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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林美琪 当前章节:1481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2

副岛果然像只被主人痛骂的小狗般,夹着尾巴从玄关逃跑了。

然而,玄太郎这一喝也是白喊的,因为迟迟仍无进一步的侦查结果传来。非但如此,第三天还爆发一则消息,令玄太郎更加激愤0

「什么?!那是什么时候?就在刚刚!业务人员就默默放过吗?为什么那时候没跟我报告?混蛋,我不要听你狡辩!」

玄太郎接手机时的恶行恶状实在太过激动了,简直要把手机捏碎似地,美智子莫名地担心起来。

「什么?他们说如果破不了案说再多都没用?!那你怎么不马上拍胸脯回答他们会立即破案?如果能照你说的尽快破案,你就能洋洋得意了,要是一拖再拖破不了案,把责任全推给警察就是了。反正客户要的就是安心,要有人去安他们的心。快想办法挽回他们的心来。就算责任不在你,但在一定的范围内把客人的勇气拉出来,也是业务人员的工作啊。明白吗?明白的话,现在就马上联络客户,说服他们会很快破案的。」

刚好是晚餐时间,但全家人早就对玄太郎的火爆脾气免疫了,因此都能眉毛不动一下地默默动筷子。只有露西亚一个人还不习惯,圆睁着眼睛看声音的主人。玄太郎注意到露西亚的眼神,便难为情地说:「对不起啊,工作上的事进行得不太顺利,要先离开一下。」然后逃也似地回到自己的别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就七宝町那个对象,妳还记得有三件要取消吧,今天另外三件也说要取消掉。原因不问也知道。唉,真气死人了,就因为警察窝囊,为什么像我这样善良的老百姓也非牵累进去不可呢。」

姑且不说善,至于良,该怎么说呢?——美智子无法下判断,但玄太郎根本没理她,径自打开手机。

「啊,津岛署是吗?我是香月,请搜查一课的副岛先生接电话。」

似乎马上就接给本人了。虽然隔着电话,那副畏畏缩缩的模样仍跃然眼前。然后才说了两三句,玄太郎就关上手机。

「他说他马上到。」

果然如玄太郎所言,挂上电话不到十分钟副岛就赶来了。左看右看,都像只听命主人的忠狗。

在副岛面前,玄太郎一开口就斥责今天又有三件买卖契约要解除,全都是因为副岛的办事能力太差劲了。

「这,这说得有点过分了……」

「闭嘴!会解除买卖契约,还不是因为那里的治安太差,让当地居民提心吊胆。这不是警察的责任,是谁的责任?」

「那、那原本是生活安全课的责任,我们搜查一课负责的是……」

一开始辩解,玄太郎的心情就更加恶劣。在组织单位内互踢皮球,旁人看来多么丑态毕露,为什么公务员这个人种就是搞不清楚呢。美智子纳闷着。

「而且,调查确实有进展了,我们并非只会袖手旁观而已。」

「喔?怎样的进展?」.

「发现乌森仁美除了金钱以外的动机了。」

玄太郎哼了一声,「男人?」

「……为什么您知道……」

「不是金钱,就是感情纠纷啊。女人会杀男人的理由不出这两个。那,对方是?」

「是透过乌森的设计事务所认识的,一个叫柏木的税理士。质问之下,她才推翻原来的供词坦言那家伙也陪她一起去伊豆旅行。仁美对去旅行的事没有全部招出来也是这个原因。」

「等等,有男伴的话,他们不就可以对不在场证明互相作证了?」

「是啊。目前没人看到他们两人在名古屋是一起行动的,所以是在伊豆会合,然后也是各自回来的。换句话说,就算能够证明他们两人一起住在饭店里,也不代表在那前后和住宿期间他们不能单独行动。就算有一方不在,他们也可以互相掩护啊。目前搜查本部正传唤仁美到案再次说明。」

丈夫投保高额保险金,另一方面自己去外遇旅行——一听就是个典型的恶妻,但美智子对副岛的说法也颇有疑虑。先互相证实入住饭店而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然后另一人再回到现场去行凶,这的确不是离奇的事,考虑到和伊豆的距离也很合理。但,用这个来常做仁美涉案的可能性.总觉得有几分牵强。

「那个叫柏木的税理士怎么说?」

「呃,这个嘛……柏木在发现命案常天,也就是十五日,就到韩国出差去了,所以还没逮捕到他。但预定是三天后回国,因此早晚会把他带回署里.或许就能问出他们供词中的破绽了。」

