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觉得不对劲,冷不防车就停在路肩了。
「喂,岬老师,怎么了?」
瞥了一眼后照镜,吓一跳。
岬懊恼地咬住嘴唇。
「怎么就没想到呢?」
「喂,老师!」
「抱歉,香月先生,我们要回去那里。」
「啊?」
「虽然晚了一步,但我好像明白了。」
两人所乘坐的介护车车轮嘎吱嘎吱作响,一百八十度回转向原路驶去。
4
一回到金丸宅邸,见龙雄与和美在玄关处争吵。
「喔,香月社长,怎么了?我们正吵得不可开交……」
「龙雄喔,我想再进去公望的音响室。」
「如果您想调查什么的话,真是不凑巧。」龙雄火冒三丈。
「内人把我老爸的收藏全都处理掉了。」
「不行吗?你也说过卖掉那些唱片无所谓的啊,况且我不过是丢掉些没什么价值的东西而已。」
「那妳也要先跟我说声啊,总是爱怎样就怎样。」
「之前丢东西我有一件一件问过你吗?你根本就不在家。」
岬脸色大变冲进家里。再回来时,表情急得就快烧焦似的。
「唱片和配件类,全都没了!」
「唱片叫之前那个萱场来搬了,克莱伯的盗版和配件类,就在刚刚全部装进可燃垃圾袋中被垃圾车载走了。这个白痴。我回到家里时,垃圾车才刚走。」
「什么白痴?那种没价值的东西,反正你也有一套不是吗?更何况,其他唱片或许还值点钱,死的时候听的那张总让人毛毛的,连萱场先生都不要呢。重点是,你根本也不爱爸的遗物啦。」
岬大剌剌地走近龙雄,端整的五官散发平静的怒气。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偏偏选择可燃垃圾。」
「你、你是谁啊?,」
「别管我是谁。垃圾车是几分钟前走的?」
「四、四十分钟以前吧。」
「这里的垃圾最后会运到哪个处理场?,」
「我想是猪子石工场……」
「在哪?」
「千种的香流桥附近啊。」
「妳,还记得那辆垃圾车的号码吗?长什么样子?车子的颜色是?」
和美被问得语无伦次起来。
「号、号码没看到。样子、那样的……」
龙雄切进来。
「这一带的垃圾车都长一样。我是不知道号码啦,但样子和颜色看了就知道。」
「那就一起来。」
岬抓住龙雄的手腕,跑向介护车。
「香月先生,情况紧急。现在要去追垃圾车,会很危险,请先下车。」
「这么急啊,老师。那应该没时间让我下车了。没关系,直接出发吧。」
「会横冲直撞喔。」
「我不适合一路平顺。」
「那,请你抓好了。」
「喂,这位先生,为什么非要我去不可?」
「要在到达处理场之前拦住垃圾车,需要你来辨认那辆车子。」
斜眼瞪向呆立着的和美,让玄太郎和龙雄都坐好后,岬便开车走了,一副问也白问的气势,让两人插不进话。
「香月先生,你有认识的警察吗?」
「多到烦呢。」
「请打电话给哪个有命令权的人好吗?」
思忖片刻,玄太郎叫出洪田的号码。
『我是洪田。有何贵事吗?香月社长。』
「我现在把电话转给一个男生,他是我的代理人,你要听他的话。喂,老师,是中署的洪田署长。」
「署长先生,敝姓岬。真的很抱歉,请立刻派县警的爆裂物处理班到猪子石垃圾处理场。」
『你、你在说什么啊?!』
「载着爆裂物的垃圾车正往处理场去了。你跟处理班的人说氰化氢他们就懂了。」
「爆裂物?可、可是……」
「氰化氪是可燃性的,只要超过摄氏二十六度就会爆炸。要是处理场里还混进其他可燃性物质的话,你想会怎样?」
电话那头,洪田似乎沉默。
「很遗憾,因为爆裂物的量不清楚,完全无法预估它的威力,所以拜托你让处理班和消防车一起出动。」
岬只说了这些,就把手机交还玄太郎。
「洪田署长,我知道你有一大堆疑问,但现在必须争取时间。要是到时候什么事都没有,不过白忙一场,但要是这人说中了,可就挽回不来了。相信我相信的人吧。」
彷佛亲眼目睹洪田嘴笨着慌的窘样,玄太郎突然咯咯笑出来。
「不好意思,香月先生,还有一件事请转达署长先生,就是要锁定跑金丸先生家的垃圾车,请他们那边也出动去追,务必在东西烧掉之前拦住才行。」
「好。」
岬打开车上的卫星导航。
『请输入目的地。』
「龙雄先生,你对整个名古屋市很熟吗?」
「嗯,常搭选举车到处跑。」
