“此蛋乃是日精,吃了定生贵子。”日精是啥,我们不知道,望文生义,未免有点恍惚。夫男人之有精也,乃生理的现象,而太阳有起精来,岂神理的现象乎?男人的精只能生普普通通的孩子,太阳神阿波罗先生的精,自然要生皇帝。刘渊先生既然当了皇帝,虽然是短命王国而又是小小局面的皇帝,但也总算是一个人物。刘邦先生都是龙精造成的,史学家必须对刘渊先生独出心裁。呜呼,太阳竟然有精,再说下去,圣崽真要骂大街矣。好在这都是“正史”上说的,不是野史上说的,更不是柏杨先生说的,书本俱在,怪不得我老人家也。
呼延女士把该“日精”吃了没有,史书没有交代,大概是吃了的焉,不吃怎能生下“高祖”、“光文皇帝”乎?她阁下第二天就把该梦告诉她的丈夫刘豹先生,刘豹先生大喜若狂,曰:“我从前在邯郸,张冏先生的娘司徒女士曾给我相过面,说我一定生贵子贵孙,三世下来,必定昌隆,看样子是真的啦。”张冏先生和司徒女士是谁,史书上没有介绍,大概是铁嘴大学堂的知名教习。“正史”说这一段鬼话时,我想一定没有经过大脑,如果说刘豹先生“二世必大昌”,虽是短命王国小局面,总还说得过去,可是都说他“三世必大昌”,恐怕读历史的朋友会倒抽冷气。盖不到三世,倒还罢了;到了三世,也就是到了刘渊先生的孙子刘粲先生那一代,他的大臣“大将军录尚书事”靳准先生举兵叛变,不但把刘粲先生杀掉,而且“刘氏男女,无少长皆斩于东市,发刘渊刘聪墓,焚烧其宗庙,鬼大哭,声闻百里”(《晋书》卷一○二)。吃了日精的结局竟是如此如此,这种日精不吃也罢,司徒女士如果把这种悲惨结局叫做“大昌”,是她当初看相没有看准乎?抑是开了刘豹先生一个玩笑,讽刺讽刺他乎?所谓“正史”,似乎只有鬼话,然欤。
刘渊先生的娘既然吃了日精,则自不能和常人一样,怀胎十月就生啦,盖怀胎十月就生,还有啥可说嘴的,所以他阁下是怀了十三个月才生的。生下后,精彩精彩,君看过《红楼梦》乎?贾宝玉先生生下来时,尊口里含着一块宝玉;刘渊先生生下来时,不知道是谁──可能是玉皇大帝自己做的,早已把他的名字写好,所以,他一生下来,左手上(也就是那条大鱼变化的那只握日精的手)就写着他的名字“渊”。
肚皮上搞一下
刘渊先生不但在她娘肚子里怀了十三个月,因为他和大鱼以及日精有关,生下来之后,玉皇大帝还为他取了名字曰“渊”。幸亏玉皇大帝是中国货,如果他老人家是西洋货,在他尊手上写上“约翰”,或他老人家是东洋货,在他尊手上写上“太郎”,就更惊世骇俗矣。等到他阁下长大了之后,且看史书上怎么形容他吧,曰:“妙绝于众,猿臂善射,膂力过人,姿仪魁伟,身长八尺四寸。”接着还举出其他玩意,说他:“须长三尺余,当心有赤毫毛三根,长三尺六寸。”刘渊先生胡子有没有三尺六寸长,我们不敢肯定,他是一个匈奴人,
毛发可能比汉人发达,但当中却有三根红胡子,而且该三根红胡子还特别的长,超过了黑胡子,不能不说是一种奇景,无怪他非当皇帝不可矣。于是以公师彧先生为首的一批摇尾系统,有志一同的大惊曰:“此人形貌非常,吾所未见也。”这种鬼话,我们称之为“虫子虫孙型”。像刘邦先生,硬说他娘和其他非人的动物有过性交,我们称之为“见而异之型”,至于做了一个春梦,我们称之为“乱做春梦型”。刘渊先生的娘既“乱做春梦”于前,公孙彧先生又“见而异之”于后,其能不大贵乎哉。
刘渊先生的儿子刘聪先生,衔头“烈宗”、“昭武皇帝”,也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第一,他阁下是历史上叛乱分子中最扬眉吐气的一个,竟一连活捉了两个曾经骑到他头上的现任皇帝:一位是晋王朝第五任皇帝司马炽先生,一位是为晋王朝第六任皇帝司马业先生。当初他见两位司马时,要磕头如捣蒜,汗如雨下的,如果叛乱不成,被姓司马的捉住,那种乱臣贼子全家伏诛灭九族的场面就大啦。想不到他随着父亲刘渊先生踢腾成功,反而把他们捉住,捉住不算,还教他们伺候斟酒,天理昭彰,报应不爽,真是过瘾过瘾。第二,他虽然是过了瘾啦,可是汉赵帝国也开始在他手里腐烂生蛆,等他伸了尊腿之后,他爹刘渊先生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也就随着隆重剧终。一个头目把已经衰败的政权搞垮,容易得很,但一个头目把正在兴旺的政权搞垮,如果他不是超级恶棍,恐怕颇难颇难。
