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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林美琪 当前章节:14829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2

  五张面具的微笑 中山七里

内容简介

史上最强悍的要介护侦探!

火爆开骂痛击奸佞,真实之眼洞穿虚伪!

刑警们都在混吃等死喔?

非得靠我这个轮椅老人才能破案吗?

《再见,德布西》里的玄太郎爷爷,因脑中风半身不遂而坐上轮椅。

以为他会灰心丧志垂垂老去吗?不不不,老人家才刚要大展身手!

天衣无缝的密室杀人、泯灭天良的完美犯罪、装神弄鬼的障眼骗术、银行抢案的人质逆袭、国会议员的毒杀命案……五张面具隐藏五宗罪恶,请看,坏脾气的爷爷和爱吐嘈的看护如何联手破案!

最灵活的被照护者,最可爱的老顽固!

「闭嘴、白痴、混蛋!」他总是不留情面的劈头痛骂!

「干坏事的都是弱者!」他最爱口沬横飞的长篇说教!

天呀,这位72岁老人还有什么办不到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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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么难吃的东西,是给人吃的吗!!」

一发飙,香月玄太郎猛将眼前的饭菜打翻。鸡肉串烧、鸡翅和时令蔬菜等飞散得满桌狼籍,吓得一旁的女服务生小声叫出来。

「你以为我又老又病,嘴巴除了专给病人吃的东西外,早就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就这样随便唬弄我吗?该死的家伙,春见!你说『这是回报您平时对我的照顾』,这个烂鸡肉就是你拿来回报我的是吗?」

「不是不是,呃……,这是……」

一被点名,春见善造如遭电击般倏地挺直背脊。

「这、这、这是锦区知名老店的招牌料理啊,我自己也很爱吃,所以每个礼拜都……」

「你的舌头不长味蕾吗?什么名古屋土鸡,这种烂东西根本就是好人家拿来喂狗的狗食!王八蛋!」

接着,玄太郎把矛头指向女服务生。

「在前任老板时代我还常来光顾,现在改朝换代了,别说食材,我看你们连个性都烂到底了!这样不重视客人吃得津津有味的咂嘴声,只爱听数钞票的刷刷声,你们的上一代现在一定在坟墓里哭吧。小姐,我说的意思妳懂吗?一只鸡到底差多少钱?妳倒给我说说看!」

坐在轮椅上的玄太郎光是突然前倾上半身,用那张狰狞的面孔一逼近,可怜的女服务生便立刻浑身发颤起来。

看到这里,介护士缀喜美智子无奈地叹口气。这位老先生不说话时,看起来就是个慈祥的老爷爷而让人放心,可其实他的脾气比逞凶斗狠的流氓还要坏。截至目前,不晓得有几个或几十个粗心大意的人被他的外表蒙骗而踩到地雷。

事后的发展也几乎在意料中。从老板娘、厨师,乃至其他各个主管,全被叫到跟前排排站,每个人都被连声臭骂到一脸惨白。骂人时的玄太郎多么慷慨激昂。美智子推测,或许他平时累积怒气,就是为了在这种时候当面羞辱人吧。

按理说,这时老板娘堆满笑脸过来好生侍候就行了。「这个鸡啊,是从安城的种鸡中心直接送来的,而且是早上才现宰的真正地道的名古屋土鸡……」开始做这些没必要的解释时,便听见玄太郎舔嘴唇的啧啧声。

「是吗?老板娘,那么不是种鸡中心送来假货,就是我的舌头不灵光了。好吧,既然如此,那就请哪个民间独立机构来做DNA检测吧,要有保健所的人在场才行喔。最近的检查精准度好像提高了,我想一定可以得出我们双方都满意的结果来。」

此话一出,换老板娘活像得了疟疾般开始抖个不停。眼前的老板娘成了一只被猛蛇紧盯住的青蛙,要是话回得不高明,无疑火上加油,因为玄太郎已经口无遮栏了。玄太郎将轮椅移向前,把老板娘逼到了墙边,这下逃无可逃,两人距离近得彷佛猛蛇的舌头就要舔起青蛙的鼻头了。

