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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林美琪 当前章节:14736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2

龙雄垂头丧气走后,玄太郎立刻把桐山叫过来。活像被当家犬使唤,桐山悻悻然,玄太郎却完全不在乎。

「那家伙的解剖报告出来了吗?,」

「没什么新发现。现场验尸官推测的没错,死因是摄取氢氰酸化合物中毒身亡。好像是直接影响到肺,让肺功能停止,而且是一次摄取到致死量就几乎当场气绝。应该可以看成是在音响室中毒的吧。」

「那张死之前听的唱片有什么机关吗?」

「没有,鉴识做了化学分析,但没检出类似毒物的东西。有些氢氰酸化合物会经由皮肤吸收,所以连手指可能接触到的唱片边缘都检验了,也只验出清洁用的药用酒精成分而已。」

「真的都没吃半点东西吗?」

「别说吃东西了,我们甚至怀疑他会不会舔了邮票背面或者有舔手指的习惯,所以也做了这方面调查,但完全白费力气。」

「说到这,那唱片是盗版的,古典乐也有那种东西吗?」

「虽然乐曲本身是大众化的,但好像有的是因为权利关系问题不能压片。这是住在丰桥的一名业者做的,他透过邮购贩卖模拟唱片一百张、CD一千张。那个……指挥是卡洛斯,克莱伯,演奏是巴伐利亚国立管弦乐团。似乎颇受乐迷好评,听说才短短一个月就卖光了。」

可见那乐迷之一就是金丸公望。

「我拿到一张相同内容的CD,是做为办案数据用的,你有兴趣听吗?」

「喔,放着。那么-县连或在野议员中,是不是有人对公望避之唯恐不及?」

「说避之唯恐不及,是因为被害人就像个四处移动的毒气吧。对执政的国民党来说,他是县连代表实力坚强的资深议员,对在野党来说,他是坚不可摧的堡垒,所以不论为敌为友都构成相当威胁,让两边人马害怕。光就这次的渎职疑云来说,想当然对执政党议员的选举活动造成莫大障碍,因此在事件还没调查清楚之前,就已经传出要他退党或辞职的声音,只是目前还没锁定是谁在放话。」

「会有这种风评反而是理所当然的,否则,他哪能在那个牛鬼蛇神杂处的县连当代表。」

「平时就公开说要干掉金丸的名单已经列出来了,有在野党的几个人、右翼的谁和市民团体的某某某,本部正一一向他们确认是不是公开说过这种话。」

「向所有想干掉那家伙的人一一确认?哼,那爱知县警全体总动员也不够。」

桐山回去后,玄太郎便到卧室,把那张问题CD放进手提音响,按下播放键。

开始没多久,响起一段会场上嘈杂的鼓掌声。连这个都收录进去,就可以判断是盗版了吧。终于盛大的演奏开始了,但玄太郎对交响曲完全陌生且毫无兴趣,三十五分钟的录音一下就过了。

2

事隔一周,搜查看不出有新的进展。气得质问搜查本部的洪田署长,得到的尽是道歉与诉苦。

『总之毒物的取得路径不明,就没法锁定凶嫌。』洪田说明:

『毒杀的话,凶手随时随地都能得手,换句话说,不必捏造不在场证明。目前有嫌疑的人很多,但都没法掌握到确实的行凶动机。』

电话那头传来洪田的焦躁。这也难怪,因为被杀的是执政党的重量级议员。县警本部自不必说,警察厅也一定施加有形无形的压力过来。对在第一线临阵指挥的洪田而言,每天都像要胃穿孔吧。

「是不是跑出一堆佩戴徽章的废物来多嘴了?哪边的?」

『两边都有。执政党和在野党打的主意不同,但说的话都一样。其实在这种状况下展开选举活动,命案往往沦为政争工具,因为这么一来就能模糊焦点而打一场混战了。』

「老实告诉你,哪边的议员席次较多或者政局会变成怎样,我都没兴趣,只是这样闹来闹去,选举车和街头演讲的噪音就会吵得我没法睡午觉。」

『睡……睡午觉?』

「一个坐轮椅的虚弱老人不能好好睡个午觉,还谈什么治安、什么太平?你还像个中署署长的话,就别去管被政客牵着鼻子走的上司,还不如把心思放在被这些纷扰吵得不耐烦的市民身上!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骂完后,玄太郎挂断电话。

