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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柏杨 当前章节:1541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9:03

这都是老模子,只要一浇就可以矣。

萧衍先生的哥哥萧懿先生被南宋帝国皇帝萧宝卷先生杀掉后,萧衍先生就起兵叛变。中国“正史”有一个特征,那就是对任何失败了的叛徒都不宽恕,但是一旦该叛徒成了功,叛逆分子当了啥“祖”啥“宗”啥“帝”啥“王”,那就不但不敢谴责他,反而立刻露出奴才特有的恭顺嘴脸。

萧衍先生这一次叛变,把自己叛变成皇帝,既成了大功,“正史”当然摇尾而上。《梁书》曰:“时所住斋常有气,五色回转,状若蟠龙,其上紫气腾起,形如伞盖,望者莫不异焉。”《南史·梁本纪》曰:“所在斋常有气,五色回转,状若蟠龙。季秋出九日台,忽暴风起,烟尘四合,帝(萧衍)所居独白日清朗,其上紫云腾起,形如伞盖,望者莫不异焉。”

等到大军既发,一路上仍“紫气如盖,荫于垒幕”。呜呼,玉皇大帝真是太忙啦,整天在一些萝卜头上空喷紫吐红,嘴唇早累肿啦。但费了这么大劲的结果是,这位命中注定的紫微星,竟活活渴死。他死的那一天,儿子萧纲先生去看他,他已接近尾声,大概想起“想当年”种种鬼话,悲从中来,不由得泪流满面,口内奇苦,想吃点蜜;围城之中,不要说蜜啦,恐怕连尿都没有,他只好干呼两声“荷”“荷”,就翘了辫子。嗟夫,那些异禀异样,是预告他当皇帝的祥瑞?还是预告他要渴死的恶兆?恐怕谁都说不一定,一定要说一定的话,我们只好说他真驴。

不过“正史”上一直在他渴死之后,仍咬定牙关说他之所以出人头地,非关人力,而都是耶稣先生安排的。《南史·梁本纪》说,北齐帝国开山老祖萧道成先生在世时,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见顺着台阶上金銮殿,往后一瞧,他后面跟着他的儿子萧赜(衔头“世祖”、“武皇帝”),再后面跟着他的侄儿萧鸾(衔头“高宗”、“明皇帝”)。再后面也跟着一人,却不认识啦,该人手里拿着一张地图,乃问之曰:“你是谁?”答曰:“俺是萧顺之的后代。”(萧顺之是萧衍的爹)。到了北齐帝国末年,崔慧景先生叛变,萧懿先生率军入援,到了越城(广西省兴安县境),也做了一梦,梦见骑马上天,上到一半,不知道怎么搞的,唿咚一声,摔了下来:可是萧衍先生也骑马上天,却一直上去啦。当时太极殿有六根柱子,一位卫士看见有六条龙各守一根,有一天忽然只剩下四条龙,另外两条龙都到萧衍先生卧室里矣。当时有一个铁嘴博士(史书称之为“觋”),看见此事,知道大势所趋,就去投奔萧衍先生,想不到天生命苦,中途害了大病,临死之前,告他的同伴曰:“萧衍一定会当皇帝,快去找他。”鬼话写到这里,仍怕读者不肯心服口服,特别画龙点睛曰:“盖天命也。”既然都是天命,渴死也是天命,侯景先生不过替天行道而已,有啥不对的乎哉?不能自圆其说,似乎也是“正史”的一大特征。

梦里脱帽(1)

萧衍先生的儿子萧纲,衔头是“太宗”、“简文皇帝”,他本来不是皇太子的,皇太子是他的哥哥萧统先生,史书(《南史》卷八)上说,有一天,萧统先生做了一梦,梦见弟兄二人面对面下棋,他把随身宝剑送给萧纲,醒来后对人曰:“王(萧纲)还当有加乎?”果然,萧统先生没有几天就一命归阴,而由萧纲先生继任皇太子。像这样一个短命政权而又要凶死的狗屁头目,也劳动太白金星安排在梦中下棋,实在抱歉。萧纲先生的结局是被强迫灌进了毒酒,用土袋压到他头上,行刑的朋友再坐到土袋上,活活压死的。咦,何必多此一梦

哉?

南梁帝国一连死了一个“祖”和一个“宗”,第三任皇帝也是一个“祖”字辈家伙,曰“世祖”、“孝元皇帝”萧绎先生,他是萧纲先生的七弟,比萧纲先生更刻薄恶毒,也比萧纲先生更死得悲惨,更死得屈辱。可是总算混到了“祖”字辈,自然非同小可。他阁下不但是一个自以为十分精明的恶棍,而且还瞎了一只眼,可是“祖”字辈瞎一只眼和普通小民瞎一只眼,大大地不同,小民瞎了一只眼是属于医药不良所致,而“祖”字辈瞎了一只眼却是如来佛和观世音的旨意。《南史·梁本纪》上说,他爹萧衍先生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瞎了一只眼的和尚(“乱做春梦型”的变种),捧着香炉,口中宣称他要到王宫投胎啦。于是乎,就在当天──也可能过了两天,反正不久之后,有一位宫女在他跟前伺候,一阵清风吹来,吹起了她的裙角,萧衍这个老色魔瞧见了她雪白的大腿,龙心大动,立刻就“幸之”,幸之者,就是拉她上了床。仅只这一上床,该宫女就怀了孕,生下一个儿子,此儿就是萧绎。生的时候,照例满室异香(没有红光,大概忘啦),萧衍先生听说,非常“奇之”。嗟夫,父子们既都内定一律死于非命,怎能不奇之乎?

