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丹朱先生为了下棋,连酋长的宝座都不要,他阁下的艺术气质,千古以下,还使人敬佩,比起来有些为了一点点小官小权,把最要好的朋友都开了刀,出了卖,其圣洁和心胸,岂可同日而语耶?写到这里,忍不住要喊“伊丹朱万岁”。一个国家,这种视权位如破鞋的人越多,国家越蓬勃兴旺。吾友爱因斯坦先生,为了他的科学研究,连以色列总统宝座都不要(有人说啦,总统比酋长严重多矣,其实固不一定也,以色列那块绿豆大地方,比起当年“唐尧部落”,不见得大到哪里去)。古人们一脑筋当官思想,批评某人也不贤,某人也混蛋,某人也没前途,差不多都是指他当不上官而言。伊丹朱先生喜欢下棋,圣崽们觉得他那一套不能使他“位尊而多金”,当然瞧他不起。不但别人瞧他不起,连他爹也瞧他不起。呜呼,若爱德华八世焉,若爱因斯坦先生焉,大家都肃然起敬,只有伊丹朱先生一直背着黑锅,郁郁以终。
伊放勋先生怎么会发明围棋的,疑问重重,不过中国同胞最喜欢箭垛型人物,“天下之善皆归之,天下之恶皆归之”,一个人好的时候,好得不像话;一个人坏的时候,也坏得不像话。伊放勋先生大概是“好得不像话”式的箭垛,这且不管;即令围棋是他阁下发明的,他在发明之初,却是简单得很,纵十七条线,横也十七条线,后来逐渐增加,到了七世纪唐王朝的时候,才成了纵十八条线,横也十八条线,再后来,也就是现在,纵横都增加到十九条线矣。
夫围棋者,关键在一个“围”字,那就是说,靠着人多势众,把敌人围到绝地,然后捉而吃之。从前打仗时人数少,所以十七条线就行啦,以后武器逐渐厉害,人数一天比一天增加,就非十九条线不行。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各国兵力动员到千万人以上,有人就预测将来的围棋恐怕要增加到纵横二十条线或三十条线,才能施展得开。不过接着又有“原子”、“核子”以及其他乱七八糟之“子”问世,人数多寡,反而居于次要地位。君看过一则漫画乎?五百年后国庆日阅兵大典,只要拉着一个“中子炮”,在台下走一趟就礼成啦。盖一尊“中子炮”足抵千万雄兵,一炮打出去,一个舰队都能打得无影无踪;又一炮打出去,不要说甘乃迪角,就是佛里达佛亚半岛,都稀里忽啦,打到海底。有如此宝贝,一个就足够啦,还要别的海陆空军干啥?于是,我想五百年后的围棋,不但不会增加到纵横三十条线六十条线,恐怕还会减少到纵横三条线五条线,甚至只剩下一条线也。
鬼打墙
无论围棋或象棋,都是易学难精。猛然一瞧,围棋简直是小娃的玩意,你拿白子,我拿黑子,你下一颗,我也下一颗,不把你围住已算皇天保佑你啦,你怎么还能把我围住哉?柏杨先生初学棋时,就颇有这股自负,完全采取“”战术,棋子一个接一个,摆成一条墙,用墙来包围,用墙来堵塞,眼看对方被困得走投无路,心中正在高兴,却不知道怎么搞的,该家伙来一个反击,再瞧原来自己连个“眼”都没有,反而窒息而死。本来遍地都是我的天下,忽然间被一扫而光,真是哀恸绝伦。
“”者,柏杨先生没有碰到过,但却听说过。在我们家乡,便常有这种事情发生,乡下人看夜戏回来,走到田埂之上,忽然有一个伟大的鬼先生当路而立,你往上碰就好像碰到石头上。好吧,往前既不能走,绕个弯走吧,可是你往左走,鬼先生就跑到左边挡住;你往右走,鬼先生就跑到右边挡住。好吧,弯也不绕啦,索性扭头回去吧,可是回去也不行,鬼先生驾起正义之风,又把你回去的路挡住,挡得你眼花缭乱,毛骨悚然。聪明之士,这时候就知道遇到了啥,惟一的办法就是席地而坐,一直坐到天亮。盖鬼先生原是听不得鸡叫,也见不得太阳的,届时自然霎时不见。如果你刚喝了两盅老酒,醉醺醺而晕忽忽,不服这股劲,非要过去不可,结果恐怕是过不去,而且碰得头肿脸青,栽到地下,人事不知。
这种“鬼打墙”的原因何在,一直没人弄清楚,是真的有位鬼先生精力充沛开开活人的玩笑哉?抑不过神经虚弱,满眼黑星,自己先腿软了哉?不管怎么吧,反正传说中的“鬼打墙”,是一种阻吓力量,谁遇到了鬼打墙,谁就楣星高照。因之鬼打墙也成了一种战术,凡有力量鬼打墙的朋友,就经常鬼打墙。历史上这种干法多得是,自以为这一下子把你所有的生路都断绝啦,可算把你毁了吧,谁知道固不见得也。下围棋的朋友如果只知道鬼打墙,恐怕挡不住对方的伸张。遇到棋力低的,你鬼打墙他也鬼打墙,而你却先下了手,他当然被你吃掉。但遇到棋力高一着的,你鬼打墙他就千变万化,最后把墙也拆啦,根基也挖啦。
只有低能的棋士才鬼打墙,柏杨先生后来棋艺猛进,有时候遇到别人鬼打墙,我就知道该家伙如果不是新手,则准是一个永远没有长进,在酱缸里泡出来的庸才。
必要时连走两步