旁观的美智子射来怨怒的目光。

「每一次每一次,你真的都把警察当狗看。」

「主人叫牠向右就向右,丢个棒子叫牠捡回来就一溜烟跑去捡,这不叫狗还叫什么?」

「话说回来,要是这样让在野党变天的话……」

「不要紧啦,这种事只要改变政治献金的捐款对象就行了。再说,这个国家的人还没愚蠢到会因一两个丑闻就改变自己的想法或支持的政党。」

「可是我看电视访问,好像很多人都为这事气炸了。」

「当然气炸,如果自己信任而投他一票的人干了不法勾当的话。也会气他们把自己纳税的血汗钱花在无聊透顶的事情上吧。只不过,下次要将选票投进票箱时就会再想一想了。这一票是自己真正想投的吗?说不定这一票就会改变将来,但那是正确的方向吗?每个人的判断都不同,但妳会不可思议地发现,民意的最后结果是大致取得平衡的。」

「这样喔。」

「是啊。大家都骂这国家的政治人物不是无能就是幼稚,即便如此,那些众议院议员或其他议员还是能够悠哉游哉过日子,就是因为人民是有智慧的。民众平时会随那些不负责任家伙的大话起舞,说右就右、说左就左地人云亦云,可一旦国家有难,就算领导人不在也会团结一心共度难关。况且我们的民族性也绝不示弱,虽然这在战争时也是一种不幸,但总之没必要为政治的风吹草动就忽喜忽忧。」

话虽如此——若是宗野面色苍白低头而来的话,自己应该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吧。不关心政治,但关心人。尤其对坚守信念持续与现状战斗的人,自己怎么也无法冷笑而袖手旁观。

反正,还是先把资金准备好等着他们随时上门来要吧。才这么一想,手机响了。

「香月社长吗?我是裕佑,金丸裕佑。」

这是因为离开金丸宅邸时,自己说有问题可以打电话来而给了他电话号码。

「怎么了?」

「真的很抱歉,前几天才初次见面就……。是这样的,有个奇怪的男人跑来家里说爷爷生前跟他约好了,所以要我们把爷爷的收藏让给他。」

口气慌慌张张没办法问仔细。玄太郎要裕佑先别让那家伙进去音响室后,就在美智子的陪伴下急忙赶去金丸宅邸。

和美正被不速之客搞得不知所措,一见玄太郎到了,终于松口气。

待在客厅的男人自称萱场,递过来的名片上头衔是〈萱场录音工作室董事长〉。体格健壮蓄着络腮胡,第一印象是身强体壮的登山家,但那怒视人般的目光,又令人觉得是不可小觑的放债人。

「我和金丸原本就是收集唱片的同好,所以没写字据也没有备忘录,他拜托我说,如果他死了,要我保管那些重要的唱片。」

「没备忘录也没遗书,却要我们相信你的话,你当我们疯了吗?至少也要有你们两人勾肩搭背开怀大笑的照片,你有吗?」

「别说得那么了不起,老先生,倒是你和金丸什么关系?」

「只是打架的对手。」

「什么?打架的对手?那么我啊,基于同是唱片收藏家的情谊,我把私家版的贝多芬免费送他,我们也会一起出去找唱片,就是这样的交情。」

「私家版的贝多芬?是那个叫克莱伯指挥的那张盗版唱片?」

「啊,你知道?那废话就不多说了。」

「哟喔,这下真的是废话不必多说呢。」

美智子笑着回应。

「太太,妳什么意思?」

「这位老人家到处养了一堆狗喔。有只名叫警察官的狗,只要主人一吹口哨,唉哟可不得了了,一定拼死拼活跑过来呢。」

萱场煞时变脸。

「怎么?不喜欢狗吗?几只凑在一起汪汪叫,好热闹好好玩喔,当中还有咬着手铐咔啦咔啦响的。」

「……故弄玄虚。」

「要不要试试,嗯?」

「没有人会因为违反著作权法被捕。」

「你的意思是要试试啰?」

萱场熄火似地当场泄了气。

主导权移到这边。

「你说那家伙说如果他死了就来拿唱片,真的假的?」

「我和他是收藏同好,还有他怕死后那些庞大的收藏会变成垃圾,这些都是真的啦。金丸说因为他的儿子和孙子都对那些收藏没兴趣。」

「那些收藏有价值吗?」

「你是香月先生吧,你的兴趣是什么?」

「和一般人没两样。」

「我想你也懂的,对没兴趣的人来说不过是垃圾,但对我们收藏家来说可是宝藏呢,网拍上有的一张还喊到十万圆。平常他是政界的大咖,但在唱片收藏界也超有名的。他的收藏相当多,有音源本身已经遗失了的贵重盘,甚至有演奏者为了检验而做的录音。」