「总觉得有点硬干的感觉……但是,现在有行凶动机也有行凶机会了,那最重要的行凶方法呢?好像还没找到从家里逃出来的方法,以及老婆怎么对老公行凶的证据吧。」

「那、那哥的话……」

「一般来脱,严厉侦讯的话,凶手就会自己招出行凶方法来了,但如果她是真凶,一定很清楚当行凶方法被揭穿,就等于被确定判刑了,所以我不认为凶手会那么容易招供。」

副岛陷入沉默。

「无论如何时间不多了,只要晚一天破案,包括我往内,就会陆续出现蒙受有形无形伤害的无辜者。哪有平白受损失的道理,只要超过一个月没将凶手速捕归案,我就一定以市民代表的身份做出相当的举动,向搜擦本部还有津岛署表明不信任。」

一如往常,副岛完全不啃声,一副心情糟透的模样杵着。

「怎样?干嘛摆张非常遗憾的脸。你代表的是国家公权力,却被我道样的老骨头颐指气使很不爽吧?一定记的。可是,虽然称为权力,但权利的本质其实是一个人乃至多数人共同赋予的,这是大家都明白的道理,而你平时就在行使权力,应该最清楚不过了。如果你明白的话,就赶快去破案给我看。」

副岛一离开,美智子又以责备的眼光看向玄太郎。

「你到底是要摆出哪国的独裁者姿态啊?」

「我才没那么过分,只适单纯一解心头之恨而已。」玄太郎装无辜地说:

「那人有个毛病,就是以为不管侦查手段如何,总有办法定出每个人的罪和罚。我一看到仗势欺人的人拥有这种权力就觉得恶心叭啦,忍不住就想向他炫耀更大的权力。啊,这也是我的坏毛病啦。」

「哟?你也知道自己的坏毛病啊?」

『哼。我才不想改呢……可是,还真伤脑筋,应该坐阵指挥的人却是那副德性,想要尽快破案看来是没指望了。没破案之前,土地价格铁定一路下跌的。」

此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露西亚站在那。

「爷爷,你晚餐吃到一半,舅妈问要怎么办?」

「喔喔,糟糕,我忘光光了。帮我跟她说可以收了。」

「嗯,那个叫仁美的太太是凶手吗?」

冷不防的一问,_玄太郎瞪大眼晴。

「妳怎么知道这个事?」

「因为爷爷你说话很大声啊,我们在主屋那边都听得淸消楚楚。」

「我还可以压低了我的雷公嗓说。」

「那是真的吗?太太为了先生的保险金就把先生杀了?!」

「没有啦,还不能确定。只是这么解释比较说得通而已。那妳为什么会在意这个事呢?」

「因为他们有个小朋友对吧?」

「……嗯。」

「爸爸被杀了,妈妈被怀疑是凶手,现在自己一个人吧?」

「……嗯。」

「那个小朋友最可怜了。」

「……嗯。」

「虽然那个小朋友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但我觉得她又没做错事却遭到这种不幸……我不知道怎么说,就是觉得不对……」

露西亚拘谨地说到这里,然后补一句:「讲得好像很了不起,真对不起。」便低头一鞠躬跑回主屋去了。

留下轮椅上的老人和介护士。

「……这个收养的孙女给我上了一课、吧?」

「蛤?」

「美智子明天起妳要一直跟着我,那辆介护专用车也要一起。」

「……你想做什么?」

「很久以前有部电视影集叫『轮椅神探』(7)…… 唉呀,这不是妳的兴趣吗?……嗯,就当做一个消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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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轮椅神探:原剧名为<Ironside>,一九六七到一九七五于美国NBC电视网播映的刑事影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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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太郎一忍俊不住笑出来,美智子便面露机警地盯着他看。

「反正卖掉之前都是我的土地。不赶快解决掉这些纠纷不行。」

「你打算当起侦探来了?」

「不是有一种安乐椅侦探吗?根本从来也没踏进现场一步,光坐在椅子上就能破案了。……就这么办,『轮椅侦探』听起来满不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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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漂亮的大厦啊。」

「嗯。2LDK的隔局,亲子三人同住稍嫌窄了些,但这里每坪的单价很高,没办法随便盖大房子。」

坐在警卫室里的警卫是一名中年男子,才早上就打起盹来,被罕见的轮椅访客敲醒后,好冏。

「啊,我知道你是这里的房东,但乌森先生的家,不是关系人是禁止进入的……」

「什么鬼话,房东不就是重要关系人?」

「但警察是这么说的……」

「雇用你的是警察吗?!」

这句话成为通关的咒语,于是无视封锁线,轻而易举就打开乌森的家门。

在住户名册上,乌森一家人仍住在这里,但其实已经为了搬家而全部打包完成。家具和各种杂物几乎全装进纸箱了,空荡荡的屋子里,唯一留下乌森的工作工具,制图台和制图用具,苦等着主人归来。

