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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4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3

院中找草(1)

吕光先生左肘上不是有一个肉印乎,等到他带兵攻打西域(新疆省)诸国时,该肉印忽然隆了起来,俨然两个大字,曰“巨霸”。鬼话专家搞出这些玩意,已够混蛋啦,想不到更混蛋的还在后头哩,三更半夜,兵营外忽然冒出来一个黑漆漆的东西,像半截河堤,头上有角,在那里摇来摇去,两只眼睛如同两道闪电。闹了一夜,天亮时大雾弥漫,再去瞧时,已啥都瞧不见矣。可是南北五里,东西三十余步,鳞甲痕迹,却赫然还在。吕光先生大概是国立台湾大学堂生物系毕业的,一看就知道它是啥玩意,不但知道它是啥玩意,还知道它是啥

颜色,乃笑曰:“黑龙也。”一句话大概道破了该黑龙的真相,所以一言未毕,就浓云四起,西北角降下一阵暴雨,把鳞甲痕迹冲洗了个净光。吕光先生的大将杜进先生引经据典曰:“龙者,神兽,人君利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斯诚明将军道合灵和,德符幽显,愿将军勉之,以成大庆。”不过短短十三年,一个小地方的小头目,玉皇大帝竟也为他如此劳师动众,真是不可思议。

吕光先生的“凉”是后凉。另外还有几个“凉”,曰“前凉”,曰“北凉”,曰“南凉”,曰“西凉”。虽千篇一律都是短命角色,但头目们却照样有他的异禀异样。前凉王国的原始头目张轨先生(衔头“太祖”、“武王”),是凉州(甘肃省武威县)的州长(刺史),《晋书》(卷八六)上说,他去凉州上任前,曾算了一卦,卦曰“泰之观”,玉皇大帝在冥冥中,就借着该几根签,示知机宜,他阁下大喜曰:“霸者兆也。”北凉王国第二任国王沮渠蒙逊先生(衔头“太祖”、“武宣王”),《晋书》(卷一二九)上说,他生时虽没有“紫气冲天”,却在受后秦帝国封为西海侯之后,张掖城内,每晚都有夜光出现,他阁下也大喜曰:“王气将成,百战百动之象也。”南凉王国的开国头目兼第一任国王秃发利鹿孤先生(衔头“烈祖”、“武王”),坐凉王宝座的第二年(四○一),《晋书》(卷一二六)上曰:“龙见于长宁(青海省西宁县),麒麟游于绥羌(甘肃省宁定县)。”柏杨先生想,龙之为物也,大概和这年头的国大代表一样,每月无所事事,而只备露一手之用。西凉王国开国头目兼第一任国王李暠先生(衔头“太祖”、“武昭王”),也很复杂,《晋书》(卷八七)上说,他阁下家里长有一种“骑草”;而且马生小马,竟然白额。白额驹是啥,我们虽没有见过,想想也就明白矣。骑草是啥,柏杨先生就木宰羊,大概是一种曲曲弯弯的草,有志之士,不妨经常在院子里找之,万一找到这种妙草,就不必再发愁啦,玉皇大帝既已内定你要当“太祖”,你就是坐在沙发上,都有烤好的面包夹草莓果子酱掉到你尊嘴里。

慕容皝先生和慕容儁先生,其短命的燕帝国,史学家称之为“前燕”,和北京卖剪刀的王麻子一样,你也王麻子,我也王麻子;上段介绍的“凉”,是你也“凉”,我也“凉”,结果都凉啦。“燕”也如此,慕容暐先生把前燕帝国折腾亡了之后,接着你也“燕”,我也“燕”,大家都“燕”,史学家只好分称之为前焉后焉南焉北焉西焉。于是,除了前燕帝国之外,还有“后燕帝国”、“北燕帝国”、“南燕帝国”、“西燕帝国”。“前燕”既然花招于前,其他的“燕”如果没有点花招于后,鬼话家恐怕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后燕帝国自立国到末代头目慕容熙先生被人捉住杀掉,不过二十四年,实在无聊。但我们看他无聊,鬼话家却看他颇有聊也。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世祖”、“武成皇帝”慕容垂先生,是前燕“太祖”、“文明皇帝”慕容皝先生的儿子之一。《晋书》(卷一二三)上说,他阁下从小就很有器度,身高七尺四寸,尤其是胳膊特别长,手垂下来越过膝盖。呜呼,“双手过膝型”也是公式之一,柏杨先生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谁的手能垂到膝盖以下的,倒是动物园里见过,猿猴猩猩之类,无不有这种异禀异样,它们将来能不能提三尺剑,崛起布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胳膊一旦如彼之长,双手一旦垂到脚面上,其模样恐怕是实在难以入目。不过既成为公式,必有连环一套,接着就出笼“见而异之”。慕容皝先生尝对人吹他的这位儿子曰:“此儿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

北燕帝国是后燕帝国的养子,除了“燕”字之外,无一相同,而且比后燕立国还多了六年,但也只有三十年,当然也是短命政权。“太祖”、“文成皇帝”冯跋先生,不过一个庸碌的饭桶罢啦,窝囊了二十多年,身死之后,国亡剧散。可是你猜正史上为他弄出些啥鬼话乎哉?《晋书》(卷一二五)上说,他所住之处,每每冒出云气(好像他还兼开温泉旅馆),该云气冒出来后,不是随随便便风一吹就吹散啦,而是结成了高楼大厦,万众称奇。有一天晚上,他忽然看见天门开啦(心脏衰弱的朋友小心一口气接不上来),一道神光赫然下降,落到内院(编来编去,跳不出老套)。又有一天,他阁下的弟弟冯素弗先生和堂兄冯万泥先生,以及其他一群地痞流氓,到河里游泳,一条金龙在水上浮着,顺流而下。──写到这里,得抄抄原文,盖我实在是看不懂,无法翻译成白话。原文曰:

“初,(冯)跋弟素弗与从兄万泥及诸少年,游于水滨,有一金龙,浮水而下,素弗谓万泥曰:颇有见否?万泥等皆曰:无所见也。乃取龙而示之,咸以为非常之瑞。”

看不懂的是,谁把龙取出的乎?看情形好像是冯素弗先生,他怎么取出的乎?就是一条泥鳅,要从水里取出,都得手忙脚乱,何况有神仙之称,且会腾云驾雾,体积庞大的龙老爷乎?而竟探囊取物,一取即出,还教大家瞧瞧,听起来好像是柏杨先生哄小孙女睡觉时说的

瞎扯故事,不像是堂堂“正史”。

然而,这还不算,冯跋先生在山里走路的时候,奇迹来得更为凶猛,“每夜独行,猛兽常为避路”,你说混蛋不混蛋,看起来他当上了“太祖”、“文成皇帝”,真有点糟蹋了他,早知道连野兽都避他的路,介绍他去马戏团谋一个耍狮子老虎的差事,恐怕比他当皇帝的成绩,要斐然得多也。

钻到肚脐眼里

中国历代政权的兴衰过程,差不多都是从一个模子浇出来的,先是老家伙拳打脚踢,提着头乱闯,不幸失败,被人捉住,当做大贼巨寇兼不安分的奸民,喀嚓一声,身首异处,尸首拖去喂狗。一旦闯出点万儿,坐上了金銮宝殿,就成了“啥祖”“啥宗”“啥皇”“啥帝”,连耶稣基督、太白金星,见了他都坐卧不安。但问题也就这么无情,一旦老家伙翘了辫子,政权传到儿孙手里,好像政权不是老家伙打出来的,而是真的靠异禀异样,从天上掉下来的。于是乎,政权好像猴子,老家伙头破血出,好容易抢到手,才有猴儿戏可唱。儿孙们

却不但不知道爱惜猴子,反而饿它渴它,打它杀它,结果猴子死啦,或猴子被别人牵走啦。回想起来唱猴儿戏的热闹场面,真是一场美梦。后燕帝国开山老祖慕容垂先生,一直到五十八岁,才搞出点名堂,可是他死了之后,政权也就跟着完蛋,国土分裂为二,在北边的是北燕帝国,在南边的是南燕帝国。北燕帝国已经谈过,现在该谈南燕帝国矣。

南燕帝国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世宗”、“献宗皇帝”慕容德先生,此公一介武夫,既无谋,又无智,既没有大志,又没有度量,在山东省境内搞了个小局面,自己娱乐自己而已。从他当皇帝那一天起,到他侄儿末代帝崽慕容超先生被晋帝国捉去,绑赴刑场,隆重斩首为止,一共十三年(三九八~四一○),可是“正史”却颇弄了他一些玄虚。《晋书》(卷一二七)上说,慕容德先生的娘公孙女士生他时,表演的是“乱做春梦”,梦见了一个太阳。善哉善哉,你猜该太阳跑到哪里去啦?该太阳真是一个色狼,竟钻到她肚脐眼里去啦,这一钻不打紧,钻出来一个“世宗”、“献武皇帝”,慕容德先生是在他娘白天睡午觉时生的。还没有到二十岁,就身高八尺二寸(二十岁以后身高多少,“正史”上没有说),非常雄伟,而且额角隆起,眼角有纹,好学不倦。这一套的原文是──

“慕容德,字玄明,皝之少子也,母公孙氏梦日入脐中,昼寝而生德,年未弱冠,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额有日角,偃月重文,博观群书,性清慎,多才艺。”

这是他的降生和他的少年时代。当皇帝时,王景晖先生送上《玉玺图谶秘文》曰:“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又有童谣曰:“大风若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中山(河北省定县)是后燕首都,三台指慕容德先生当时所居的邺城(河南省临漳县。内有“铜雀台”、“金虎台”、“冰井台”)。德人,当然不是德国朋友,而是慕容德先生。呜呼,他阁下不过一个小小豆芽菜,而竟有如此多的神仙为他服务,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乎?

西燕实在是一个特殊的帝国,柏杨先生得特别端出学院派嘴脸。盖事情太黄,不端出学院派嘴脸,难以堵正人君子的尊口,同时也免得有人说我老不正经,趣味低级。夫西燕立国,从发动到亡国,不过十一年(三八四~三四九),辖地面积只山西省五分之一,虽不比其他短命政权差到哪里去,可是它却在皇帝身上出了毛病,就和其他短命政权迥异了也。

历史上原始头目焉,开国帝王焉,这个“祖”焉,那个“宗”焉,其出身差不多都是强盗、流氓、无赖、土匪。斯斯文文的,似乎只有王莽先生、刘秀先生等三四人而已。故每一个王朝开始时,那种乱七八糟之状,都会使人叹为观止。不过即令再叹为观止,却始终没有发现谁的出身是卖屁股,以供人鸡奸起家的。有之的就是西燕帝国开国头目慕容冲先生。他阁下原是前燕帝国的皇子,前燕灭时,他才十二岁,长得又白又嫩,面如桃花。他的姐姐清河公主,那年才十四岁,也千娇百媚,勾人魂魄。苻坚先生一见,七魂出窍,对清河公主不用说啦,收归私有。对慕容冲先生,则鸡奸一番──不仅只一番,而且七八九十番,成了正常的性行为。呜呼,有政权在手的朋友真应戒慎恐惧才对,有权在手时,固是皇子皇女,一旦猴子没啦,皇女被强奸,皇子被鸡奸,就实在羞辱到老坟里去矣。苻坚先生左边抱着十四岁的姐姐,右边抱着十二岁的弟弟,正之顺之,前之后之,真是奇观。