「导航显示到处理场是四十分钟,如果有更快抵达的快捷方式请告诉我。垃圾车是四十分钟前离开的话,它还要到各个住户去绕一趟,所以我们有可能追得上。」
「我已经问过好多次了,到底为什么非把我拉着跑不可?」
「如果事情弄不好,就可能酿成大灾难。因为是垃圾处理场,所以不会是住宅密集区吧,但不见得就没有住家。要是发生人命伤亡的事故,你想,在县议会的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批评?」
「了、了解。」
周休假日的正午过后,街上满是人车。看起来岬并不熟悉操作方向盘,可仍继续走主干道向东行驶。然而,市内十字路口之间的间隔极短,总是走一下就因为红灯而暂停,再走没多久又不得不停下。
「被车堵死啦。」
后照镜上映出岬正咬着拇指指甲的模样。多不搭调的动作啊。
玄太郎的手机响了。洪田打来的。
『社长,您要找的垃圾车……』
「喔,怎样?」
『已经向区公所问了,您要找的是五号车,车子的侧面有显示这个号码。但是……』
「但是什么?」
『依规定驾驶中必须关掉手机,所以在到达处理场之前无法取得连系。』
「这样啊,那你想想办法。」
『可是,就算您这么说……』
「闭嘴。你们平常开着炫耀的车子到处耀武扬威是为什么?难道不是为了在这种危急时刻及时驱散民众吗?我已经提供情报了,而且现在连热心的市民都一起来帮忙,这样还万一发生事故,就是你们警察玩忽职守。如果你认为了不起就你一个人下台,可就大错特错了。宗野友一郎这人看起来虽然温和,但要是让他来收拾丑闻的话,你就会像落入坏孩子手中的青蛙一样被折磨到死。」
『知、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听到这样的对话后,岬猛地将方向盘大大切向左。
「喔,岬老师,怎么了?」
「开上人行道。」
岬淡定地说:
「再这样下去根本无济于事。」
「但路上有人耶。」
「很抱歉,要请他们让路了。」
「你、你!怎么可以蛮不在乎地说这种荒唐话。」
龙雄发出悲鸣似的叫声。
「哪是蛮不在乎,是痛苦的选择。」
「还有别的选择吧!好、好吧,在下个红绿灯左转,朝名古屋巨蛋的方向北上。」
「然后?」
「开进出来叮路。看起来是绕远路,但这个时段没车,红绿灯又少,会比走广小路大道更快。」
「谢谢。」
岬直接开上人行道后,吓得行人也跟着一起在十字路口火速左转。离心力让玄太郎的身体连同轮椅向右急倾,于是他紧抓住车内的栏杆来撑住身体。
「喔喔喔,老师,果然像你说的横冲直撞啊。」
「真的很抱歉,我有驾照但不开车。」
「嗯,这也算是言出必行吧。」
「喂,你刚说什么?有驾照但不开车?!」
「我从事音乐工作,但不需要带着乐器走,所以到哪都是走路或搭电车。啊,请不要再跟我讲话了,我会分心。」
以为搭旋转木马,结果上了云霄飞车——龙雄也紧握栏杆,一副误上贼船的表情。
介护车一径跑在跟先前完全两样的窄小道路上,毫无例外地一一超车,多次险些撞上,那时龙雄便会整个身体缕缩起来。
由于后面要装载轮椅,构造上介护车的车体高,因而重心也高,突然急转便会摇晃。开这种车来追赶跑在前方的垃圾车,仔细想想真是疯了。
不过,观察开车状况的玄太郎与其说觉得危险,毋宁对岬的另一面更感好奇。
这命案原本就和岬一点关系也没有。凶手是谁,结果会对爱知县议会造成何种影响,都跟他八竿子打不着。
可这男人接受了可谓蛮不讲理的老人的请托,一得知可能造成爆炸,立马握住不熟练的方向盘,死命去避免灾难发生。温和的外表下潜藏着激烈的气性,早就脱离安全圈,暴走在险恶的深渊边。
他一定是讨厌怠惰吧。因此,也就讨厌出于怠惰而让他人陷入不幸吧。
搭载三人的介护车在不断蛇行及不断和别人险些冲撞中,向东疾驶。前方车辆的惊号与飙骂全化成了燃料,在夜色迫降中一路追赶垃圾车。
在出来町路跑了一阵后,依龙雄的指示右转。若指示正确,距垃圾处理场只隔一条路了。车流中断,红绿灯也离得很远。玄太郎开始寻找前方有无垃圾车身影。
突然,后方传来醤笛声。回头一看,一辆警车正追在玄太郎他们的车子后面。是在追垃圾车,还是在追这辆危险驾驶呢?