「但总有他没收集到的。」

「没错,就是在昭和女子大学由克莱伯指挥的贝多芬第七号交响曲。嗯,那个只有录像而已,真正的音源已经没有了。但我有那个会场的现场录音。喔,他爱死了。我因为想跟他商量他死后那些收藏品的处理问题,就把这张唱片免费送他。」

「盗版唱片这么容易做喔?」

「可以说只要有母带就谁都能做吗?反正有专门的压片业者。十二吋唱片的话最低批量是一百张,加上彩色封套大概是三十万圆吧。CD的造价就更便宜了。」

「这样一张要卖多少钱,六千?一万?」

「含处理费差不多四千圆。」

「嗯?这样没有赚头啊。」

「不是为了赚钱啦。」

萱场略微挺起胸膛说:

「要赚钱的话,就会在网络上大大广告了。制作盗版说穿了就是为了兴趣。做看看就知道,如果考虑费用和心力、时间和确保销路的话,这生意根本划不来。我是靠本业为独立音乐录音吃饭的。」

「犯法是为了兴趣?」

「制作盗版确实算犯法啦。因为权利关系和演奏者的个人利益问题,有相当多知名演奏无法商品化而被埋没着,我们只是找出这些音源然后和同好分享,这也犯法吗?」

「还硬拗?」

「要怎么说随你。没经过正当管道取得音源就做出来的是叫盗版没错,但这类东西在大型CD店也都卖得好好的啊。外面贴上保护著作权的标签,但里面的CD本身却无视著作权,这类玩意根本就是个笑话。」

「喔,我还是第一次听到。」

「因为大型唱片公司本身也是用非正规的原盘来公然制作并贩卖,那么零售业者的著作权意识就可想而知了。我不会要你同意或接受这种做法。大家都偏袒演奏者,但想办法让他们的知名演奏在市面上流通,也算是盗版商的一点点自负吧。」

「扯远了。这么说,这个盗版只是你拿母带委托压片业者去做的啰?」

「没错,只要再加点钱就能帮你包装到好。我拿到货后就寄给订购的人而已。」

「金丸的状况也一样吗?」

「除了没跟他拿钱,其余都一样。我也是寄包装完好的产品给他。」

「这样啊。」

「问完了吗?那么换我了。不是免费赠送啦,我希望你们把金丸的收藏以适当的价钱让给我。怎样,太太?妳同意的话我就买下,而且付现喔。」

见和美吞吞吐吐,玄太郎插话进来。

「因为命案还没破,我想无论如何都不能动那房间里的东西。」

那就拉倒。萱场耸耸肩。走出客厅时,玄太郎出声叫他。

「你说那些收藏对乐迷来说很有价值是吗?」

「没错。有价值到连违法制作盗版唱片的人都会特地从遥远的丰桥飞过来拿呢。」

萱场的身影消失后,玄太郎便陷入思考。

「你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啦,我在想,会收集东西还真是男人的习性。」

「说的也是,不太听说女人会收集东西到这种地步。」

「什么什么迷这个词本身就有疯狂的意思了。」

「嗯…」

「不是发生在日本,但从前就曾发生过为了抢夺稀少的邮票而杀人的事件。全世界剩没几张的珍品拿到拍卖会上,就会价值好几万美金。只为了想要一张邮票就杀人,这种事就算要在这个国家发生了,我也不意外。」

美智子表情扭曲地点点头。

车子驶离金丸宅邸没多久,街角上一块大大写着〈金丸〉的横幅广告映入眼帘。乍见一惊,再仔细一瞧,在选举车上手握麦克风的正是龙雄。

『各位乡亲从报纸或电视新闻已经知道了吧,我父亲,爱知县连代表金丸公望,在一个礼拜前过世了,是被人毒死的。』

「美智子,等I下。」

「想听街头演讲吗?真难得啊。」

玄太郎的介护车停在离选举车稍远的地方,但可从那里观察到龙雄的身影。龙雄前面聚集了不少观众,个个侧耳倾听。

『部分泯灭良心的媒体,大肆嘲弄那是本党为了掩盖渎职疑云所玩的把戏,真是荒谬到家了。金丸公望这位政治家从昭和四十年首次当选以来,就为了我们爱知县日夜奔走努力,鞠躬尽瘁这句话用在我父亲身上再适合不过了。天还没亮就出门,回到家总是下半夜了,小时候的我根本没好好看过他。他就是这么勤政爱民,假日绝少打高尔夫球什么的,如果有休息时间就用来倾听各位的声音,这是他的信念。请乡亲们想一想政治家金丸公望为爱知县做到的事、为爱知县带来的进步。这样的人为什么党友要致他于死地呢?』

