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妻奇案
南平王国,也是小军阀小割据,开国头目兼第一任国王高季兴先生,衔头“武信王”,出身也很特别。朱温先生当唐王朝梁王的时候,把开封一个做生意的小子李七郎先生,收成干儿子,改名为朱友让。而高季兴先生正是朱友让先生手下的一个仆人,朱温先生有一天去朱友让先生家,在仆人群中发现“耳目有异”,当时收干儿子的风气很盛,就教朱友让先生把他也收为干儿子,于是他遂成了朱温先生的干孙子矣。史书(《旧五代史·世袭列传》引《五代史补》)上说,有一次,他随朱温先生出征,三更半夜,走到一个村庄,看见有一位
老太婆,正手端着灯,伫立在旅店门口,见他踉跄而至,就迎于门内,诚惶诚恐,鞠躬如也。他大疑之,老太婆曰:“我刚才睡得正甜,在梦中听见有人敲门,还叫曰:‘快起来,快起来,国王驾到。’我就赶忙起来,去门口察看,恰巧碰上了你,你不是国王,谁是国王?”
高季兴先生每次作战,都携带他最心爱的美丽妻子张女士同行。有一次,打了败仗,张女士偏偏怀了尊胎,挺着大肚子,行动不便。高季兴先生恐怕被她牵累,就本着“成大事者不恤小节”的圣人指示,暗下毒手,趁她倒在山边熟睡的时候,用刀把山脚挖空,以便山崩下来,把她活活压死。谁晓得挖着挖着,眼看就要把山挖垮啦,他的妻子却忽然惊醒,糊里糊涂还以为她丈夫仍爱她如命哩,喘曰:“我刚才做了一个怪梦,梦见山崩啦,正好压到我身上。却有一位神仙,穿着金盔金甲,拿着丈八蛇矛,用手把山托住,山竟没有倒下来。”高季兴先生一听,知道她必生贵子,这才回心转意,把她带走。
──柏杨先生赞曰:该神仙既肯用手托山,为啥不肯用手挡一挡敌人乎哉?可能是张女士发现命在旦夕,给该负了心的臭男人来一个信口雌黄。
桀燕帝国,本只叫“燕帝国”的,因它的头目过度凶恶,所以加上一个“桀”字,一则跟历史上其他的“燕”分别,一则说明它的性质。地盘在河北省北部,开国头子兼第一任和最后一任皇帝刘守光先生,小型的杨广先生二世,衔头“大燕皇帝”,因为只搞了三年就被杀掉,所以没有混上一个啥“祖”啥“宗”。他爹刘仁恭先生自然也没被追赠啥“祖”啥“宗”,但花招却照有不误。史书(《旧五代史》卷一三五)上说,刘仁恭先生有一天,做了一个梦,梦见“大佛幡出于指端”,铁嘴大学堂毕业生也告他云:“年四十九当领旄节。”
──柏杨先生赞曰:“正史”处理刘仁恭先生的梦,与众不同,而加了一顶帽子,曰“自言尝梦”,意思是贬他不值钱,但对别的头子却没有这句话。呜呼,难道别的“乱做春梦”都不是“自言”的,而是盖氏探测器探测出来的乎?对成功的何其百般顺服?对失败的又何其冷嘲热骂,义正词严哉?
第四部分
奇异的香味
五代十一国乱七八糟的局面过去,政坛上接着冒出来一个“宋”,此“宋”非南北朝那个“南宋”,乃统一局面的“宋”──不过却是二水货。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赵匡胤先生,取得政权的方法跟北周帝国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郭荣先生一模一样,都是被部下“自动自发”抬上轿子,再抬到金銮殿上的。只因为赵匡胤先生死得较晚(死那一年五十岁),而死了后又由年长的弟弟赵光义先生继承帝位,政权才开始持久,而他也就更说得嘴响。
他阁下的头衔比从前的同类,都要来得臭而且长,曰:“太祖”“启运立极英武睿文神德圣功至明大孝皇帝”,史书(《宋史》卷一)上说,他娘杜女士在洛阳夹马营生他的时候,产房四周,往外乱冒红光,而且有一种,一晚不散,该娃儿因为是“太祖”的缘故,不同凡品,皮肤呈一种金色,三天不褪。长大之后,当然容貌雄伟,“识者知其非常人”。
最使人喝彩的是他阁下的尊头,有一天,不知道怎么搞的,骑上一匹野马,该野马没有辔勒,一看有人胆敢骑它,拔腿就跑,于是唿咚一声,赵匡胤先生的尊头英勇地碰到门框之上,摔下马来,跌倒在地。大家以为这一下他的尊头准碰得粉碎,完了蛋啦,殊不知他既然有那么一长串头衔,自有玉皇大帝亲自光临,用御手一隔,所以只有响声,实际并未碰上,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而起,追上该野马,一跃而上。尊头不但没有破,而且连一点伤都没有。
又有一天,跟他的朋友韩令坤先生在土屋里赌博,正赌得起劲,院子里忽然有麻雀打架,两个小子童心未退,一齐跑出来捉麻雀,刚跨出门槛,土屋竟倒塌啦,如果不是那几只麻雀,便活活压死矣。那几只麻雀来路一定很大,当然是玉皇大帝御手放到那里的也。
另一个花招是,他阁下年轻时东西流浪,没有落脚的地方,有一个老和尚,也是铁嘴大学堂毕业生,瞧他头上直往外冒“太祖”,就送了他一笔钱曰:“你只管往北走,一定有奇遇。”恰巧郭荣先生正要攻击李守贞,他就应募当兵,从此一帆风顺,直抵宝座。
后来他阁下在陈桥驿叛变前夕,铁嘴大学堂另一毕业生苗训先生跟秘书(门吏)楚昭先生,忽然瞧见太阳底下又有一个太阳,而且“黑光摩荡者久之”。两个太阳加一个黑光的结果,叛变不叫叛变,而叫受命于天矣。
于是,《宋史》赞曰:“太祖(赵匡胤)起介冑之中,践九五之位,原其得国,视晋汉周,亦岂甚相绝哉。及其发号施令,名藩大将,俯首听命,四方列国,次第削平,此非人力所易致也。”呜呼,有史若此,不如生疮。
赵匡胤先生后来终于死在他弟弟赵光义之手,赵光义先生头衔是“太宗”“神功圣德文武皇帝”,史书(《宋史》卷四)上说,他娘杜女士生了他哥哥“太祖”赵匡胤先生之后,有一天,乱做春梦,梦见有位神仙双手捧着一个太阳硬往她玉肚里塞,这一塞不打紧,她就怀了孕,又生下一个“太宗”,生的时候,跟他哥哥一样,产房里也冒出熊熊红光,好像遭了天火,也同样有一种香味,邻居们都闻得见。
写到这里,柏杨先生不得不为该“昭宪皇后”杜女士担心,每生一个儿子,非弄得红光的红光,异香的异香,不怕得产后热乎?