此刻,玄太郎胸前的手机再次响起。
『我是洪田,已经知道垃圾车目前的位置了。』
「在哪?」
『处理场前方半公里处。巡逻中的警车发现的。』
『距离目的地、还有、一公里。』
毫无抑扬顿挫的合成音让玄太郎咂舌。这个不会看时间说话的白目东西。
『但那辆警车是跑在对向车道,所以没能让垃圾车停下来。』
「是吗,那是因为你们动作比我们慢。现在至少先向处理场下命令,阻止他们焚烧垃圾。」说完玄太郎立即挂断电话。到这节骨眼了-没时间再听他找借口。
对话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岬继续猛踩油门。
「喂,看到了,那就是垃圾处理场。」
顺着龙雄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个波浪型的屋顶。
两条溪流围起的绿地上-处理场的白墙在昏喑的灯光中浮现。搭载三人的介护车直驶入一线道宽的窄径,然后过桥。回头一看,紧追在后的警车变成二部了。
介护车带领警车穿过处理场大门。
无人指示,但岬似乎直接朝烟囱方向驶去。明智的判断。玄太郎想。考虑效率的话,一般会把焚化炉和烟囱设在最近距离。
一路直驶,果然看见垃圾车身影了。
「就是那辆!」龙雄大叫。可以看见后门上有20.5的号码标示。
岬换二档后油门踩到底。车子边发出尖叫声边加速,硬从垃圾车旁挤过去。
按三次喇叭。
两车交错那一瞬,看见坐在垃圾车驾驶座上的男人了。玄太郎开窗,扯破喉咙大喊:
「快停车,你这个混账王八蛋!」
声音传过去了吧,眼看着垃圾车减速,终于停下来。
将车子停在垃圾车前面后,岬呼地轻轻吐气。
从二部警车下来四名警察,随后赶到的爆裂物处理班有五人,另有消防队员六人,加上岬,计十六人在五号垃圾车吐出的垃圾袋山中扒寻。人人都因恶臭和情报不确定而满脸不爽,但双手仍不停翻找,这就是公仆身影吧。
搜索之前,岬要求立刻在那一带进行全面降温。因此一包包垃圾袋全都包覆在冷却剂的喷雾中。
「呃,岬老师喔,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突破口就是香月先生你给的提示。模拟唱片里藏着CD所没有的东西。而且是不会影响裕佑,但会影响到公望先生的东西。这么一想,答案就呼之欲出了。」
岬回答,手上仍忙着一一拆开垃圾袋。
「真不巧,我对听唱片没兴趣。」
「这就像我之前说的,是仪式问题。CD的话,只要从包装上拿出来,放进播放器,然后按下播放链就行了。但模拟唱片的话,听之前的仪式可就长多了。首先要将喇叭的音量调到最小,这是为了不让针放下去那一瞬间的声音跑出来。接着把唱片从包装上拿出来,放在唱盘上,用刷子刷掉针头上的灰尘,确认针压,然后……」,
说到这里,警察中有人出声。
「喂,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对,没错!请先拿去降温。」
那东西被交到一名爆裂物处理班人员手上,然后大量喷洒冷却剂。确认那罐容器整个变白了,岬似乎才终于放下心。
「幸好现在是冬天,要是盛夏的话,搞不好垃圾车在市内跑的时候,就会连同车子一起爆炸了。」
「岬老师-,那个是……」
「好。唱片是用盐化塑料做的,容易带电,特别是在干燥的冬天更会大量吸附灰尘,所以要先喷上这个防静电用的清洁剂再擦拭灰尘。CD就完全不需要这个仪式,加上裕佑并非唱片迷,所以也不会那么麻烦地做这些吧。毒死公望先生的氢氰酸化合物,又叫做氰化氢,就藏在这个喷雾罐里。然后,填装氰化氢的凶手就是你,金丸龙雄。」
龙雄整个人呆住。