「父亲的头七都还没过,真是辛苦他了。」

「因为选举打得正热,要是休息七天会没法跟党交代吧。」

「看他那样子,口才很溜嘛,第一次见到他时,感觉很木讷的。」

美智子颇感意外地说。

「他在我底下工作时,也有个绰号叫〈省话龙雄〉。哎呀,多多少少有遗传到吧,被训练得很会讲话了。不过,木讷的政客跟老实的骗子是一样的。」

『身为金丸公望的儿子,又同样是县连的议员,我敢断定,父亲和那件渎职疑云无关,他是绝对清白的。熟悉我父亲的各位乡亲,父亲的政治理念尚未完全实现,我将继承他的遗志。此刻,父亲的理念与未能完成理念的冤屈更在我心中激荡不已。一直厚爱金丸公望、一直给我们加油打气的各位乡亲,请支持我,拜托、拜托,让我洗刷父亲的冤屈。』

「美智子,可以开车了。」

「不听完吗?」

「听不下去了。回去。」

听到这名字,终于知道宗野焦躁的原因了。鸣海真一,曾经担任过在野党的干事长,绰号〈国会的爆弹男〉。过去,不知有多少议员被这男人咄咄逼人的揭弊给搞得灰头土脸下台。

「意思是那家伙掌握到什么新证据吗?」

『不,我想还不到那个地步,因为根据搜查本部的消息似乎没有新的进展。可是社长,鸣海议员那张嘴您是知道的,被那张嘴一说,河边烤肉都会变成油船失火了。』

「那不正是可敬的对手吗?议员的口才就要像那样子才行啊。」

『这种时候别再开玩笑啦。』

宗野的声音近乎悲鸣。

『不必我再多说您也知道,发生这起命案之前,党就因为政策失误遭到猛烈抨击。众院选举就要到了,党内却出现分裂危机,这时候又杀出这起命案。今天有一项民意调查,本党的支持度已经下降了二十个百分点。』

「哼,掉到危险水域了吗?」

『依搜查的进展状况,这起命案很可能成为压垮内阁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夸张了吧。」

『平常时期这么说当然可以一笑置之,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啊。但是,不论结果如何,只要能破案,我们这边就还有抗辩的机会,可照这样下去就什么都完了。』

「你要我怎么做?」

『所以说要赶快破案。』

「那种事和我无关,去跟警察厅或县警本部说,那是你的老巢。」

『我听县警本部说了,社长您有神通力。』

「神通力?」

『听说您破了几桩辖区的案件。』

「那只是凑巧而已。」

『就算凑巧也很厉害呢。这次务必请您出马。』

「宗野啊,你找错人了吧?」

『您怎么这么说,有困难时找社长就对了,这是我的经验法则。』

「干嘛找上我这个老不死,你这样还叫做国会议员吗?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挂断电话后,玄太郎回到寝室。

手提音响就放在床头柜上,那张CD还插在里面。

按下摇控器上的播放键。第一乐章的开头部分已经很熟悉了。曲子进行着,但并无特别引人注意之处,听不出走音或奇怪的音。

公望是摄取氢氰酸化合物而死的。考虑毒性的话,只可能是进入音飨室后才中毒。然而公望既无进食,从手接触到的物品上也检验不出毒物。原本还认为或许是那张唱片上有玄机,但这个可能性被鉴识和萱场的回答否绝了,是压片公司将压好的产品完整包装好的,因此过程中无第三者介入的余地。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是录进唱片的演奏本身了。

让人听到声音就中毒身亡——多愚蠢的推论,但玄太郎的第六感就是执着于唱片上。就算这是疯狂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无法一笑了之。

再没有人像自己这般熟知金丸公望这个人了。玄太郎相当自负。他是个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甚至拉屎都会紧张兮兮的人。这种人会那么轻易就吃下毒物,令人难以置信。想到这里,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那紧绷的精神松弛了,换句话说,就是在听唱片时中毒的。

然而,听过好多遍了,仍听不出演奏本身有何机关。

要是再懂点古典乐或其他音乐就好了。悔恨归悔恨,终究无法改变事实。自己的人生原本就跟听听音乐好好休息这种日子无缘啊。

玄太郎成为香月家的劳动支柱是在终战后四年,十一岁时。父亲在各务原基地空袭时受重伤,不幸于同年往生;为了扶养卧病在床的母亲,玄太郎除了工作别无他法。

当地一家修理工厂雇用他。那时候机器还没分大型小型,因此大至汽车零件,小至钟表零件,所有修理工作全包了。加上玄太郎本身对机器很有兴趣,于是修理的功夫愈来愈厉害。而这时候,金丸公望也在同一家工厂上班。