后来萧绎先生登上了小朝廷宝座。主衣库忽然有一条大黑蛇,长约一丈有余,后面跟着几十条小蛇,抬起尊头,一直向南猛瞧,只眨眼工夫,“忽然不见”,不知道跑到他妈的哪里去啦。有一天,萧绎先生跟宫女去玄洲苑闲逛,又看见了该大蛇,在当道上盘成一团,几十条小蛇围绕在四周,全都是黑色,萧绎先生心里颇不痛快,宫女曰:“这不是怪物,恐怕是钱龙吧。”他阁下立刻下令取钱数千万,堆到群蛇盘过的地方镇压;可是仍镇压不住。有一天,一小条蛇掉下来,正掉到萧绎先生的帽子上,正要捉拿,它也“忽然不见”。同时,龙光殿上萧绎先生坐的小轿里面,忽然也有了小蛇。

以上是蛇,接着是龙。《梁本纪》上说,护城濠里忽然有一条龙跳出来,三跳两跳,就跳上云端。该龙屁股之后,紧跟着六七条小龙,另外还带着无数鱼虾之类的东西,纷纷掉到地上,于是城墙上经常乱冒紫气。别看他阁下瞎了一只眼,又在最后被活活闷死,他的背上却也生着黑子哩,君不见太白金星在刘邦先生大腿上钉了七十二个黑子乎?萧绎先生当仁不让,也得弄点黑子,才能当皇帝。不过史书上只说他背上有黑子,而没有说是不是也是七十二个,真是遗憾。有一个王婆女士,一听说他背上有黑子,马上就曰:“此人大贵不可言。”最奇妙的还是宰相(御史中丞)江革先生,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见萧衍先生正在看自己生的孩子,看到萧绎先生时,脱下帽子给他,就告诉他的朋友贺革先生曰:“萧绎将来一定当皇帝,快去投奔他。”呜呼,我想萧衍先生给的恐怕不是一顶帽子,而是一根绳子,盖南梁帝国皇帝祖传的秘方,是死于非命的也。

萧绎先生被活活闷死之后,他的十五岁儿子萧方智先生,继承了他的王位,衔头“敬皇帝”,自然也继承了南梁帝国一脉相传的惨死传统,他是被忠贞分子陈霸先先生下令杀掉的,当帝崽不过三年,而三年还是东洋算法,实际不过两年而已。虽然时间不过两年,而又死得非常之不平凡,其异禀异样却是少不了的焉。史书(《南史》卷八)上说,他的被杀,以及南梁帝国的覆亡,全是天意。盖开山老祖萧衍先生晚年,社会上“都不用钱,每百皆除其九,谓为九佰,既而有侯景之至。及江陵将覆,每百复除六文,称为六佰,识者以为九者阳九,六者百六,盖符历数,非人事也”。怪哉,每百除九,与侯景先生有啥关系?每百除六,又跟江陵沦陷有啥牵连?而“识者”又是何方神圣?现在报上遇有重大消息时,常有一种“新闻观察家”长篇大论地发表高见,说穿了不过一个蚌壳,新闻观察家就是记者老爷自己。不过抬出自己,无法服众,只好捏造一个第三者,以便理直气壮地表示真知灼见,“识者”同样地只是作者自己而已。最他妈的是那句“非人事也”,把帝国踢腾灭亡,杀人千万,在高位的帝崽官崽,竟没有责任,而把责任推到玉皇大帝头上,有此狗屎理乎哉?“正史”作者的目的,似乎只是努力培养小民对当权派的顺服,功归于官,罪归于天。

现在南梁帝国完啦,接着而出的是陈帝国,陈帝国开国头目“高祖”、“武皇帝”陈霸先先生,不过一个地痞流氓,却因后来当了“祖”字辈“帝”字辈,一切才和常人有异。史书(《南史·陈本纪》)上说,他的老祖宗陈达先生,在吴兴(浙江省吴兴县)落户时,就知道他的后代一定有一个家伙要当皇帝。原文曰:“(陈达)出为长城令,悦其山水,遂家焉。尝谓所亲曰:‘此地山川秀丽,当有王者兴焉,二百年后,我子孙必钟斯运。’”陈达先生不过一个小小县长而已,竟知道二百年之后的事,不是狗咬卵泡是啥?柏杨先生住在台北低洼地区,以每雨必进其水闻名于世,我也曰啦,我曰:“此地众川所归,当有王者兴焉,二百年后,我子孙必钟斯运。”特立此存照,二百年后,中国准有一个柏氏出朝出笼,盖我依的是“正史”逻辑,它不出笼不行也。

陈霸先先生生的时候,史书上没有搬出“红光满室”“硬是不生”,大概觉得太俗。不过“其貌不凡”“乱做春梦”却是免不了的。他阁下身高七尺五寸,日角龙颜(日角尚可意会,龙颜到现在仍想不通),两只手很长,下垂时可以超过膝盖(刘备先生的老毛病),在义兴(江苏省宜兴县)读私塾时,做了一梦,梦见天开了数丈之宽,有四个穿燕尾服的家伙捧着太阳,冉冉而下,走到他跟前,把太阳塞到他张大着的嘴巴里,他就毫不客气地吞而食之,吞下去后,肚子里还觉得热烘烘的哩。

第三部分

方头的朋友有福矣(1)

陈霸先先生跟柏杨先生一样,出身贫贱,不过我一直没有被人“见而异之”过,所以迄今仍是小民,而他后来却当了头目。他最初做事的时候,不过“油库吏”,类似现在汽车加油站办事员之类,吴兴太守萧映先生“见而异之”,谓僚佐曰:“此人将来远大,必胜于我。”后来他投笔从戎,当了军官,封了伯爵(南野县伯),住在崎头(广东省大庾县东五十公里)古城,这一住不得了,大家看见城上直冒紫气,无不大惊。又后来,行军经过戆石二十四滩,滩上全是巨石,危险万状,是行旅畏惧的所在。大军刚动,忽然洪水泻下,浪头有