一仔细查看纸箱,发现封箱胶带有撕开过的痕迹。恐怕是警察检查过里面的东西吧。工作用的计算机也被查扣起来,一定彻底检查过了。

「什么也没有。」

玄太郎嘀咕一声,美智子不由得点点头。不仅没有家具杂物,这屋子里连住的人的体味和生活气息都半点不留。

「警察都彻底查过了,我们现在应该很难有什么新发现。」

「哦?这样的话,为什么还想进来看?」

「看房子这回事啊,就算东西全都打包好了,也能稍微看出住的人的生活情形•例如家具摆设的地方、墙壁的剥落、有无污渍、地板破损情形等,都能反映出住的人的状况。」

「是喔,那么依你的看法,这家人的生活情形怎样?」

「跟春见说的一样,妈妈好像不太照顾孩子。」

「为什么?你怎么看出来的?」

「一般来说,房子只要清洗过,就能消除掉大部分脏污,但这房子在小孩子的视线位置还留有很多涂鸦和剥落。我记得那个小女孩才八岁而已,那个年龄的孩子是会在房间里涂鸦的。如果两夫妻都在上班就另当别论,但家庭主妇的话,一般会让小孩去外面玩而不会让她在家里乱涂鸦。这附近有久屋通公园,百货公司也多得是,这种情况下家里还有这么多涂鸦和剥落的痕迹,就是妈妈放着孩子不管的证据。爸爸嘛,一定是一直关在房间里埋头工作,所以制圆台周围完全没有涂鸦的痕迹。」.

玄太郎表示想看的都看完了,就搭上电梯。电梯内超乎意料地宽敞,摆进一张轮椅后,还留有三个大人的空间。

「这楝大厦是乌森设计,由春见建设施工的第一个物件。已经七年了吧?这是乌森自行开业后的第一个建案,所以花了不少心血。电梯放这张轮椅后还有这么大空间,应该是他考虑到在不久将来,老年人会住在市中心的集合住宅里,所以有大电梯的需要。妳看,果然不出乌森所料,现在住在这些大厦里的人,有三成的户主都超过五十岁以上了。」

「真是有远见的人啊。」

「他很了解市场的需求和供给关系吧,不论外观盖得再气派,对不想要那种房子的顾客来说,都不过是无聊的装饰而已。顾客想要什么就给什么,这才是最有效率的生意手法,但明白这点的人却意外地少。」

「但是,好像也有人有不同的看法。」

像金鱼屎般在后头亦步亦趋的警卫吞吞吐吐地冒出这句来。

「嗯?什么意思?」

「房子和公共设施的部分确实很符合住户的需要,但地下停车场就有点……」

「地下停车场怎么了?」

「和住户数比起来,停车位实在少得可怜啊。说是因为在名古屋市中心,有自家车的住户不多,所以六十户只设了二十个停车位。终于住户发出抱怨,上上个月增加停车位的数量后,马上就有开车技术两光的人在停车场撞出事了。」

「我没听说这事啊。」

「唉呀,也没撞坏什么啦,就是倒车时超过了车挡,在墙壁上撞出一个洞而已。但乌森先生可是气得火冒三丈呢。」

「怎么了?」

「他听到消息就马上跑到停车场,一看脸色大变。破口大骂混账王八蛋什么的,就不知冲哪去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嗯……六天前,就是十四日的中午啦。」

「马上带我去那里。」

一行人来到停车场。由于是平日,大家都外出了,只有五辆车停在那里而已。因为视野良好,警卫说的那个破洞一目了然。六个凸出来的支柱,其中一个破了篮球般的大洞-里面的钢筋裸露。

「还真会撞啊,但都过六天了,怎么还没修好?」

「这栋大厦整个都老化了……上个月为了修补走廊的裂痕,花掉了大笔管理费,新的预算编不出来啊。」

真丢脸!——美智子心想玄太郎一定会发出这样的牢騒,但玄太郎只是盯着支柱的破损部分瞧,对警卫的话充耳不闻。

「我想近点看。」

美智子随即将轮椅推近。玄太郎的视线定焦在破损部分,一动也不动。那双眼睛打比喻的话,就是魔眼。眼睑瞇起了大半,但射出的目光炯锐得直可穿透目标。玄太郎偶尔会露出这样的目光,大多是在为工作下重要判断时。而每当他露出这种具穿透力的眼神,就能确实令人感到这男人还宝刀未老。