来年出现转机,因为朝鲜战争爆发了。武器弹药自不必说,美军、英联邦占领军陆续要求各种制造修理工作,内容从兵器到日用品都有,即所谓的朝鲜特需。玄太郎上班的修理工厂一天开工二十四小时无休,该年工厂面积一举扩增四倍。年纪轻轻就当上工厂主任的玄太郎拿到相当丰厚的薪水。

三年后,玄太郎自行创业。资本就是父亲唯一留下来的田地。当时土地利用的相关法规还很松散,玄太郎想到可以将这些田地整理后出售,于是创立香月地所,然后忙着从国外便宜买进建筑机械。便宜是有道理的,因为大半都是故障不能用到形同废铁般的烂货,但玄太郎加以修理后让它们漂亮重生了。

用一文不值的建筑机械整理一文不值的土地,再以一等地出售——相当于现今的开发商前身,眼光精准。因朝鲜特需而一夕致富的资产家们全都要买地,在积极大举建设的号令下,香月地所业绩突飞猛进。玄太郎再以赚得的钱低价购地,然后高价售出,再以获利低价购地后高价售出,如此重复操作。这种以他国的需求为背景,靠着天生的技术与吃苦耐劳精神而壮大的故事,和战后进入高度成长期的日本身影完全吻合。

于是,玄太郎成为白手起家的人物了。但自工作以来,他早就习惯与机器为伍,不知不觉整天都在摸机器,即便到了现在,也根本无从想象会改变兴趣。只要有空,他就到现场去观察建筑机械的运作情形,回到家就修理故障的家电。开始对精密的模型产生兴趣便是在这个时候。

工作、家庭、玩机器,这些就是生活的全部了,根本毫无让音乐进入的空隙。

直至今日直至此刻,从未后悔过,但,若是有音乐方面的知识,不就能找出杀害公望的手

法了,这种近似焦虑的心情在心中缓缓扩散开来。

家人中要说与音乐有缘的,就属二个孙女了,但她们的钢琴演奏能力也只到中级程度而已,不能指望。

难道身边都没有更懂音乐的专家吗——。

突然,脑海中浮上那人的脸。

3

「让人听古典唱片而毒死他的方法……吗?」

被叫到香月宅邸的岬洋介困惑似地反问。

「是啊,曲目是《贝多芬第七号交响曲》,你是音乐专家,有没有什么想法?」

顷刻间,岬窥视玄太郎的脸,想确认是认真的或是开玩笑。

「抱歉,一时没有想法。」

「也就是说,给你点时间就会有想法啰?」

「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这个问题的背景资料?,」

于是玄太郎简要说明命案。

「换句话说,你问的是下毒的方法吧?」

「没错。只要知道这个就能尽速破案了。那,如何?」

「你问我如何,我还真难以回答。假设真是杀人事件,那么除了方法,动机也有很大关系,再说要解答问题-不到现场去看的话资料就不够。」

「嗯,你说的有道理。那么行善要及时,我赶快带你去。」

「去哪?」

「那还用说,当然是命案现场金丸宅邸。」

「呃,抱歉,我怎么感觉有点被强迫。」

「啊,你的感觉没错,事实上就是强迫。」“

「至少得让我知道为什么我非帮忙调查这起命案不可吧。」

「理由很简单,房东如同父母,房客如同子女。父母说的话,子女当然要听啊。」

这理由连自己都觉得瞎到爆,但岬点了两三下头,似乎同意了。

「那么,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

美智子正在准备晚饭走不开,变成只有岬同行。一问,他说是第一次推轮椅。

「这辆轮椅用旁边的手推圈也可以自己跑,但基本上是由看护来推。这是低底盘型,所以遇到有落差的地面就要注意。」

「好。」

「跨过落差时,两人的协调性很重要。前轮抬起来的时候,我会把重心往后移,老师你就同时往前推。」

「好。」

「当两边的大车轮碰到落差时,我就会身体往前倒。要走下落差的话就相反。」

「好。」

令人吃惊的是,才这么三言两语,岬就把轮椅推得颇顺畅了。当然,熟练度自不能跟美智子比,但学习能力相当强。

介护车司机休假,因此让岬来开。就这样一件一件工作往上加,但他毫无不悦之色,真不可思议。若是表面挂着做作的笑容肚里却结个疙瘩的话,马上逃不过玄太郎的观察眼,但岬脸上连那种笑容都没有。