“鬼打墙”是邪门,“眼”才是正途。围棋上的“眼”,真是一件伟大发明。伊放勋先生如果生在现代,再走走门路,拉拉关系,包管可以得教育部的中华文艺奖金,奖金虽只不过二万元,送送礼、请请客,恐怕还不够用,但所谓“荣誉”,却是白捡的也。
围棋要是“活”,必须有两个以上的“眼”。在军事上讲,那就是必须有两个以上的据点,才能互相呼应,立于不败之地──恰如常山之蛇,击首则尾应,击尾则首应。不过这似
乎有点从门缝里看人,把围棋看扁啦,围棋何止纯军事而已,简直就是人生。古不云乎“树要实心,人要虚心”,“眼”越多,虚心的程度越深。国手下棋跟庸才下棋不一样,国手下棋,只要大致一摆,就可知道自己结局是啥。而庸才下棋,恐怕非把棋盘填得鸦鸦乌兼漆漆黑,然后再希里花拉垮了台,绝不肯心服也。
俗云“棋高一着”,天底下的事,任何竞争,都有侥幸的可能,现在各学堂不是正在努力招考新生乎?平常门门功课都一百分的,不见得考得取,反而有些其貌不扬,不过勉强及格的小子,却魁名高中,你说气死人不气死人哉?纵是擂台比武,差劲一点的拳师,有时候也会爆出黑马。对啦,赛马也是不敢确定的,条件够的马先生,往往跑了个老末。敢确定的只有下棋,柏杨先生如果比你阁下棋高一着的话,你纵有通天本领,除非向治安机关告黑状,把我捉了去,恐怕你就注定了非栽跟头不可。有一次我和一位还没有资格入段,但已入了级的棋士较量,每一盘他都赢一百二十几个子,我这个人越战越勇,缠着他非要下到天亮,但他硬是严词拒绝。盖围棋这玩意,输上三子五子,已经算丢人到家,如果输了一百子以上而仍面不改色,那种人千万惹不得。日本历届名人赛,赢上一子,已经大喜若狂,所以“棋高一着”者,如果改成“棋高一子”,在围棋上,就更画龙点睛。你阁下棋艺再好,俺总是赢你一子,你就没啥可说的矣。
在象棋上,“棋高一着”则是“棋快一步”,再高明的棋,只不过比对方快了一步而已。有这么一个传说,一个棋王的棋艺,好得不像话,独霸棋坛,目中无人;一个三流的棋士对他曰:“阁下伟大,我们当然佩服,但你敢让我一让乎?包管你局局都输。”棋王笑曰:“没有关系,我让你一个马。”答曰:“非也。”棋王曰:“让你两个马。”答曰:“非也。”棋王曰:“再让你一个车一个炮。”答曰:“非也。”棋王大怒曰:“你的意思,是要我把‘老将’都让给你?”答曰:“也非也。”
“非也”了半天,三流朋友提出要求曰:“你既不必让我马,也不必让我车,只要让我在必要的时候,连走两步就行啦。”棋王想了半天,吓出一身冷汗。嗟夫,棋艺再高,不过是只高一着而已,也就是只快一步而已,对方如果在,不要说棋王受不了,就是太白金星都受不了。显然易见,柏杨先生的“车”如果可以转弯,“炮”如果可以连翻两座大山,“马”如果能曲曲折折乱跳,恐怕谁都招架不住。不服气的话,我跟你赌一块钱,你敢一试乎?
──赌一块钱似乎有点小儿科,但也够你回家卖裤子的啦。这里就有一个一块钱的故事,一并介绍。从前有一个皇帝,跟大臣下棋,皇帝曰:“你输了我就砍你的头,如何?”大臣曰:“砍头当然可以,但阁下如果输啦,用啥给我?”皇帝就努力乱许,把某山给你好不好?把某城给你好不好?大臣曰:“不要那么麻烦,这样吧,我只赢一块钱──把一块钱放到棋盘第一个格子里,然后再在第二个格子里放上两块钱,然后再在第三个格子里放上第二个格子里钱的自乘数,然后再在第四个格子里放上第三个格子里钱的自乘数。如此类推,一直把格子放满。我就赢这么多,阁下以为如何?”皇帝英明非常,心里一想,便宜便宜。下棋的结果是,皇帝输啦,大臣伸手要拿赌注,用算盘一打,皇帝瞪了眼,号曰:“好小子,你原来存心整我,要我破产呀。”教柏杨先生破产容易得很,只要到柏府把棉被一拿,当天晚上就没有盖的。而教皇帝破产便不简单矣。盖第一格一元,第二格两元,第三格四元,第四格十六元,第五格二百五十六元,第六格六万五千五百三十六元,第七格……不用再算啦,再算准把你吓断了筋。象棋盘有四十八格,围棋盘有三百二十四格,一直平方到四十八格或三百二十四格时,那个数目字恐怕只有天文学家用计算机才能算得出。不仅吓断了你的筋,连耶和华先生的筋都保不住。
呜呼,一个人一旦到了可以跟皇帝下棋,固然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苦差。盖皇帝的棋没有一个下得好的,原因很简单,皇帝也者,无不性欲发达,头脑简单──至少也是脾气发达,头脑简单,反正“头脑简单”是注定啦。如果赢了他,则严重地伤害了他的自尊,后患无穷。有些圣人说啦,笑话笑话,难道你赢了他的棋,他能当场就杀了你乎?他当然不能因你赢了他的棋而当场杀你,但过了两天,你说话出了毛病,为了维护礼教纲常和国法的尊严,他杀了你,你该没啥可说的吧。
棋王故事