刘聪先生的娘也是乱做春梦人物,他娘张女士怀着他的时候,有一天,梦见太阳投到她怀里。对啦,刘家的女人也是世界上的一绝,专门喜欢在梦里出花招,一会儿梦见一个日精,一会梦见一个太阳,真是忙得不亦乐乎。不过这似乎也有真理在焉,柏杨夫人怀着我的小女儿时,便曾梦见过美国星条旗入怀,分明是贵不可言之兆,如今她果然去了美国,而又嫁了洋大人。昨天有位朋友前来看我,对我倍加羡慕,一面又怨天老爷瞎了眼,让他的男女公子一个比一个不成才,都停在国内,一月才几百元。我一听就不高兴,知道他是一个愚人,乃问曰:“你太太生孩子时,做过春梦,梦见啥东西在你太太肚皮上搞了一下?或梦见啥东西晃来晃去被你太太一口吞之乎?”他曰:“没有。”我曰:“再想一想。”他苦思了半天,仍曰:“没有。”我就端起嘴脸告之曰:“依照中国正史规矩,大人物之生也,其母必乱做春梦,你太太既然啥梦都没有,有碗饭吃已够恩典啦,焉敢怨天尤人,妄图非分?”该老头这才恍然大悟。盖大富大贵,都是五百年前注定了的,凡夫俗子,怎可乱发牢骚,此均有“正史”为证,不是我胡说的也。
张女士既然梦见太阳在她肚子上猛搞,醒了后告诉丈夫,刘渊先生一听,好呀,我当初是日精变的,现在我儿子也是日精变的,这江山是坐定了矣,乃大喜曰:“此吉征也,慎勿言。”果然,他儿子比他还精彩,他不过怀胎十三个月而生,而他儿子刘聪先生却怀了十五个月才生。幸亏他搞出来的局面是短命的,汉赵帝国不过二十六年(三○四~三二九),如过几百年下去,每个头目都比他爹在娘肚子里多住两个月,到了后来,恐怕非怀胎十年不可矣。
刘渊先生怀胎十三个月,生时就有花样。刘聪先生怀胎十五个月,生时当然更得轰轰烈烈,史书(《晋书》卷一○二)形容他生时曰:“夜有白光之异,形体非常,左耳有一白毫,长二尺余,甚光泽。”鬼话编来编去,仍是老一套,白光也者,属“怪光冲天型”,即令没有白光,也会有别的。至于左耳上有根白毛,而且该白毛又长二尺有余,这种“胡乱生毛型”,也不新鲜,晋王朝第七任皇帝司马睿先生左额上就有白毛,刘聪先生的爹刘渊先生胡子里还有红毛哩。
刘聪先生既有如此异样异禀,他堂弟刘曜先生自不便例外,夫刘曜先生比他堂兄刘聪先生更糟,不过一个不学无术的酒鬼。夫酒鬼可能成为艺术家,可能成为文学家、诗人,但绝不可能成为政治家。汉赵帝国就是在他手里结束的,不但帝国亡啦,自己也被他的死对头石勒先生捉住,活活斩首。如此蠢材,史书上却也有他二十四响大炮,真不知道是啥用意。
有关刘曜先生的鬼话,跳不出老套,史书(《晋书》卷一○三)上说,他阁下生下来就是白眉,白眉的人天下少见,不但少见,也少听说。刘家的妇女不但妙不可言,刘家的男人似乎也一个比一个花样翻新,“胡乱生毛”在他们家根深蒂固,连白眉毛都出来矣。白眉毛不算,刘曜先生眼睛里还发出赤光,读者先生看到这里,千万不要紧张,他阁下早已翘了辫子啦,但我们不妨弄一张红色玻璃纸蒙到手电筒上试试,一个人的眼睛如果是那种模样,还算个人乎哉?他阁下胡须很少,不过一百余根,可是稀虽稀,却长得很,长到五尺有余。他小的时候,有一天和叔叔刘渊先生去西山打猎,遇到大雨,停在树下躲避,只听一声响亮,巨雷劈到树旁,仆人们一个个爬到地下,吓得屁尿直流。只有他阁下,别看年纪轻轻,却满不在乎,于是“见而异之”出笼,刘渊先生就“异之”曰:“吾家千里驹也,从兄为不亡矣。”其实混到后来,国灭家破,身败名裂,还被敌人执行枪决,这种千里驹,最好没有。
声音有点特别
写着写着,阴历乙巳年新年光临,自以为有点头脸人物,常有避寿之举,柏杨先生则来一个避年,以示不同凡品,后福无穷。这一避就避到了台中,除夕而往,初九归来,整整十天,十天中除了打一场小牌,输了一万字稿费,恨不得卧轨自杀外,其他时间,差不多都在和朋友们穷抬杠。盖柏杨先生的朋友,均年迈力衰之徒,其脑筋被五千年传统文化酱得跟一盆浆糊差不多,只有直觉,而无分析。平常日子,看了我的敝大作,一个个怒发冲冠,认为我把“正史”指成鬼话,简直包藏祸心,如果不念及我孤苦无依,早向治安机关打了小报告