在金丸宅邸出来迎接的是裕佑,一介绍岬,态度大变。

「岬、岬洋介先生?是这次爱知音大的讲师,不,是获聘为讲师?」

「嗯。」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三年级拉大提琴的,我叫金丸裕佑!跟你握手好吗?」

「请多多指教。」

「哇啊啊啊,酷!想都没想到竟然能直接跟你说到话。」

裕佑兴奋到极点地紧紧握住岬的手,就这么拉着他进屋内去。

「哇,岬老师,你是大名人耶。」

「绝没那回事。」

不知为何,岬害臊似地回答。

接着带岬到那间音响室。警察的搜索行动已经全部告一段落,因此可以自由进出。

「这里啊?可以进去参观吗?」

「请进,老师,要待几小时都可以。」

「谢谢。咦?真不可思议,室温和湿度都是自动控制的,温度设定在……二十度啊。」

「喔,室温可以理解,连湿度都要调整,有特别的原因吗?,」

「这是为了不让唱盘播放器的针压受到温度和湿度的影响,因为夏天和冬天,针压会增减公克以上。啊,这地板很硬很棒呢,是浅田樱木吧?」

岬用脚底确认地板的触感,滑行似地进去。首先面对的是堆在架上的音响器材。

「喇叭是的Tannoy的Yorkminster,扩大机是……咦Triode的8453SE,好棒啊,然后唱盘播放器是MichelleEngineering的GyroDec-TA?。嗯,这是很厉害的音响系统呢。」

凝视机器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老师,你懂好多喔,这套系统我不知看过几遍了,但这些厂商的名字我到现在才知道。」

「没有啦,因为我正在听前辈的演奏学习。只要开始执着弹出来的每一个音,就会变得很在意播放器器了。」

「岬老师,到底哪里厉害了,我都不知道呢。」

「我说这房间的主人一定是个超级古典乐迷,光从这套音响组合就知道了。Tannoy的喇叭配上Triode真空管扩大机,是播放古典乐音响基本款中的基本。会使用真空管扩大机,可以看出来比起CD,这位主人更爱听模拟唱片吧。」

「老师,完全答对!」

裕佑马上反应。

「嗯,配件类也相当齐全,有针压计和刷子,清洁用品就有喷雾罐、消磁式和黏着带式三种,表示长年都和静电对抗得很辛苦。」

「但是,岬老师啊,真空管的扩大机很古老了吧,我还以为早就绝种了。」

「才没呢。最近大家又重新喜欢起模拟唱片的音质了,所以真空管扩大机也跟着复活。这个845SE就是最新机种喔。」

「为什么又会重新喜欢模拟唱片的音质?是所谓的『怀古趣味』吗?」

「不,纯粹是音质的问题。CD的取样频率定为四十四.一千赫,而频带范围的最高频率为二十千赫。当然,人类实际可聆听的极限就是在二十千赫左右,因此听起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还是有批评指出,因为限定了录音的频带范围,就无法收进最原始自然的声音了。」

「喔。」

「然后,这是感觉方面的问题。有人批评CD的声音轮廓过于鲜明锐利,这点,模拟唱片就保留了圆润感;也有人认为模拟唱片的声音比较温暖。就算音源是同一个,也会因制造过程或者播放方式而不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好了,有问题的唱片是哪I张?」

裕佑手脚麻利地递出那张唱片,这下换岬的眼神一变。

「什么?是卡洛斯.克莱伯在日本公演的现场版吗?居然有这种东西。」

岬说得感慨极深,令人充满好奇。

「这么罕见吗?」

「原本克莱伯就是一位不希望留下录音的指挥家。这张现场版应该是他在一九八六年来日本时,在昭和女子大学的人见纪念讲堂所举行的演奏会的现场录音吧。这场演奏会只有录像,而且连录像也没有商品化,好像只在大学里当教材播放而已。」

「为什么不喜欢录音?音乐家希望留下自己演奏或指挥的纪录,不是很正常吗?」

「并没有直接向本人确认原因的纪录。不过有种说法是,他和他父亲埃里希之间僵持不下。埃里希.克莱伯也是风靡一世的伟大指挥家,据说克莱伯受不了别人将父亲的音乐与自己的音乐相比较。」,