间接受精法
其他王朝,仅只开国头子鬼话连篇就够啦,顶多第二代也冒出来点啥,政权只要能传递下去;以后的头子,全属爬虫的后裔──皇家血统,玉皇大帝也就高抬贵手。只有《宋史》这部“正史”,似乎觉得小民们的奴性还需要加强培养,于是除了赵匡胤先生和赵光义先生兄弟二人外,他们的子子孙孙,也一个个有其节目:
第三任皇帝赵恒先生,赵光义的儿子也,衔头“真宗”“应符稽古神功让德文明武定节
圣元孝皇帝”,《宋史》(卷六)上说,他娘李女士乱做春梦,梦见太阳从天上掉下来,她就拉起裙子去接,该太阳借着下掉的冲力,往她小肚子里一钻,就钻了进去,于是“有娠”。生他的时候,也是满屋红光(没有红光,死不瞑目),而且在他脚趾上,还有一个“天”字的纹。
第四任皇帝赵受益先生,赵恒的儿子也,衔头“仁宗”“体天法道极功全德神文圣武睿哲明孝皇帝”,《宋史》(卷九)上说,他阁下从小就“天性仁孝宽裕,喜怒不形于色”。
第五任皇帝赵曙先生,他不是赵受益的儿子,而是赵允让的儿子,衔头“英宗”“体干应历隆功盛德宪文肃武睿圣宣孝皇帝”,《宋史》(卷一三)上说,他爹(不是他娘)乱做春梦,梦见两条龙和太阳一齐从天上掉下来(伟哉,比赵恒先生多了两条龙),他就用衣襟去接(不是用裙子),于是他太太就“有娠”(此之谓,惟大人物有之)。生的时候,也是红光满室,而且还有黄龙在该红光中游来游去,好不复杂。
第六任皇帝赵顼先生,赵曙的儿子,衔头“神宗”“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宋史》(卷一四)上说,他生的时候,照例红光乱照(红光好像和宋政权结了婚)。尤其使人瞪眼的是,屋子里老鼠都像中魔了一样,从口中纷纷吐出五色之气,霎时间云雾弥漫。而他阁下八岁时也做了一梦,梦见有神仙奉他上天。
第七任皇帝赵煦先生,赵顼的儿子,衔头“哲宗”“宪元继道显德定功钦文睿武齐圣昭孝皇帝”,《宋史》(卷一七)上说,他生的时候,产房里也冒出了红光。
第十任皇帝赵构先生,赵佶的儿子,衔头“高宗”“受命中兴全功至德圣神武文昭仁宪孝皇帝”,《宋史》(卷二四)上说,他娘生他的时候,仍是老一套,太白金星在产房里用手电筒乱照他娘细嫩的肚皮。
第十三任皇帝赵伯琮先生,他不是赵光义子孙啦,而是赵匡胤的子孙,衔头“孝宗”“绍统同道冠德昭功哲武文神武明圣成孝皇帝”,《宋史》(卷三三)上说,他娘张女士也是乱做春梦,梦见有一个人送了她一只羊,还曰“以此为识”,于是就怀了胎。生的时候,依鸭子屎传统,当然离不了“红光满室”。
第十五任皇帝赵扩先生,赵伯琮的孙子,衔头“宁宗”“法天备道纯德茂功仁文哲武圣睿恭孝皇帝”,《宋史》(卷三七)上说,他娘李女士也梦见太阳从天上掉下来,不过这次她没有用裙子去接,他爹也没有用衣襟去接,而是她用手握住的,这一握就等于宽衣解带,当然“有娠”。
手里握着一块
宋王朝的头目一个个都是如此,不必再介绍矣,介绍得太多,使人腰酸。现在看看元王朝如何吧。
元王朝开国头目是“却特·特穆津”先生,“正史”给他的衔头是“太祖”“法天启运圣武皇帝”,此公即我们小民们称之的“成吉思汗”,姓“奇渥温”,名“铁木真”者是也。他阁下乃一代英雄,虽然把汉民族的宋王朝灭掉,但那烂透了的政权,不亡也真无天理。
史书(《元史》卷一)上说,他十一世祖母阿伦斡女士,本来生有二子,长子曰“布固哈塔吉”,次子曰“博克多萨勒济固”。她丈夫翘了辫子后,她年轻轻地就守了寡,春心荡漾,好不难熬。于是乎,有一天晚上,出了特写镜头,只见一道白光,跳进了她的蒙古包,然后摇身一变,变成一个浑身穿黄的英俊青年,该青年不由分说,上了她的牙床,上了牙床后干了些啥,未便臆测,反正是上床之后,阿女士就怀了孕,生下了一个私生子,名曰“勃端察尔”,就是成吉思汗的十世祖也。为了掩饰该小子的来历,阿女士还厚着脸皮宣传曰:“此儿非痴,后世子孙必有大贵。”她的话比铁嘴博士还灵,果然,十代之后,出了一个“太祖”。
十世祖都有如此之异,到了铁木真先生(蒙古字音真别扭)诞生时,自然也不寻常。《红楼梦》上贾宝玉先生生时,嘴里不是含着一块通灵宝玉乎,而铁木真先生生时,手里却握着一块通灵宝玉,“手握凝血如赤石,烈祖(铁木真先生的爹)异之。”呜呼,凡是他娘没偷人,而生下来没有红光满室,手里又没有握点啥的小民,只好死心塌地,安分守己被踩矣。
元王朝有武功而少文化,自开国到退出中国,共一百七十六年,代之而起的是明王朝,明王朝是中国历史上充满了罪恶,最坏最糟的一个王朝,也是影响最大的一个王朝,罪魁都出在开国头目兼第一任皇帝朱元璋先生一个人身上,可是他从他娘肚子出生的时候,玉皇大帝却为他也放了二十四响庄严的礼炮。