「你们这些下三滥,要是用国产的当地鸡还勉强说得过去,偏偏存心欺骗顾客,又别脚地用外国产的冷冻鸡肉来滥芋充数。这种把客人的舌头看扁了的心态叫人忍无可忍。最最可恶的就是还冠上名古屋土鸡这个名号,直是卑鄙无耻到极点!如果真有本事,管它是冷冻鸡肉还是乱七八糟的杂肉,就把它做出美味来,拿出开餐馆的看家本领来。但你们不是,只会骄傲地坐在老字号的暖帘下和门坎上,搞不好还在厨房嘲笑那些分不出味道的笨蛋。你们这些贪得无厌的、谎话连篇的、耍老千的、吃猫肉的、烂料亭的、害虫的、恬不知耻的败类,居然能在锦(1)这个地方开店,真是太愚蠢可笑,简直要笑掉人家大牙了,就算开在狐狸住的深山里都太超过,还是赶快把这种烂店关了吧。啊,我想到了,我认识的人当中就有一两百人来这里吃过,我看我们干脆联合起来集体诉讼,向你们要求损害赔偿好了。一个人求偿一百万圆的话,总金额就高达二亿圆,你们应该没办法马上付出来吧,那就会立刻被法院拍卖,这下我就可以便宜买下来,干脆就在这里盖一家低级的妓院,比起用谎言、贪婪、傲慢粉饰起来的伪料亭,妓院赚得更光明正大,比你们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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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锦:爱知县名古屋市中区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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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视当场昏倒的老板娘,玄太郎对着请他客的春见继续骂翻天,然后坐上介护车。这种介护车是一种具升降设备的小型面包车,只要打开升降口就能连同轮椅坐进去。由于比介护出租车更方便,最近玄太郎都是使用这种介护车。而它本来是介护服务公司所有,后来被玄太郎连同司机一起买下。套句玄太郎的话,「残障用车在过户时不必课税,而且也能减免汽车税。」算是双重好康。

发车之前,美智子回头一看,见春见的头低得比腰还低。

「唉呀,春见先生也太诚惶诚恐了。」

「别理他,他平常面对顾客的抱怨,早就习惯鞠躬哈腰了。他的内心可不像妳看到的这么小孬孬。况且我年纪也大了,包括对刚刚那个老板娘,已经相当手下留情了。」

「……那样叫手下留情?」

「嗯。还骂不到我想骂的十分之一呢。」

之前听玄太郎的下属说:「社长自从病倒后,变得圆融多了!」这么说来,骂不到十分之一是真的啰?果若如此,还能行动自如时的玄太郎,到底脾气有多火爆啊?

美智子于两年前开始担任玄太郎的介护工作。起初只觉得他是个性急又乖僻的老人,但听他说过几次话,见他有时会流露出上一辈人那种择善固执的表情后,从此跟他说话就直来直往了。

「话说回来,你还真能分辨是不是真正的名古屋土鸡呢。你从前是美食家吗?」

「哼,那玩意儿连三岁小孩的舌头也分辨得出来。什么名古屋土鸡嘛,又没咬劲,也不入味。一定是哪个人说要给老人吃的,就弄得一点味道也没有。幸好我舌头还灵得很。」

言下之意是其他器官已经迟钝了,但那口气丝毫听不出他有器官迟钝的确切感或失落感。以下半身不遂的要介护者来说,这样的说话方式显得故作若无其事,然而,这已经是玄太郎一贯的说话方式了吧。

长年从事介护工作,感受最深的就是,身体衰败的人心理迟早也会跟着衰败下去,男女老幼皆如此。而这点,这个名叫香月玄太郎的老人倒是例外中的例外,首先,到哪去找像他这样比健全的人更伶牙利齿的介护老人呢。

「那是什么?」

循玄太郎手指的方向望去,大津路的人行步道上,有一群穿着纸糊盔甲的少女,以及全身做紧身衣打扮的少年们,乱哄哄地列队走着。

「啊,那叫Cosplay,应该是哪所大学的游行活动吧。」

「庆典活动。就像名古屋祭(1)的三英杰(3)那种吧?反正就是取代神轿之类的东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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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古屋祭:每年十月上旬于名古屋市举行的庆典。

(3)三英杰:名古屋祭时,会有装扮成织田信长、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等三英杰率领七百人所组成的乡土英杰游行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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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美智子认真思考片刻后,将仅有的一点点知识全部使出来。

「不是啦,他们是打扮成漫画或是电玩中的登场人物,就是彻底变成那个角色的样子。是为了解闷……吧。」

「不是举行庆典也不是演戏,就只是彻底扮成故事里的登场人物?也不是他们的工作?」

「嗯,应该没有薪水吧。」

「哼,傻瓜!」

就在话题切断时,玄太郎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喂,是我。春见啊,干嘛?唉呀,刚刚的事就算了,我才没放在心上。那算是我饭后的运动啦,其实我根本动都没动筷子。嗯?乌森?知道啊,不就是我房客而且在你那里的那个建筑师吗?怎么了?什么?被杀了?在哪?正在兴建中的自家建筑里?啊?从里面全部上锁了?」