这个玄太郎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伸手去摸那个被撞出来的凹洞。

缩回来的手上抓着裂开的混凝土碎片。

然后,那只手直接往嘴里送——

「玄太郎先生!」

爱吃怪东西。失智症老人特有的症状掠过脑海。美智子急忙按住玄太郎的手,但晚了一步,那块混凝土碎片已经放进嘴里了。

「你到底在干嘛?」

玄太郎斜睨着满脸不安的美智子-反复咀嚼那块混凝土碎片。

终于,连同口水将混凝土碎片一起吐出来。玄太郎以难吃到不行的表情擦着嘴巴。

「请问还合您口味吗?」

极尽挖苦的一问。老人回答得倒干脆:

「好咸喔!」

接着,玄太郎指示要到七宝町的命案现场去。

「我想进去那里面看看,因为已经过了五天,应该差不多冷静下来了吧。」

像在辩解,美智子根本没认真听。命案发生当天,玄太郎自己本身就没兴趣进去看,如果这位太爷真想要的话,别说封锁线,就是一个师团的自卫队拉开防卫线,他也一定冲进去。

「有一种叫做都市计划法的法律。」

玄太郎自言自语起来。这时候的听众就只有美智子一个人,因此她静静倾听。

「在经济高度成长期时,发生所谓的建屋热潮,到处都在盖房子。为防止因人口集中而造成的开发失序-,就以计划性都市化为目标而施行了都市计划法。起初是好的。将应该市街化的地方和不应该市街化的地方区分开来,而应该市街化的地方要盖怎样的建筑物才好,相对于道路宽度能够允许多少容积等等都有规定,如果按照计划来建设,应该能建设出理想的都市才对。」

「这不是很好吗?我们国家偶尔也会订出不错的法律来呢。」

「可是啊,好事就只到此为止。人类只要生存下去,就会物以类聚而形成市街。但不该相当集中,也不该平均分散,于是出现了让很多人吃亏的市街化调整区域。这个名字很长,主要的意思就是,这里不是计划中的市街,所以不能盖新房子。这么一来会怎样?现实就是不准盖新房子让年轻人都跑到外地去了,留下来的只剩老人和废墟而已。所以土地变得一文不值,只能转做农地用,但又都是老人,土地自然全都荒废了。」

「啊……那么……」

「所以,这里就会扯上政治和金钱而变得丑陋不堪。都市计划的决定权握在首长手上。换句话说,在市长和知事的一念之间就能决定或变更调整区域,因此里面就会牵扯到土地所有人的意图、政治上的盘算和金钱的卷入等等。简单说,妳只要想成调整区域的所有人是知事的话,就知道他会怎么做了。」

玄太郎尽可能解释得简明易懂好让美智子理解,让她能够轻易想象出这当中的法律漏洞以及人心的贪婪。

「七宝町那些地啊,我是因为看好它会涨价而买下的,但其实在那之前我也是鬼迷心窍。前两届的知事因为个人因素把那里指定为调整区域。当时那块地的主人可以说就是知事的宿敌。哎呀,就有点跟他作对的意思啦,那家伙是做不动产的,结果自己的土地突然不能买卖了,

他当然受不了,没多久就把店关了。从那以后,那块地就任它们荒废着……而这个人有个坏朋友叫做香月。」

说到这里,玄太郎嘴角上扬。

「我一方面在那地区的周边招来商业设施和娱乐设施,另一方面就拿大把钞票塞住知事的嘴,好让我规避调整区域的限制。时机来得正巧,交通设施开始建设起来,土地也改良了。因为那里原本就是夹在两个市中间的市郊住宅区候补地,我让春见去盖房子出售的二个区块和我那六笔物件都能卖掉的话,就会形成一个颇具规模的住宅区。这么一来,就会以那里为中心形成一个新的市街,年轻人就会回来了。」

和平时不同,描绘未来愿景的玄太郎宛如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你不理会知事,想要自己创造市街和王国是吗?」

「哼。官员订的计划和法律都是狗吃屎。便宜买下的土地经过化妆给予附加价值后就能高价卖出,因此买家也能获得好处的话,不是再好不过吗?谷口也说过,这就是开发商的醍醐味啊。」

一路听下来,美智子觉得玄太郎真是能言善道之外•也在脑中想象被这男人蔑视的那些人的一肚子怨气。

说鲁莽躁进,听起来不痛不痒,但真正被踩过去的人一定无法忍受。那些被大把金钱打败、被权利压扁、被夺走声音的人,他们的怨嗟又是如何凄惨呢。如果有人想让这个坐在轮椅上高声欢笑的老人吃点苦头而来阴的,甚至出现一两个不惜杀人的疯子,也没什么不可思议吧。