他阁下的衔头比柏杨夫人臭裹脚布都长:曰“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史书(《明史》卷一)上说,他娘乞丐婆陈女士怀着他的时候,也是乱做春梦,梦见一位神仙,送给她一粒丸药,放到手上(她阁下的手恐怕既枯又脏),还闪闪发光哩。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吞了下去,这一吞不得了,不但口有余香,而且生朱元璋的那天晚上,太白金星就来乱照她的肚皮啦,盖“红光满室”了焉。接下去仍是老套,邻居们以为他家遭了天火,纷纷来救,进来一瞧,原来只不过生了一个小乞丐娃儿。
朱元璋先生长大后,到皇觉寺当和尚,庙里太穷,养不了他,只好出门化缘。这一天,前往合肥,半路害起病来,眼看要死──既然内定他要当“太祖”,为害中国,玉皇大帝岂能教他就死乎?于是,就有两个“紫衣人”给他看病,把病看好后,该两个紫衣人“忽然不见”,上天复命去矣。
硬不肯生模式
明王朝亡了后,接着是清王朝。
提起来清王朝,大家一定精神百倍,盖中国五千年历史最末尾的一个帝崽溥仪先生,如今仍然活着,在北京当图书馆管理员,供人参观娱乐。我们虽然不能去他御体上摸摸拧拧,瞧一下受命于天,非人力也的真龙天子,到底是啥骨啥肉,但能有一个想当年大家向他磕头如捣蒜,又圣又神的皇帝,活蹦乱跳地在人民面前献宝,使写“正史”的鬼话专家,无用武
之地,也心满意足矣。
(柏老按:写此文时,溥仪先生还活着,三年后的一九六七年,他陛下终于翘了辫子,帝崽遂在中国永远绝种。)
“正史到了清王朝,不得不中断,盖中国的“正史”也者,必须等该政权灭亡了之后,下一个新的政权兴起,由皇帝命人编之写之,才能正式推出。幸亏中国的王朝不时地兴,也不时地灭,古谚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所以史书得以一部一部问世,如果也像大日本帝国的天皇老爷一样,来一个“万世一系”,恐怕连一部史书都没有矣,这种治史的方法,也算人类一大奇观。
清王朝下了台,中华民国代之而起,一批奴性入骨的遗老遗少,编了一部《清史稿》,柏杨先生三十年前,曾无意中走马观花,其中鬼话之多,也使人发喘。不过鬼话再多也没有用,相信鬼话的朋友,已不太多矣。我本来要介绍介绍,以发读者老爷思古之幽情的,可是找了几个地方,都找不到该书。台北启明书局前年向读者预约二十六史,就包括该《清史稿》(改名《清史》),后来出到辽史之后,就不出啦,盖书店倒了闭,关了门啦。弄得预约户上不见天,下不着地,好像悬在枯井里,盖哪家书店肯单卖《宋史》、《明史》、《元史》、《清史》乎?坑人不浅。
不过即令找到该书,也不能算是“正史”,因它多了一个“稿”字。算是“正史”的,似乎只有一部“国防研究院”编的“清史”,按说起来,作者萧一山先生是清史权威,他的“清史”名闻世界,不过我们不是说好不好,而是说正不正。依过去原则,官府编的才是“正史”,私人编的只能算是“野史”,而酱萝卜朋友总是觉得“正史”要可靠一些,动不动就搬出“正史”,当活宝一样,念念有词,往外乱飞,国防研究院应该算“官府”了吧,且看其中鬼话如何。
清王朝起初不过一撮毛贼,其开山老祖,也就是第一任皇帝“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先生,衔头之长,如连吃了两个西瓜的小孩撒尿,曰“太祖”“承天广运圣德神功肇纪立极仁孝睿武端钦隆安弘文定业高皇帝”(读时切记分段,免得一口气喘不过来憋死)。史书(《清史》卷一)上说,他娘喜塔喇女士怀他时,也整整怀了十三个月,这种“硬不肯生”公式,也是烂公式啦,比起前赵帝国第三任皇帝“烈宗”刘聪先生怀了十五个月,努尔哈赤先生的十三个月,不过小意思小意思。
另外有一件事,也是老套,史书(《清史》卷一)上说他们的第一代祖先也是私生子。有一个仙女,春心荡漾,吃了朱果,就怀了孕(怀了多久,没有交代),生下一个娃儿,该娃儿就是清王朝皇帝第一代祖宗。
现在二十世纪快完,科学已发展到可以登陆月球,而编该史书的又是“国防研究院”,竟也抓住机会,毫不放松的鬼话连篇,就教人不好意思矣。好在“太祖”“太宗”“高祖”“高宗”,种种玩意,总算断了他妈的根。呜呼,中国人已被各种鬼话酱得难以翻身,希望以后再不要有人飞象过河,说谁生有异禀,少有大志啦,受不了,受不了,尚飨。