从名古屋市走东名阪自动车道北上,没多久便抵达案发现场七宝町。此处的田地比建筑物多,由于开阔无遮蔽的关系,北风十分强劲。美智子推着玄太郎的轮椅往前走,早先到达的春见神色惊慌地跑过来。

「香、香月社长,您怎么跑来这种地方……」

「你才是,手脚还真快啊!」

「因为从事务所到这里只要五分钟……。可是社长您怎么又……」

「那块地虽然卖给乌森了,但那一带还有六笔共三百五十坪土地还是我的。出了人命的建地还有谁敢住,价格一定大幅惨跌。」

「话是没错……」

「事情都发生了说也没用,反正不管自杀或他杀,要是不能赶快破案,价格就会跌个不停。走吧。」

玄太郎根本不理鞠躬哈腰的春见,直催促美智子前进。

七宝町的这一带虽然邻接二座城市,但过去有很多未开发的空地,眼光锐利的玄太郎似乎早在很久以前就拥有这些土地了。

道路才刚铺设好的辽阔建地上,有几笔土地已经卖给由春见担任社长的春见建设,春见建设再于建地上兴建成屋出售。这些目前无人入住的崭新建筑群,华丽的旗帜与垂幕相互映衬,宛如样品屋展示场一般。

〈目前十年固定利率一.八%>

〈信赖与实绩。春见的预制件工法(4)。工期大幅缩短,优异的耐震性及耐火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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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预制件工法:先在工厂按照指定规格尺寸生产出半成品或组件之后才送到施工现场嵌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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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墙壁皆采用能够吸收甲醛等化学物质的环保涂料〉

〈前三名贵宾将获赠欧风五件式餐桌椅!〉

「这些新建筑全都是采用预制件工法建造的吗?」

「是的。工期缩短可以节省人事费用,而且在完成阶段之前,全部在工厂生产组合,因此不会受到师傅技术好坏的影响。最近都找不到专业师傅,人手常常不足……说起来真不好意思,我都担任社长了,还得亲自下去现场工作呢。昨天的石棉瓦安装工程,到最后就只剩我一个人而已。」

「就你一个人?」

「因为其他同事都被派到工程落后的佐屋町那个对象去了,我也是这里一结束就赶去那里了。」

「嗯,先不说你的经营手腕,你做木工的本事倒是师傅级的。话说回来,乌森是怎么死的?」

「呃,其实我也是稍微听现场的刑警说一下而已。」

出问题的那个对象一看就知道了,因为沿着建地被封锁线和警察团团围住。大概是尚未完工吧,所有资材都用蓝色帆布包住放在庭院里。美智子瞄了一下,见玄太郎满脸不悦,表情犹如亲眼目睹到精心制作的料理被无数蚂蚁爬满似地。

想当然,年轻刑瞥闻言态度大变,立刻强硬地告知他没有义务将搜查上的机密告诉一般人,而且这是常识,还进一步要求玄太郎出示身分证明。可如此一来,玄太郎的态度也变了。美智子不声不响地叹了口气。因为这男人讨厌公务员,尤其讨厌警察,换句话说,他从心底蔑视那些打着组织单位名号而耀武扬威的人。

「这就叫做『欲速则不达』吧。」

这句成语用在老人身上虽无不妥,可偏不巧,从玄太郎口中说出来,意思硬是完全变了——想要快点抵达目的地的话就得绕远路。重点是,这位太爷被迫绕的远路,大概谁也不会走。

玄太郎不急不徐掏出手机,以熟练的手势按下按键。

「津岛署吗?我叫香月玄太郎,可以帮我接佐野先生吗?哪个单位的?你连你自己顶头上司的名字都不知道啊?就是署长佐野治仁啊。跟他说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你最好赶快给我接。……喂,佐野吗?好久没连络了。唉呀,就别客套了。是这样的,我在七宝町那里有些土地,结果闹出了人命,我十万火急赶过来看……喔,你果然知道。那一带的土地是我的,所以我火速赶过来配合调査,但现在这里有个年轻警察,不知怎么搞得在盘问我这个可怜又虚弱的轮椅老人,还要我出示身分证明,换句话说,就是要我拿出残障手册,而且命令我立刻拿出来,用比流氓还狠的话来恐吓我。托他的福,这下我的老命又缩短五年了。你能不能派个对老人家比较友善、比较懂事的人过来啊?什么?搜查关系事项?哼.如果连你都这样直接拒绝就没办法了,那我是不是去拜托公安委员长则竹看看,唉呀,干脆直接找国会议员宗野好了,我记得那家伙是瞥察厅出身的,我这个后援会会长的话,他多多少少会听吧。」