丈余之高,滩长三百里,全被卷入漩涡,只好隔河安营;于是有一条龙就抓住时机,从水里跳出来,该龙是五彩的,有五丈高,军民人等看见的有几万人。

又有一天,他正坐在床上,忽然神光满屋(生时没有光,大概终于忍不住,只好坐时有光矣),恰巧赵知礼先生在旁,忙问怎么回事,陈霸先先生作神秘状,故意笑而不答。等到后来奉命讨伐侯景,侯景先生在石头城上,看见南梁帝国的军队七零八落的样子,笑曰:“一把子人,何是可打?”可是猛一抬头,瞧见陈霸先先生的营房,不禁龙颜失色曰:“此军上有紫气,不易可当。”呜呼,侯景先生不过一个毛贼而已,竟成了半神之体,能够瞧见紫气啦,可知该紫气是如何之多,而且如何之浓。柏杨先生每天下班回家,一定站在十丈之外,努力张望,就是看看柏府上空有没有紫气,一旦有一天看见了紫气,我就辞掉差事,回家静坐,恭候黄袍加身,盖“此乃天命,非人事也”。

陈霸先先生死后,他的侄儿陈蒨先生继承王位,衔头“世祖”“文皇帝”,公式又回到“乱做春梦”。他阁下小的时候,梦见两个太阳打架,一个大太阳,一个小太阳,打了一会,大太阳忽然掉下来,这一掉不打紧,摔成了三块,陈蒨先生就拣起其中一块,揣到怀里。能把太阳揣到怀里,虽然只三分之一,也就够他荣华富贵啦,三分者,象征“北齐”、“北周”、“陈”三分中国也。鬼话原文曰:

“帝(陈蒨)梦两日斗,一大一小,大者光灭坠地,色正黄,其大如斗,帝(陈蒨)三分取一怀之。”

嗟夫,看样子他如果把该摔碎了的三块都揣起来,就可统一中国矣。

陈蒨先生的弟弟陈顼,是陈帝国第四任皇帝,衔头“高宗”、“孝宣皇帝”,他生的时候,热闹之状,远超过他的老哥。《南史·陈本纪》上说,他刚呱呱坠地,就立刻赤光满室,长大之后,身高八尺三寸,手伸出来超过膝盖(烂臭了的公式)。南梁帝国末年,他跟李聪先生是好朋友,二人同住在一间房里,有一天,他喝醉了酒,没有把灯吹熄就倒头大睡,李聪先生起来一瞧,哎呀哎呀,床上睡的竟然不是陈顼,而是一条大龙,当时便吓得掉头就跑。

陈顼先生在当皇帝前的最后一个节目是“见而异之”,他本来呆头呆脑,被俘到长安的那一阶段,有一个家伙叫张煦的,却对他这个呆头呆脑颇为欣赏,曰:“此人虎头,当大贵也。”虎头大概是方头,咦,方头的朋友有福矣。

南朝结束,我们该顺序研究研究北朝的头目啦。北朝有三,曰“北魏”,曰“北齐”,曰“北周”,北魏帝国的时间最长,有一百七十一年,且先看它如何开锣(从前已经有两个“魏”矣,中国字这么多,啥国号不好起,偏偏起三手货,弄得在历史上不能独立,只好加上一个“北”字,成了“北魏”,真不知那些官儿当初脑筋是怎么想的)。

北魏帝国的头目姓拓拔,原是荒漠里一群野蛮的游牧民族,被前燕帝国裹来裹去,最后筋疲力尽,姓拓拔的那个部落就趁机而起,而终于并吞了北方,弄了一个国号,登上金銮宝殿。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要有一个小子露了脸,他那些半开化的野人祖先们,也就一个一个被追称为这个“祖”那个“帝”,群魔齐舞。别的皇帝,不过上追三代,而拓拔家却疯狂地上追到二十代。书香世家,如果有家谱可寻,二十代可能一查便知,而拓拔家的列祖列宗,大字不识,整天和牛羊猪马混在一起,吃的是生肉,睡的是蒙古包,三年不洗一次澡,怎么会记得二十代乎哉?

北魏帝国第一个奇迹出于原始头目拓拔邻先生身上(他的衔头甚大,曰“献皇帝”),史书(《魏书·帝纪》)上说,当时有个神仙对他曰:“你住的地方太荒凉啦,不适于建立国都,快点搬家吧。”他因为年纪太老,领导不动,只好把酋长的位置让给他儿子拓拔诘汾先生(衔头“圣武皇帝”),率领族人从蒙古沙漠地带,向南移动;一路上艰险丛生,“山高谷深,九难八阻”,再加上前途茫茫,打算停下来。大概上帝得到情报,立刻指示天国旅行社,派了一位向导下凡。于是忽然有一只神兽出现,该神兽看起来像马,而叫的声音却像牛,妙哉妙哉,在前引路。整整引导了一年有余,才把该一群牧人引到平原。引到平原后,该神兽是“忽然不见”了欤?抑该一群野人以怨报德,把它捉住杀掉吃了欤?史书上没有说明。

该平原就是西汉王朝时匈奴汗国的故地。有一天,拓拔诘汾先生率领数万骑去打猎(真是信口开河,打猎非打仗,数万骑怎么个猎法?),忽然从天上下来一个美貌佳人,侍卫甚严。拓拔诘汾先生大吃一惊,上前打听,美女曰:“我是上帝的女儿,奉命来陪你睡觉。”(呜呼,原来耶稣先生有一个妹妹。)说睡就睡,当下就脱衣脱裤,颠鸾倒凤。第二天一亮,美女曰:“打铃,我要走啦,明年此时还在这里相会。”说罢告辞,一阵大风大雨,她就不见啦,盖上了天啦。