严重的危机(1)
解决两头尖利刃所造成的伤害,惟一的方法,只有靠孝道。
一提起“孝”,老一辈的人无不咳声叹气,认为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想当年”自己对父母何等起敬畏,真是一言难尽,不堪回首。而年轻人一听到“孝”,准吓一跳,哎呀,现在是啥子时代,竟然有人要俺念《孝经》,老脑筋兼老顽固,开倒车也不能开到月台上呀。
但这个课题却真的十分严重,不能因为年老人叹气和年轻人一跳,就假装看不见。正因为有叹气和一跳的反应,更说明这课题迫在眉睫,非解决不可。再不解决,天固然塌不了,但它却会促成社会的危险,甚至人类的危机。
现在最普遍的一种现象是,下一代对上一代的冒犯、顶撞,已没有人觉得有啥了不起,偶然发现有些儿女对父母稍稍体贴,简直又羡又妒,奔走相告。柏杨先生日夜都在祈祷天老爷,教我那可敬的孙女早早嫁掉,没有她阁下,我生活过得安如泰山。有了她阁下,搞得我这个老汉惶惶终日、寝食不宁。现在年轻孩子一旦不穿开裆裤,嗓子里就好像安装着大炮。老汉嗲声嗲气跟她讲话,回答的却是一阵轰隆轰隆的开花弹,恨不得把老子娘轰死。我有一个朋友,女儿已大学堂毕业,父母爱她爱得捧到手里怕飞啦,含到口里又怕化啦。她到台湾南部旅行,老爹在沿途为她布下连环欢迎阵,动员南部所有十年以上的交情,接送饮筵,盛大如仪。吾友玛格丽特公主去年到澳大利亚访问,所受的礼遇,据说也不过如此。女儿倦游归来,老子娘特地为她买了一件漂亮的洋装,以作纪念,不知道是颜色不合她的心,还是样式不称她的意,一声怒吼,洋装落地,还用脚乱踩,为了表示她发炮有坚强的理由,立刻就流出一茶杯的眼泪。老子娘心胆俱裂,几乎下跪。有一则小故事可说明柏老同类的心情,在一个结婚典礼上,一个人向身边人问曰:“介绍一下,如何?”身边人曰:“那个愁眉苦脸的是新郎,那个眉开眼笑的是新娘的爹。”看起来老一辈的人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眉开眼笑也。
这种情形,我们宽大为怀,可称之为“撒娇”,可称之为“不懂事”,还不能十分肯定地说她就是不孝。因为这类型的年轻人发展下去,固然可能坚硬到底,誓死不变。但再长大一点,有可能大彻大悟,回头是岸。所以只是使人烦心,还够不上使人伤心。烦心引起的是小的波澜,一旦升了一级,到了伤心阶段,就怒涛澎湃,轩然大波矣。“小鸟依人”的娇儿娇女,忽然面孔狰狞,把老子娘当成刍狗──老子娘万一挣扎不动时,还把老子娘视作累赘一脚踢,那就真正地不妙。据说初民社会,父母生了重病,或老得不能再事生产,儿女就把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丢到旷野,让他自己饿死或被狼吃掉。这话被现代文明分子听见,无不干嚎曰:“野蛮,野蛮。”可是现代文明分子对父母的手段,却差不多,只不过不是丢到旷野,而是丢到破败的老屋,或丢到空荡荡的公寓,任凭自生自灭。这还算高级的,低级一点的还把老子娘当成一个不付工资的长期老奴。君不见有些留学生老爷,把父母接到美国奉养晚年的壮举乎。当二老之凌空而去也,街坊邻居,羡慕得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大,有的甚至连眼珠都要往外爆。可是父母到了美国之后,只不过为儿女看家,为儿女照顾他们的儿女罢啦。盖番邦人工太贵,不如老子娘贱也。走运的偶尔还可以找几个住在附近的中国老头老奶,凑上一桌麻将牌。不走运的举目四望,全是碧眼黄发,说起话来叽哩咕噜,既无法串门子搬弄是非,只好专心专意地伺候小主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读者老爷中如果有留学生老爷,千万别在意,我说的只是别的有些家庭如此,贵老爷反哺之情,人人皆知,且已传为佳话,当然例外。
柏杨先生有一位邻居,每天坐着司机开的汽车,望之颇似人君,他家有一个住在地下室、日常总穿着木屐的干瘪老头,双目无光,表情寞落,洒扫庭院之余,有时候也抽空跟柏老蹲在墙角下下棋,很少讲话。忽然有一天,他家宾客迎门,原来该邻居老爷给他爹太老爷做八十大寿,最奇怪的是,他爹就是跟我下棋的那位老头。是日也,灯火辉煌,只见老头披挂整齐,身穿西服,足登皮鞋,在寿堂上端坐如木偶,然后由儿子和媳妇分别宣传他们是如何如何地膝下承欢,众宾客都是老朋友啦,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但仍报以啧啧称赞。好容易贵宾们作鸟兽散,身为媳妇的女主人发号令曰:“阿爹,你收拾收拾,给孩子们洗澡,教他们早点上床。”(柏老按:此婆仍叫“阿爹”而没有作唤狗状叫“喂”,令人赞叹)。夫妇二人吩咐已毕,检点了一下收到的贺礼和贺银,沐浴更衣,舒舒服服地坐在客厅看起电视来。遥望该老头脱下不知道从哪里租来的亮相衣装,擦桌子洗碗,不禁大恐。