一到现场,愁眉苦脸的舂见早就在那等候两人了。

「香月社长,为什么您又开始扮起侦探来了?」

「啰嗦。警察那么废,我只好自己下海了。」

「但是,所谓『术业有专攻』……」

「这种命案就是俗称的密室杀人事件,重要的是它是纠缠着不动产的谜。不动产的谜就由不动产商来解,这有什么不对。」

新居的玄关还拉着封锁线,但玄太郎用鼻孔哼一声便从底下钻进去了。

果然如副岛所言,建筑物的外观显然已呈竣工状态,但进去里面一看,就知道完全还不能住人。既没有壁纸,配线也外露着。已经完成的只有象牙色的地板而已。偌大的餐厅兼厨房里,捆包起来的资材堆积如山,墙壁上阽着包含指示如何配线的平面图。几乎令人忘记就在几天前那么杀风景地出现一具倒下的尸体。

「据说尸体是倒在餐厅的正中央。差不多就这个位置吧。」

春见略显嫌恶地指着地板。但玄太郎却往天花板看。有照明用的配线从中间垂下来,西侧的边缘有个被隔成四方形的洞,应该是进入阁楼仓库的入口吧。虽然有这些重点,但由于无照明器具,天花板仍显得空荡荡。

接着,玄太郎把轮椅推近窗边,目光落在锁上。这部分也如副岛所言,有上下两道锁,要从外侧动手脚几乎不可能。

「警方好像怀疑墙壁上有机关。但,不可能啊,传统的工法根本不必说,预制件工法的话,

每一个房间从外墙安装到配线,都是在工厂做好的。」

「我还是比较喜欢传统的工法,当场做预制件的组装,简直跟组合玩具没两样不是吗?」

「没那么乱来啦……不过,预制件工法的确有缺点,其中之一就是设计会受限。但不愧是乌森啊,他能够将预制件的组合做成特殊造型而完成独创性的外观。他说这是积木花招的应用,但那样子的创意我们实在做不来。这么杰出的男人遇害真令人难过。」

「说的就是啊,但杀一个没用的笨蛋,也就白费工夫了。」

「又说那种讨人厌的话……」

充耳不闻的玄太郎移向浴室。通常,为了顾及外面的空气,浴室的门会做得比较狭窄,但这间房子的浴室门有二个大人宽的轮椅也能轻松移进。

「是打算做为老来的住所吧,设计时,好像也把自己将来会用到轮椅这件事考虑进去了。」

果然,从更衣室到浴室有无障碍设施,轮椅可以直接移到浴缸。

「警察也怀疑浴室的窗户,但那里也是纱窗外有两层窗,而且从里面装有百叶窗,所以完全不可能后来再动什么手脚。」

最后,一行人回到玄关。

「玄关和后门也是他们最在意的地方。换句话说,他们怀疑难道不能行凶后再从外面装上门的蝶番吗?但这也是没道理的。您看,玄关的,后门的也是,蝶番都是藏在房子里面,根本不可能从外面装上。」

「地板呢?把地板撬开,钻进地板下面,再完美地恢复原状呢?」

「缀喜小姐,妳就别说这种天方夜谭了。地板也是从室内铺上去的,而且铺得天衣无缝。就算魔术师办得到,地板下是筏式基础,能够进出的就只有白蚁之类的东西了。」

玄太郎面无表情,彷佛完全没听见他们两人的谈话,只是瞇起眼睛凝视着门。

这时,他拿出手机。

「喂,副岛先生,我是香月。一个问题问你,是谁说乌森的死亡时间是十五日的十二点到二点之间的?……大学的医学部?……负责人叫什么名字?……海部教授。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他,你帮我跟他约一下。」

用一句话来形容对海部教授这号人物的第一印象,就是时尚的私人开业医师。

既然当到大学教授了,有相当的经历和名声而目中无人也是合理的,但这号人物身段柔软,对初次见面的老人十分恭敬有礼。非但不孤僻固执、不骄傲自大,而且一看见玄太郎的轮椅便说:「早点跟我说就好了。」而连忙整理起平放在地板上的书堆,让玄太郎和美智子很不好意思。

「我听副岛先生说,你对死亡推定时间很感兴趣。」

「在你百忙之中让我这个老人家冒昧打扰,真是非常对不起•」

美智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完全意外这个老人会说出这样的话•

「其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和这件事有密切关连,所以想来请教教授你……偏偏我又没好好读过书,到了这把年纪,只懂得那些无关紧要的不动产而已。因此,想请你解释得让我这个老人家也听得懂。」