玄太郎讲电话时,美智子默默观察那名年轻刑警,眼看着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而寄予相当同情。任谁听了都会呆掉,这哪是什么可怜又虚弱的老人家,简直就是恶霸版的水户黄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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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水户黄门:指日本江户时代的大名,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徳川光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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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什么?副岛?那男的还挡着不让我们到现场去呢。喔,要特地派他来这里?那真是太感谢了。还是要当到主管的人才懂得如何善待老人家啊。但是,那种态度能派到第一线去当人民的保姆吗?这是今后值得检讨的课题啊。嗯?啊,没关系啦。喂,年轻的刑警先生,署长要跟你讲话。」

在介护车上等待时,也许是现场和津岛署很近的关系,不到十分钟,就有一个男人匆匆忙忙跑来。

「我是津岛署搜査一课的副岛。」

怎么看都不像警官,倒更像是主管的秘书之类的跟屁虫,是个只要对方权力比自己更强大,无论如何都会卑躬屈膝的人。

「由于鉴识作业尚未结束,无法带您进去建筑物里面……」

「啊,没关系没关系,我只是想知道个大概而已。你们到底怎么发现的?附近闻得到尸臭味吗?」

「不是的。是今天二月十五日早上六点半左右,附近的老人遛狗经过,从正在建筑中的房子窗户看到有人倒下的身影才通报过来的。辖区元警赶来时,发现了乌森健司的尸体。」

「遛狗途中从窗外发现的?那就怪了,如果要看见窗户里面的话,不从马路绕到旁边进来,不可能看得见啊。」

舂见的话,玄太郎嗤之以鼻。

「哼!这是新盖的房子,外观又是摩登的现代建筑,这样还不能引起附近居民好奇和嫉妒的话,日本就要人人都住得起房子了。」

「根据现场的验尸结果,死亡推定时间是昨天半夜十二点到二点之间。而根据邻居的说法,昨天的工程结束时间是晚上八点过后,因此,死者进去接近完工的新居之后,应该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

「有人看到他进去房子里吗?」

「还没有目击者。恐怕是搭别人的车子一起过来的吧?也没有找到像是被害人的车子。」「应该是自杀的吧?」

「这个……死因似乎是用布类的东西缠住颈部绞死的,因此无法断定是自杀。」

「可是,不是说从里面全部上锁了吗?」

「是这样没错。现场是平房.出入口是玄关和后门,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有窗户,而且全都上锁了内部还没进行装潢,处于还没配电的状态,但不愧是一级建筑师的设计,窗户是双层的,而且上下二个地方都上锁,不可能从外面打开或关上。此外,玄关和后门都各使用两个最新型的CP防盗锁。」

「CP防盗锁?」

「就是通过官民合同会议试验的防盗建筑零配件。由于窃贼经常利用工具从空隙伸进去再从房屋里面开锁,但用这个CP防盗锁,窃贼就难以得逞了,而且就算再去打了备用钥匙,只要和原钥匙相差〇.〇五毫米以上就无法开锁。根据鉴识结果,玄关和后门的钥匙孔都没有被钥匙插进的迹象,换句话说,目前的看法是从没开过锁。由于家具都还没搬进去,因此都还没用过镝匙呢。」

「意思是说,进入完工前的房子后从里面上锁,而且还不曾从外面上锁过?」

「没错。」

「那么和室的情况怎样?把榻榻米拆下来、把板子掀开来的话,有可能从地板下面进出吧?」

「那间房子没有和室。整间全都是木质地板,那些地板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拆开的。」

「如果没人进出得了,那就是自杀了吧。」

「不,那个……用手掐死的情形,我们称为扼杀,用布或其他东西勒死的情形,我们称为绞杀。这次的状况是,颈部残留的绳索勒痕上只有些微的表皮剥落交差部位在后面。也就是说,这明显表示犯案手法是从背后绞杀的,再加上现场并未发现和绳索勒痕一致的凶器,也没有类似遗书的东西-从这些点来判断,自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应该是绞杀才对。」

「这么说到底是怎样?虽然乌森被人绞杀了,却找不到凶手离开房子的形迹,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