一本杂志上刊出黄郛先生的夫人的故事,黄夫人和她的女儿从美国来到台湾,老朋友在一家餐馆里碰到她,问她这些年在美国干啥?她曰:“干啥,还不是当黄妈。”话是十分幽默,但仔细一想,却又十分凄凉,以黄夫人所拥的社会地位和文学造诣,结局只落得在自己女儿家当“黄妈”,其他的各种“美国人的爹”“美国人的娘”,不管他是住在波士顿、华盛顿、温利亚顿,或是其他什么什么顿,日子不见得都快乐如仙,至少恐怕没有像国内柏老之类,叼着旱烟袋,看蚂蚁上树那种清福。所以很多老爹老娘,狼狈而归,在台北一下飞机,就骂儿子媳妇不孝,骂得起劲时,还有眼泪为证。这就使柏老想起一幅洋大人的漫画,画着一个年轻人大发脾气,把家门砰的一声关上,手拎铺盖,掉头而去,一对老夫妇瑟缩的站在屋角,隔窗望着年轻人大步前进的英姿,自言自语曰:“他就是当初上帝赐给我们的小天使、小心肝、小宝贝呀。”老爹老娘沦落到这种站屋角的地步,实在没话可说。
然而,这种儿女不过只引起伤心而已,如果步步高升,再升一级,那就要突破了人的界限,到了不可开交的痛心阶段,说起来就更毛骨悚然。
痛心的事件不多见(幸亏不多见),烦心的事件家家都有,似乎都不足以构成人伦的威胁。构成威胁的还是伤心事件,不但像两头尖的利刃一样,一头伤害了老一辈,一头伤害了下一代。而且一种社会行为,一旦过于极端,必然引起另一端过于极端的反击。儿女们逐渐
普遍地更加自私和更加无情,一定会产生一种严厉的回响,那就是,父母对儿女的爱,可能重加检讨。美国就已发出一种信息:“美国父母现在开始想到,为儿女付出太多的牺牲,是不是值得?”这话当做牢骚固然可以,但一旦流行为一种新观念,认真地讨论传播,后果却具有摧毁性的威力──这威力比啥原子弹、中子弹都可怖。盖人类的孩提时间太长,需要十年二十年以上的抚养,才能自立,如果老爹老娘一旦改变心肠,在观念上认为不必用尽心血去抚养一个将来终于有一天要轰我、诟我、遗弃我、奴役我,甚至宰了我的孩子。那么孩子的生存,也就是人类的延续,可能凋零,最后归于灭绝。幸而生存下来的孩子们的性格,也会变得奇形怪状,社会将一天比一天缺少爱,缺少温暖,恐怕到处弥漫着暴戾之气,没有一点祥和,这种社会终必陷于全面混乱和崩溃。
所以,孝道的培养,不仅鼓励父母慈祥,不仅培植儿女高尚的感谢情操,也是社会安定,人类绵延和进步的动力。假如无限期地忽视它,这把两头尖的利刃是通灵的,它一定会狠狠地向我们报复。
活该他喝酪浆(1)
人人都知道扎吗啡不好,却硬是有些人猛扎吗啡,难道瘾君子都是傻瓜乎哉,事实上瘾君子无一不聪明绝顶。柏杨先生这一辈子见的瘾君子多啦,包括柏杨先生的太夫人在内。想当年吾友溥仪先生还没有从清王朝的宝座上退位,敝太夫人已开始吸食鸦片──那时候吗啡、海洛英、速赐康之类,还没影哩。敝太老爷就请了无数专家权威,和归国学人,向她老人家解释鸦片之害,料不到每次这些专家学人还没有开口,敝太夫人就向他们宣传鸦片烟简直吸不得,接着一一指出其为害之点——一点、二点、七、八、九、十、一百点,把那些专家
学人,说得一愣一愣。盖她老人家知道的比他们知道的至少多一倍,于是无不甘拜下风。结局是柏杨先生之家,片瓦无存。
孝与不孝,情形相同,人人都知道不孝简直是禽兽行径,可是有些人却硬是狠得下那种心肠。这些人当听到别人不孝的时候,也会由衷地咬牙切齿,不共戴天,可是自己却偏偏做出不孝的事情,难道他们也全是傻瓜乎哉,恐怕也同样地恰恰相反,不孝的人也无一不是聪明绝顶之士。政府机关也好,民间团体也好,真应该做一个调查,调查调查不孝之徒的智力商数,恐怕要比普通人高得多,否则的话,他狠不下那种心肠。盖人都是有天良,一个平凡的家伙,要想把天良昧尽,可真不容易。不要说昧大天良,就是昧一下小天良,也能三天睡不着觉。所以必须有绝高的智能,才能在利害和亲情之间,加以理智的选择。选择了拋弃亲情之后,他还要有极其伟大的理由──足可以跟“大义灭亲”之类相匹敌的伟大理由,才能把天良完全窒塞,必须这样,他虽然做出人神共愤的丑事,而仍能照样快快活活过日子。