第二年这一天,拓拔诘汾先生原地等候,耶稣先生的漂亮妹妹果然从天上下来,怀里抱了一个娃儿,交给他曰:“亲爱的,这是你的儿子,他的子孙,世世代代,为帝为王。”说罢此话,连嘴也没亲,就又不见啦,盖又上了天啦。史书(《魏书》卷一)上写到这里,还冒出一句曰:“故时人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

这一段因为有脱衣脱裤节目,卫道之士可能咬定我胡说八道,准备飞帽。那么,我们且

看看“正史”原文,《魏书·帝纪第一》序纪曰:

“圣武皇帝讳诘汾(拓拔诘汾),献帝(拓拔邻)命南移,山谷高深,九难八阻,于是欲止。有神兽,其形似马,其声类牛,先行导引,历年乃出,始居匈奴之故地,其迁徙策略,多出宣献二帝(“宣帝”拓拔推寅,“献帝”拓拔邻),故人并号曰‘推寅’,盖俗云‘钻研之义’。初圣武帝(拓拔诘汾)尝数万骑田于山泽,欻见辎辎,自天而下,既至,见美妇人,侍卫甚盛,帝(拓拔诘汾)异而问之,对曰:‘我天女也,受命相遇。’遂同寝宿,旦,请还,曰:‘明年周时,复会此处。’言终而别,去如风雨。及期,帝(拓拔诘汾)先至所田处,果复相见,天女以所生男受帝(拓拔诘汾)曰:‘此君之子也,善养视之,子孙相承,当世为帝王。’语迄而去。子即始祖(拓拔力微)也。故时谚曰:‘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

柏杨先生八十一世(1)

上帝老爷随随便便教女儿跟一个半开化的野人酋长睡一觉,已是奇闻。而又肯定地睡了一觉之后,准可生一个男孩,纵是畜生交配,都很难这么准也。尤其驴的是当时那两句谚语:“诘汾皇帝无妇家,力微皇帝无舅家”,这要瞧瞧他们酋长们的接棒情形:

拓拔诘汾(圣武皇帝)─拓拔力微(神元皇帝)─拓拔悉鹿(章皇帝)─拓拔绰(平皇帝)─拓拔弗(思皇帝)─拓拔禄官(昭皇帝)─拓拔猗每(桓皇帝)─拓拔猗卢(穆皇帝

)─拓拔郁律(平文皇帝)─拓拔贺(惠皇帝)─拓拔纥那(炀皇帝)─拓拔翳槐(烈皇帝)─拓拔什翼犍(昭成皇帝)─拓拔珪(北魏帝王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

拓拔家一直到了拓拔珪先生,才正式建立北魏帝国,他爹他爷名字下那些“皇帝”衔头,只不过是他阁下坐上金銮殿之后,追赠上去的。拓拔诘汾先生跟拓拔珪先生,当中隔了十一个头目,约有三百年之久,不要说从没有“帝”啦,就是“王”吧,也是到了拓拔禄官先生时,晋帝国政府才封他为“代王”的。怎么三百年前的“当时”,人们就称他阁下为“诘汾皇帝”?称他儿子为“力微皇帝”哉?柏杨先生尊府目前正多的是牛鬼蛇神,说不定第八十一世玄孙,良心一昧,于四千年后,当了中华帝国的皇帝,届时努力追赠,柏杨先生忽然成了“祖”“天摇地动海枯石烂混元昭烈美貌英俊龙虎蛙蛇龟寿狗眠奇光怪声人仰马翻太大太小以及其他各种舒服绰号最高无上鱼皇帝”──简称“祖”、“鱼皇帝”,好吧,即令那时候小民一听“祖”、“鱼皇帝”,就以头碰地,冬冬猛响,而我的敝大作也成了经典,满朝文武大臣和天下士子,都要埋头苦读,在字里行间发明微言大义,威风凛凛,好不吓人。可是就在今天──二十世纪六○年代,能有人就称我“祖如何”“鱼帝如何”哉?然而,这却是“正史”。

祖先既然来路非凡,折腾了三百年,传到拓拔珪先生,建立北魏帝国(国号曰“代”该好多,大概“代”是晋帝国封的,势力大啦,不肯认账,就乱更改,想不到摆脱了司马懿,却摆脱不了曹操和冉闵),拓拔珪先生是一个杀人魔王,性情暴躁,翻脸不认人,可能他患有疯病,最后的结果竟被他亲生儿子拓拔绍先生,乱刀分尸。讲起来不过一条狗彘,可是“正史”不管狗彘不狗彘,只管衔头不衔头,他的衔头是“太祖”、“道武皇帝”,就非套点烂公式臭八股,大响二十四声礼炮不可。

史书(《魏书》卷二《太祖纪》)上说,他也是一个私生子,他娘有一天正在睡觉,乱做春梦,梦见屋子里出了太阳,霍然惊醒,还看见余光哩,再也睡不下去,悄悄起来,拨开窗帘往外一瞧,只见天色朦胧(可能也瞧见了一个跟柏杨先生一样英俊的臭男人),当下就芳心大动,欲火上升,好啦,以后的事就不知道啦,说不定该臭男人越窗而入。也或许瞧了半天,四下无人,她阁下轻咳一声,从床底下爬出一个小子。于是乎就怀了孕,十月期满,在参合陂(山西省大同县)生下一个娃娃,该娃娃就是男主角拓拔珪。