我老人家说慕容冲先生以供人鸡奸起家,出自正史,《晋书》(卷一一四)上曰:“初坚之灭燕,冲姐为清河公主,年十四,有殊色,坚纳之,宠冠后庭。冲年十二,亦有龙阳之姿,又幸之。姐弟专宠,宫人莫进。”

“龙阳”俗称“相姑”,以屁股供人泄欲的男人也。骯脏猥亵,真是放不到桌上面。因为他阁下的屁股太过分了的缘故,长安就有歌谣曰:“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又曰“凤凰凤凰止阿房”,而慕容冲先生的乳名,正是“凤凰”。可是虽然出身如此,但你猜他的衔头是啥,曰“威皇帝”,呜呼,俗云:“有钱的王八坐上席。”在“正史”上,有权的王八同样坐金銮殿。

“成大事不恤小节”(1)

西秦王国是一个中等寿命之国,从“烈祖”、“宣烈王”乞伏国仁先生拋头露面,到他的侄孙乞伏暮末先生被斩草除根止,共计三十七年,所占土地,不过甘肃省中部一部分,举国荒凉,玩具政权而已。但玩具虽然玩具,政权总是政权,于是“正史”上免不了要放二十四响大炮,散播点毒菌。

《晋书》(卷一二五)上说,乞伏国仁先生,鲜卑人也,其祖先原本分为三部,从蒙古

沙漠地带往甘肃省内迁的时候,在大阴山碰见一条大虫,这大虫不是武松打虎的大虫,却活像一个乌龟,看起来足有一座小山那么大,祖先们吓得要死,杀马祭之,祝曰:“您如果是善神,就请腾开一条路,让我们过去。如果是恶神,只好就请不要动啦。”用不着打听,该大虫准是善神,于是祷告既毕,它就忽然不见,而有一个小孩子在焉。史书写到这里,戛然而止,原文曰:“俄而不见,乃有一小儿在焉。”却没有了下文,该小儿是如何的“在焉”?祖先们问了他些啥话?他又跟该大虫有啥关系,毫无交代。只有文言文,才有这种酱缸文法。

五胡乱华十九国中,有两个畜生型头目,一是后赵帝国的“太祖”、“武皇帝”石虎先生,前已介绍过他的把势矣,另一是胡夏帝国的“世祖”、“武烈皇帝”赫连勃勃先生,赫连勃勃先生似乎比石虎先生还要畜生,脑筋里除了禽兽的想法外,简直没有人类的想法。举一个例子就可知其余矣,有一次打败仗,被北魏帝国大将叱干佗斗伏先生捉住,要押送到北魏帝国首都平城(山西省大同县)处刑,叱干佗斗伏先生的侄儿叱干阿利先生驰书劝曰:“鸟雀投人,尚宜济死,况勃勃国破家亡,归命于我,纵不能容,犹宜任其所奔,今执而送之,深非仁者之举。”

但叱干佗斗伏先生却不敢放他,叱干阿利先生索性伏兵在道,半路杀将出来,把他救走。救走后投奔后秦帝国大将没奕于先生,没奕于先生不但收留了他,还把女儿嫁给他。可是等他稍微安定下来,集合旧部,假装出猎,竟突入没奕于先生军营,把救命恩人兼岳父大人杀掉,而把他的部下吞并,呜呼,有些为虎作伥的正人君子说,打天下的人自不能顾到小信小义,学院派的话是:“成大事者不恤小节。”但对恩主杀戮得如此之惨,不能谓之“小节”。呜呼,天保佑读者老爷,认识“成大事者不恤小节”的朋友,越少越好,免得他“成大事”时,用你这个“小节”祭刀。

这里也有“见而异之”节目,此节目出在刚才说过的可怜的没奕于先生,叱干阿利先生不是跟赫连勃勃先生同时投奔他乎,史书(《晋书》卷一三○)上曰:“勃勃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性辩慧,美风仪。”以致后秦帝国的“高祖”“文桓皇帝”姚兴先生,都“见而异之”。姚兴先生见而异之没关系,不过给了他一个官做,封他当骁骑将军,加奉车都尉,常参军国大事。而没奕于先生见而异之的结果是,断送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兼自己全家性命。柏杨先生顺便在此奉劝一些眼尖的朋友,遇到“见而异之”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万一碰上赫连勃勃这种畜生,那就糟啦。

五胡乱华十九国时代的一些头目,如此如此,现在该介绍南北朝时代的一些头目矣。先说“宋”吧,这个“宋”不是大统一时代,以开封为首都的宋帝国,而是南北朝短命政权的南宋帝国。不过短命虽短命,豆子堆里挑茄子,在短命行列里,还是长命的也。从四二○年开张,到四七九年末代帝崽被杀为止,整整搞了六十年,真教那些“燕”“赵”“夏”“凉”,羡慕得要死要活。

南宋帝国的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是“高祖”、“武皇帝”刘裕先生,此公虽然只过了三年的皇帝瘾,但因是“祖”字辈的缘故,当然势不可挡。史书(《宋书》卷一)开宗明义就说他“少有大志”,曰:“高祖(刘裕)以某年某月生,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家贫有大志,不治廉隅,事继母以孝谨称。”这些话用到谁身上都可以,乃“老狗屁”八股也,但总算说得过去。说不过去的是神仙们为他阁下玩的其他花招,《南史·宋本纪》上说,他阁下于三六三年三月生的时候,有一片“神光”,照得满屋通明。而就在满屋通明的当时,玉皇大帝特地吩咐太白金星降下几滴甘露到他家墓地的树上。(问题是,树上有甘露,不知道是谁发现的?新闻记者三更半夜去瞧了瞧乎?抑刘裕先生的娘梦见的乎?)