「氰化氢在常温下是气体,挥发性极高,它还有一个特征就是容易和有机溶剂混合。本来清洁剂的成分就是乙醇水溶液,这点正适合氰化氢。公望先生依照说明书在距离唱片稍远的地方喷这罐清洁剂。由于挥发性强,在附着到唱片之前,氰化氢就飞散到空气中,让公望先生吸进去了。而公望先生以前曾罹患过肺气肿,只要吸一口就达到致死量了。虽然类别不同,但你也是唱片收藏迷吧,龙雄先生。当你知道公望先生拿到古莱伯的盗版唱片后,就先准备一罐和公望先生平常使用的一模一样的喷雾清洁剂,在里面灌进毒物,然后和公望先生的喷雾剂调包,待作案后再偷偷换回来。本来县警的鉴识课就好像没对喷雾罐特别在意。你最怕的一定是室温这件事吧,因为氰化氢只要超过二十六度就会爆炸。但公望先生的音响室平时都设定在二十度,加上现在是冬天,所以你能够放心下手。等到警察搜查告一段落,你又把装了毒物的喷雾罐放回音响室,因为那里绝对比有暖气室温高的其他地方更安全了。」
「少在那胡扯,你、你有什么证据?」
「第一,所有关系人中,就只有你会这种技术。在喷雾罐里注入毒物这件事说得简单,但罐子本身填装进去的毒物是气体,一般外行人是做不到的。但,你以前在涂料厂商工作吧,所以应该很懂构造和分解的顺序才对。」
玄太郎心情抑郁地想起一起共事时龙雄的聪明才智。
「第二,氰化氢是一般难以取得的毒物。日常生活只以杀虫为目的用于进口食品的烟熏消毒上,但这也不是随便能拿到手的。不过,作为工业目的所使用的药剂,产废业者就拿得到而能加以分解。我记得没错的话,公望先生和你都有交情深厚的产废业者吧。」
「那又怎样?你要说我是从产废业者那里拿到毒物的吗?从刚刚那些听下来,全都是你自以为是的情况证据不是吗?」
「够了!龙雄。」
玄太郎厉声一喝,龙雄立刻噤声。
「不好意思啊岬老师,也请你到此为止吧,这些质问再听下去,真的让人好难受。」
「可、可是社长,我绝对没做那种…」
「如果真的是把毒气装进喷雾罐里的话,那么拿进公望房间里的,一定是自己的家人。龙雄啊,也就是说,你、你老婆和裕佑都有嫌疑吧?难不成你还要主张是公望自己用这种方法来自杀吗?而且,我想起你以前在我底下工作时的事了。有次喷雾罐的涂料比指定的颜色还要深,你当场就把稀释剂灌进去-把颜色巧妙地稀释出来。难道这种事你老婆和裕佑也都会吗?」
龙雄慢慢垂下头来。
「我也大概知道你为什么非杀公望不可。那的确是杀人灭口。你说之前被问到公有地出售那件事情时,公望既不肯定也不否定。据我的认识,那个人就算做坏事也是敢做敢当的。所以贪污济职的人就是龙雄你!是你干的吧!你庆幸世人把怀疑的目光投在公望身上,就决定直接嫁祸于他。」
龙雄略微点头。玄太郎缓缓将轮椅靠近。
「我问你,金丸公望这个人对你来说就这么不重要吗?你让这个父亲背黑锅,然后还杀他灭口,就都不会受到良心谴责吗?」
「正好相反,因为他不是那么不重要的人。」
虚无缥缈的声音。
「香月社长,你和我爸一样都是杰出人物,你们颠覆世人的认知,轻视别人的评价,赢过好多平凡的人,在你们的世界中称王。像你们这样的人能够了解我这种人的心情吗?」
「我一点也不想了解。」
「你的确不想了解,我爸也是。你们认为自己的骨肉就该具备和自己相等的能力。但,这只是父母的偏见而已。社长,你应该很清楚,我根本就没我爸那样的能力。当个议员或许还过得去,但不可能去承担党未来的重责大任的。原本我就觉得自己不适合从政而选择其他职业,但我爸一句县议会的席次不足,就不容分说地强迫我参选。你可知道我有多么不愿意。」
「唉。」
「而我的后援会还有支持者,也全都希望我继承我爸。快点追上金丸公望、超越他。根本就是强人所难嘛……」