谈到参合陂,也有花招,拓拔珪先生的祖宗之一拓拔猗每先生(死后被子孙追赠的衔头是“桓皇帝”),史书(《北史·魏本纪》)上说,他阁下乃一美男子也,身材奇大,马都驼不动他,他只好坐车(国立医院应该派人去检查一番,看看是不是内分泌出了毛病)。车是用牛拉的,有一天,车到参合陂,他阁下大概喝醉了酒,也可能害了霍乱,上吐下泻,搞了个一塌糊涂,而怪事也就生焉。原来参合陂根本没有榆树的,经过他那么一吐一泻,该一吐一泻的地方竟生出榆树来啦,于是大家就知道他要成为大家伙。

且说拓拔珪先生在参合陂隆重降世,他娘固然努力折腾了半夜,就是天上过往神灵也努力折腾了半夜,有用电筒照他娘肚子的焉(《魏书》卷二曰:“其夜复有光明。”),有用鸭食往拓拔珪先生的肚子里猛填的焉(《魏书》卷二曰:“帝【拓拔珪】体重倍于常人。”),有手执铁锹,在陂上种树跋的焉(也是《魏书》卷二曰:“明年,有榆生于埋胞之坎,遂成林。”普通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所谓大人物却是“种胞得树”,王八蛋!)。

北魏帝国头目传到了第七任皇帝拓拔宏先生,发生了大变,那就是迁都洛阳,一切汉化,“拓拔”这个尊贵的姓也取消啦,改姓“元”啦。站在汉民族立场,有洋大人如此这般敬我爱我,好比说,美利坚合众国忽然也大肆汉化起来,穿中国之衣,吃中国之饭,读中国之文,姓林肯的一律改姓为张,姓丘吉尔的一律改姓为王,姓甘乃迪的一律改姓为李,姓罗斯福的一律改姓为赵,我们当然舒服舒服。可是客观地说,这种拋弃了自己的一切,而以被人彻底同化为荣的干法,实在教人兴肚子奇痛之叹。不管怎么说,柏杨先生对这种人,他就是把尾巴摇掉,我都看他不起。呜呼,北魏帝国外患及强敌均来自北方,若尔朱荣,若高欢,如果其国都仍在平城(山西省大同县),能稀里花啦亡了国乎?

但是,我们看不起元宏先生是一回事,元宏先生把他的帝国弄亡又是一回事,他的衔头却是吓人,曰“高祖”、“孝文皇帝”,而且不管怎么说,他总算轰轰烈烈干出了一件不流血革命,所以也免不了别点苗头。史书(《魏书》卷七)上说,他阁下生的时候,也有神仙拿着电筒到他屋里乱照,不但“神光照于室内”,而且还“太地氛氲,和气充塞”(和气是啥?难懂,又怎么个充塞法,鬼话家最好为我们小民解释解释)。

他的儿子是元恪先生,衔头“世宗”、“宣武皇帝”,其花样也类乃祖。他娘高女士,有一天也乱做春梦,梦见有一个太阳,大概看她美貌无双,就撒鸭子猛追,她被追得无处可逃,一头钻到床底下,但钻到床底下也不行,该太阳色欲攻心,不肯罢休,摇身一变,变成一条龙,把她团团绕住,绕住以后干了些啥,“正史”上照例没有继续报导,反正乱七八糟,搞了一阵,她就怀了孕。这不是柏杨先生乱开黄腔,有原文为证,《魏书》卷八曰:

“母曰高夫人,初梦为日所逐,避于床下,日化为龙,绕已数匝,晤而惊悸,既而有娠。”

有时喷出紫气(1)

敝大作又停了数天,实在抱歉,过去因经常的停,受嘘甚多。据“识者”说(实在是我说的),玉皇大帝都为此一停,辍朝三日。可是我的政躬又违和矣,违和的是我的右臂,三个月来,一直酸痛不止,盖年轻时不知保养,睡觉仍吹电扇,致患此疾,当时哎哟两声,用热毛巾敷敷,也就好啦。进入老境后,时发时愈,也不在意。想不到今年一发,不可遏止,不但不见轻,反而时或加重,最初老妻为我包上一层破布,尚可抵挡,过了两天,破布也不行啦。一位朋友看我行踪可疑,就把自制的膏药送了我两帖,贴上之后,果然好一点,偏偏

昨天用完(而且贴得太久,贴处皮肤痒痒),胳膊好像泡到冰窖里,一夜不能入眠,早上起来,遂不能提笔矣。有人说我太老啦,但我的左臂不也同样的太老,为啥不酸乎?这是风湿之病,堂堂正正求医,恐怕无啥办法,读者老爷中如有专治风湿的偏方单方,务请恤老怜贫,惠予见告,如果治愈,当立长生牌位以谢。

闲言表过,书归正传。

呜呼,任何一个专制政权,开国头目再努力献宝,该亡还是得亡。北魏帝国亡了之后,土分为二,接续着出现的是“齐”和“周”。

这个“齐”,因为中国历史上的“齐”太多(“齐”好像也是一个好字汇,否则何以你也齐,我也齐乎?),史书上为了眉目清楚,只好称之为“北齐”。

这个北齐帝国,和五胡乱华的后赵帝国,几乎是从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除了开山老祖还有点人性人味之外,其他接棒头目,几乎一个比一个瘪三,后赵帝国的“高祖”石勒先生是一个英雄豪杰,但石虎、石遵等等,简直一窝禽兽。北齐帝国“高祖”高欢先生也是一个英雄豪杰,但高洋、高湛等等,也简直是一窝禽兽──其昏其暴,甚至比禽兽都不如。可是,奴才终是奴才,“正史”照样地凶猛摇尾。