后来刘裕先生长大啦,有一天,闲逛到京口(江苏省镇江县)竹林寺,大概推了一夜牌九,疲倦不堪,就在寺内讲堂之前,倒头大睡起来。他这一睡不打紧,身上(也可译“讲堂上”)竟出现一条龙,而该龙跟巴西亚马逊河的毒蛇一样,还是五色的,和尚们一瞧,吓了一跳,赶紧把他唤醒告之,刘裕先生大喜,但仍以惟恐不被说服的声调曰:“大师傅,你瞎说些啥呀!”

刘裕先生的祖坟在丹阳(江苏省丹阳县)候山,想当年秦王朝时候,有人在咸阳向西南眺望,曰:“曲阿(江苏省江宁县)丹阳间有天子气。”这气就是刘裕先生的气。从秦到南宋,五百年矣,五百年前就有气冒出来,大人物的劲头真是凶猛得很也。柏杨先生已去信给英国格林维治天文台啦,请他们用望远镜上下乱望时,也顺便望望台北柏府所在,看有没有这种“气”?如果有这种“气”,五百年后,柏家就不得了啦,准出天子。摇尾朋友,先行下手猛拍可也。然而,冒“气”还不算,当时有一位铁嘴大学堂毕业生孔恭先生,跟刘裕先生是好朋友,有一天二人经过刘裕先生的祖坟,孔恭先生假装不知道是刘裕先生的祖坟,刘裕先生也假装是别人的坟,顺口问曰:“此坟如何?”孔恭先生曰:“这块地了不起呀,了不起。”

刘裕先生听啦,就更自命不凡。然而最使人瞪眼的是,刘裕先生不论到哪里,总不时有两条小龙爬到他身上,或上山打柴,或下河捉鱼,他的同伴也有看见的。等到以后作了大官,该两条小龙也跟着变大。于是柏杨先生真想给教育部上个条陈,应该下令给各级学堂,每天都要检查一次学生的身体,看有没有小龙之类的玩意附之,有的话趁早把他弄上金銮宝殿,免得打来打去,苍生遭殃。

几个模式(1)

仅只龙还不够劲,又有蛇亮相,真是“牛马龙蛇”,一窝畜生。有一天刘裕先生去新洲(江苏省江宁县北长江中小岛)砍柴,正在砍得起劲,忽然腥风乍起,芦草中传出一声怪响,心知有异,正要开溜,说时迟,那时快,已窜出一条大蛇,头如巴斗,身似车轮,目光如炬,闪闪吐舌,刘裕先生逃也逃不走,跑也跑不掉,只好索性英明盖世,腰间掏出弓箭,照着蛇先生就是一箭,正好射中它阁下的尊眼。

射蛇是件平常的事,但发生在大权在握的家伙们身上,就不平常啦,连蛇也要变成人啦。史书(《南史》卷一)上说,第二天,刘裕先生又去老地方砍柴,听见杵臼声音,找到一瞧,有几个少年正在捣药,就问他们为谁捣药呀,答曰:“我家大王被刘寄奴那小子射伤,合散敷之。”寄奴是刘裕先生的乳名,他阁下一听,有点苗头,就又问啦,该大王既是神仙,为啥不杀刘寄奴呀?答曰:“刘寄奴王者不死。”刘裕先生大喝一声,把他们驱散。从前刘邦先生斩了一条蛇,如今另一个姓刘的射了一条蛇,天老爷如此煞费苦心,先后弄出两条蛇,教它们挨刀挨箭,二人自然非同小可矣。

不但老子非同小可,儿子也非同小可,刘裕先生的儿子“太祖”、“文皇帝”刘义隆先生,也耍有花枪。史书(《南史》卷二)上说,他阁下当“荆州刺史加都督”时,西方天上忽然出现一条黑龙。不特此也,黑龙四周的云还都是五彩的。不特此也,江陵(湖北省江陵县)城上也有了紫云,于是铁嘴博士就知道西方要出头目。这一段不妨抄抄原文,文曰:

“(刘义隆)封宜都郡王位镇西将军荆州刺史(这个衔头,教人起敬,可是那一年他阁下才十四岁,真狗娘养的),初有黑龙见西方,五色云随之。二年,江陵城上有紫云,望气者皆以为先王之符,当在西方。”

不但儿子有花枪,孙子也有花枪,刘义隆先生的儿子刘骏先生(衔头“世祖”、“孝武皇帝”),也不简单,他生的时候,也是“有光照室”(真想不通,哪里来的那么多光,动不动就照)。除了这些,还有别的八股:他在彭城(江苏省铜山县)当雍州刺史时,北魏帝国代表李孝伯先生前来拜会,刘骏先生自顾形惭,不敢面对现实(也可能恐怕魏国人把他突击捉走),就说他病啦,教秘书长张畅先生代表他接待,而他却换上便衣,站在一旁伺候。谈判的时候,李孝伯先生总是瞧他;等到告辞出来,对别人曰:“张畅先生旁边有一个人,风骨瞻视,非常士也。”这典故我们听得太多啦,赵武灵王赵雄先生和曹魏武帝曹操先生,都玩过这把戏,他们二位是创业人物,有两把刷子是必然的,至少脸上可能有一种倔强不屈的光彩,被人瞧着不同平常。而刘骏先生算啥东西,他死时才三十五岁,如此短命,不满脸苍灰才怪,然而“正史”上硬是如此闲扯卵淡,我们有啥办法哉?