一个人的成功,普通情形下,大概要到四十岁,甚至要到五十岁,才能瞧出点苗头。太早的成功,谓之“少年得志”,好像在针尖上折腾,一失足就会摔得筋断骨折。太迟的成功则必须先有雄厚的基础,而这基础在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就应该完成。四十岁至五十岁之间不能完成的话,恐怕活到一百岁也木法度。姜子牙先生八十岁遇到姬昌先生,立刻就抖了起来,但他的智能和才华却是早就具有了的,姬昌先生是“发现”了他,而不是“发明”了他。
但是,只有艺术家的成功,不被这种人生规律限制。棋士们往往在河里光屁股洗澡,甚至在更顽皮的时候,就有了异样。社会必须及早发现他,如果发现得太迟,天才就被淹没。再走运的姬昌先生,只能找到定邦安国的老头姜子牙,永找不到一个才华四溢的老棋手也。小芽如果不被灌溉培养,长大了后一定默默无闻,林海峰先生假使仍在台北国民学堂恶性补习,等他大学堂毕业啦,他的棋也就完啦。
洋大人之国有这么一个故事,某一位农夫先生请客,为牛奶伤透了脑筋,盖家里没有那么大的容器,挤了出来的奶,往啥地方放乎?左思右想,得一妙计,像银行储蓄存款一样,索性就存到牛女士肚子里。她阁下一天有三加仑奶,俺十天不挤,届时岂不有三十加仑奶欤?谁知道等到十天之后,嘉宾临门,他再去挤时,不要说三十加仑,连一加仑都没有了矣,盖已经干瘪了矣。这故事流传得很广,一直被人引用,证明脑筋越用越灵。柏杨先生引用它,是想证明艺术天才跟奶一样,也不能储存,必须早一天出头。《世说新语》上曰:“小时了了,大未必佳。”这是一句至理名言,可是棋士必须小时了了,大时才能佳,小时不了了,长大后恐怕佳不起来;而且小时了了,一经培养,长大后一定能佳。棋坛上,似乎还没听说过谁大器晚成的。
明王朝棋王王方新先生,史书上说他六七岁时,坐在他父亲膝上看棋,常常插嘴,教他父亲某道可攻某道不可攻,老头不听(当然不听),结果输了个惨。客人曰:“这小子不安分,你爹要听你的话,输得还要见不得人。”王方新先生曰:“老头别嘴硬,你敢试试乎?”恢复原样再下,客人竟全军覆没,咦,客人说的话原文是:“本不可攻也。”却被流鼻涕的小娃攻啦。“本不可攻”者,是以他的智力和棋力标准,认为那是死路一条;但在棋高一着的神童看来,固可攻也,固是一条生路也。今年(一九六五)日本《读卖新闻》举办的名人赛,那坝一局,林海峰先生跟坂田荣寿先生之战,就发生了“本不可攻也”的场面。
林海峰先生跟坂田荣寿先生,一个八段,一个九段,在那坝举行比赛,这是日本《读卖新闻报》主办空前轰动的“名人赛”的第二局。第一局林海峰先生输啦,这个第二局下了两天,于八月八日在那坝平和馆二楼百合厅开赛,第二天──八月九日结束。八月八日封棋后,台北于八月九日见报;八月九日完了后,台北于八月十日见报。我们要介绍的是八月八日的事,当天晚上,《征信新闻报》就敦请了三段张恒甫先生到报馆为编辑老爷开讲,而中国围棋协会高阶层衮衮诸公,也挤在协会恭听由远洋传来的战报。
封棋时的战况是这样的,林海峰先生已占了四个角,而坂田荣寿先生则在肚子里发展,在围棋上讲,“金角银边草包肚”,角是最好地盘,盖它两面靠海,对方既没有军舰抄后路,则只要防守两面,用少数几个子就可占领一大片;“边”则就要防守三面矣;而“肚子”属四战之地,更为紧急,必须四边打墙才保得住。翌日中午,我到《自立晚报》,就看见几位编辑老爷在那里面红耳赤,一手执报,一手执棋,瞧着报上棋样照摆,摆来摆去,认为林海峰先生如果赢啦,是无天理;盖角虽然是金的,但如果只有四个小角,而让对手占了太平洋似的肚子,也同样完蛋。尤其是一位柏杨先生手下的常败将军,声嘶力竭喊曰:“坂田荣寿先生是个老狐狸,他如果没有打好算盘,他能让林海峰四个角乎?”我偶尔插句嘴,他就翻脸曰:“你懂得个屁,你那种鬼打墙,给坂田提鞋都不配。”好像他已经配提鞋啦,气得我要死。
原来昨天晚上,《征信新闻报》社也有同样镜头,张恒甫先生作正式的开讲和分析,也认为林海峰要糟;呜呼,他如果向甲处进攻,人就用乙法应之;他如果向丙处进攻,人就用丁法应之;他如果向戊处进攻,人就用己法应之;他如果仍不服气,向庚处进攻,那比自杀还要惨不忍睹,人家向辛处一堵,就丢人大啦;不过也并不是没有救,救倒是有的,那就得必须出奇迹,好比坂田荣寿先生,一时鬼迷了心啦,或他阁下一时腹痛如绞啦。围棋协会里,诸公等到了十点多钟,也一哄而散,这是天老爷教林海峰输的,非关人力,可叹可叹,可惜可惜,八段到底搞不过九段,小子到底战不过老将也。
想不到第二天一看报,林海峰先生以四目之多,大胜坂田先生。柏杨先生就立刻跑到《自立晚报》,向常败将军唱了个大喏,问他怎么办吧,是跳楼自杀乎?抑买一公斤巴拉松喝之乎?他当然更不高兴,目如铜铃。不过我想目如铜铃的恐怕还有张恒甫先生,盖明明“本不可攻也”,却竟然可攻也,官大一级压死人,棋高一着也压死人也。
第五部分
飞象过河