《北史·齐本纪》上说(《北齐书》也是一样),高欢先生(头衔“高祖”、“神武皇帝”)原籍怀朔镇(绥远省五原县),住的地方常常有红光往上冒,有时候还喷出紫气,邻居们大为惊骇,以为有妖精啦,都劝他爹(正史称之为“皇考”,真舒服)搬家,他爹不肯,曰:“你们怎么知道那不是祥瑞?”高欢先生生时,史书上没有别的谣言,可是他娘(正史称之为“皇妣”)却死啦,大概“祖”“帝”气味太重,她承受不住,竟熏死啦。高欢先生长大后穷得要命,成为当地一个地痞,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大概半骗半抢,娶了当地小康之家的娄家女儿娄昭君小姐为妻,仗着岳父大人的财力,才算有马可骑。镇将段长先生“见而异之”,就拜托曰:“你阁下有济世天才,必有前途,将来请你照顾我的子孙。”原文曰:

“皇考(高树生)性通率,不事家产(流氓和皇帝都是不事家产的),住居白道南,数有赤光紫气之异,邻人以为怪,劝徙居以避之,皇考(高树生)曰:‘安知非吉?’居之自若,及神武(高欢)生;而皇妣(高欢的娘)韩氏殂。家贫,及聘武明皇后(娄昭君),始有马。镇将辽西段长尝奇神武(高欢)貌,谓曰:‘君有康济才,终不徒然,便以子孙为托。’”

看“正史”最大的困扰是太多不合实际的和云天雾地的衔头名号,不但混淆视听,尤其混淆事实,使读者产生一种只有奴才们才有的错觉。像上面所引的一段,高树生先生当时不过穷光蛋加无业游民而已,“正史”却叫他“皇考”;高欢先生的时候,不过一个娃娃而已,却叫他“神武”;他娘不过一个乞丐婆而已,却叫她“皇妣”;至于娄昭君,也不过小家碧玉而已,却叫她“武明皇后”。即令衔头名号随着身份而变,当时他们的身份也不过如彼。摇尾系统这种搞法的结果,流氓成为皇考,丐婆成为皇妣,娃儿成为神武,王八小子也都成为“啥祖”“啥宗”“啥帝”“啥王”矣。大概这也是传统文化所以成为酱缸的原因之一,这种毛病不改,中国历史书就难以下咽,没啥可看的。

高欢先生少小无赖,不务正业,走投无路,只好投军,当了一名传令兵(函使)。《北齐书》上说,他的两条尊腿大概被圣母马俐亚按摩过,所以无论跑多远的路,都“无风尘之色”。有一天,他送信经过建兴(山西省晋城县),怪事出现,本来天朗气清,却忽然阴云密布,雷声隆隆,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后(大概是山神土地爷在放马后炮)。又有一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脚踏星斗走路(不出现乱做春梦节目,“正史”作者死不瞑目)。

高欢先生有一批狐群狗党,其中之一刘贵先生捉到了一只白颜色的鹰。有一天,这一批狐群狗党上山打猎,看见一只赤兔(白鹰赤兔,完全印象派之画),怎么抓都抓不住,眼看要抓住啦,它却一跳而溜,于是大家一直追上去,追着追着,前面有座茅屋,该茅屋里跑出一只狗,那只狗不分青红皂白,上去就是一口,连鹰带兔,一齐咬死。史书(《北史·齐本纪》)上说,“神武”(高欢)大怒,一箭射去,把该狗射死。这一射死不打紧,从屋子里跑出两个壮汉,把高欢先生捉住,捉住后揍了他阁下一顿没有,书上没有说明,依常情判断,恐怕是免不了的也。大概哎哟之声,上冲云霄,两个壮汉的瞎眼妈妈扶着拐杖出来,把儿子喝止,然后曰:“何故触大家?”“大家”是宫女们专门称呼皇帝用的,犹如柏杨夫人称呼柏杨先生“当家的”一样,如果一旦有一位如花似玉也叫我一声“当家的”,我不是她的老公是啥?而如今瞎女人喊一个甲级流氓“大家”,他不是皇帝,难道是婊子养的乎?

接着该瞎了眼的老太婆把他们请到茅屋之内,羊也宰啦,煮了一大锅羊肉;坛子也搬出来啦,斟出来上等美酒,让客人们吃喝个痛快。酒醉饭饱之后,老太婆说她会“摸骨”,是铁嘴大学堂摸骨系毕业的,百摸百中。说摸就摸,每一个人都贵不可言,等摸到高欢先生,不由老脸失色曰:“你们虽贵不可言,可是都得当他的部下。”摸罢,众人告辞,走了数里,不知道是啥缘故,又折回去瞧瞧,谁知道不瞧尚好,一瞧吓了一身冷汗,不要说瞎老太婆和两个儿子啦,连茅房都不见啦,原来都是神仙变化的。

25.几个月娃儿会说话

高欢先生当传令兵当得十分起劲,后来大军进驻并州(山西省太原县)时,他的那一个部队被遣出去,住在扬州(江苏省下邳县)。扬州有个大户庞家,房子甚多,军队当然住了个满,他阁下被分配到一间只有一个榻榻米大小的破屋子里,里面大概放着农村中葫芦瓢盆之类的东西,既小且脏。我想他阁下席地蜷卧时,恐怕也想不到“正史”上已经喊他“神武”啦。

自从高欢先生住进了该破屋,该破屋就发生变化。《北齐书》上说,庞家主人庞苍鹰先生每天从外回来,远远地就听见有一种声音从地心发出(大概六丁六甲,在该传令兵屁股底下原子试爆),而庞苍鹰先生的娘庞老太夫人,也好几次看见该破屋里冒出一股赤气,上冲霄汉。最叫座的一次是,一天晚上,庞苍鹰先生想进去拿点东西;走到门口,忽然间有一个彪形大汉,举起钢刀,喝曰:“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触犯皇上。”喝罢,忽然不见,庞苍鹰先生当时吓了一跳(岂止庞苍鹰先生,不过一介小民,当然吓了一跳;就是柏杨先生,身为祖鱼皇帝,照样都吓了一跳),就从门缝往里偷觑,咦,你猜他看见了啥?原来睡在地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条大蛇(老而臭的八股矣),这一次吓得大为可观,当下扭头就跑,把牛杀掉,请该大蛇高欢先生吃了一顿。庞太夫人一瞧这小子虫子虫孙,肃然起敬,也把他认作干儿子。