矣。虽不打小报告,但见了面一定要把我痛加修理的决心,则早已坚定。故我每到一处,他们就严阵以待,来一场剧烈舌战,其主要武器当然就是“动摇国本”,这句话听来好像是帽子铺掌柜的话,义和团的话,而不像是研究学问的话。呜呼,当时我就抓住一个老头的小袖子问曰:“好啦,你说吧,刘邦先生的娘,和一条龙在河边颠鸾倒凤,你信乎不信乎?”他瞪眼不答,再问之,他皱眉曰:“太黄太黄。”我曰:“是我问得太黄乎?是‘正史’上写得太黄乎?抑刘太太干的那事太黄乎?”他不高兴曰:“当然是你问得太黄。”我曰:“我不过是照本宣科,有人做得,你们尊之为‘高祖’;有人写得,你们敬之为“正史”,我只不过翻译翻译,就“太黄’啦,是啥道理?”老头不说话,我就再曰:“太黄就太黄吧,咱们且来个学院派,请观看原文:‘母媪,尝息大泽之陂,父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上,已而有娠,遂产高祖。’你信乎不信?”他没法说他信,只好说不信,我就大喝曰:“好老头,你连‘正史’都不信,都打算踢翻,欺君罔上,心怀叵测,破坏传统文化,此可忍,孰不可忍?锦衣卫,给我拿下。”
我既不是明王朝帝崽,也不是忠心耿耿的厂臣,自没有锦衣卫听我指挥,表演奇功,把他拿下。但我那一声大喝,却颇收先声夺人之效,至少先把他慑住,免得他努力继续恍惚。但也因为走一地大喝一地,走一家大喝一家之故,到了今天,嗓子似乎仍有点哑也。
闲言少叙,书归正传。刘曜先生异样异禀之后,现在再介绍五胡乱华十九国之二的后赵帝国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石勒先生。提起来石勒先生,乃历史上一个怪杰,也是第一等英雄,在皇帝群中,像刘邦先生,出身流氓。像朱温先生,出身强盗。而出身奴隶的,只有石勒先生一人。君看过电影上阿拉伯奴隶市场场面乎?石勒先生便如此那般,跟另外一个洋人,共戴一枷,枷,套到脖子上的一块木板也,一个人戴之都不好受,何况两个人合戴乎?而他却从枷下逃生,当上皇帝,曰“高祖”、“明皇帝”。“正史”上对鸭子屎人物,都服服帖帖,对英雄人物,更不会轻易放过,于是在他出生时,免不了也有二十四响礼炮。
石勒先生,洋大人也,侨居山西省武乡县,故我们称他为山西人,以拉关系。别看他阁下从小为奴,降生的时候,却颇露了两手,这两手当然跳不出老套,一套是“怪光冲天”,史书上说,他呱呱坠地时,竟然红光满屋,不但红光满屋,还另外有一道白气,从天而降,直垂到院子当中,凡是看到的都“异之”。呜呼,不但当时看到的都异之,千百年后,连读到的也都异之。其实“异之”的也不限于看见红光白气的朋友,还有当时的名人哩。石勒先生十四岁那一年,随着邻居去当时首都洛阳做生意,大概跑得太累,靠到东门上,长喘了一口气,也可能没有喘气,而吹了一声口哨,被宰相王衍先生看见,告诉部下曰:“这个小洋鬼子声音特别,定不安分,恐怕要扰乱天下。”急派三作牌前往逮捕,他早已溜他娘的矣。
这一种“见而异之”的公式,俗不可耐,看了原文,更会有此感觉,《晋书》(卷一○四)曰:“(石勒)十四,随邑人行贩洛阳,倚啸东门。王衍见而异之,顾谓左右曰:‘向者胡雏,吾观其声,视其有奇志,恐将天下患。’驰遣收之,会勒(石勒)已去。”我想文言文最大的特点是,能把无法连贯的东西硬连贯在一起。“倚啸东门”,看起来好像潇洒不凡,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有如此成熟的表情乎?而王衍先生竟成了摆卦摊的半仙之体,只要瞧一眼,听一声,就断定他有“奇志”,要捕而杀之,看相看得这么准的奇才,如果有的话,世界上要太平多啦。读历史的朋友都知道,王衍先生后来就是死在石勒先生之手的,石勒先生起兵,把他阁下捉住之后,大概有感于他“异之”之恩,没有绑赴刑场,砍掉他的尊头,而只下令推倒土墙,把他活活压死,二者的关系如此亲密,你说妙哉不妙哉?