「原来如此。既然是父子,两人的音乐都留下纪录的话,的确会被人出于好奇而相提并论。」

「无论如何,他的音乐人生从一开始就和父亲纠缠不清。他是在波茨坦的剧院首次正式以指挥家身分登场的,但这时候仍得到父亲的从旁协助,可另一方面或许是为了隐瞒这个事实,他使用了艺名卡尔.凯拉。」

「什么?这跟哪个国家靠父母光环加持的星二代一样嘛。」,

「他的父亲埃里希会在公开场合对儿子不留情面地斥责,对他的音乐活动也是批评得很严厉。如果这真是造成他登台或录音很少的原因,那么他的一生可说是和父亲相克不已了。」

「这么听来.他的生涯发展很受到限制啰?」

「不,完全没有。他是极少数具有超凡魅力的指挥家喔,连天王级的卡拉扬都盛赞他是真正的天才。无论乐曲的速度感、节奏、诗意性,全都令人耳目一新,厉害极了,指挥姿态也是美得无法形容,是牵动当时德国古典音乐界的明日之星。但是,这些创新表现的另一面,他也熏染了旧时代指挥家的风格,会更改管弦乐的配置和乐谱等,难怪被归为正统的继承者。为了一次演奏,他会强迫进行缜密且长时间的练习,因此登台次数不多,但也因为如此,为了观赏他的演出,从地球另一端远道前来的粉丝向来都是络绎不绝。」

平静的语气中流露沸腾也似的热情。

玄太郎略显畏缩。

岬把手伸向排成一长列的唱片。

「嗯,都依指挥家的名字排好了。克莱伯……这里。贝多芬的四号、五号、六号、七号,勃拉姆斯四号-舒伯特三号和八号,德沃夏克的钢琴协奏曲,八九年和九二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魔弹射手》、《茶花女》、《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蝙蝠》……果然正版唱片都收集齐全了,盗版的就我所知也几乎齐了,看来公望先生是克莱伯的死忠粉丝呢。」

「这很重要吗?」

「非常重要。像这样的粉丝,要是有克莱伯的盗版唱片,而且是被誉为知名演奏的人见讲堂现场版的话,一定会像沙漠中求水若渴的旅人,怎样也非到手不可。如果有人对公望先生起杀机,着眼于这张唱片的可能性就很大。」

「但是,警方检查过那张唱片,完全没发现可疑的地方。我也在家里试着听同样内容的CD,也不觉得有什么异常。」

「要确认录音的内容:必须在相同的视听条件下进行,要在这个房间里、用这套音响、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听同一张唱片。」’

「嘿,岬老师。」

玄太郎想说出从昨天起一直盘桓在脑中的事。因为实在太离奇了,听的人肯定会用鼻子笑出来吧。但感觉这个人的话,不但不会窃笑,似乎还很愿意倾听。

「其实我想到了一个很离奇古怪的事。刚刚你说明CD有限制录音的频带范围,还说高频的上限是二十千赫。」

「是的。」

「换句话说,唱片就可以收录二十千赫以上的声音啰。那么,可不可以想成超过这个可听范围的声音会对人体造成致命性冲击?况且,金丸以前得过肺病,如果他的肺部受到特定的振动数影响而功能停止之类的……你觉得怎样?」

岬以惊愕的表情看着玄太郎。

「香月先生,你真聪明。」

「喔、喔?」

「像这样灵巧的思考方式,一般人都做不到。我好像看出来你会成功的秘密之一了。」

「是、是吗?」

「只不过很遗憾,目前科学尚未证实超出可听范围的声音会对人体造成影响。五十赫兹左右的超低音像在震动,所以多多少少会让人不舒服,但最后习惯就好了。而二十千赫以上的高音,反而有报告指出具有疗愈效果。」

「什么?这样啊。」

「抱歉,好像让你期待落空了。不过,这个发想是很重要的提示喔。模拟唱片里藏着CD所没有的东西。我也觉得这就是毒杀方法的关键。」

然后,岬回神似地开始环顾四周。

「啊,这么说还真没看到那张唱片呢,我刚刚还以为就在那边的。」

于是玄太郎也帮忙找,还是找不到。

同时发现不知何时裕佑不见了。

两人面面相觑。

「难不成?」

一咕嘀完,岬就冲向走廊。玄太郎也自行驾驶轮椅追过去。

「裕佑!」

一一边大声呼叫,岬一边逐一打开每个房间的门。

「不能听那张唱片,还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机关。」

但,一楼的房间里都没有裕佑身影。

两人再次面面相觑时,楼上微微传来熟悉的旋律。

「裕佑!」

岬对着二楼大声喊叫,旋律嘎然而止。

裕佑总算出现在楼梯上面。

「你叫我吗,岬老师?」

岬三步并两步地跑上楼,立刻抓住裕佑的肩膀。突如其来的举动吓死裕佑了。

「你在听那张唱片吗?」

「呃,请问,我做错什么了吗?」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喉咙会痛吗?会不会胸闷?」