他阁下还继续有精彩的法宝,曰“忽然不见”。他爹刘义隆先生被杀之后,大家捧他回京城(南京)讨逆。到了京城,大家都不知道仪礼,有一位老头说,他从前曾随过刘裕先生北征,颇为了解,就在军营之中,指挥安排。等到一切都妥当啦,该老头便“忽失所在”,大概耶稣先生在南天门用吸尘器把他吸走啦。

刘骏先生当了皇帝之后,闲来无事,就到华林园审问官司,史书称之为“听讼华林园”。这一听不打紧,耶稣先生大悦,吹了一口仙气,好啦,祥瑞出现。华林园有一座“芳春琴堂”(这个名字有点别扭),堂东有一棵橘树,堂西也有一棵橘树,两棵橘树的枝叶忽然绕在一起,成了连理(大概自由恋爱,结了婚矣)。华林园还有一座“景阳楼”,楼上西南角梁栋间也往外乱冒紫气,华林园另外有一座“清暑殿”,瓦洞中也生出一棵“嘉禾”,该嘉禾有五个穗。呜呼,读这种“正史”,教人眼痛。

第八任皇帝刘昱先生,是被忠贞分子乱刀杀死的,死的时候才十五岁,但他也有他的二十四响礼炮。原来当他初生时,他爹刘彧先生乱做春梦,梦见有人骑马,而该马竟然没有头,也没有后腿,真是奇怪之梦也,大概耶稣先生特地教使徒保罗变一只马,以暗示刘昱小子没有好下场。

南宋帝国最后一个帝崽是刘准先生,史书(《南史》卷三)上说,他“姿貌端华,眉目如画,见者以为神人”。神人的结果是,当了三年窝囊皇帝,康复被软禁在丹徒(江苏省丹徒县)。有一天,伺候他的忠贞分子照他的龙心上捅了一刀,呜呼,刘裕先生父焉子焉,祖焉孙焉,都拥有过多的异禀,好像全体神仙都是旅馆的侍者,为他的小朝廷手忙脚乱。可是,六十年后,他阁下的子孙,无大无小,无男无女,却被屠杀个净光。史书上有两句话,包括了多少血泪,曰:“宋之王侯,无少长皆幽死。”真是阔的时候神仙为之不安,垮了台连猪狗都不如。祥瑞也者,异样异禀也者,不过一堆臭狗屎。

南宋帝国完了蛋之后,接着是南齐帝国,开山头目“太祖”、“高皇帝”萧道成先生,降生的时候也奥妙非常。《南史·齐本纪》上说,他阁下“龙颡钟声”、“鳞文遍体”,“颡”是前额,前额如龙,怎么个如法,难以解释,大概是凸凸的焉。说话的声音像洪钟,一定元气充沛。至于“鳞文遍体”,恐怕是一种奇特的皮肤病。他家在江苏省武进县,附近有一棵桑树,足有三丈高,枝干向四方发展,远远望之,俨然皇帝用的伞盖,萧道成先生小的时候,经常在该树底下玩尿泥,于是他的堂兄萧敬宗先生曰:“此树为汝生也。”呜呼,当时玩尿泥的顽童一定很多,为啥专为萧顽童生,而不为别的顽童生乎?这段臭八股我想读者老爷一定很面熟,刘备先生想当年也是有伞盖的也。

史书(《南史》卷四)上记载他阁下以及他的儿子萧颐先生的花样,似乎是“正史”上最多的两个,看起来也同样很面熟。现在分别归纳到七个模子里,以醒眉目,而便瞪眼。

一 骑龙上天式

萧道成先生十七岁那一年,有一天,做一个怪梦,梦见骑了一条青龙,直上西天,上西

天干啥乎哉?原来去追逐太阳。

鬼话原文:“帝(萧道成)年十七时,尝梦乘青龙,上天西行逐日。”

二 祖坟冒烟式

萧道成先生祖坟在武进彭山,那一带真是好风水呀好风水,冈峦起伏,连绵数百里,上面常有五种彩色的云,飘飘荡荡,硬是奇观;而且还有龙游来游去。

鬼话原文:“帝(萧道成)旧茔在武进彭山,冈阜相属,百里不绝,其上常有五色彩云,又有龙出焉。”

三 伪造情报式

萧道成先生后来当了南宋帝国的大官,可是他的官越大,功越高,南宋帝国皇帝刘彧先生对他也越猜忌,听说他的祖坟冒烟,便派了一位铁嘴大学堂风水系主任高灵文先生,前往察看。高灵文先生一瞧,不得了啦,有一股劲在该祖宗棺材里硬往外鼓,非出皇帝不可。既是真龙天子,小民有啥法哉?于是回来向刘彧先生做假报告曰:“没啥没啥,不过出大官而已。”可是却悄悄对萧道成先生曰:“老哥,你准备坐龙廷吧。”但刘彧先生仍不放心,又派了一些左道旁门前去祭起法术,破坏该棺材里的奇劲,可是忽然天上响起大雷,把大家吓跑。

鬼话原文:“上(萧道成)时已贵矣,宋明帝(刘彧)甚恶之,遣善占墓者高灵文往墓所占相,灵文先给事太祖(萧道成),还,诡答曰‘不过出方伯耳。’密白太祖(萧道成)曰:‘贵不可言。’明帝(刘彧)竟犹未已,遣人践藉,以左道厌之……忽龙鸣,响山谷。”

四 神仙露脸式

因为刘彧先生对在朝所有大官,都非常猜忌,所以萧道成先生心中惶惶,害怕得要死,而刘彧先生对他尤其疑心,常对人曰:“萧道成的模样,不像一个人臣。”不像人臣,当然像帝王,他就更屁尿直流。于是有一天,一位神仙对他开保单曰:“不要怕,有我保护,你的子孙一定昌盛。”