任何不孝的人都有他的理由,那理由是:一切罪过全在老爹老娘身上。我们在报上所看到的一些节目,都是我们站在老爹老娘立场的一面之词,如果问问当事人,包管他们有他们的说法,我们倒极希望听听蒋程九先生和其他同类动物,说说他为啥如此。我敢跟你赌一块钱,他准有他的理由,这理由因他聪明加三级的缘故,恐怕有时候也真的能使你恍恍惚惚,将疑将信。
柏老想起一位历史上的名女人,谨在这里介绍介绍,此婆姓刘,名玉娘,头衔尊严,使人起敬起畏,曰“神闵敬皇后”。当十世纪时,正逢五代十一国,中国大乱。她爹刘山人携带着十几岁的玉娘逃难,遇到晋王李存勖的大将袁建丰先生,正在纵兵大掠,既抢钱财,又抢美女,发现了玉娘,当然毫不客气。刘山人为了女儿,抵抗那些兵老爷,结果是可知的,被打翻在地,血流如注。刘玉娘女士被抢走之后,献给了李存勖。她阁下真有一手,把李存勖身边的那些美女如云,一个一个打垮,嗲曰:“普天之下,只有俺奴家是真心爱你的。”李存勖信以为真(这不能怪李存勖先生,任凭谁都得信以为真)。有一天,夫妇俩巡查到魏州(河北省清丰县),那是她的故乡。刘山人不知道从那里得来消息,听说他女儿的下落,大喜逾恒,赶紧赶到行宫探望。李存勖先生把他的大将袁建丰先生找来,袁建丰先生一瞧,立刻认出就是那位倒霉老头,曰:“当我们动手抢人时候,有个黄胡子护卫着夫人,嗨。就是这个老汉。”李存勖先生也为他的爱妻能父女团聚而高兴,急忙向刘玉娘女士报喜。于是乎,事情急转直下,换了另一个场面,特写镜头出笼,刘玉娘女士大怒曰:“俺离开家时,啥都记得,俺那可怜的老爹,死于乱兵,俺还伏在他老人家的尸首上哭得死去活来,这个庄稼汉,怎敢找上大门?”颁下懿旨,把刘山人就在行宫门外,打了四十大板,打得老头血肉糊涂,哭号而去。
我想刘山人当初“护女”时被杀了还好些,免得再受苦刑,不但打碎了他的身,也打碎了他的心,千年之后的今天,我们还为这老头一洒同情之泪。
刘玉娘女士如此对待她的父亲,是有理由的,她的理由是不能容许庄稼汉冒充她爹。但真正原因却只有一个,盖唐王朝时代,最重门第,刘山人如果是个宰相,嗟夫,一场父女相会,该是一幅多么动人的天伦重聚图,偏偏刘山人跟柏杨先生一样,属于三无牌:无钱、无势、无地位(蒋程九先生的老爹,如果腰缠十万贯,骑鹤下加州,恐怕形势大变。他之贸然相投,是不读史之故,没挨板子已经很现代化啦)。而刘玉娘女士正在跟美女如云争宠,忽然冒出一个三无牌老爹,不但不能增光,反而成了累赘,在亲情跟利害之间,加以选择,因她聪明绝顶,当然发得起狠。读者老爷听了她的说词,如此的确确实实,不由得不想;她爹早死,也是可能的呀,看她哭得一枝梨花春带雨,不像假装的。
──我们附带报告一下刘玉娘女士的结局,当九二六年,李存勖先生被叛军流矢射中时,急忙把箭拔出,口渴得要命。这时刘玉娘一看大势已去,在夫妻之情跟利害之间,再加选择,于是她又有了聪明的决定,不但不去看李存勖先生一眼,反而教宦官送去一碗酪浆。呜呼,拔箭之后,喝水还有活的希望,喝酪浆是非死不可。于是,李存勖先生翘了辫子。刘玉娘女士收拾收拾金银财宝,跟皇弟李存渥先生,双宿双飞,率领七百人的骑兵卫队,逃到太原,结果是被新皇帝李嗣源先生在她那可爱的玉颈上,喀嚓一刀。我们附带报告这些,不是宣传因果报应,而是说明:孝道就是厚道。当刘玉娘女士下令拷打她亲生之父时,李存勖先生应该警觉到她的潜在恶毒,绝不是一个可信赖的朋友,更不是一个可信赖的妻子。李存勖先生不这样想,活该他喝酪浆。
我们举的这些例子,如蒋程九先生的“逐父”,刘玉娘女士的“拷父”,都是顶尖的杀手。杀手并不常见,一旦上报,自然轰动。我们忧虑的倒不是这些杀手会层出不穷,而是忧虑那些中等程度的不孝──年轻人的两种可怕的趋势:一种趋势是下一代对上一代,毫无感谢之情,而感谢之情是爱的基础,无论是天伦之爱、朋友之爱、夫妻之爱,或对国家之爱。下一代对父母的态度,就像对一个付款机器,要一百元如果只给九十,就大发雷霆。而且认为老子娘的一切牺牲都是活该,都是自作自受。最使柏杨先生发抖的是,有些年轻人竟然认
为老一辈谈起他们孩提时候的往事,简直是一种激发他们孝思的阴谋。一位朋友十七岁的女儿经常委屈万状地吶喊曰:“这几天,老汉教我听我三岁时的录音带,讨厌得要死,真受不了。”(大概看看幼时的照片,还受得了。)一位女学生为她现在只有六岁的儿子照了很多活动电影,我真担心那位儿子老爷长大,老娘敢不敢放映给他看。