「怎么了?突然这样问?没有啊,我没什么事啊丨,」

「很抱歉,让我进去你房间好吗?」

不容分说地,岬直接冲进房间,总算把那张唱片拿出来。

「看起来好像没事,但为慎重起见,还是马上去医院一趟。你实在太不小心了,要是有个万一该怎么办。」

「喔,可是我昨天也听了那张唱片啊。」

「什么?」

「警察说没有异常就还回来了,而我因为好奇就在自己的房间听,嗯,真的没什么不对劲啊。」

离开金丸宅邸,好半晌两人只是沉默。

岬说,模拟唱片里藏着CD所没有的东西,这就是破案的关键。可听过那张唱片的裕佑却不觉得有任何异常。

岬和我都想错了吗?

「岬老师,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一开始对卡洛斯,克莱伯的那段介绍很棒,从你说得兴高采烈看来,你也应该是那个指挥家的粉丝吧?」

「要说是粉丝呢,还是说克莱伯的音乐带有一种毒药的成分呢?只要一听他的音乐,谁都没法保持冷静的。即便相同的曲目,听起来却完全不同,听过一遍会想再听一遍,的确是会让人中毒般的音乐呢。只是……」

「只是什么?」

「不光这样,我也很被他这个人吸引。他的音乐简直像恶魔一样,而了解他的生涯后,还会觉得那样的人性挺值得玩味的。他的父亲从一开始就反对他走音乐这条路,因此他的音乐生涯长期都在和父亲对抗并且僵持不下。我的状况就和他差不多呢。」

「说得好像把自己投射进去了。」

「不只我自己,这种状况可以套在所有男人身上不是吗?不论对谁而言,父亲迟早都是不得不对抗的屏障,即便死了也一样。所以,你不觉得对抗父亲的方法决定了那个人的生活方式吗?」

被这么一说,玄太郎突然想起自己的孩子。

长男彻也出生后,自己就埋首于工作中,从未好好陪他玩过,这种情形直至老么研三都没改变。那个时代的父亲理所当然如此,连假日牵着小孩的手到公园去都会被讥为懦弱,现在的人根本难以想象。

绝不溺爱。会一般人会的事是应该的,不必赞美,但做错事的话,肯定不饶过地挥拳相向。念兹在兹的事情只有一件,可以被痛恨,但绝不容许被看轻。

三个小孩如今只剩两个,在这两家伙心中,自己究竟占着怎样的地位呢?

「令尊还健在吗?」

「嗯。」

「他是怎样的人?」

「就很平凡的父亲。不容反驳地指责孩子的梦想是做白日梦,认为自己要孩子走的路才是最正确的,因此强迫孩子听从,要是反抗就会气急败坏。就是这样的父亲。」

这种看法过于严厉了点吧?——玄太郎欲言又止。仔细寻思,岬说的不正可以套在自己身上吗?虽然并未强迫孩子走哪条路,但自己还不是一样,讨厌儿子们的安于现状,轻蔑他们的平庸。硬说这不是屏障就自欺欺人了。

这么说来,自己到底和世间一般的父亲没两样吧。

「那么,裕佑房里的播放器是哪一种的?也是顶级到可媲美公望的音响系统吗?」

「怎么可能。他的很简单,就是把唱片的声音透过随身听播放出来而已。说听音乐,还不如说是放音乐。别说设备,他们这个世代早就连CD都不听了,因为他们都只听在线音乐。」

「你说的在线音乐,就是经常在路上看到人家用耳机听的那个吗?那样音质不可能好的。这算哪门子兴趣啊。」

「对有些人而言,与其说是兴趣,倒不如说是把音乐当空气,可以很轻松地,就像呼吸一样,边走边让音乐自然进入耳朵里。但是,他们没这样听音乐好像也没法过日子似地。」

「像公望这样会特地购买和收藏唱片CD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吗?」

「不,我觉得是两极化了。有些人把音乐当空气,但希望忠实重现音乐厅里的原音和感动而执着于〇.一克针压的也大有人在。换句话说,差别在于听音乐时有没有必要的仪式。」

「仪式?」

「嗯,有一边的人只是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然后有一边的人会恭恭敬敬打开包装取出唱片……」

说到这里,岬突然停住。

等了半晌,仍没接下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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