林海峰先生跟坂田荣寿先生的“名人赛”第三局,在日本北海道举行,林海峰先生又赢啦,他阁下是八段,坂田先生是九段,棋高一段压死人,而林先生能一胜再胜,真不简单,我想多少跟心理上的负担有关,林海峰先生“胜固可喜,败亦欣然”,我胜了你,光宗耀祖,我栽到你手里,八段当然干不过九段,有啥可龇牙的哉。而坂田先生就不同矣,“胜无可喜,败则忧然”,九段胜八段是天经地义,荣誉不能再加,等于一个人一旦当了皇帝,再也升不了官啦。但一旦失败,被一个后进小子打下擂台,真得去杂货店问问麻绳的价钱矣。
下棋的特征是“考虑”,每下一个子都要考虑很久很久,林坂名人战第二局时,最普通的一着,都要考虑一小时以上。下到紧张处考虑,还有可说的,而他们差不多到了第二子就考虑起来啦,心急的棋迷碰到这种场面,真是一件苦事,一等几个钟头,不见动静,真能急得长出尾巴来。于是我顺便向读者老爷建议,如果想看快棋的,最好恭请柏杨先生前去较量,我一个小时能下八盘,稀里花拉,一会工夫就把墙打起来啦。夫棋士低着尊头,口中念念有词,是在那里计算棋步,不是在那里胡思乱想跟谁谈恋爱也。
日本的“段”是怎么分的,还不太清楚。而中国古时候的“品”,则是以看步数多寡而定。能看四步棋的,谓之“九品”,能看八步棋的,谓之“八品”,能看十二步棋的,谓之“七品”,能看十六步棋的,谓之“六品”,必须能看三十六步棋,才算最高“一品”。呜呼,我这样攻,对方可能如此应,也可能如彼应,他如此应时我再怎么攻,他如彼应时我再怎么攻……如此这般,反复推算,一直推算到三十六步,算是到了顶尖。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劲,不佩服不行。
记不得那本古书上啦,一群棋迷扶乩,请棋仙下棋,焚裱已毕,丁字尺狂飞,然后书曰:“吾,王积薪是也。”大家一听,又惊又喜,当下丁字尺不由分说,用力一点,把一颗子放到棋盘中央。棋盘中央者,即“10十”位置,这一子下去,大家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乒乓球,盖自从盘古开天辟地,还没有听说过有谁把第一子下到当中的,都是先得保住了“角”之后,再往当中发展的也。
好啦,看大家考虑吧,考虑了四五小时之后,仍不敢应,只好哀告曰:“神机莫测,实不敢应。”丁字尺大书曰:“咄,姑妄应之。”大家硬着头皮去应,应了三五子后,觉得他没啥了不起,就鼓胆猛攻,结果棋仙大败,在沙盘上书曰:“吾本一游魂,喜弈而不善,偶过贵处,借王先生之名,以博一粲,吾去矣。”当时就有人气得坐到地上起不来。
这种出人意表的棋,好像冲天炮,看它一派火光,直升霄汉,简直玄妙莫测,却是啪的一声,来一个倒栽葱,粉身碎骨,啥也没有。围棋冲天炮,能把人唬得一愣一愣的。象棋冲天炮,也有此伟大功效。凡到过广州的棋迷,一定有一个深刻的印象,那就是茶馆里往往有摆擂台棋的,全局一盘,让马一匹,赌金两块大头(银元这玩意在台湾不吃香,但在一九四○年代,却是它的黄金时代,一个穷措大身上能装两块现洋,连打喷嚏的声音都要大些)。而全局也者,最为神奇,一步下去,着手无回,两块钱就跑到对方口袋里了矣。
于是乎,有一天,一个长袍马褂、仙风道骨的家伙,在旁边看了一会,不声不响,坐了下来,掏出两块大头,往桌上一放。一脸有学问的模样,这股劲已先声夺人。台主一瞧,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心里先行紧张。长袍马褂第一步是“象七进五”,那就是说先飞象,飞到当头卒下面,这是一着普通的棋,台主姑妄应之,不敢用当头炮,稳扎稳打,也先飞象。第二步该长袍马褂走啦,你猜他走了个啥,呜呼,他不慌不忙,就来一个“象五进三”,那就是说,把他的象飞到“三兵”的前头,紧傍黄河。
这一着使台主双眼发花,同样自盘古开天辟地,还没有听说过第二着竟这么走的,不禁汗出如雨。夫台主也者,都是棋坛上有地位之士,输得起钱,输不起名。乃对着该“象”考虑一个小时之久,不敢应子,只好哀告曰:“学生乃为生活所迫,狂妄之处,务请包涵。尊棋实在高明,可否允我明天继续。”长袍马褂拈须微笑曰:“明天也可。”该台主狼狈回家,邀请广州一流棋士,彻夜研究,又翻出所有棋谱,搞了一夜,仍看不出将来变化如何。最后决定这样,明天姑妄再应一子,看他怎么下法,了不起甘拜下风,请他一宴,当面谢罪。事情弄到这种地步,也只好如此矣。
到了第二天,名手云集,台主入座,惶惶恐恐,走了一步马。这时候该长袍马褂露他的一手啦,他不露还可,一露能教人拉稀屎。只见他胸有成竹,飕的一声,象过了河,把台主的当头卒吃掉。原来他阁下根本啥都不会,不过来寻寻乐子也。
手段能把健康人吓成心脏病,对方已有心脏病的,则可能一命归阴,可不慎哉,可不慎哉?