石勒先生的另一套是“鼓角之声”,他住在武乡县北原山,“草木皆有铁骑之像,家园中生人参,花叶甚茂,悉成人状”。“草木皆有铁骑之像”这句话有点费解,是每一棵树都长得像战马乎?抑所有的草木聚集一起像战马乎?文言文最适合写鬼话,一译成白话,便很难弄懂。其实我们也不需要弄懂,只要知道那是一种异样就行啦。不特此也,他在大地主师权先生家为奴时,每去田里耕种,就听见打鼓吹号的声音,他自己听见还不算,问问和他同时操作的同伴,连同伴也都听见啦。石勒先生曰:“我小时候在家,也常听见这种声音。”师权先生得到消息就“免之”,免之者,免了他的奴籍,真是舒服之至也。
第二部分
梅花鹿奉命出动
史书上对鼓角之声,颇有兴趣,不但说了又说,而且还采烘托之法,用“不祥”以反衬其“祥”。有一天石勒先生又听见有人打鼓吹号,以为是不祥之兆,害怕得不得了,乃告诉他娘,请老太婆拿点主意,老太婆曰:“大概你太劳苦,才生耳鸣,是生理上的自然现象,非不祥之兆。”他阁下这才算放了心。既然如此这般,顺理成章地,自然会有“父老”和铁嘴大学堂毕业生,继续出笼,跟王衍先生表演的一样,也见而异之,曰:“这个洋小子长相奇妙,有大志又有大度,前途不可限量。”(原文曰:“父老及相者皆曰:‘此胡状貌奇异
,志度非常,其终不可量也。’劝邑人厚遇之”。)大概史书上觉得仅只一个王衍,和一个“父老”,一个“相者”,还不够隆重,写来写去,索性再冒出一群鹿来,以示货真价实。要知道该鹿非同一般之鹿,乃会变化之鹿,刚才它还是鹿,可是眨眼之间,它却变成一位道貌岸然的老头。真是怪事年年有,偏偏“正史”多,读史的朋友,如果读得眼花,恐怕会把它当成《西游记》,以为孙悟空先生赶妖精哩。
原来石勒先生在武安县做工时,散兵游勇把他捉住,关了起来,他又怕又急,束手无策。六丁六甲,谒者功曹等等妙神据报后,心惊肉跳,用手一指,于是忽然有群又肥又大,足以引起老饕涎水的梅花鹿,大摇大摆光临他的囚所,散兵游勇一声吶喊,蜂拥去追,石勒先生这才觑了个空,脚底抹油。跑到半路,碰见一位老头,该老头曰:“刚才那群鹿,就是我也,因你天生的中原真主,故我特来营救。”老头说过鬼话后,是不是忽然不见啦,史书上没有写,看样子当然是忽然不见了的,否则便无法自圆其说矣。问题是,异禀异样如果象征或预兆一个人伟大的话,刘曜先生和石勒先生的异禀异样,同样地惊天动地。刘曜先生已说过啦,下场和他的花招不相称,连菅涔王都向他献剑,结果仍免不了被敌人活活捉住,绑赴刑场,砍掉尊头,子孙被杀尽斩光。石勒先生亦然,下场也和他的花招不相称,他阁下死后不久,政权即入石虎先生之手,子孙也血流成河。他阁下在阴曹地府,如果遇到那些打鼓吹号的朋友,或遇到那位变成群鹿的老头,真得饱他们一顿老拳,整人不是这种整法也。
石勒先生和石虎先生,二人到底是啥关系,所谓“正史”,都是没有弄清楚,一会说他们是叔侄,一会又说他们是兄弟,这且不必管他,要管的是,石虎先生同样可观,他是后赵帝国第二任皇帝(衔头“太祖”“武皇帝”)。中国“正史”的定律是,只要你阁下有权有势,就一定不同于小民,石虎先生当然不能例外。
石虎先生是中国历史上最顶尖的畜生头目之一,一辈子干的全是畜生勾当,他生时有没有花招,史书上没有记载。史书上记载有花招的那一年,他已六七岁矣,用的仍是“见而异之”。史书(《晋书》卷○一六)上说,有一位善相的家伙,一看见该六七岁顽童,大惊曰:“这孩子长相奇怪,有壮骨,贵不可言。”石虎先生跟石勒先生的下场都差不多,而石虎先生更惨,盖石勒先生亲生子女虽死光啦,而政权固不坠也,无论如何,石虎先生仍然是姓石的,仍然是自家人。石虎先生则不然,他一旦魂游地府,叔侄们拳打脚踢,好容易闯出的江山,就希里花啦,霎时完蛋。他当了皇帝,贵固然贵啦,但这种贵所付的代价,未免有点可怕。六七岁时露的那把刷子,是祥是灾,恐怕很难肯定。好比吧,我预言你阁下身死之后,子女被人杀之辱之,连怀中婴儿都不留一个,你阁下说这是啥?“正史”上却便说你有壮骨,而又贵不可言,恐怕能把你气死。