「等等。虽说快要完工了,但毕竟还没真正完工,窗户的空隙啦、和地下相通的仓库啦,难道就没哪个地方是可以让I个人溜进溜出的管道吗?」

被再次提醒似地一问,副岛以超不爽的表情点点头。

「装潢和配线还没好,但建筑物本身的外观都完工了。不论墙壁或地板,都没有任何可供进出的管道。有一条从客厅通到阁楼的收纳梯,但天花板也从外侧施工好了,连一只老鼠要爬出去的空隙都没有。」

「难道凶手是魔导师吗?」

「不、不知道。」

「你是搜查一课的科长,自己应该有什么想法吧?」

「没、没有。目前还在初步调查阶段,还没有任何确定的事项。」

「什么嘛,结果就是这也没有、那也没有。这种状况能胜任现场的指挥官吗?」

被这么半指责半嘲笑,副岛拼命想藏住自己的懊恼而头低得不能再低

「算了,他杀就他杀也没关系,赶快破案就好。一个月,就一个月吧,你们最慢一个月就把案子结了。」

「俗话说:『人的谣言只传七十五天。』但不动产的情况可不是这样,难道要让大街小巷都在疯传有一间幽灵屋吗?这种事不快刀斩乱麻,谣言会根深蒂固,最后就难以收拾了。」

就在此刻,从出问题那个新建物件的玄关处传出来一阵拔高的叫声。

「爸爸!」

一看,封锁线阻隔的一对母女疑似再跟警察争吵。由于被远远围住听不清楚,但能清晰看见身高只到母亲腰间的小女孩正拼命要闯进屋子里,却被母亲强行拉住,从远处眺望,也能瞧见那鲜艳的意大利红色外套正在狂暴地欲从对比色的白色外套身边挣脱

「那是鸟森的太太仁美和女儿奈菜。」春见插话进来。

「爸爸!爸爸!」

声音传到距离遥远的这边来,即便是小朋友特有的尖锐音质,想必也是使劲扯到喉咙都要破了吧。

「好可怜啊,那孩子,才八岁大呢,从以前就一直跟爸爸最亲,外出时,也都是和鸟森两个人一起而已。」

「是因为她妈妈也在工作吗?」

「不是,因为鸟森的收入就很好了。和带孩子比起来,仁美好像对其他事情比较有兴趣。」

话中有话,听得出春见对仁美另有一番看法。于是,花老公的钱却沉迷玩乐到无法无天的人妻日常身影随即浮现在眼前。美智子严苛地观察仁美的服装,果然,她穿着的外套和拿着的包包,都是一目了然的高档名牌货。

「您了解鸟森的工作状况吗?」

「嗯,除了在你那里工作之外,我经手的大厦也有好多次都是请他设计。虽然年轻,确实一个相当优秀的建筑师。」

「是啊,你说的没错。尤其是去年入围日本建筑家协会奖之后,更是一炮而红,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仍然不变,但来找他接案的、挖角的非常多呢。」

「喔,这么说来,同业当中有人会对他的死心存窃喜吧。」

副岛机警地抓住舂见的话尾。但玄太郎的视线仍在远方那对母女身上,对副岛的怀疑丝毫不表关心。

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美智子想偷窥一下,玄太郎却在适巧的时机点将视线从那对母女身上移开。

「如果乌森死亡能获得好处的话,那么该被怀疑的就不只同行了。」

「您的意思是?」

「这里一旦成为让人忌讳的对象,理所当然地,邻接的建地也不会有人买,价格就会下跌。这么一来,我和春见都会很惨。」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您二位的商业竞争对手都可以算是广义的嫌疑人了。那么香月先生,当您陷入苦境就会得利而拍手叫好的人,您心里有数吗?」

被这么一问,玄太郎似乎完全没料到而神情错愕。

啊,这个杰出人物也是有着和常人一样的惧敌之心哪!美智子心想,并稍感意外。但仔细寻思也是有道理的,除了经济背景之外,这男人不过是个半身不遂的老人罢了。

玄太郎眉宇间皱一道深深的纹,明显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伤脑筋啊。」

「为什么伤脑筋呢?」

「那家伙把整个案情弄得更复杂难解了。」

「蛤?」

「恨我的人啊,两手两脚的指头加起来数都不够呢。喂,春见你的指头借我。」

2

早上七点。介护工作上班得早,因为顾客,也就是要介护者,多半都是早起的老人。由于丈夫很早就过世,唯一的女儿也年过二十便出嫁了,因此早上早点上班或晚点上班对美智子根本没差。反倒是自己被人需要这个事实,为无所事事的早晨带来无比活力呢。