「超越父亲这种事,每个男人都躲不掉吧。」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你或我爸那样的。」
「就为了这个理由,你杀死那家伙?」
「那件渎职疑云,县议会就要追到我这边来了。要是我成为箭靶,一定很快就事迹败露。这么一来,我肯定中箭落马,党也会掉一个席次。幸好业者没说出具体的名字,大家就认定是我爸干的。所以我爸一死就没事了,然后我想到拿他的死当复仇战,将选战往对我有利的方向打。」,
「……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下流胚!」
「不只这样,还是个痛恨老爸的儿子。」
那张像哭又像笑的脸,让玄太郎猛吃一惊。
从前,彻也和研三都用过同样的表情和自己极力争辩。就像现在这样,他们把自己的窝囊全推到父亲头上。当时自己厉声喝斥他们闭嘴,此刻,那个怒喝声梗在喉间。
「想超越也超越不了。不管我几岁,还是摆脱不了被当小鬼看待。而且不只在家里,就连我当上议员了、在县连里都一样。没人当我是金丸龙雄,只当我是金丸公望的大儿子。」
龙雄愈说愈激动,然而那晦暗的激情,只让听者更陷入惨淡的愁绪。
「从小时候起,他就没对我做过父亲该做的事,连一起玩都没有,给我的只有斥责和过度的期待。这样的父亲叫我怎么爱?我当上议员以后更是每况愈下,那人只把我看做议会的一席而已。就这样,表面是一个手上握有强大权力的政治人物,但隐藏在政二代内心的悲惨和痛苦,不是本人绝对不会了解的。」
「别扯那些有的没的。父亲本来就不是给孩子撒娇的。你只因为公望不给你撒娇,就要他的命吗?」
「社长,我会和产废业者勾结,也是为了蔼措选举资金。钱、钱、钱,我没有我爸那样的威望,打选战只能靠钱。要是不一脚踏进政治圈,我就不会变成这样的人了。今天会这样,全是我爸造的孽。你意思是说我都不想超越我爸就直接要他的命吗?我想超越啊,可是,我失败了,而且被那堵墙毁了。大部分的人啊,社长,撞墙的结果不是扭曲变形就是粉身碎骨哪。」
「你光想逃避。」
「逃避?也许吧,但,如果不这样做,我就没法在政治丛林里混下去了。」
说完,龙雄大大吐了口气。
「龙雄啊,自己被无端卷进贪污疑云中,公望却没肯定也没否定,你可想过是为什么
吗?」
「……咦?」
「如果不是自己干的,这个人一定会跳出来大声说清楚讲明白,你认为他为什么会保持沉默呢?一定是在包庇谁吧?而在政坛上,那家伙想包庇的人只有一个。」
「怎么会?」
「他拜托过我不要跟你说,所以我就一直隐瞒这件事。从战后我们在修理工厂认识以来,两人一见面就吵,但这家伙来求过我一次,就是你公司倒了失业了,我用你的时候。他说,这小子虽然不中用,但优点是很正直,请你多多锻炼他。我大概是全世界中他最不想低头的人了,但他向我深深一鞠躬。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可那家伙用自己的方式做了身为父亲会做的事。」
「老、老爸……」
龙雄一喊,双腿无力地跪下。
*
将爆裂物和龙雄交给警方处置,回到香月宅邸时日已西沉,东方天色开始蒙上漆黑。
岬谨慎地把轮椅从车里搬出来。虽说事出突然,还是很让这位老人受苦了。至少在进家门之前,都不能因一时疏忽让老人家受伤。
「辛苦你了,老师。」
这是针对破案而说的,还是针对照顾玄太郎而说的呢?岬不敢问。
「刚刚幸亏有你帮忙。」岬说。
「什么?」
「就是龙雄要我拿出物证的时候。老实说,那个时候我根本拿不出证据。」