另一种趋势是,下一代似乎认为“天下没有对的父母”,父母永远不了解他,永远在“管”他。于是把老爹老娘吓得胆战心惊,啥也不敢问,三更半夜回家不敢问,两天两夜不回家也不敢问,功课不及格也不敢问,交什么朋友也不敢问,“关心”变成了“管”,“建议”变成了“不了解”、“规劝”变成了“代沟”,有些父母千方百计想当儿女的朋友而不可得。我的一个离了婚的男学生,揍了女儿一顿,女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把小刀,照手腕上割了一下自杀,这当然是把老爹恨入骨髓,之后还写了一封长信,把老爹骂了个狗头喷血,父女十七年的感情,遂一笔勾销。想一想人生又有啥意思。
说来说去,我们没有具体的办法解这个结。有一天,我老人家在巷口小摊上吃面,等老板下面期间,看街上拥拥挤挤,除了人,就是人,简直到处是人。忽然间有点恍然大悟,如果下令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三天不准出门,那么大街之上,恐怕稀稀落落,没有几个人影──而那正是一九四九年台湾初光复时的镜头。这说明大多数下一代都是在太平日子里出生兼长大成人的,老爹老娘经过太多流泪流汗的日子,那时候一家大小挤在一间榻榻米屋子里,能有一个收音机,就是大富大贵,谁要是有个电冰箱,就立刻摆到客厅──没有摆到大门口敲锣,已是很有修养啦。因为经过太多的苦,所以把全部幸福都报偿给下一代。而年轻朋友是在温室中长大的,不但没见过风浪,也没听过风浪──也拒绝听风浪。呜呼,“棒头出孝子,娇养忤逆郎”。棒头不见得出孝子,但娇养却很容易出忤逆郎。
抱怨上一代,影响还小。没有感谢之情,关系到一个民族的素质,这是一个可哀的隐忧。
下棋万岁
棋是一种娱乐,而且是娱乐中最高级的,盖一则可以训练脑筋的组织力和判断力,二则可以修身养性。君看过古人下棋的模样乎──古人你当然没看过,但日本同胞下棋的模样,恐怕是看过矣。两个呆瓜默默相对,万籁俱寂,只有棋子落到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从院子向里眺望,室内灯火辉煌,如果再有柔烟上升,隔着一层竹帘,真是神仙境界,那些打保克训的朋友或打麻将牌的朋友俱应该都去跳河。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旷神怡,肌肉细胞一松懈,至少多活十五年。西汉皇帝刘骜先生好踢足球,天天气喘如牛,不成体统,大臣就曰:“蹴
鞠劳体,非至尊所宜。”那就是说,踢足球太激烈啦,万一把尊腿踢断,岂不是交不了差欤?刘骜先生曰:“既然如此,请介绍一种不必出一身臭汗的玩意试试。”有个家伙就献上一种棋──曰“弹棋”,“弹棋”是啥棋,史书上没有记载,顾名思义,可能跟小孩画方格弹石子差不多,一定简单明了。盖当皇帝的朋友,有智能的不多,不是庸俗愚痴,就是残酷火爆,太用脑筋的事接受不了也。果然,刘骜先生一试之下,龙心大悦,马上就赏了该发明家一件毛大衣(青羔裘),和一双台北中山北路“第五街”商店出品的高级皮鞋(紫丝履)。
但也有些人说,下棋不但不是娱乐中最高级的,简直是最低级的,伤天害理,自掘坟墓。夫娱乐就是娱乐,目的在于细胞松懈,但它真能像前面所说的,使细胞松懈乎哉?恐怕不但松不了懈,还要一个个抽筋。柏杨先生有位朋友,喜欢围棋喜欢得要命,有一年秋天,跟朋友在阳台上下棋,下到三更半夜,还不甘休,家人知道毛病所在,也不敢叫他。后来终于下完啦,他站起来送客,却忽然站不起来,盖露水浸骨,他的两条御腿瘫痪了矣,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抬到床上,终身残废。
下棋下成残废,不足为奇,其他娱乐也有娱乐成残废的,但娱乐的主要目的是使大脑休息,而下棋却更增加大脑负担。别瞧他仙风道骨,端坐不动,面目静肃,好像老僧入定,其实他的尊脑却在那里像滚油锅一样沸腾,不但想到自己肚子里去,还要想到对方肚子里去,一来一往,反反复覆,棋下得越好,他的尊脑也越被虐待。──我如果在甲处下一子,对方可能在乙处应之;也可能在丙处应之;然后我再向丁处下一子,对方可能在戊处应之,也可能在己处应之;然后我再向庚处下一子,如果对方不在我预料处应之,我则必须……三十分钟下来,只听唿咚一声,栽倒在地,脑充血啦,死啦。
下棋虽然有的下死,但打球也有打死的,吃药也有吃死的,固算不了啥严重毛病。况且,即令下棋不是娱乐,至少也是一种消遣,古人云:“不作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闲来无事,或者忙中偷闲,下两盘棋,也是人生一大享受。