镇神头(1)
围棋是什么时候传到日本的,谁也不知道,中国人自从纪元前二世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被酱得晕晕忽忽之后,这种不能希圣希贤的玩意,早已逐出脑海。就是日本人,似乎也弄不清楚矣。其实这也不能怪谁,一种艺术或一种技术输入,不可能斩钉断铁地指出是某人焉,在某时焉。因为这是无形的,而且是濡染的,慢性的。好比说,现在的科学够发达了吧,谁知道扑克牌是谁传到中国的哉,又谁知道是哪年哪月传到中国的哉?
但在文字记载上,我们可看出,至迟在八世纪唐王朝中叶以前,日本朋友对围棋已经入了迷。《桂阳篇》上有一文,题曰《日本王子》,讲的是日本王子访问中国时下围棋的故事。唐王朝第十九任皇帝李忱先生在位时,大概八五二年前后,日本王子来中国“献宝器音乐”。“王子善围碁”,李忱先生就命当时的大国手颜师言先生奉陪,日本王子的棋盘是“楸玉”的,棋子是“冷暖玉”的,向中国人信口开河曰:“大日本帝国之东三万里,有集真岛,岛上有凝台,台上有手谭池,池中出玉子,不用制度(用不着雕磨)自然黑白分明,冬温夏冷,故谓之冷暖玉。更产如楸玉,状如楸木,琢之为碁焉,光洁可爱。”
──“楸”,音秋,是一种落叶乔木,坚硬如铁,用来作棋盘,最妙不过。温庭筠先生诗曰:“闲对楸桐倾一壶。”即是咏此。如果换了台湾通用的杂木,不过三天,翘了起来啦。即令不翘,下得多时,棋盘上凸凸凹凹,也实在难以为情。
日本王子信口开河已毕,双方开始对垒,下到三十二子,战况惨烈,颜师言先生“惧辱君令”,下得汗流浃背,久不敢落子──后来大概想开啦,拼着老命不要,下了一子“镇神头”。书上曰:“乃解两征之势也。”日本王子看了半天,无可奈何,就起身徘徊,悄悄问陪同人员(鸿胪)曰:“迷死脱颜是第几手呀?”陪同人员瞧出苗头,此时再不爱国,更待何时,就也信口开河曰:“第三手。”日本王子曰:“我想见见第一手。”陪同人员曰:“王子必须先胜了第三手,才能见得第二手。胜了第二手,才能见第一手。如今就见第一手,米赛啦。”(米赛啦,台湾话,就是不行啦)。日本王子被他唬住,只好掩局而叹曰:“小国之第一,不如大国之第三,信矣。”
其实颜师言先生硬是当时的第一品,欺骗远客,不是好汉,但他的这一局“颜师言三十三子镇神头图”,却在棋坛上,传下了英名。
围棋在日本之所以大盛特盛,沾光大日本帝国的臭硬派圣崽不多,所以由宫廷而小民,由小民而深入到社会各阶层。进入二十世纪之后,各大报馆一脑筋生意经,各聘名手,互相对抗,然后大登棋谱,然后销路一日千里。像《读卖新闻》的销路,本来可怜兮兮,可是自从网罗了一批棋士──包括吴清源先生在内,以棋赛及全局飨读者,现在已达三百万份矣(台北报纸真要羞死,销十万份就坐不住马鞍桥啦)。
(柏老按:台北报纸份数,六○年代,销十万份不易。而一九八○年,台北《中国时报》已超过一百万份;高雄《台湾时报》已超过三十万份。以后不知道还要高到多少,使人吃惊。)
围棋不特在日本大盛特盛,而且,像段级的分法,像段级的晋升法,像时间的限制,都成为一种专门学问。不过日本到底是岛国,怎么都脱不了小家子气,本来九段是最高的,因为吴清源先生是中国人,久居九段不下来,气得难忍难熬,就生出一种妙策,弄出来一个“十段”,比九段更大,叫日本人当之。
──这种“十段”灵感,大概来自美国。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各国的上将,是军中最高的职位,上将分为若干级,在中国曰“特级上将”、“一级上将”、“二级上将”,在美国曰“四星上将”、“三星上将”,这种分法本来没啥特别道理,可是一到了要组织英美联军,别扭就大啦。美国佬虽然财大腰粗,英国人要靠你,可是你派的不过是一个三星上将,俺英国派的却是一个四星上将,你总不能叫四星的给你三星的当助手吧。美国人一听,好呀,你穷小子怎敢跟大亨比官阶,国会就连夜提升艾森豪先生为五星上将,多了一个星,你没啥可说了吧。英国首相丘吉尔先生叹曰:“美国佬用的是星海战术,这样下去,他们真能有百星上将哩。”呜呼,我敢和你赌一块钱,一旦中国籍的林海峰先生──当然不见得一定是林海峰先生,而是只要有那么一天,一个中国人横扫群雄,也挤上了顶尖的十段,日本朋友准会弄出个十一段。一旦中国人到了十一段,日本准又发明十二段。反正是孙悟空先生的毫毛,见风就长,以后的日子,有得看的也。