石虎先生死后,短命的后赵帝国鞠躬下台,冉闵先生起而代之,建立的是冉魏帝国,乃更短命的政权也。冉魏帝国由冉闵先生当皇帝,寿命只有三年。史书上大概因他阁下搞的时间太促太短,对他的降生,没有特别推荐,但对他的驾崩,却不放松。不管它生时也好,死时也好,反正都是有点折腾,奴才们才能舒服。冉闵先生当了三年冉魏帝国皇帝,当到最后,被另一位也是短命政权的头目前燕帝国第二任皇帝慕容儁先生俘了去,别看同是皇帝,失败的皇帝却不值一根葱,慕容儁先生问他曰:“你不过是一个奴才,怎敢自称天子?”冉闵先生曰:“天下大乱,你们夷狄,人面兽心,还拼命猛干,我一时英雄,为啥不行?”他阁下真是回答得好,回答得妙,但也因此一漂亮的回答,慕容儁老家伙恼羞成怒,打他三百皮鞭,送到龙城(热河省朝阳县),斩之于遏陉山。
好啦,这一斩斩出问题来啦,冉闵先生的异样虽没有在生时出笼,却在死后出笼。他阁下死了之后,遏陉山山左山右,山前山后,周围七里,草木悉枯,草木悉枯不算,还蝗虫大起,整整五个月,不降一滴雨。这下子慕容儁先生才慌了手脚,前倨后恭,连忙派人祭祀,同时还封冉闵先生为“武悼天王”,你说奇不奇哉?就在封的那一天,即下起雪来,真是《祭石曼卿文》上说的,“生而为英,死而为灵”。“正史”也者,处处都在为权贵服务,对小毛虫冉闵先生都如此下功夫,对大家伙们更可想而知。柏杨先生万岁之后,也就是说柏杨先生驾崩之后,以我降生时各种隆重现象判断,极乐殡仪馆附近,恐怕至少得有十四里之广,要乱冒青烟,君若不信,我跟你赌一块钱。
石头咚咚作响(1)
石勒生降生时的异禀异样,前已隆重介绍过矣,因谈冉闵先生,不妨追溯既往,也谈谈石勒先生之死,史学家们对他同样巧计百出,妙不可当。《晋书》(卷一○五)上说,他阁下断气之前,“荧惑入昴”。荧惑,火星也;昴,二十八宿之一,即七姐妹星团,英文谓之Pleiades。那就是说,石勒先生将死时,外层空间为之大乱,火星本来正绕着太阳慢慢转的,却忽然脱离了轨道,轰隆轰隆,闯进了七姐妹星座。地球上政坛头子多啦,虽不能说多如牛毛,至少也多如狗毛,每死一个家伙,玉皇大帝都要把火星一脚踢到七姐妹星座里,他老
人家忙都要忙死矣,即令忙不死,难道其尊脚不痛乎?然而,不特此也,后赵帝国首都邺(河南省临漳县)东北六十里之处,连云彩都生变化,有红云焉,有墨云焉,有黄云焉,一齐升起,弥漫成一幅帐幕;每一色云,都像一条匹练,互相交错,传出可怕巨响,而每色匹练堕地时候,还发出一种热气,热气中有火,火中有尘,尘起连天,好不热闹。当时就“有人”看见,你猜他看见啥,他不但看见上述种种,还看见那一带地面好像滚水一样在那里沸腾。而且有一块石头,约一尺有余,青青的颜色,用手敲之,咚咚作响。呜呼,看情形好像是火山爆发。但安阳附近,半为平原,只西邻太行,山虽有山,却无火山,自然是石勒先生将死之时,玉皇大帝在天上坐立不安,猛搞了一阵。
闲言表过,言归正题,冉闵先生的冉魏帝国散伙之后,代之而起的是前燕帝国,立国三十四年,也是一个短命政权,原始头目慕容廆先生,死了之后,被子孙封为“高祖”、“武宣皇帝”,且看“正史”对这一位“武宣皇帝”如何鬼话连篇吧。《晋书》(卷一○八)上说,慕容廆先生年轻时,身体魁梧,高约八尺,长得非常之帅,不但精明能干,而且大度大量,于是鬼话家说“见而异之”,晋王朝安北将军张华先生“甚叹异”,曰:“你长大啦,一定是命世之器,救难定邦者也。”大概为了拉关系,求后福,还把自己用的簪子、围巾等物送给他。呜呼,有其父必有其子,慕容廆先生的儿子慕容皝先生也不简单,“正史”上对该儿子之生,没有描写,可能是他爹露一手就行啦。但后来写着写着,觉得如果不搞点鬼话出来,何以能称之为“正史”乎,就在他死时带了几笔。《晋书》(卷一○九)上说,这位儿子死后的衔头是“太祖”、“文明皇帝”(老子是“武宣”,儿子是“文明”,好像酸秀才做对联)。有一天,他阁下出猎,要过一条河,有一位老头,穿着朱红色衣服,骑着白马(柏杨先生曰:你说像不像《吴凤传》电影里的镜头),挥手教他回去,曰:“此地不是打猎地方,还不快走。”地头蛇只认识权力,岂认识老头,慕容皝先生当然不能例外,遂下令渡河,打了几天猎,收获颇丰,最后一天,看见一只小白兔,正要拉弓去射,不知道怎么搞的,所骑的尊马忽然栽了个筋斗,把他摔伤,抬了回去,竟翘了辫子。该小白兔和该老头的关系,真是玄妙,用逻辑一推,小白兔如果不是老头变的,则老头一定是小白兔变的也。