鬼话原文:“明帝(刘彧)寝疾,为身后之虑,多翦功臣,上(萧道成)镇淮阴,每怀忧惧,忽见神人,谓上(萧道成)曰:‘无所忧,子孙当昌盛。’”

──这段鬼话有两个问题,第一、“神人”这玩意是啥?怎么忽然出现了欤?其形状如何?说罢这话之后,又到哪里去啦?臭八股“忽然不见”了乎?抑耍了一个别的花招,翻筋斗上天复命了乎?第二、假如真有这么一个“神人”,则该神人也是骗子大王,满口应允萧道成先生“子孙昌盛”的,结果是啥,读史的朋友都知道,只不过十五年,他阁下的子孙便被萧鸾先生杀了个血流成河,一根毛发都没有留下来。呜呼,昌盛。哀哉,昌盛。

五 别人之口式

四六七年,萧道成先生和孙奉伯先生,二人是老朋友啦,同住在一间房子里。有一天,孙奉伯先生做了一梦,梦见萧道成先生骑了一条龙,飞上青天。他赶忙往龙身上爬,却没有爬上;不但没有爬上,连龙脚都没抓住。醒来后对萧道成先生曰:“你阁下将来一定不同凡品,我恐怕等不及矣。”果然不久就翘了辫子。

除了孙奉伯先生,还有一个也是做梦的,其梦更妩媚动人。有一个叫崔灵建的军官,不知道怎么搞的,梦见“天”对他曰:“萧道成是俺第十九子,我去年就内定他当皇帝啦。”盖鬼话家说,自三皇五帝一直算下来,算到萧道成先生,恰恰是第十九个皇帝也。

鬼话原文:“泰始三年(四六七),宋明帝(刘彧)遣孙奉伯往淮阴,旧与帝(萧道成)款,是行也,帝(萧道成)与奉伯同室卧,奉伯梦上(萧道成)乘龙上天,于下捉龙脚不得,及觉,叙梦,因谓曰:衮‘州(萧道成)当大庇生灵,而弟不得也。’奉伯竟卒于宋世。又参军崔灵建,梦天谓己,萧道成是我第十九子,我去年已授其天子位。考自三皇五帝以降,受命之次,至帝(萧道成)为十九世。”

六 抬头见气式

铁嘴大学堂望气系主任陈安宝先生,有一天,忽然看见萧道成先生身上直往外蒸发紫黄色的气(柏杨先生前天在麻将桌上,十六圈没有开壶,输得身上直冒白气,不知是属啥吉兆也)。这一发现不打紧,陈安宝先生对王洪范先生曰:“这家伙前途辉煌,了不起,了不起。”萧道成先生老家在武进县,有一条小路,相传它是“天子路”,有人说秦王朝时嬴政大帝曾经去过,有人说是东吴帝国时孙权先生的御道。自从萧道成先生大权在握,大家遂一致认为“东城天子出”。当时南宋帝国亲王刘休仁先生正坐镇武进,南宋帝国皇帝刘彧先生放心不下,就把刘休仁先生杀掉,而且自己还到武进城东,住了两天,以压王气。盖大家不是都说城东“天子出”乎,好吧,俺就是天子,我出来啦,该没事了吧。殊不知一旦玉皇大帝和观音菩萨动了春心,非教某人当头目不可,那种气便是用山都挡不住。后来一位亲王刘准先生也坐镇武进,等到第八任皇帝刘昱先生垮台,由刘准先生继承,大家都以为对啦,对啦,“东城天子出”,果然出了天子啦,已经应验啦。然而“术数者”以为不然,刘准先生乃末代帝崽,其结局是喀嚓一刀,没有全尸,算不得真命天子。而萧道成先生家正在东城,该王气乃是他阁下家里冒出来的也。

鬼话原文:“望气者陈安宝见上(萧道成)身上恒有紫黄气,安宝谓王洪范曰:‘此人贵不可言。’所居武进县有一道,相传云‘天子路’,或谓秦始皇所游;或云系吴孙时旧迹。时讹言东城天子出,其后建安王休仁(刘休仁)镇东府,宋明帝(刘彧)惧杀休仁,而常闭东府不居。明帝(刘彧)又屡幸,改代作伐,以厌王气。又使子安成王(刘准)代之。及苍梧王(刘昱)败,安成王(刘准)代之,时咸以为验。术数者推之,上(萧道成)旧居武进东城村,‘东城’其在此也。”

七 有诗为证式

四七八年,也就是南宋帝国灭亡的那一年,延陵乡季子庙有一个沸井,沸井之北,忽然有一种金石相撞的声音。有人心中痒痒,动工开凿,只凿了三尺,就有水冒出来,该水像滚了的一样,而底下仍响个不停。就又在其旁边再行开凿,这一凿又凿了一口井,井水照样像滚水,而滚水中却浮出来一块木板,长一尺,宽二分,上面隐约有字,捞起来细瞧,文曰:“卢山道人张陵再拜,诣阙起居。”黑板黄字,异常结实。《瑞应图》(大概是铁嘴大学堂讲义)上曰:“浪井不凿,自成王者,清静则仙人主之。”

同时,会稽郡剡县,有一座山,名“刻石山”,父老相传说,该山虽然名刻石,实际上却并没有刻石。可是南宋帝国灭亡的那一年,也就是南齐帝国开锣的那一年,倪袭祖先生上山打猎,却忽然看见刻石啦,不但看见一处,而且看见了三处,不像是刻的,而像是天生的,上面长满了青苔,把青苔扫掉,才能看得清楚。

《孝经钩命决》(1)