史书上最后一个花招,发生在海上,《北史·齐本纪》上说,高欢先生羽毛已丰时,适逢洛阳大火,把佛寺的塔烧掉,正好有人从东海来,说他在海上都看见火光(洛阳距东海直线有七百公里之遥,纵是再大的火,怎么看得见哉,狗屁放得太不照路),该人说,该火一直烧到大雾四起,才不见了的。对这一段,史书上有交代,“说者以为天意若曰:‘永宁见灾,魏不宁矣。飞入东海,渤海应矣。’”(高欢先生封渤海王。)一场大火竟烧出个名堂来,实在难能可贵。

高欢先生的儿子高洋,衔头“显祖”、“文宣皇帝”,《北史·齐本纪》上说,他娘娄昭君女士怀着他时,每天晚上,都有红光下降,照得满屋通亮。生下来后,家里穷苦,饥寒交迫,老少四口,眼看要冻饿而死,大概就在决心上吊前三分钟,那时高洋小娃才不过几个月,竟忽然开口说话啦,曰:“妈咪,不要死,我们活得下去。”娄女士魂飞天外,吊也不上啦。长大之后,怪事更多,身上长出来鱼鳞一样的东西。别人只有两个足踝,而他却有四个。晋阳(山西省太原县)有一位老和尚,大家都叫他“阿秃师”,半疯半傻,半假半真,乍愚乍智,乍明乍暗,反正是个奇人。一群孩子请他相面,问问前途如何,他一个一个地瞧,瞧到高洋先生,一言不发,朝天举了两次手。问他问得紧啦,他就指指天。意思就是说,该小流氓要当皇帝矣,于是无不异之。

后来吉星高照,他的哥哥高澄(衔头“世宗”、“文襄皇帝”)被人乱刀杀死,他顺理成章地当上北魏帝国的宰相,住在晋阳,一天晚上,屋子里忽然有神仙“乱照电筒”(原文曰“夜有光如昼”),当天他就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用笔在他头上点了一点,就对王昙哲先生曰:“我要糟啦。”王昙哲先生贺曰:“王字上面加一点,不是‘主’字是啥?不但不会糟,还有得升哩。”柏杨先生想,该一点一定是耶稣先生亲自点的,否则,何其灵乎?

和北齐帝国并立的是北周帝国,北周帝国历代头目较北齐帝国历代头目要善良得多(只有宇文赟先生差劲)。北周帝国的原始头目宇文泰先生,他的屁股虽然没有正式坐过金銮殿,但北周帝国的政权,却是他打下基础。和曹操、高欢二位先生情形一样的也,故衔头曰“太祖”、“文皇帝”,在异禀异样上,自也急起直追。

《周书》上说,宇文泰先生的娘王女士怀他怀到第五个月时,乱做春梦,梦见抱着他上天(乘直升飞机乎?抑乘电梯乎?),眼看快到天上啦,却霍然惊醒,醒来后把该梦告诉他爹,他爹宇文肱先生(衔头“德皇帝”)听了后,不但没怪她不该惊醒,反而安慰她曰:“虽然没有上到天上,但也够有前途的矣。”宇文泰先生生的时候,倒是独出心裁。别的开山老祖生时,不是红光,就是紫气,而他阁下往外乱冒的却是黑气,该黑气像伞盖一样,缠绕着他下体。写到这里,柏杨先生顺便建议护理学堂,以后招考学生,应特别挑选胆子大而且心脏好的,以便遇到“太祖”之类的家伙降生,冒烟冒气时,能承受得住。

宇文泰先生长大之后,身高八尺,方方的脸,垂手过膝(老公式),背有黑子(老公式),发长委地(老公式),面有紫光(新发明的),大家见之,无不敬畏。因为他跟高欢先生的官位相等,所以行迹所至,也有点声音从地下发出来。史书(《周书》卷一)上说,有一天,他带着几个侍从,走到野外,忽然听见有管弦乐的声音,就问侍从听见了没有,侍从们当然听不见,听见了岂不也是大人物乎?嗟夫,柏杨先生也有一事,就在前天晚上,右臂酸痛得发紧,彻夜不眠,仿佛听见地下有人在唱“天知吾王”,既有如此预兆,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当下就把老妻推醒曰:“你听见没有?”她蠢然曰:“听见啥?”我曰:“有一种箫鼓之音,传自地下,朕听之甚悦。”她大吼曰:“悦你这个朕的破袜子吧,老而不死的神经病。”蒙头复睡,咦,简直越想我的前途越妙不可言,可不喜哉?