越是乱世,鬼话越多,“正史”信口开起河来,能把喜马拉雅山都冲个大窟窿。前燕帝国不过一个短命政权,花招比长命王朝还层出不穷,还不可思议。慕容廆先生如彼,其子慕容皝先生也如彼,其实二人活的时候,不过辽东半岛上一个野蛮部落的酋长,东打西闯,跟土匪没啥分别。打败了和草木同朽,打胜了“正史”就哇啦哇啦乱叫,说他生时如何,死时如何。而前燕真正的开国头目,也就是该短命政权第一个过皇帝瘾的,是慕容儁先生,乃慕容廆先生的孙子,慕容皝先生的儿子也。爷爷和老爹既然都有花招,江山是他完成的,更是不能免矣。盖一旦免啦,成了一个正正常常的人,将上干天怒也。《晋书》(卷一一○)上介绍他阁下时,采用的仍是“见而异之”型,不过这位见而异之的不是外人,而是他的爷爷慕容廆先生,曰:“此儿骨相不恒,吾家得之矣。”不恒,不寻常也,果然不寻常,不但攻入了中原,建立了一个短命王国,还当起“烈祖”、“景昭皇帝”,着实有一股劲焉。
其实不但生时有一股劲,死后也有一股劲,他阁下是一个迷信甚深的家伙,前已言之,把冉闵先生杀了之后,作贼心虚,反过来又封了他一个大王,已够人拍巴掌的啦;而他的死却是因为他和后赵死皇帝石虎先生打了一架,就更教人目瞪口呆。《晋书》(卷一一○)上说,慕容儁先生奠都邺城(河南省临漳县),而邺城固是石虎先生当皇帝的地方,九泉有知,大概气得发疯第十一。于是有一夜焉,慕容儁先生正在睡觉,石虎先生的鬼魂出现,照他阁下的臂上就咬了一口,他阁下霍然惊醒,好家伙,你这个死皇帝怎敢咬我这个活皇帝,还得了呀?原文是:“死胡安敢梦生天子?”死胡者,死洋人也,生天子者,他自己是也。其实他这个生天子,不过短命政权头目,固不值一张草纸。不过问题是,虽不值一张草纸,在当时却有的是权,乃派他的宰相(御史中尉)约阳先生,到石虎先生的坟墓之上,破口大骂,骂他如何如何残暴等等,骂了一通,大约仍觉得不够出气,又把坟墓掘开,打破棺材,拉出石虎先生的尸首,抽了一阵皮鞭,然后投到漳水。石虎先生诚不是一个好东西,但因别人的一梦而落得如此下场,除了怪自己倒霉外,还能怪别的啥?
说到“天子”,兴旺的时候,固是天子,一旦把政权搞垮,猴子被别人牵走啦,就天子不成,而成了贼子啦。慕容儁先生不是以活天子自居乎?到了他的儿子慕容暐先生(衔头“幽皇帝”),一仗打败,落荒而逃,被前秦帝国的大将巨武先生追及,用绳子七捆八捆地捆了个结实,他挣扎之余,还嘴硬曰:“汝何小人,而缚天子?”巨武先生曰:“我奉命捉贼,狗屁天子?”呜呼,他爹在地下听啦,恐怕会比石虎先生还要疯得厉害。
破鞋也出了笼
前燕帝国结束,代之而起的是另一个短命政权前秦帝国,跟前燕帝国一样,“正史”描写他们头目的异禀异样,也上溯到老子一代。原始头目苻洪先生(衔头“太祖”、“武惠皇帝”),本来姓魏,不知道他爹是谁,大概野蛮民族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故也,后来因家里生出蒲草,该蒲草长有五丈,共有五节,怪哉,怪哉,乃姓蒲焉。再后来他阁下的儿子蒲坚先生生时,背上有耶稣基督御笔亲写的“草付”二字(《晋书》卷一一二),草付合在一起,不是“苻”是啥?一时高兴,就改姓了苻。苻健先生的衔头也很惊人,曰“高祖”、“景
明皇帝”,前秦帝国虽只短短四十四年,却照样对老爹大肆追封。须知追封也不简单,总得有点局面才行,柏杨先生想追封十八代祖柏拉图先生为“太祖”、“文武双全品学兼优贯通中西龙飞凤舞既圣又贤千变万化孝皇帝”,还追封不成哩。《晋书》(卷一一二)上说,苻健先生大败桓温先生之后,新平郡(陕西省邠县)忽然出了异事,有一位小民张靖先生,正在走路,抬头一看,吓了一跳,盖一个既高又大的家伙迎面而立,告之曰:“苻氏应天受命,今当太平,外面者归,中而安泰。”问他姓啥叫啥,也不答复,就忽然不见啦。苻健先生据报,最初还假装不信,然而,玉皇大帝既亲自安排,你不信怎行乎?于是接着就出了第二件异事,适逢大雨连绵,江河俱涨,不知道是哪个好事的家伙,竟在河里捞出一只破鞋。读者先生读到这里,千万不要失笑,以为柏杨先生穷极智昏,乱造其谣,堂堂“正史”,岂会记一只破鞋哉?殊不知鬼话专家固独具只眼,只眼尚可独具,只鞋当然非凡。该破鞋巨大无比,长七尺三寸,破鞋里还留有脚印,仅脚趾就有一尺多长,趾纹深一寸许。这种人如果犯了凶杀案,指纹如此清楚,恐怕最好缉拿矣。既有长人,又有大鞋,苻健先生自然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也。