棋的种类很多,有围棋焉,有象棋焉,有军棋焉,有跳棋焉,有失传的“弹棋”和“七国棋”焉;除中国之棋,还有洋大人各种的棋焉。对洋大人之棋,柏杨先生没有研究,根据义和团原理,夷狄之邦的玩意,不用问就可知道没啥了不起。再根据有识之徒的原理──有识之徒不是发明了“黄色属中色,似较优”的学问乎?我们也可发明“中国棋属中棋,似较优”,故中国同胞对于洋棋,简直有不足挂牙的趋势,而且下棋必须有对手,环顾四周,触目都是土生土长,没有一个会洋棋的,自然也无法学习,更无法增加棋艺、引起兴趣也。
“弹棋”是啥,前已言之,我们不知道。“七国棋”者,实际上应称为八国棋:“周”居中央,用的是黄色棋子;“秦”居西方,用的是白色棋子;“楚”居南方,用的是红色棋子;“韩”也居南方,用的是丹色棋子;“魏”居东方,用的是绿色棋子;“齐”也居东方,用的是青色棋子;“燕”居北方,用的是黑色棋子;“赵”也居北方,用的是紫色棋子。“周”孤孤单单,只有一个棋子,独居中央,死也不动。其他各国,各有一个“将”,一个“偏将”,一个“副将”,一个“行人”,一个“炮”,一个“弓”,一个“弩”,两个“刀”,四个“骑兵”,共十七个。十七乘七,一百一十九,加上孤苦伶仃的“周”共一百二十个棋子。下的时候,七人各霸一方,互相拼杀,如果没有七人时,则可互相合并;即令有七人时,在攻守上也可以互相联合,等到敌人消灭,再翻脸决斗;有的则在联合进军途中,自己就先动手干了起来,乱七八糟,勾心斗角,盛况空前;下这棋真得有点学问,可惜久已失传,否则的话,改上一改,改上联合国独居中央,中、英、美、法、俄、德、日,代替齐楚燕赵韩魏秦,下将起来,不但有娱乐性、消遣性,恐怕还有教育性。
失传的不用说啦,还没有失传的军棋和跳棋,则是孩子们的玩意。二○年代,那时流行一种军棋,完全以陆军为主,“总司令”、“军长”、“师长”直到“排长”、“工兵”、“炸弹”、“地雷”,应有尽有。第一次大战后,既加上了空军,又加上了海军,就更复杂啦。
关键在“围”字
军棋一旦到了陆海空全部出动,就不是孩子们负担得了的矣,但大人们又嫌它没啥变化,所以这玩意终于没落。不过我们如果把棋分成“暗棋”、“明棋”两类,军棋则是属于暗棋类的。敌我双方,都藏在黑地里,谁也不知道对方棋子是啥,有时候以为对方明明是“团长”的,派个“师长”猛攻,却竟是“军长”,以致被生吞活捉,真是惨哉。但柏杨先生天纵英明,固军棋老手,而且每战必胜。我的妙法有二,一是乘对方不备,在他紧要的几个棋子上,做下记号,或用牙咬一个印焉,或用笔画上一道细痕焉,然后只要瞪大眼睛,自然十
拿九稳。一是请“家兄”出马,(那时候,答应请公证人吃碗担担面,就足够他昧良心啦!)遇到两军交战,我明明是“师长”,对方明明是“军长”,公证人却把“军长”干掉。呜呼,打官司遇到这种法官,真是有冤无处伸。结果有一次被对方发觉,四川省骂出笼,而且几乎开揍,从此再不跟我交手,真是没有教养之人也。
跳棋的地位介乎于军棋和象棋之间,孩子可以下,大人也可以下,缺点也是变化太少。变化太少则枯燥无味,枯燥无味则兴趣不浓,而且跳棋有点像洋大人之棋,却没有洋大人之棋讲究,洋棋子有时候是用象牙或真玉雕刻的,王是王的雕像,后是后的雕像,亭亭而立,栩栩如生。而我们的跳棋却简陋万状,尤其最近几年,塑料品大批问世,跳棋也难逃塑料命运,而又腹中空空,下棋时不小心打一个喷嚏,都能把棋子打到大街上。这缺点虽属于技术性的,可以改进,但种种原因加在一起,恐怕跳棋的前途不太光明。
一般人心目中真正称为“棋”的,似乎只有两种,一是围棋,一是象棋,这两种棋都是中国祖传国粹,一点洋味都没有,可是一个根深蒂固的东西,往往难以溯其源流。嗟夫,围棋是谁发明的乎?跟缠小脚是谁发明的一样,恐怕天老爷都不知道,真是遗憾。不过有人考据出来,围棋是伊放勋先生发明的,伊放勋先生是纪元前二十四世纪一位有名的部落酋长,即“唐尧”是也。史书上曰:“尧围棋,丹朱善棋。”伊丹朱先生是伊放勋先生的儿子,这个儿子大概只喜欢艺术,不喜欢政治,也就是只喜欢下棋,而不喜欢当官,所以老头的酋长宝座只好被姚重华先生夺去了。近之时也,英皇爱德华八世不爱江山爱美人,古之时也,中国也有不爱江山爱下棋的朋友,还是洋大人的老前辈哩。问题是,伊放勋先生怎么有那么精致的脑筋和那么充裕的时间,研究出来围棋这玩意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