「你说这件事啊?别放在心上。只要彻底调查那个喷雾罐,总会留下证据的。唉呀,就算没留下证据,只要锁定嫌犯,警方也会积极找出证据,所以只是迟早的问题罢了。还有老师,在处理场的时候,让我这个救星跳出来,也在你的算计中吧?」
「嗯。不过,你连我这个请求都看出来了吧?,」
「……你是个不容小觑的人物。」
「这句话,我原封不动送给你。」
将轮椅推上玄关前的缓坡道。是心里因素作祟吧,总觉得玄太郎的重量比去金丸宅邸时更轻了。
「岬老师。」
「是。」
「我错了吗?」,
「什么错了?」
「就在上周,也是我的下属,一个叫春见的人误入歧途,然后这次是龙雄。这两个人从前都是胆小怯懦但忠厚老实的人。我一直认为,只要本性忠厚老实,之后只要教他们如何生存下去就行了。但我错看了。」
玄太郎嗓音有些嘶哑,失去一贯的力量。
「人啊,如果想依自己的意志生存下去,迟早会碰到挡在面前的障碍。所以,我总是不断告诉那些家伙不要逃避。但,这是错的吧?」
「你好像有点沮丧?」
「很难不沮丧啊。岬老师,我想要传达这种信念的本身,就是白费工夫啊。我一直以为,成功的人、有岁数的人要对社会做出贡献,就只能将知识经验传授下去而已。」
「我觉得你没有白费工夫。」
岬断然地说。即便他并非百分之百确信,此刻也非如此说不可了。
「不论老人小孩,谁都需要被教导。我是个只懂音乐见识狭窄的人,但我知道连被称为伟人的前辈们,当他们功成名就后,仍不断向人求教精益求精,这是事实。世上没有无用的教导。而且就算错了,再重新学习就好了。」
于是,玄太郎愉悦地轻笑出来。
「岬老师,你一定经历过无数次的挫折吧。」
「怎么说?」
「人都是越挫越勇的。老师,给你添麻烦了,但还有一件事可以请你答应吗?」
「什么事?」
「我有两个孙女。」
「我知道。前几天在鬼冢老师的钢琴教室见过了。」
「她们都还不是很会弹,可以的话,我想请你当她们的钢琴老师教她们弹琴好吗?但,这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要是她们知道是我指使的,一定会不高兴。」
「好,我答应。」
「喔……谢啦。」
玄太郎放心似地拍拍岬的手。
「到这里就行了,我自己进去。」
走完缓坡道,从这里到玄关都是平坦的路。
岬放开轮椅。
玄太郎独自推轮椅前进。
然后回头。
「今天,我大儿子夫妻俩和我小儿子都出去了,家里只剩我和两个孙女而已。美智子也回去了吧。已经好久没有我们三人单独在一起了。」
那愉快的表情和一般老人没两样。
「再见,岬老师。」
话就到此为止。
玄太郎的背影愈来愈小。
忽然,感觉这是最后一次看玄太郎。
岬在斜坡道下面,目送轮椅直到消失于视线中。
黑暗渐渐掩盖玄太郎的身影。
终于,完全看不见了。
解说\千街晶之(推理小说评论家)
意外性演出的全方位作家
二年六册。这是中山七里出道后所出版的著作数目。虽说其中包含出道前所写的作品,但以新人推理小说作家而言,仍可说是精力充沛、活力十足。这六册,充分展露出中山七里这位作家才华洋溢且特色鲜明的风格。
作者于第六届「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中,以《魔女苏醒》进入最后决选。二年后,即第八届同一大奖,再以《ByeBye,德布西》和《灾厄的季节》参赛,也全都打进最后决选,缔造推理小说系新人奖史上新纪录,其中《ByeBye,德布西》更荣获大奖殊荣〔二〇一〇年由宝岛社改名为《再见,德布西》出版〕。此外,《灾厄的季节》也改名为《连续杀人鬼青蛙男》,于二〇一一年由宝岛社发行文库本。