五胡乱华有两个统一中国的机会,都被白白糟蹋掉,第一是石虎先生的后赵帝国,第二是苻坚先生的前秦帝国,都已统一了北方,只要再进一步击败退居到建康(南京市)窝窝囊囊的晋王朝政府,就大功告成矣。石虎先生不过是一个土匪头,没有大志,不必谈他;苻坚先生虽有大志,却走上霉运,淝水一战,糊里糊涂打了败仗,真是大出意外。他阁下虽然失败,最后被人勒死在新平寺,但他不仅在五胡乱华史上是第一等英雄,就是在全部中国历史上,也是第一等英雄,他短短几年中扫平了北方所有乱七八糟的独立政权,建立伟大的前秦帝国,“正史”自然不得不刮目相待。
传统的史学家似乎一个比一个奴性入骨,一个比一个麻木不仁,灵性全被酱住,连编鬼话都不敢往酱缸外面探探头。苻坚先生的祥瑞颇多,但还是脱不了前面介绍的那些臭烂公式。西汉第一任皇帝刘邦先生的娘,不是和一条大蛇性交过乎?前秦第三任皇帝苻坚先生的娘,自也得和什么东西性交性交,才能表示“无一字无来历”。读者先生千万别以为我说的太黄,谁要以为我说的太黄,他至少得喝三大碗凉水,才能恢复清醒。盖该言非柏杨先生诽谤之言,乃“正史”炫耀之言。《晋书》(卷一一三)上说,苻坚先生的娘苟女士,“尝游于漳水”,游当然不是穿着比基尼三点式游泳衣下河露一手,而是带着她的丫头侍女,在漳河岸上散散玉步,逛了一会儿,乃顺便去西门豹祠求个儿子。西门豹先生,战国时代大政治家,当过邺城县长,把一批铁嘴大学堂女巫系毕业生,投到河里,活活淹死(他阁下如果有一天看见中国五千年的“正史”,恐怕也会把一些鬼话家捉去如法炮制也)。这且不表,表的是,苟女士祷告了一番之后,当天晚上,就乱做春梦,梦见一位英姿焕发的青年才俊,和她性交起来,该青年才俊准是西门豹先生,不过以他的道德学问,似乎不可能作出这种顺手牵羊下三滥的事。如果不是他本人,则一定是他派了一位秘书科长之类的官,代他执行职务。于是柏杨先生真为该艳福不浅的仁兄担心,求子的漂亮太太千千万万,他阁下岂不要得痨病乎?
好在“正史”也者,向来不讲逻辑,只要你相信当权派是天生的,是神仙的儿子,而不是凡人的儿子就行啦,哼一声就是不温柔敦厚矣。苟女士经过这场奇异的爱情,就怀了孕,这一孕就是十二个月,从前刘渊先生怀十三个月,刘聪先生怀十五个月,在这上面,苻坚先生似乎稍微差一点劲,但其“硬是不生型”则一也。好容易到了最后呱呱坠地时,一道神光,从天而降,好像二十世纪空军用的照明弹一样,把庭院照的如同白昼。生下来之后,神仙早已在他背上用朱砂笔写好一行字,曰:“草付臣又土王咸阳。”这行字的意义是啥,柏杨先生不知道,恐怕非请教一下张铁嘴王半仙不可,不管怎么吧,懂也好,不懂也好,反正有字就注定要飞黄腾达。柏杨先生想当年诞生时,是不是背上也有什么朱砂字迹,没有听人提过,实在可惜。
满天都是飞虫
成汉帝国的祖先是“巴西宕渠人”,此巴西非南美洲那个人人向往,用贪污的银子可以买到橡园农场的巴西,乃四川省的“巴西郡”也,郡治在今四川省阆中县。宕渠,地名,即今的四川省渠县。李雄先生乃是洋大人,怎的忽然成了四川人乎?不用说就可知道其中必有一段鬼话。这鬼话听起来不像一小撮人,倒像是一个新兴的伟大民族,恍恍然不可一世。
《晋书》(卷一二○)上说,湖北省长阳县,有一座大山,曰“武落钟离山”,在太古
时候,不知道哪一天,该山忽然崩裂,是火山爆发崩裂了乎?抑玉皇大帝把它一斧劈下崩裂了乎?史书没有说明,反正是忽然崩裂,留下两个大山洞,其一“赤如丹”,其一“黑如漆”(这是史书上原句,好像莲花落)。
留下两个大山洞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山洞里忽然冒出了一批人,史书对这些人的来源没有交代,是玉皇大帝放进去的乎?抑是石头变的乎?又抑是别的游民行猎到此,住了下来的乎?反正冒出来人之后,从红洞中冒出来的曰“务相”,姓巴。从黑洞中冒出来的,不知道叫啥相啦,但却有四个姓,曰暇氏、攀氏、柏氏、郑氏。五姓都自以为自己是真神,互不相让,于是就来一个公开竞赛。第一回合是,谁能飞刀击中小屋,谁是活神仙,结果其他四姓全落了空,独巴先生一刀中的。第二回合是,每人都用泥塑一条船,塑好了之后,加以雕刻,然后推到水里,谁的泥船不沉,谁就是活神仙,结果四姓的船全沉啦,独巴先生的船不沉。于是他阁下就成为“廪君”,廪君者,头子也。