现在围棋不但普遍于日本,复兴于中国,也慢慢地成了一种世界性的艺术。具备围棋协会之类组织的国家,有韩国、德国、荷兰、捷克、南斯拉夫、奥国、英国、美国。中国叫“棋社”,洋大人叫“棋俱乐部”。截至目前止,据日本棋院的调查,韩国有三百六十一家,德国有二十七家,荷兰有七家,捷克有七家,南斯拉夫有七家,奥国有六家,英国有十二家,美国有十七家。其他新加坡、泰国、菲律宾,也都在风起云涌,方兴未艾。
47.文化倒灌
夫牌品者,赌徒打牌时所表现的风度也。一个人的气质在平时很难看得出来,一旦到了赌桌上,原形便毕露无遗。有些人赢得输不得,三圈不胡牌就怨天尤人。别人吃张,他不高兴;别人碰张,他更发脾气。一会怪椅子高,一会怪灯光暗,一会提醒上家不要老咳嗽好不好,咳嗽教人心烦。一会埋怨对门怎么总是吸烟,不吸行不行,看能不能瘾死。一会向下家瞪眼,你的尊腿不要伸那么长可以吧,这是打牌,也不是伸腿比赛。一会又埋怨电扇吹得太大,谁不知道我有风湿病。君听过相声上的形容乎?有一个家伙最后听“发财”紧张万状,一面猛在桌上磨牌,一面念念有词曰:“谁这么坏良心呀,扣我的牌不打出来呀?我已经三圈不开胡啦,别那么狠呀,少做点断子绝孙缺德的事,就是教我胡一把,也挖不了你家的老坟。我可要讲明啦,我胡的是发财,打不打由你。”对门一听,这小子简直发赖,好吧,教他胡一把吧,砰的一声,打出发财,该家伙一乐,“胡啦”!翻开牌一瞧,却瞪了眼,胡不了啦,盖发财已在桌上被磨成白板啦。
这是输不起的,还有赢不起的,有些家伙只要赢了三把,就自以为他是赌城十三段,视余子如无物。一会拉屎,一会撒尿,一会批评上家牌不是那么打法,怎么不输钱?一会为下家叹息,简直还得上麻将学堂幼儿园。一会忽然想起他追迷死的盛大往事,侃侃而谈,吃吃而笑;一会声明他明天请三位输送队吃小笼包子;一会露出慈悲嘴脸,劝三位输送队以后不要再赌啦,再赌恐怕连耳朵都能输掉,然后正色曰:“跟我赌没有关系,好比刚才那一把,我就放你们一水,叫你们也胡个屁胡,调剂调剂情绪,要是跟外人打牌,人家能让乎?”
牌品如此,实在使人望而生畏,以后他就是倒给一块钱,恐怕都没人敢再跟他较量。棋品似乎也同样重要,一个人如果一面下棋一面骂大街,我就宁可去野地里看蚂蚁上树,围棋在日本各方面都已纳入正规,只在小动作上,似乎还不太周到,应该像篮球、足球一样,对人身也有适当的限制。好比说吸烟是可以的,但不能把烟雾喷到对方脸上。惊讶赞叹是可以的,但不能大喊大叫。紧张是可以的,但不能用舌尖在牙齿上努力猛吸,发出怪声。(坂田先生于上月三十日上午十一时,用他的舌头在他上排假牙上舐出舐进,报上曰:“吱吱作声,令人作呕。”)表示轻松当然也是可以的,但不能脱下袜子拧脚丫,而又举到尊鼻上闻而嗅之。类此种种,目的在保持棋的尊严和净化,如果大家的表情都教人“作呕”的话,恐怕围棋要开始没落矣。
中国文字,有时候明察秋毫,分得清清楚楚,像“姨父”、“舅父”、“叔父”、“伯父”、“姑父”,洋大人只用一个“安客耳”,就全包啦。但对于下棋,却怎么都弄不清。夫“碁”、“棊”、“棋”、“弈”指的到底是围棋或是象棋,恐怕连阎罗王都得掩书三叹。有位朋友这几天看我写围棋写得头头是道,认为我的学问奇大,就光临柏府,一定拉我去新公园下棋。他阁下天生奇骨,平常不跟凡人说话的,一旦赐我颜色,不禁受宠若惊。我就赔笑问曰:“下围棋乎?抑下象棋乎?”他一听我竟说出这种没前途的话来,不禁皱起尊眉,啧啧有声曰:“当然下围棋。象棋小道,低级低级。”结果我陪他下了一下午围棋──我原本看他位尊多金,准备要下两盘政治棋,故意输给他,叫他开开心的。那一次却一个子也不让,直下得他恨恨而去。老妻一再咬耳朵要我张口向他借点钱过中秋节,看情形也不必张口啦。
我所以把他赢得惨兮兮,实在是气他“象棋低级”那句话。围棋本来也是属于低级的,但自从日本文化倒灌之后,下围棋的都是大官,看起来好像高级多啦。其实只能怪日本人当初目光如豆,只看上了围棋,而沧海遗珠,忘了把象棋也偷过去。如果当初把象棋也偷过去,如今也来一个文化倒灌,近百年来的中国人媚外气质奇重,现在恐怕也成为高级的矣。呜呼,悲哉。