一到香月宅邸,二名少女刚好从里面飞奔出来,挤过美智子身边离去。

「早啊,美智子婶婶。」

像小狗那样活蹦乱跳跑出去的,是玄太郎的孙女小遥;轻轻点头致意一下就被小遥拉出去的,是另一位孙女片桐露西亚。露西亚的父母住在印度尼西亚,自去年年底苏门答腊外海发生地震后便沓无音讯,于是玄太郎收留了露西亚。两孙女再加上长男夫妇以及次男,一共六人,而身为大家长的竞是一名轮椅老人,这事实至今仍令美智子诧异不已。

香月家的土地上有二幢建筑,别馆是玄太郎居住的平房。两年前,玄太郎因脑中风病倒,便盖了这样一幢典型的完全无障碍住宅,玄关前有斜坡道.室内还安装了一圈扶手栏杆等,贴心设施豪不输医院,也可减轻介护人员不少负担。

走进玄关,里边那间房间就是玄太郎的卧室。一敲门,果如预期,马上传来「请进」声。

「我来帮你换衣服。进去啰。」

门一开.便见躺在床上的玄太郎猛招手。若非立场和状况不同,这画面倒是相当色情,但对象是这个样子,不可能有任何欲望的。

「迟到了!五分钟。」

「五分钟吗?五分钟又没什么。」

「我就有什么。我再活又没多久,一分一秒都很宝贵的。」

一扶起上半身,玄太郎就急不可耐地开始脱掉睡衣。美智子则轻轻扶着他的肩膀免得倒下。

「你脱睡衣的动作好快啊。」

玄太郎默不作声地继续将上衣脱下扔在一旁后,手便停下来。完全没办法动的下半身非依赖别人的帮忙不可了。美智子也开始默不作声地脱他的裤子。

原本这整个过程是必须一直对话的。做得好时要给予赞美,做不好时也要仔细观察病人的表情与动作,之后再记录下来,这是介护工作的一环。然而没多久美智子便放弃了,因为她明白对道个老人赞美也没用,观察他的表情也毫无意义。

脱掉裤子后露出来的下半身,与老犹弥健的上半身形成滑稽可笑的对比。从大腿到脚趾,是骨头和老皮构成的歪斜变形物——所谓「要活就要动」,这就是肉体不动后朽坏的明证。就算玄太郎的身障状况能奇迹式复原让下半身能够活动,也无法支撑腰部以上的重量吧。

不知不觉注视得太过了——回过神时,与斜上方玄太郎的目光交会。

「怎么?现在才觉得这腿很稀奇吗?」

「当然稀奇啰。……这样的身体被人看见还能若无其事眉毛动都不动一下的,只有玄太郎先生了啊,一般病人大概不是发脾气就是不好意思吧。」

「什么啊!原来是那样啊!无聊!」

玄太郎满不在乎地挥挥手。

「无聊?!……对当事人可是很严重的打击呢。」

「生气和叹气又不能恢复健康,而且,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掩饰,这两根骨瘦如柴的脚还是长在我身上啊,不折不扣就是我的一部分,有什么好不好意思的。」

说到工作,玄太郎做的就是用手机联络,只要不是特别的事,通常在家就能搞定一切。就算真有特别的事,也都是有事的人找上门来。

「打扰了。」

中午过后,一名戴着宝路华眼镜、穿着合身制服,外型抢眼的女性职员出现在玄关。

「社长在、在吗?」

玄太郎认出人来,一副意料中的表情说:

「哟,妳刚刚说,在电话上没办法讲清楚是吗?」

「因为是财务方面的事,必须当面讲才行……」

她自称是在〈香月地所〉担任会计的谷口沙织。和外表予人的印象刚好相反,讲话慢吞吞的,美智子听来觉得有点碍耳。

「七宝町那里的出售对象,有人取消订单了。」

「什么?」

「有三个对象提出暂缓交易,简直像是联合起来似的。问他们原因,好像都是受到之前那件事的影响呢。」

「这和妳这位会计有什么关系?」

「要是那六个对象没办法全部卖掉的话,因为在会计上属于所有不动产,就会形成潜在损失了。」

「喔……这样啊。」

玄太郎立即会意地轻轻点头。

对不动产交易一无所悉的美智子插嘴说:「可是,就算卖不掉,不也还是资产吗?」这话惹得沙织有些不耐烦地再做说明。

「所谓『一物四价』,以不动产来说,同一个对象也有四种价格。首先是固定资产税评价额,其次是遗产税评价额等基本的路线价,还有每年三月公布的公告价格,最后是市场实价。」