「好的,教人是我的工作啊。」

「我才疏学浅,理解力可能很差。」

「没关系,你又不是学生,我不会打分数的。……嗯,是关于七宝町那件命案吧。那件命案的死亡推定时间是由现场的验尸官算出来的,由于正在制作验尸报告,侦查中不可公开的事项当然不能泄漏给一般人知道,因此,现在我讲的话,请当做就是一般的谈话而已。」

玄太郎心领神会地点头。

「如你所知,人体几乎是水分构成的。那么,我们假设这里有个杯子,然后把热水倒进去。起初是热的,但会慢慢降温,最后会接近外气温度。几乎是水构成的人体也会发生同样状况。起初是温暖的体温,从死亡那一刻起,差不多在死后四十八小时以内会下降到和外气温度差不多,冬天是一小时下降二度、春天和秋天是一度,然后夏天是〇.五度。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从发现尸体时的体温逆推回去,而算出开始下降时的那个死亡时间。只不过,每个人的体温不同,外气温度也会变化,因此才说是『推定时间』。」

「嗯……」

「二月二十五日的外气温度,根据气象厅的地面天气观测纪录,是六度到八度。尸体检测到的温度……这是测量直肠内的温度,是二十七度。成人男性的平均体温是三十七度,那么就是相差十度,逆推回去的话……」

海部抓起一张手边的影印纸,大大地写下算式。

死后经过时间、每一小时的下降温度

00:01~05:00(H「) 1.81℃

05:01~10:00(H「) 1.10℃

37℃-27℃=10℃

1.81X5=9.05 1,10X0.86=0.95

「就这样,从检测体温当时的六点五十分起,往前推五.八六小时,也就是〇时五十九分,再加上前后各一小时,于是算出死亡推定时间。」

玄太郎默默凝视这些算式好半晌,终于深深点头。

「很好,很容易懂。」

「但其实这个数值并不正确。负责相验的验尸官经验还不足,不知道灵活变通。因为在密闭空间里,内外温度的下降速度不同。关于这点,香月先生你很了解建筑的构造,不知有何高见?」

「最近的一般住宅,还是一样很流行所谓的环保绿建筑。」玄太郎略带嘲讽地笑。「那个物件的外墙也是贴了发泡塑料类的隔热材料。一旦将隔热材料埋在四边墙壁里,就能将白天从窗户采光进来的太阳热能保留在室内一段时间。」

「啊,这个意见太宝贵了。这么说来,实际的体温下降速度会比和外气温度接触时更慢了。那么死亡推定时间就有从〇时五十九分再往前推的必要。刚好死者胃里的东西还没完全消化,因此我会两相对照后再修正验尸报告。」

「谢谢你,教授,我了解了。」

郑重道谢并表示告辞时,这位温和的教授有那么一瞬间露出淘气鬼般的笑容。

「这是我个人私下的意见……头发掉得挺明显的这位被害人,他的侧头部有沾到一点点以单宁为主成分的涂料。一课的刑警们认为现场是才刚完工的房子,所以是理所当然的,就忽略了这点。」

「以单宁为主成分的涂料?」

「从事不动产或建筑相关工作的人就很清楚了,这个东西叫做〈柿漆〉。」

海部教授送两人出校门。直到看不见这位为人诚恳的教授身影,美智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啊,我吓了一跳。」