象棋是谁发明的,也不可考,围棋还有一个箭靶子,说是纪元前二十四世纪唐尧帝伊放勋先生发明的,而象棋连这个箭靶子都没有。不过,大概是纪元前八世纪到纪元前三世纪春秋战国时代,这玩意就很流行,史书上虽然没有记载,但文学作品上却提到过。宋玉先生的《招魂赋》曰:“葸蔽象碁,有六博些。”孟尝君先生平常无事,就是用下象棋打发日子的。──但他阁下总觉得下象棋不是正当工作,心中有戚戚焉,雍门周先生就安慰他曰:“足下闲好象棋,亦战争之事。”这跟下围棋同样道理,在棋中可悟出战争,亦可悟出人生。只是那时候的象棋十分简单,一共只有十二个棋子,白的六个,黑的六个。
《太平御览》上说,象棋出自六世纪六○年代北周皇帝宇文邕先生之手,中国人好把民间的发明往权贵分子身上推,真是一种发贱的毛病。不过宇文邕先生的象棋有日月星辰,跟现代的象棋似乎不一样──其实宋玉先生作品中的象棋,跟现代的象棋更不一样。大概最初在民间兴起时,简单明了,后来逐渐增删。到了七世纪八世纪的唐王朝,日月星辰没有啦,牛僧孺先生用“车”、“马”、“将”、“士”、“炮”、“卒”来代替,这就跟现代象棋差不多矣。
最大差别
如果说牛僧孺先生有这么大本领,也不可靠,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承认。他曾著有《元怪录》一书,说了一个故事,有一位小民岑顺先生,在河南陕州吕氏巨宅中,掘了一个老坟(岑公大概是个掘墓贼,再不然准是大学堂医学院的学生老爷),竟掘出来一副“金象局”,即现在的象棋。如果牛僧孺先生没有撒谎的话,则七世纪以前就流行了矣。
围棋用的是黑白二子,好像古时代打仗,一个战士对一个战士。有人说围棋最平等,每
一个棋子的功用都是一样,其实这正是围棋简陋之处,原始部落时代才有这种死板战争也。到了象棋,已进了一大步。我想象棋可能是纪元前二十七世纪黄帝姬轩辕先生发明的,他阁下大战蚩尤先生的时候,一定有“象”也参加战斗。即令不是他发明的,也应是纪元前七世纪楚王国哪一位朋友发明的。盖到春秋战国,保留“象”为军用的也只有楚王国,楚王国覆亡之后,中国人再也想不到“象”还有啥功用矣。不特此也,也只有春秋战国时代,大家才用“车”作战,君读过《孟子》乎?有千乘之国焉,那就是有一千辆战车;有百乘之国焉,那就是有一百辆战车。这战车不是现代的战车,现代的战车用钢铁做成,刀枪不入;古时的战车完全靠马拉,战士们像木头栏杆一样排在车上,一手执盾挡着肚子,一手执矛猛打。
无论如何,越想越觉得象棋是春秋战国时代的产物,看一下棋子就知道啦,大元帅坐在当中,卫士围绕,群象在营房四周巡逻,然后“车”、“马”出击;小“卒”最是可怜,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前进还可能活,后退就喀嚓一声,砍掉尊头。象棋的最大优点,也是较围棋最大的进步是:每一个棋子有每一个棋子的特殊性能,这在人生中是最公平的事。围棋各子平等,是一种假平等,而象棋才是真平等。呜呼,如果有那么一天,柏杨先生当了陆海空军总司令,而孙膑先生却当了二等兵,恭立台下,听我面授机宜,你说能不能气死人乎哉?
惟一有疑问的是“炮”,春秋战国时代还没有火药,也不会铸铁,这是“炮”字使人迷惑的地方。但如果改“炮”为“砲”,就十分清楚啦。砲,据说是范蠡先生发明的,把石头绑到弯木架上,一松木架,石头就飞了过去,把敌人打得头破血出,那位美人儿西施女士的丈夫,就是被这种炮打得自己抹脖子的。这种打法,一直到十二世纪宋王朝都是如此。柏杨先生年轻时下的象棋,棋子还是用“砲”字的(也有用“礮”字的焉)。这些年来,竟然全成了“炮”,火药味就太大啦,说不定再迟若干年,“炮”成了“气”,原子炮也上了棋盘矣。
象棋比起围棋,要普遍得多。原因似乎不在于谁高级谁低级,只有猛往自己脸上贴金的鸭子屎人物,才会以为围棋是高级的焉。有些人说围棋开棋变化莫测,而象棋就那几步。错啦,围棋开棋时也是那几步,除了前面言之的扶乩上那位鬼朋友,谁会把棋子放到当中的哉,都是在角上挤来挤去。又有人说围棋自有史以来,从没有过相同的。呜呼,象棋何尝不如此哉,自盘古立天地,也没听谁说过有两盘象棋棋局是相同的。犹如麻将一样,也没有谁一生中拿过两把相同的牌也。这原因很简单,一则它们相同的或然率确实太小,二则即令有相同的,谁又能记得那么清楚耶?
象棋和围棋最大的差别是,象棋棋子越下越少,而围棋越下越多。少则容易控制,多则眼花缭乱,满盘密密麻麻,真能看出青光眼。日本名人赛第四局结束时,坂田先生还以为他赢啦,对公证人的数子不肯相信。以他阁下的棋力,到了最后还昏了头,普遍小民能不越看越晕哉?