巴先生当了头子后第一件大事,就是搬家(大概山洞太苦),大家一齐坐到该泥船上,顺着夷水而下,直抵盐阳,盐阳有一位水神,是一位漂亮小姐,对巴先生曰:“此地是鱼盐之乡,地又广大,我们在一起吧,不必往别处去啦。”(该女神是怎么跟他说的欤?托了一梦?抑到码头上和他握手言欢?)可是巴先生不肯。
史书写到这里,忽然又出来一位“盐神”,该盐神是不是该“女神”,我们不清楚,反正该盐神也是一个女的,而且爱巴先生爱的死脱。当天晚上,她就溜到他床上跟他成了夫妻,第二天摇身一变,,连太阳都看不见啦。巴先生大怒,舞刀乱砍。不过刀砍飞虫,结果可知,这样一直砍了十几天,几乎累断了筋,他只好心生一计,送给该多情的盐神一个蝴蝶结(书上谓之“青缕”),柔声曰:“打铃,亲爱的,你把这个戴上吧,戴上这个,我就跟你同住在此,啥地方都不去。”盐神被爱情迷了心窍,果然戴上,等到她再化成飞虫阻碍他出发时,巴先生照着有蝴蝶结的该虫一箭,就把她射死。
盐神一死,天地开朗。船到了夷城,看见一块平板大石,就在那里住了下来。呜呼,一个小局面而又短命的王国,其祖先却如此的多彩多姿,真不简单。
上面介绍的是成汉帝国皇帝的祖先,现在且看它第一任皇帝“太宗”、“武皇帝”李雄先生吧,依照鬼话定律,凡能盘踞一个地盘的头目,必有其异禀异样,李雄先生的政权虽远处边陲,也不例外。话说李雄先生的爹李特先生(衔头“始祖”、“景皇帝”),娶妻罗女士,那就是说,罗女士就是成汉帝国第一任皇帝“太宗”、“武皇帝”的娘。有一天,该太宗兼武皇帝的娘去井边汲水,汲着汲着,当场出彩,原来她阁下忽然昏昏迷迷,像是睡了一样,梦见一条蛇,绕着她的玉体,该大蛇和该皇太后性交了没有,正史上含糊不提,依逻辑判断,恐怕是免不了那一套,否则她何至马上就怀了胎,就大了肚子乎?如此这般,怀胎怀了十四个月。嗟夫,你十八个月,他十六个月,我则十二、十三、十四、二十个月,看谁的时间长。
李特先生有两子,长子李荡先生,也是一员战将,其降生时也有花招,他娘梦见有两条彩虹,从大门一直升到半天,其中一条拦腰折断。于是老头李特先生曰:“我这两个儿子,如果有一个先死,活着的那个一定大富大贵。”后来李荡先生战死,剩下弟弟李雄先生,他就非当“太宗”、“武皇帝”不可(这段鬼话,恐怕是李荡先生战死后,李特老家伙编出来安抚众心的)。《晋书》(卷一二一)上说,李雄先生身高八尺三寸,英俊漂亮(虫子虫孙,当然英俊漂亮),摇尾博士刘化道先生,“见而异之”,对别人曰:“李姓子弟中,李雄长得最怪,一定会当王当帝。”他阁下在历史上不过一个小毛虫而已,“正史”便写了这么多行。一旦柏杨先生心狠手辣,也变成小毛虫,恐怕写“正史”的鬼话家,更要大忙一阵。
五胡乱华最最短命的政权之一,是后凉帝国,从头到尾,从第一任皇帝吕光先生,撩袍端带,敲锣登场;到戏尽人散,各奔前程,统共不过十三年。上小学时念的书上还是吕光先生万岁的,高中二年级时睁眼一瞧,姓吕的已绝了种啦。然而十三年也好,小朝廷也好,反正“正史”只认权势,不认事实,吕光先生的衔头是“太祖”、“懿武皇帝”,呜呼,只要沾上一点“祖”一点“帝”,就铁定地不同凡品。吕光先生在荒凉的河西走廊上搞的局面虽微不足道,但他的花招却不亚于那些长命王朝的头目,甚至还要锣鼓喧天。《晋书》(卷一二二)上说,吕光先生诞生那一天,忽然有一道神光,从天而降,所以命名曰“光”(依此逻辑,柏杨先生当初诞生时,一定有棵杨树掉下来),十岁时候,和邻居孩子们打群架,竟然懂得战阵之法,成了孩子们的首领。长大了以后,除了照例是个大个子外(身高八尺四寸),还和西楚霸王项羽先生一样,眼睛里有两个瞳仁,真是吓死人者也。这还不算,他阁下左肘上还有一个肉印,在铸印局作事,或在街头摆刻字摊的朋友,真可去上吊矣,于是王猛先生“见而异之”曰:“此非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