该三处刻石是:大号石头上文曰:“此齐者黄石公之化气也。”(这句话不通,大概是故神其秘。)中号石头上文曰:“黄天星姓萧,字道成,得贤师,天下太平。”(如果把该石交给三作牌,包管用不了三天就查出是谁搞的把戏。)小号石头上文曰:“剡石者谁,会稽南山李斯刻,秦望之风也。”(难懂难懂。)

三块石头表演既毕,《孝经钩命决》(大概也是铁嘴大学堂讲义)上曰:“谁者起,视

名将。”好啦,萧道成先生的乳名正叫“闘将”,对了最后一个字。奖券对了最后一个字还有十块钱的奖金可拿,何况跟鬼话书上对了最后一个字乎?萧道成先生就非伟大不可。他阁下小的时候,父母叔伯喊他曰:“闘将呀,小王八兔崽子,又跟隔壁小子打架啦。”谁知道该“将”已冥冥中要当小朝廷的头目矣。《河洛谶》(准也是铁嘴大学堂讲义)上曰:“历年七十,水减绪,风云俱起,龙鳞举。”又曰:“肃肃草成,道德尽备。”我想以后生儿育女,起名字的时候,最好先弄本鬼话书瞧瞧,以便猜谜。介绍到这里,正史(《南史·齐本纪》)上忽然冒出一句话,曰“宋,水德也”,似乎每一个政权都要犯一犯金木水火土,真不知是何居心。美国詹森先生当选总统,不妨派架飞机请中国“正史”的作者前往研究研究他阁下是啥德。盖年头大变,南宋是水德,南齐是火德,说不定美国民主党天下是铀德也,他妈的。

萧道成先生的异禀异样似乎多得要命,“正史”用最大的篇幅一一阐扬,信口乱酱,极矣尽矣。上面洋洋洒洒的鬼话,不过只介绍了一半,还有一半,如果继续介绍,实在太腻,而且又太无聊。如果不继续介绍,又觉得有点辜负“正史”的苦口婆心,我想不必再译成白话矣,恭抄原文于下,读者先生如果不怕反胃,不妨拜读。

“又谶(《河洛谶》)曰:‘萧为二士,天下乐。’按:二士,主字也。郭文举《金雄记》曰:‘当复有作肃人草。’《易》曰:‘圣人作,万物睹。’当复有作,言圣人作也。《王子年歌》曰:‘欲知其姓草肃肃,谷中最细低头熟,鳞身甲体永兴福。’谷中精细者,稻也,即道也(岂不也可解释为“即盗也”乎?狗娘养的)。熟,犹成也。又歌曰‘金刀利刃齐刈之’。金刀,刘字;刈,犹剪也。孔子《河洛谶》曰‘地河梁,塞龙泉,消除水灾泄山川’。水即宋也(屁话),宋氏为灾害,故曰:‘水灾。’梁亦水也,地河梁则行路成矣。路,犹道也,消除水灾,除宋氏水之灾害也。《河洛谶》又曰:‘上参南斗第一星,下立草屋为紫庭,神龙之冈梧桐生,凤鸟戢翼朔旦鸣。’南斗,吴分野;草屋者,居上萧字象也。先是,益州(四川省)有山,古老相传曰‘齐后山’,升明三年(四七九,即萧道成先生当皇帝的那一年)四月二十三日,有沙门玄赐者,于此山立精舍。其日,上(萧道成)登尊位。其月二十四日,荥阳郡人尹千,于嵩山东南隅见天雨石,坠地石开,有玉玺在其中,玺方三寸,文曰:‘戊丁之人与道俱,肃然入草应天符,扫平河洛清魏都。’又曰‘皇帝运兴’,千(尹千)奉玺诣雍州刺史萧赤斧,赤斧以献。按,宋武帝(刘裕)于嵩山得玉璧三十二枚,神人云‘此是宋十世之数’,二十二者,二十三十也(屁话),宋自受命至禅齐,凡六十年,然则帝(萧道成)之符应也,若是今备之云。” ──这里有个问题,鬼话专家刚才还嚷嚷南宋帝国的头目既射蛇又冒气,既见龙,又见光,政权是天老爷注定的。怎么忽然间成了“灾害”,要剪掉它。扯谎扯得太多,就好像武大郎耍飞刀,顾了前就顾不了后,顾了后就顾不了前,马脚四露。

老爹既如此屁话连天,儿子自然也得张牙舞爪,史书(《南史·齐本纪》)上说,萧道成的儿子萧赜先生,衔头“世祖”、“武皇帝”,降生的那一天晚上,他娘陈道正女士,和她爹的姨太太刘智容女士,二人同时乱做春梦,梦见有一条龙钻到她们房子里。接着生下来一个小孩,就命名为“龙儿”,该龙儿就是萧赜先生。他长到十三岁时,也乱做春梦,梦见有人用笔在他的身上乱画,画着画着,左肩上忽然长出一个翅膀,正要吓一大跳,右肩上也长出一个翅膀,回顾之间,发现身上穿的竟是孔雀毛做的华贵衣裳,在空中飞来飞去,好不快活。正在快活,又发现遍体都长满了毛,毛长到脚。有一个人指着他刚才站过的地方曰“周文王之田”。

这段屁话跟所有的屁话一样,前言不照后语,请看原文:

“将产之夕,孝皇后(陈道正)、昭皇后(刘智容)并梦龙据屋(这皇后,那皇后,皇她妈的后,那时候不过两个烂女人),故小字上(萧赜)为龙儿。年十三,梦人以笔画身,左右为两翅,又着孔雀羽衣裳,空中飞举,体生毛发,长至足,有人指上(萧赜)所践地曰:周文王之田。”