「干嘛搞得那么复杂?」

「那就明白告诉妳吧,因为不动产的处理方法并不是都一样的。有的是继承,有的是买卖,有的是拍卖。例如继承单价超贵的对象时,如果用市场实价来课税的话,税金不就吓死人,所以会采用比市场实价更便宜的路线价来作为减免措施。还有,也会拿对象的有利因素和不利因素来和公告对象做比较,再设定出市场价格。」

「问题是,七宝町那里的对象,它们的四价又没什么改变。」

「妳错了。事实上,目前市场实价是四价中最低的。因为取得后已经花了整地之类的开发费用,要是不能用那个售价成交就无法获利。而且卖不掉的话,就不得不列入固定资产,这么一来,从当初购入到今天所下跌的价路和所产生的费用,都要算进潜在损失里,后果就是本期决算会变成赤字了。」

「哼……」玄太郎咕哝着,面露塭色。

「好歹在名证二部(6)上市了,一定要避免连续二年赤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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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名证二部:名古屋证券交易所的第二部 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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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真的发生赤字,那也没办法啊。」

「不行哪,连续两期赤字的话,就会被取消上市资格。」「果然不该把重心放在透天厝,应该放在盖公寓大厦来卖才对。」

「不,盖透天厝是正确的。你们看,去年三月盖的甚目寺大厦,不到一年价格已经跌了二成,可见住透天厝的观念还是相当根深蒂固。大都会圈就不说了,一般还是没把公寓大厦当成自己的恒产,只当成一个空间来买卖而已。因为原本就没什么价值,一旦失去便利性,就会一下崩盘。就这点,反而一般人认为『有土斯有财吧』,所以即使价格下跌也很有限。在泡沫高峰期土地一路飙涨时,不知哪来的笨蛋胡扯说日本因为土地有限.价格一路狂飙是理所当然的,但这种说法也不完全错啦。」

「但那个对象就完全错了啊。」

毫不客气地直言不讳,让玄太郎再度面露不悦。这名职员口气温吞,提出的意见却相当犀利,然而,能够让这样的职员在面前无所顾忌地大鸣大放,也是玄太郎特有的作风。

「这些地区很多是厕于调整区域,所以还是相当具稀有价值的。」

「说到这个,现在出了凶杀案这样稀有的事,就完全没价值了啊。」

「那三件全都取消了吗?」

「没有,对方只说要暂缓付订金。因为发生了凶杀案,有可能凶手就在那附近啊。」

「换句话说,如果破案就没事啰?」

「嗯,订金还不少,既然都准备好了,大家应该还是有购买意愿。我们的价格订在首购族买得起的范围内,地点又在名古屋市和津岛市中间,往两边通勤都很方便。」

「喂-,妳刚刚不是说那个对象完全错了吗?」

「把错的对象变成对的对象正是开发商的精髓,这句话不是社长的口头禅吗?」

「……还真伶牙利齿。」

「唉呀,这也是社长教得好。」

「反正赶快破案就对了。」

玄太郎拿出手机,叫出最近才刚输入的名字。

「喂,副岛先生吗?我玄太郎。那案子现在怎样?已经破案了吗?什么?说什么饶命,我才要请你饶了我呢。因为那件命案的关系,我这条老命就要跟着翘辫子了。处理得不好的话,我这里的员工和他们的家人都要遭殃了。如果事情搞到那个地步,你负得起责任吗?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宗野的后援会就自然消失了,那么预定在今年夏天改选的众议院选举就会陷入苦战。嗯?电话上不方便说?你在搞什么?不然来我这里谈也可以。没什么打不打扰的。」