不过仅只箫鼓之音仍不够,因之史书上又推出“忽然不见”。《周书·帝纪》上说,当贺拔岳先生大军驻在河曲(山西省永济县)时,有一个小官,闲来无事,到旷野瞎逛,忽然碰见一个老头,头发眉毛都是白的,告他曰:“老弟,别瞧贺拔岳现在威风凛凛,那没有用,终于要垮。将来有一天,有一位姓宇文的,从东北而来,才是真主。”说罢这话,化作一阵清风,无影无踪。

真正第一位坐金銮殿的──北周帝国第一任皇帝,是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先生(衔头“孝闵皇帝”),小的时候,有一个也是铁嘴大学堂毕业的相面学博士,给他相了一面,曰:“这个孩子相貌贵极,可惜寿短。”其实何止寿短,而是十六岁即被幽禁杀掉,如果把“可惜寿短”改成“可惜幼年横死”,才是事实。

宇文觉先生的弟弟宇文邕先生,衔头“高祖”、“武皇帝”,他阁下在一连串动乱后,使北周帝国危而复安,真不简单。史书(《周书》卷五)上说,他生的时候,也有“神光照室”,他爹宇文泰先生“异之”曰:“承吾志者,必此儿也。”果然,就在他手里,把一窝畜生的北齐帝国干掉。

婊子养的畜生(1)

中国历史上有几个大统一的短命政权,好像一朵光彩四射,灿烂辉煌的昙花,说开就开,开得有声有色,可是也说完就完,其迅速犹如用石头猛砸鸡蛋。政权存在的时间越长,要亡时往往不会一下子就亡,周王朝拖了一百年才亡,东汉王朝拖了五十年才亡,晋王朝拖了三四十年,唐王朝也拖了几十年,宋王朝拖了将近一百年,明王朝的头子虽然一个比一个驴,但在东南半壁,也支持了二十年之久,只有暴发户政权,因为人们的效忠惯性还没有建立,所以只要有个风吹草动,就招架不住,说亡就亡,说垮就垮,不但快,而且彻底。

隋王朝就是其中之一,开国头目普六茹坚先生(衔头“高祖”、“文皇帝”)辛辛苦苦,努力了一辈子,自以为不得了啦,却不过为唐王朝搭了道桥,而他本人最后也被他亲儿子杨广先生,照御肚上一刀,活活捅死,想起来没意思得很也。

普六茹坚先生,陕西省华阴县人也,完全靠洋大人起家,货真价实的假洋鬼子。柏杨先生如果有一天为了当部长而改成了“罗斯福杨”“甘乃迪杨”,大家恐怕一定觉得不是滋味。君不见台湾割给日本之后,很多人改姓了日本姓乎哉?张三成了“山本九一四”,李四成了“人头太次郎”。隋王朝的皇帝,本来姓杨,却是被北周帝国原始头目宇文泰先生赐姓“普六茹”的,于是杨坚先生成了“普六茹坚”,你说教不教人肃然起敬欤也。

话说普六茹坚先生生的时候,因为玉皇大帝已经内定他是政坛上的头目,也内定他要挨儿子一刀,所以照例下命令焉,派天使焉照肚皮焉,忙得气喘如牛。史书(《隋书·帝纪》)上说,他阁下之呱呱坠地也,不但屋子里充满了紫气,连院子里也充满了紫气(一定是猪八戒在那里放烟火)。当初耶稣先生降生时,有三个博士从东方来;普六茹坚先生生下之后,也有人从东方来,不过来的不是博士而是尼姑;不是三个人,而是一个人。该尼姑姓啥叫啥,是妙龄的乎?抑老太婆乎?史书上没有介绍。她一瞧该娃儿的模样,就对他娘吕女士曰:“这小孩的来历不同平常,不可把他当成普通小孩。”为了表示真的不同平常,就自告奋勇,留下来抚养他。有一天,他娘吕女士抱着“高祖”逗弄玩耍(在这种场合冒出“高祖”两个字,婊子养的),该娃儿头上突然长出一个角来(妻子偷人,当丈夫的在中国谓之绿帽,在外国谓之长角,普六茹坚先生襁褓中就被注定要当王八矣),不但头上长角,而且身上也长出鳞甲(老公式),他娘吓得魂飞天外,双手一松,唿咚一声,娃儿掉到地下,尼姑赶紧跑过来抱起(这时候大概角也无矣,鳞也无矣),曰:“糟啦糟啦,这孩子本来要早当皇帝的,被你这一跌,要延迟若干年才能当。”(柏杨先生奉劝天下母亲,抱孩子时千万特别小心,把“高祖”跌晚了几年没关系,万一连根都跌断啦,岂不后悔不迭。)

普六茹坚先生的相貌颇不简单,《隋书》上说,他前额上有根“玉柱”,直通头顶(玉柱是啥?非铁嘴大学堂毕业生不会懂,大概是一道青筋吧),两眼有光,手上有一个“王”字皱纹(他既是假洋鬼子,应该有个king字才对),上身长,下身短,于是乎北周帝国的“太祖”“文皇帝”宇文泰先生──当时不过北魏帝国的一个官而已,见而异之曰:“这家伙风骨不凡。”

上面说的这一段,冒出来一个尼姑,为前所未有,无论“正史”也好,奴才也好,能有如此伟大发明,总算脑筋还没有全被酱死,至少有一个细胞还活着,也是可喜现象。原文曰:

“皇妣(普六茹坚的娘)吕氏,以大统七年(五四一)六月癸丑夜生高祖(普六茹坚)于冯翔般若寺(柏杨先生又要插嘴啦,产妇生下来的竟然不是一个小孩,而是一个“高祖”,婊子,婊子!),紫气充庭。尼来自河东(山西省),谓皇妣(他娘)曰:‘此儿所从来甚异,不可于俗间处之。’尼将高祖(普六茹坚)舍于别馆,躬自抚养。皇妣(他娘)尝抱高祖(普六茹坚),忽见头上角出,遍体鳞起,皇妣(他娘)大骇,坠高祖(又是他妈的“高祖”)于地,尼自外入,见曰:‘已惊吾儿,致令晚得天下。’为人龙颔,额上有玉柱入顶,目光外射(不外射,难道内射乎?),有文在手曰‘王’,长上短下,沉深严重。周太祖(宇文泰)见而叹曰:‘此儿风骨,不似代间(瀚海沙漠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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