不但母子们乱做春梦,还乱拣东西哩,就在萧赜先生所住的房子里,拣到一颗图章,刻字曰“皇帝行玺”。又拣了一个奇怪的铜钱,上面的图案有:北斗星,两把刀,两个贝壳,还有一个像人形一样直立的剑。

后来萧赜先生在揭阳山起兵,忽然有一窝白麻雀飞来落巢。这还不算,深山里竟传出一种清澈的声音。这也不算,他阁下在山上盖了一座庙,庙旁忽然生出来一棵树,该树大概是刘备先生和他爹萧道成先生这也不算,他阁下在山上盖了一座庙,庙旁忽然生出来一棵树,该树大概是刘备先生和他爹萧道成先生那棵树搬来的,俨然也“状若华盖”,林叶茂盛,一瞧就知道非出大家伙不可。尤其奇怪的是,有一天,他阁下要率军进击戴凯之先生,出发前大吃大喝,天气燠热,萧赜先生教各人可以砍树搭篷,于是不好啦,玉皇大帝在灵霄宝殿上正昂然而坐,一听萧赜先生这么发话,惟恐“华盖”也被砍掉,岂不辜负了一番“示瑞”的苦心?就用他的御手一指,只见浓云四集,正好把那一批敌军罩住,一直罩到萧赜先生的军队集结了后才散开。呜呼,妙不可言。

这么多异禀异样,可是南齐帝国不过二十四年就完蛋大吉,完蛋大吉不说,皇子皇孙们也被杀了个鸡犬不留。玉皇大帝和耶稣基督费那么大奇劲,推出那么多镜头,只不过耍了二十四年,而结果又是如此之惨,岂不整人为快乐之本乎哉?玩人玩到如此程度,未免太残酷无情了矣,悲夫。

南齐帝国打烊后,接着是南梁帝国,南梁是一个窝囊政权,窝囊的程度,能使人把鞋子

都跺烂。最出类拔萃的是:南梁帝国历代头子,不管他是“祖”字号“宗”字号,“帝”字号“王”字号,从开张一直到散场,没有一个是正正常常死在床上的。一个接一个,全都在极端屈辱之下,口吐鲜血,被人像宰猪一样的宰掉。不过虽然下场如此之糟,但二十四响大炮,面不改色地照样猛放。

立即派两盏明灯

南梁帝国开国头目萧衍先生,衔头“高祖”、“武皇帝”,异样异禀,美不胜收。他同样地也不是他爹的亲生子,而是野男人的私生子。所以他娘不得不造谣曰:有那么一天,梦见太阳硬往她小肚子里钻,她就怀了孕(该老娘和刘邦先生的老娘一样,年轻时恐怕风骚过人),生他之时,仍是老模式,屋子通明,相貌特别。《南史·梁本纪》曰:

“日角龙头,重岳虎顾,舌文八字,项有浮光,身映日无景,而体骈骨项上隆起,有文

在手曰‘武。’帝(萧衍)儿时,能蹈空而行,所居室中常若有云气,人或遇之,体则肃然。”

反正屁话再多也不缴税,“日角龙颜,重岳虎顾”,已没啥稀奇。但脖子上有一种浮光,而且站到太阳底下,连影子都没有,便稀奇了矣。这不像是堂堂“正史”,而像是摄影学入门。而萧衍先生又会像航天员一样,浮在半空,似乎也不像是当皇帝的,而像是耍把戏的。呜呼,天下岂有没有影子的人哉?大概他出卖了影子,连天地良心都卖给太上老君啦。“所居室中常若有云气”,就更奥妙,柏杨先生的爱犬利利女士,狗窝中也常若有云气,难道真命有归,啥祖啥宗,岂在它乎?

种种花招之中,当然不能没有“见而异之”和“他人之口”。有一天,王俭先生对何宪先生曰:“你瞧萧衍这家伙,三十岁以内准能当到宰相,过了三十岁,简直不得了啦。”(鬼话原文:王俭谓卢江何宪曰:“此萧郎,三十内当做侍中,出此则贵不可言。”)另外还有一位王融先生,跟萧衍先生是老朋友,一直对他刮目相看,常常对他的亲友部下曰:“将来主宰天下的,一定是他。”(他如果真的这么说,尊头早搬家矣。)后来萧衍先生当到谘议参军,有一天,路过牛渚(安徽省当涂县采石镇),遇到大风,只好把船泊到龙凟(当涂县马鞍山下),忽然有个老头走过来,对他曰:“你龙行虎步,相貌之贵,简直说也说不出,天下正在大乱,能致太平者,一定是你老哥。”说罢这一段话,就“忽然不见”。

有一天,萧衍先生率领军队,过熨斗洲(湖北省当阳县境)。有一个家伙,身高八尺有余,却是一个小白脸,不但脸上是白的,帽子也是白的,衣服也是白的,鞋子也是白的,袜子也是白的,沿着江边喊曰“萧王大贵”。这不过是路上有异,算不了啥。算了啥的是,当他阁下奉命增援司州(河南省信阳县)的时候,一天晚上,行军中迷失了道路,正在焦急,大概“皇气”冲天,把玉皇大帝冲了个筋斗,立刻打电话给电力公司,遂即派了两盏明灯在前面冉冉而行,把他导出山径。大战结果,不问可知,萧衍先生当然大获全胜,北魏兵团败了个一塌糊涂。就在北魏兵团元帅的箱子里,找到北魏帝国皇帝的圣旨,上面写的是:“闻萧衍善用兵,勿与争锋,待吾至,若擒此人,则江东吾有也。”于是一个叫僧恽的老和尚就对萧衍先生叹曰:“你脖子上有一条伏龙,不是人臣之相。”萧衍先生越想越舒服,再派人去找他,他也“忽然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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