「玄太郎先生。」美智子以责备的眼神看向这位挂上电话的病人:「你啊,以为除了你以外,大家全都是狗或什么的吗?」

「开什么玩笑,狗的话,绝不会背叛主人,而且是最最聪明的。」

沙织走后,接着进来的这只狗,虽然没有直摇尾巴,却仍是一副拼命表示唯命是从的模样。

「佐野署长要向您表示由衷的歉意,然后则竹公安委员长也是……」

「啊,好了好了,那些以后再说。刚刚在电话上要说的是什么?有什么进展吗?」

「其实目前正在对重要参考人之一听取案情说明。」

那副确认对方反应的举止动作,简直跟一只狗想要主人赞美自己的才艺没两样。美智子强忍住窜上来的苦笑。

「那家伙是谁?」

「是被害人的妻子乌森仁美。一开始她隐瞒没说,被害人投保了八千万圆的死亡保险金。不用说,受益人当然就是指定给妻子仁美。」

「怎么这么单纯?」

「事实上,犯罪常常都是很单纯的。」

「喔,那么凶手可以从里面反锁的房子逃出去,也是很单纯的方法啰?」

一被反驳,副岛顿时语塞。

「既然是从里面反锁,那么玄关门把上除了乌森的以外,就没有其他指纹啰?.」

「这个……其实有后来才擦掉的痕迹,连被害人的指纹都没留下。」

「乌森的老婆怎么说?包括保险金在内,还说了什么有利调查的事情吗?」

「她说她之所以没提保险金的事,是因为不想被胡乱揣测,而且八千万圆和丈夫的年收入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首先,她说这是保险推销员一开始就提出来的计划。顺便提一下,他们和那个推销保险的人已经有十年交情了,而且是乌森自己投保的。还有,说起来也很怪,因为她说,以乌森的收入来看,与其现在杀掉他而八千万圆到手,还不如让他活着赚钱要划算多了。」

「哼!」

且不论道德,单以金钱计算来考虑,确实有道理。美智子暗忖。换句话说,杀了乌森,不就等于杀了会下金蛋的金鸡母。

「仁美崇尚名牌且挥霍无度,自己本身就濒临破产了,但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还有什么人痛恨乌森吗?」

「啊,那真是不胜枚举呢。因为年轻有为又被大家捧得高高的,被害人在很多方面都和人起冲突比方说,他没有依委托人的指示建造,反过来,如果没按照他的设计图施H,就会谴责建筑公司;盗用或被盗用设计图之类的官司像是家常便饭。当然,树敌也不少……但似乎还不到置人于死的地步。本部的意见大部分是认为出于财色而杀人的可能性很小。不过,凡是可疑的人物,目前都一一过滤他们在前天晚上的不在场证明。」

「说到不在场证明,他老婆有吗?」

「这个啊……她说她从命案的前一天起到当天,都一个人在伊豆旅行。」

「一个人?他们不是有个女儿吗?」

「仁美每个月都会一个人出去旅行一次,好像已经成了惯例。这次是十三日出门,十五日的早上回来。据说一回来就接到警察的电话而赶到现场去了。」

「换句话说,乌森被杀的时候,她人正在伊豆啰?……那么,乌森那天做了些什么?」

「听留在家里的女儿说,十四日早上只说了声上班去了就出门。好像就只有这些而已。」

「咦?.」美智子追问:「那样的话,那个叫奈菜的小女孩从爸爸出门后到妈妈回家之前,整天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吗?」

「是这样没错。」

光这件事,美智子对仁美的印象就跌落谷底。虽是事后推论,可想而知,这会让年纪那么小的孩子陷入多么孤单和不安的状况中啊。就算放过她的挥金如土和不爱丈夫,但这点是怎么也不能饶恕的。

「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被带到警局去了,那女儿怎么办?」

「被送到乌森在大阪的老家去了。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传唤她妈妈。虽然很可怜,但惭时得让她住在大阪了。反正搜查本部也不会只听取一次案情说明就了事。」

「……真让人担心啊。」

「不会啦,因为年纪还小的关系吧,她脑中只有爸爸死去的事,和妈妈分开的时候好像没有哭闹。」

一听,美智子对副岛的印象也跌到最低点。这男的完全把奈菜当小孩子看待,但八岁的孩子其实情感已经像大人了。父亲死亡加上母亲涉案——被告知这种噩耗,根本不可能表现正常,恐怕是被打击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吧。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到的人,怎能负责办案呢。

彷佛感应到美智子的想法似地,玄太郎的表情再次显得愤懑而莫可奈何。不,莫可奈何这种事不会发生在这男人身上,他的信念是,将怒气积在体内会致病,因此要尽可能发泄出去。

「听你说了这么一大串,结果什么也没有,只是可疑的家伙人数增加了,搞不清楚的谜团依然搞不清楚。」

「这是因为这个……那个……」

「我从和我有交情的前检察人员那里听过这样的事。比方说,就算逮捕了嫌犯,但没弄清楚犯罪动机、犯罪机会和犯罪方法的话,就没法上法庭审判,结果就会变成不起诉处分。也就是说,要是不能搞清楚凶手是怎么从里面全部上锁的房子里逃出来的话,这起命案就不能算是真正破案。」

「是、是、是这样子的没错。」

「既然这样,目前只知道投保这件事就太可悲了。不但毫无进展,反倒搞得乱七八糟无所适从。你有闲工夫在这里穷蘑菇的话,还不赶快回本部坐阵指挥去。」

不就是你把人家叫过来的吗?——话到了喉间,但心情很爽,就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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