「是因为刚刚那些说明吗?」

「才不是,是因为第一次看到你毕恭毕敬的样子。」

「嗯,有吗?」

玄太郎觉得无聊地哼了一下。

「那位教授诚心诚意接待我们,当然我也要诚心诚意地倾听。」

4

一抵达春见建设,玄太郎交代美智子和司机一起待在车内等。

「不行,又不是在自家里,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在哪跌倒,我要跟你一起。」

「很烦耶.我们要看涂料的样本讨论一下而已。」

「绝对不行•让我跟你一起去嘛,没有我这个推手的话,你就会变成在地上爬的小婴儿了,」

「小婴儿哪会说出讨人厌的话。」

「反正我要跟你一起去。要是让你落单而出了什么事的话,我就会被指责是玩忽职守了。」

美智子继续强力争取,玄太郎只好不情愿地让步了。

「涂料样本的话,您不必亲自跑一趟,我可以送过去给您啊。」

舂见对玄太郎的突然造访吓一跳,但玄太郎根本不理,进入别人的事务所就像进入自己的地盘似的。

「您要找哪种涂料?」

「先都给我看再说。」

舂见暗自叹了口气,带玄太郎去看。

走到事务所尽头,碰到一间挂着〈资材仓库〉门牌的房间。

舂见伞出钥匙开门。

「喔,这么愼ffl地每一间房间都上锁啊?」

「以前有员工把材料拿出去倒卖……我就引以为戒,现在都是由我管理的。」

一进入仓庳-立即扑来油漆稀释剂和铁的臭味,同时间,冷飕飕的干空气笼罩住每个人。面积约十五坪,苍白的日光灯下,资材与涂料井然有序排列着。

玄太郎沿着放涂料的架子移动。有的盖上盖子,有的打开着,玄太郎一一仔细看过去。东看西看,发现墙壁和地上到处都有涂料洒出来的痕迹。

「喂,打开的涂料罐表面都起一层膜了。」

「啊,让您看到,糗大了。」

玄太郎让美智子把轮椅挨到那个容器前•美智子一看到那容器便叫出来。

容器上面有〈柿漆〉的标签。

「尸体就放在这里。」

一派间聊的语气。

「凶手就是你,舂见。」

背脊猛地一凉,并非只是冷气的关系。美智子提心吊胆地回头,春见善造正以十分困惑的神情看着两人。

「您在说什么……。为什么我非要杀害乌森不可?他明明是我工作上的得力伙伴。」

「你问动机是吗?因为乌森发现了你的假建筑。」

「假建筑?」

「乌森和你合作盖的第一栋建筑是荣那里的大厦。那个工程完全偷工减料。你用了比报给我公司的价格还要便宜的材料来赚取差价,而乌森看到停车场那个破损的支柱便知道了这件事,所以你是杀人灭口,没错吧?」

呼!.才刚听到那故意的叹气声,春见的下一个动作迅雷不及掩耳。他悄悄绕到美智子背后,踢弯她的膝盖,三两下就用手边的尼龙绳捆住手脚,并用一团抹布塞进嘴巴让她想叫也叫不出来。

「别对女人那么粗暴!」

「但要对您这位残障老人粗暴,我更是下不了手呢。而且只要没有看护,社长您就无法行动。您别担心,捆绑工作我很在行,不会绑痛她的。」

简直把人当成材料——就在美智子愤慨不已时,舂见走回门口,上锁。

「香月社长,您还真是难搞的人啊。如果怀疑我的不在场证明倒还好,但您一开始就说了那些话,我就没道理放你们出去了。……也不知幸或不幸,今天一早大家就全出去了,而且这里的四面墙都是很厚的混凝土墙,也没有窗户,所以叫得再大声外面也听不见。」

「可是司机还在事务所前面等我们喔。」

「我可以跟他说,社长说要谈很久叫他先回去……这样应该说得通吧。您的脾气反复无常,他可是了解到烦死了呢。」

边说,舂见边把轮椅绑在铁架上固定住。

「为愼重起见,也要让社长您动弹不得了。」

「对我这个残障的老头根本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你干这些坏事不怕丢你爸妈的脸吗?」

「对不起、对不起……但是社长,您是怎么猜出尸体是存放在这里的?」

「听说乌森的头部沾到柿漆。警方好像认为在兴建中的房子里沾到油漆是合理的,但在那个现场,会使用油漆的时机只有铺地板的时候,而且颜色是象牙色,和柿漆一点也不像。所以只要稍微机灵点,就会想到那个柿漆是从别地方沾到的。于是我马上想起来,七宝町那些分让住宅,内部装潢就是涂柿漆的,因为那里的旗帜满满写着环保涂料、环保涂料。恐怕乌森头上沾到的,就是泼在这里的地上和墙上的柿漆涂料吧。」

「柿漆这种东西现在并不稀罕啊•光凭这点就怀疑是这里,实在太牵强了。」

春见在被剥挥行动自由的两人面前,并未施加威吓,也没神情紧绷,看起来只是对突如其来的麻烦感到不知所措而已。

「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密室的谜吧。就算我有非杀他不可的动机,如果不能证明我能从那个房子逃出来,就不能逮捕我。」

「啊,那个吗?现场那个样子,只要稍微看一眼就知道答案了。」

玄太郎若无其事地说出,春见瞪大眼睛逼近他的脸。

「开玩笑,不可能看一眼就知道,连警察都被这个谜困住而侦査不下去了。」

「舂见啊,外行人不可能知道,但建筑行家一看就明白了啊,简直就像从后面看一个烂魔术表演一样。」

玄太郎觉得荒谬到极点似地丢了这么一句。

「那个对象是采预制件工法啊,就是把每一间房子所需要的组件都在工厂先做好后,再拿到越地上进行组装•最后才盖上屋顶。我不是什么时候说过了,那就跟组合玩具没两样。所以你就是把尸体拖到室内后,再装上屋顶。换句话说,乌森在你工作结束的十四日晚上八点之前早就死掉了。他被杀后,那个房子还不是呈密室状态,反过来说,就是杀了他之后才做成密室的。还需要说得更淸楚吗?当然,你一个人是没办法贴完整块屋顶的。十四日那天的工地作业就已经把屋顶贴完九成了,等到剩下最后那几片活儿时,你就把年轻的师傅都赶到工程落后的佐屋工地去了。」