《ByeBye,德布西》与《灾厄的季节》二部作品之所以能同时进入决选,是因为前者为音乐青舂推理,后者为猎奇性的精神异常悬疑,两者风格迥异而难以比较,而且皆为高水平的杰作,而在故事最终企图意外大逆转这点,则是两者共有的特色。此外,《魔女苏醒》也于二〇一一年由幻冬舍出版。这本也是走《连续杀人鬼青蛙男》这种猎奇路线,但惊悚度更高,风格更晦暗,而结局大逆转同样令人印象深刻。
有些人认为推理小说的醍醐味就在结局大逆转。而由以上不难看出,作者即属于这类型的写手。事实上,于《再见,德布西》中担任侦探角色的钢琴师岬洋介,由他再次登场的音乐推理小说《晚安,拉赫曼尼诺夫》(二〇一〇年宝岛社出版〕,以及由律师御子柴礼司登场的《赎罪的奏鸣曲》(二〇一一年讲谈社出版〕,虽说作品的风格以及予人的印象都大相径庭,但仍屣于重视给读者惊讶的作品。
这些作品都是长篇,目前作者的短篇集,只有二〇一一年十月由宝岛社出版的本书《再见,德布西前奏曲——要介护侦探事件簿》(单行本的书名为《要介护侦探事件簿》,中文版的书名为《五张面具的微笑》〕一本而已。编注:短篇集作品亦有《七色之毒》〔二〇一三年角川书店出版)
读过《再见,德布西》的读者们,肯定会被本书的设定吓一跳。因为在这部系列短篇集中担任侦探角色的,是《再见,德布西》女主角的爷爷,也就是故事开始没多久就退场的香月玄太郎。这种让已经退场的人物担任侦探而再次登场的做法,真令人意想不到。
香月玄太郎是一名白手起家致富、名古屋屈指可数的资产家。有人赞他是有话直说的正人君子,也有人眨他是泯灭良心的拜金主义者,评价两极。他个性最大的特点就是,不会把怒气憋在肚子里,不论对方是谁,一定毫不留情地飙骂。可话虽如此,他骂的对象不外乎,因为工作单位不同就汲汲撇清责任的警察,以及没尽到应尽本分的不老实家伙。作风宛如独裁的暴君,放在他个人身上却又合情合理。七十岁的玄太郎纵然因脑中风而下半身不遂,必须依赖轮椅行动,但口出恶言及气性暴烈这点仍未改变。
推理小说的世界中,有一种被称为安乐椅侦探类型的名侦探。他们不必亲赴犯罪现场-完全仅凭别人提供的情报来推理真相。不躺在安乐椅上但依赖轮椅的玄太郎,一定也是这类型的侦探吧……,如果你这么想就大错特错了。他都是在介护士缀喜美智子的陪同下,亲自进出犯罪现场办案的。虽是一介平民百姓,但凭着和警界高层的关系,玄太郎仍能大摇大摆出入现场。
那么,他侦破的都是哪方面的案件呢?首先,〈要介护侦探的冒险〉〔收录于「别册宝岛一七一一『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STORIES」,二〇一〇年十二月)是处理玄太郎的房客、一名建筑师死于非命的案件。死因为绞杀,现场呈密闭空间。发生命案的房子成为人人避讳的对象,周围的建地也因买家不出手而价格崩盘。于是,无论如何一个月内给我破案!——玄太郎如此命令警察干部。不过,毕竟他不是个会把事情全部交给靠不住的警察的人。他与美智子连袂前往现场,开始调查命案。
故事中主要的密室诡计构思,其实早有人写过了,不过,如此绵密地设计出这个诡计发生的可能性,甚且还要拆穿不在场证明,显然这种种要素的组合,才是作者富原创性的发想。以本格派推理作家而言,本篇堪称是中山七里才华洋溢的杰作。
「要介护侦探的生还」〔收录于「别册宝岛一七四九『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作家全新创作,二〇一一年五月〕,以时序来说,应是本书的第一篇才对。向来身体硬朗的玄太郎病倒了,不但下半身不遂,而且两手手指和言语中枢都留下后遗症。他在缀喜美智子的介护下开始进行复健。不过,得知玄太郎病情、爱在股东大会上敲诈闹事的沟吕木,处心积虑想把玄太郎从董事长席座上拉下台……。