围棋只有全局而无残局。象棋则全局也有,残局也有,而残局反而更引人入胜。柏杨先生的围棋,始终在鬼打墙阶段,最近我提了好几次议,要求升为一段,也就是中国古老的“九品”,可是几个该死的朋友始终顽固,连一局也不肯“饶”,故没升上去。但我的象棋则确实出神入化,造诣颇深,若干手下败将,曾一度联合要上我“九段”的尊号,我都严加拒绝。盖论起来棋力,有我这样能耐的不多,虽不能说是大国手,但当选为中国“棋王”,总无问题。我说这话,一定有人说我不够谦虚,呜呼,我已经够谦虚啦,如果再老实一点,就是当选世界棋王都毫无愧色,借句古人的话曰:“此非一人之言,乃天下人之公言也。”
柏杨先生象棋下得如此之好,兼如此之妙,仍是一句老套:“非关人力,乃天授也。”我昨天才考据出来,柏杨先生初生时,有金甲神光临柏府,以金棋子一副置于庭中曰:“赐予汝童,万王之王。”故生有异禀,三岁能弈,所向无敌,有望气者曰:“西南有天子气,当有王者兴欤?”该王者即是柏杨先生。一直到今天,我仍有下棋老瘾,巷口那些摆残棋摊的,一包新乐园一盘,我总是光顾一试,那些穷小子几乎都认识我,一见我就恭维曰:“老爷子,指教一盘呀。”我当然指教一盘,有时候孙女儿教我上街给她买泡泡糖,指教的结果,往往连泡泡糖都没啦。好在杂货店我也熟,赊也赊得来。不过每月月底一结账,泡泡糖钱就一百多元,惹得老妻找那些摆棋摊的吵架,说他们专门骗老糊涂,嗟夫,妇女无知,令人浩叹。
棋谱传奇
“残局”是象棋所独有的最大特征,有人说街上摆棋摊的最不可靠,像柏杨夫人者流,总以为他们在骗人,非也。街上玩扑克牌的,那才是骗人,你明明瞧老K放到左边,押上一块钱,掀开一看,却跑到右边啦。
我老人家上京师大学堂时,有一次走到西单,就碰上这么一个场面,我看得准,拿得稳,往左边下了一块钱,结果硬是跑到右边,正要跳高,一个把风的家伙在一旁慌张喊曰:“
三作牌来啦!”竟一哄而散。一直到现在,想起这件事,还余恨未消,该二家伙彼时已四十岁左右,恐怕早已仙逝,说不定就在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地狱里连袂挨板子哩。这并不是我一块钱也做痛,实在是那时候的一块钱是结结实实的一块钱,敲起来叮当作响,能买一百六十个烧饼也。
但残棋没有一点欺骗,开诚布公地摆在棋盘上,随你努力研究。要红的一方可以,要蓝的一方也可以,完全由你选择,机会均等,童叟无欺。又有人说,凡是残棋,都是和局,换句话说,你走错啦,固然输啦,即令你走对啦,也是和局,反正赢不了。说这种话的人都是象牙之塔里的人物,准没有光临过棋摊,夫棋摊上大多数都有一条红纸贴在那里,写得明明白白:“红棋胜,和棋亦作为胜。”那就是说,你阁下只要能下成和棋,也照样算赢。
不过一个人如果存心去赢那些可怜兮兮的棋摊,也未免太不人道。而且说实在的,他们也不允许你赢,盖残局均来自“棋谱”,非有九段十段若柏杨先生者,简直连碰都别碰。有一次我又去棋摊上参观,一瞧某一局是我在棋谱上熟透了的,就昂然出马,还没走三步,那个家伙就向一旁飞了一个眼色,来了一个满面笑容的家伙,把我拉到黑巷子里──请放心,拉到黑巷子里不是修理我,而是哀告我曰:“一瞧你老人家,就知道是个高段。我这个兄弟,拖家带眷,谋生无力,不过为了混饭,你老人家高抬贵手,他就过得去,你老人家不高抬贵手,他就过不去。我现在就叫他收拾摊子,去你府上请安。”柏杨先生有名地铁石心肠,这时候也软啦。第二天,那位老弟果然提了一篓文旦,向我一拜再拜。呜呼,你能赢乎?赢个屁吧。
一个人要想棋有进步,必须钻研棋谱。夫棋谱者,乃前人千年百年呕心沥血的精华,而你一朝得之,就好像大力水手吃了菠菜罐头,一剎那间,功力就增长百倍。有一次我跟常败将军下棋,他的士象俱全,而我只剩了一个车,他说和啦和啦,我曰:“和啦?你做梦吧。”他说他这一辈子还没听过单车能胜士象全的,我如果赢了他,他就抹脖子。结果三走两走,他的老将走不动啦,当时我就掏出一块钱教他去买小刀。呜呼,他之所以常败,就吃亏在没有看过棋谱,在某种情形下,单车固可胜士象全也。
象棋在中国分为三大派,曰“福建派”,曰“东北派”,曰“南阳派”。就跟武侠小说上分派一样,武侠朋友有“昆仑派”,有“武当派”,有“峨嵋派”。各派有各派的绝招,师传徒,徒再传徒,对外人不泄漏一字,为的是这些绝招必要时可以救自己的命,也可以要敌人的命。一旦那几招被人看穿,就施展不出来矣。吾友关云长先生,一把青龙偃月刀,杀过多少英雄好汉,他就有一个“拖刀之计”,七里喀嚓,打了半天,然后拨马而逃,敌人一看,这个红脸大汉,敢情如此脓包,饶你不得,就追了下去。好啦,等他眼看追到,正要下手,关先生瞧也不瞧,看也不看,只顺手往屁股后一挥,该家伙的头就没有啦。呜呼,如果遇到柏杨先生,他逃得再快我也不追,他的拖刀计就报废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