「工程落后可是事实喔!实在是最近的年轻人都不想做这种劳苦的差事了,所以才会越来越缺人手。」

「尸体大概是用铝隔热毯包起来,再用蓝色帆布盖住的。在建筑工地里,用蓝色帆布包住的话,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你背起尸体从还没铺上屋顶的那个洞进去阁楼,然后利用收纳楼梯下到贫厅。时间大约是七点左右,那时天色已经暗了,又还没安装照明设备,所以可以在黑暗中行动。从房子外面看不淸里面的状况,就算看到了,也会因为蓝色帆布的关系而认为只是搬述材料而已。你将尸体抛在地上后,就去确认里面全都上锁了,然后再回到阁楼-收起楼梯而且上锁。接着爬上屋顶,钉上屋檐板,再骑在橡木上安装桁条和耐水合板,全面铺上沥青油毯,最后再贴上石棉瓦。这一连串工程听起来很浩大,但剩下没几块榻榻米大小的面积而已,以你的工夫•应该不必一小时就搞定了。」

春见默默听着,随着一分一秒过去,眉间的皱纹愈来愈深。

「说得简直像是您亲眼见到一样。香月社长您本身也有做木工的经验吗?」

「没有。但我对我自己卖掉的土地上要盖怎样的房子很感兴趣。只要有时间,就会到现场去观察施工状况。其实,我看过几次你忙着干活的样子,很佩服你不愧是这方面的高手。」

「能得到您的夸奖,真是荣幸啊……。但是社长,虽然您解释了密室的状况,那死亡推定时间又怎么说?验尸官的报告是十五日的深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如果您的推理正确的话,那么乌森至少是在十四日的傍晚就死了。这里有矛盾。」

「哼,你在十二点到两点之间,一定和谁去了哪个小酒吧之类的,好做出不在场证明。我想事实差不多是这样吧。在荣那个大厦,乌森发现到你的假建筑是在十四日的中午,那家伙一定匆匆忙忙就跑来这里质问你,而你当场就干掉他了。你一定很后悔自己惹出这乱子来,但又不愿被捕,于是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延后死亡推定时间,把他的尸体放进那房子里的计策。这么一来,不但不在场证明成立,密室的机关解不开的话,警察就不能逮捕你。」

「死亡时间要怎么延后?」

「我问过大学教授了,死亡推定时间是用尸体的体温和外气温度达到相同点的那个时间逆推回去的。但在外墙贴有隔热材料的建筑里面的话,室内温度会下降得比较慢,原本的体温就会保持在不正常的高温状态,就有可能造成十二小时的误差。他有仔细教我推算的方式,我好久没用脑筋了,但还是仔细算了一下。」

「什么好久没用脑筋了,社长您的脑筋一直转个不停吧。」

「再说这个仓库,你将尸体放在这里,然后暖气全开让整个仓库热起来,搞不好还在尸体旁边大开暖炉呢。反正这仓库归你管,方便得很,也没人会随便进来仓库。尸体的温度应该上升到四十度以上了吧?就这么经过六小时,你把还很温暖的尸体用隔热毯包起来,然后去七宝町现场。现场距离这里只有五分钟车程,到达后尸体还是温暖的。之后的事,刚刚已经说得落落长了。即使过了傍晚,因为外墙有隔热的关系-室内不会比外面冷。发现尸体是晚上六点半,那时的体温已经下降到二十七度了,但原本条件就不一样,所以无法算出正确的时间。不过,你在那之前做了一件大蠢事。」

「是……什么?」

「就是把仓库关得紧紧开暖气。因为长时间高温的关系,这里的有机溶剂涂料中的单宁成分挥发掉了。这里有几罐的表面上形成一层膜,就是因为这个关系。而且,那家伙有点掉头发,搞不好就有几根掉在这里。」

「那么我之后不大扫除不行了。啊,然后所有的涂料都得重新买过,唉呀,又多了其他工作要做。」春见吐了一口大气。「所谓自做自受,这下我懂了。乌森开来的那辆车,已经够不好处理了。」

「利用预制件工法是你工作范围内的事,我能理解,但把尸体弄热来误导死亡推定时间,这是怎么想出来的?我不认为是你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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