〈要介护侦探的冒险〉是以物理性的诡计为主,这篇虽然与之不同,却仍算是可以享受本格推理小说醍醐味的杰作。究竟到什么时候才会发生事件?故事会让读者起这种困惑,但,在超乎意料的时机点被暴露出来的奸计吓I跳,也是事实。先前读到的光明正面的内容,在一瞬间逆转成灰暗负面。读者不妨好好享受这种冲击。
〈要介护侦探的赛跑〉〔收录于「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二〇一一年版」,二〇一〇年十二月〕,描写玄太郎挑战小区中的老人遭袭击事件。警方不认真办案的德性让玄太郎火大,于是自己驾驶轮椅在小区附近徘徊,企图以自身为诱饵引歹徒出现,可随后发现这个办法无效后,玄太郎即利用小学的运动会出奇招。这个点子究竟如何跟破案扯上关系是阅读的重点,但事件的真相纳入不久前轰动一时的社会问题,更是期待读者注目的焦点。作为本格派推理小说,作者在精心布局的事件背景中,对社会问题的矛盾投注真挚的目光-这点可说是贯穿全书的底蕴。
前三篇作品都是事件发生后,玄太郎才一头栽进去办案,但〈要介护侦探与四个署名〉(全新创作〕是玄太郎从一开始就被卷进事件中的。玄太郎和美智子一起到银行办事,竟然被闯进银行的强盗四人组掳为人质。然而无视对方是武装的强盗,玄太郎的毒舌依然炮火全开。另方面,正因为这四名强盗称得上是智慧犯,他们利用计划停电期间做案,不为分行的现金,而是锁定金额更庞大的目标,于是双方之间激出的火花四射。本篇的悬疑色彩浓厚,巧妙铺陈的伏笔最后精彩地收束于意外的结局,这点也是作者才有的匠心独具。
〈要介护侦探的冒险〉的结尾,正好连结到最后一篇〈要介护侦探最后的问候〉〔全新创作)的开始。玄太郎对想成为他房客的钢琴师岬洋介进行面试,直觉岬虽然年纪轻却是个不凡的人物。就在那时候,传出玄太郎的旧识、政治人物金丸公望在自家被杀害的消息。死因是中毒,但不可思议的是死者回到家后并未吃任何东西。公望的兴趣是鉴赏唱片,玄太郎认为命案应该和这个兴趣相关,于是请岬协助调查。
前四篇都是以美智子的立场来书写,但这篇不同,大部分是以玄太郎的视点来进行,他在回顾自己的一生时,意外地吐露寂寞的独白。如果之前读过《再见,德布西》,知道他和家人,以及美智子之后的命运,应会增添几许落寞感吧。不过,想到《再见,德布西》里真正担任侦探角色的岬洋介,不禁觉得这是一则名侦探世代交替的故事了。玄太郎在最后一个事件中被严重的自我怀疑所缚——自己多年来的生活态度和信念难道错了吗?不过,很幸运地,他及时遇见了理解自己的人,同时也是具有侦探资质的继承人岬洋介这位青年才俊,相信他一定是心满意足地退场离去。
总之,这五则短篇皆非泛泛之作,每一篇都是水平以上的推理小说,成果相当惊人亮眼。许多作家长于写长篇,拙于写短篇〔或者刚好相反但中山七里目前已充分证明出,无论长篇短篇他都是实力派的作家。而且,由「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大奖历届得奖者所投稿的极短篇集《十分钟推理小说》(二〇一二年)中,作者也以仅仅七页的短篇〈最后的嫌疑犯〉,展现他结局大逆转的妙技。由此看来,不论多长或多短的小说,他都能适切地发挥自如,可说已经确立了能够演出意外性的全方位作家地位。作为最爱给读者惊奇、最擅长结局大逆转的推理小说作家,祝福中山七里更广为人知、广受大家喜爱。
二〇一二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