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啊。去年我经手的对象就发生过类似的事。买主在我们盖的有外墙隔热的房子里自杀了,就是因为室内保温效果让体温下降得慢,所以死亡推定时间出现大落差,导致侦查工作一片混乱。我就是参考这个来的。」
「可是,你根本没必要杀他吧。」
「我也不愿意啊。他如果好好说,就不会有这个下场……但他那样恐吓我。」
「那男的恐吓你?」
「是啊,他跑来破口大骂,说什么我让他的第一个工作丢脸,不想这件事被公开的话,今后每个月都要汇相当大笔金额的钱到他的账户去。他说当时的订货单和估价单,因为是第一个工作,所以都有保留下来做纪念。我被逼到绝境没办法,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用自己的领带勒死他了。」
「那家伙应该收入不少才对,我不认为他会那样被钱逼得走投无路。」
「不是他本人,是他老婆仁美的信用卡就快破产了。自己没工作,每天每天就是狂买狂刷,当然会背一堆卡债,好像还大言不惭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就该过这样的生活。这种荒唐的想法也不知打哪来的。而且,那个叫乌森的男人,工作上很有才干没错,但拿老婆一点办法也没有。老婆跟比他有声望势力的税理士搞外遇后,他拼命想挽回,就没法约束她的放荡生活了。」
「唉。」连玄太郎都不由得叹息。
「话说回来,你那里的分让住宅打的广告就是比其他公司便宜两成,所以你就干脆一直盖假建筑。把那种纸糊的房子卖给不知情的客户很好玩吗?」
「没办法啊,长期不景气,买房子的人少多了。就算有,看订金也知道拿不出什么钱。我只有尽量砍成本、砍人事,剩下的方法就是采购便宜的混凝土,减少钢筋的数量,只有内部装潢升级,再当成超值对象出售了。不这么搞,公司就要破产了。这不光是为了我,也为了保障员工和他们家人的生活呢。」
「白痴。如果这是为了保障自己员工的生活,那么那些花大钱买偷工减料房子的客人,他们的生活就都无所谓啰?你根本是强辞夺理。」
春见被堵得没话说。
「春见,我只说一次,听好了。你不但要承认杀死乌森这件事,还要公开目前所有偷工减料的建筑物,然后拿出你的财产尽全力进行修补工程。只有这样才能消除你的罪孽。民事也好刑事也好,都要彻底接受刑责,至少至少,要做到一个建筑商起码该做到的样子。」
舂见低头思考了片刻,终于慢慢抬起头来,表情浮上懦弱似的苦笑。
「您这种积极又刚强的作风叫我敬佩不已,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这样迈步勇往直前的。」
「别挖苦我了,我的脚哪能这样。」
「被您骂这么多,真是难受啊。而且既然都被您知道了,我也没辄,只有对不起了……」
低头一鞠躬后,春见便抽出自己的领带,抢近玄太郎一步。
玄太郎无言地瞪着迫在眼前的春见。
美智子拼命扭动身体,挣扎着要叫出来。
此时——
应该上锁的门®然一声被踢飞。
嘈杂的回音撞击着墙壁,没了门的入口有数幢人影一气蜂拥而入。
「你、你、你们干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春见完全无招架之力,吓得呆立不动时,被猛地踢中肚子,接着脸上吃了一记直拳,啊——地呻吟一声颓然倒地。
「社长,你受伤了吗?」
视线渐渐清晰后,只见七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团团围住春见长相和打扮都不像是正派的人。
「啊,我没事,先把美智子放开来,她被整惨了。」
美智子身上的绳子和嘴巴塞的抹布被粗鲁地解开。
「香、香月社长,这些人……」
「我的承包商又不只你一家。这些混混是和我有交情的建商找来的。春见啊,你想我会什么都没准备就悠哉悠哉来你这里吗?我们之前就计划好了,如果十五分钟后还没回去,他们就要闯进来。看来你跟了我这么久,还是搞不清楚我的作风啊。我是个以钱还钱、以权力还权力,然后以暴制暴的人。」
「社长,这男的要怎么处理?材料这里多得是,把他用水泥拌一拌丢进名古屋港!」
「混蛋,他可是个响当当的杀人事件的凶手啊,赶快送去津岛署!」
「咦?我们、吗?」
「你们平常做恶多端,还不趁这时候卖警察人情?……喔,美智子,真是对不起啊。」
确实如舂见说的,被绑的地方并不痛,但还是因迟来的愤怒和惊恐而不住颤抖。
「我就知道有可能这样,所以才要一个人来,但妳一直坚持要来……」
「真是很麻烦的老爷子啊!麻烦得叫人目瞪口呆呢!我已经决定了-嗯,已经下定决心了!」
「……要辞职吗?」
「像你这样危险的病人,只有我照顾得来而已。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绝对不辞职!」
氺
「原本合约中止的那六个对象,中午前又全部签成了。」
沙织兴奋地报告这个好消息后,玄太郎说声「辛苦了」就关上手机。
这下应该赶得上这次的决算吧。
「真是强迫推销啊。」
美智子在背后挖苦。
「唉呀,做生意本来就是把冰强行推销给住在北极的人啊。」
「是的是的……。可是玄太郎先生,我还是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你是怎么看出春见他偷工减料的?」
「这事啊?我那时候把混凝土含在嘴里,妳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时候我还以为你一定是……」
「那个混凝土是咸的。这就很清楚了。原本混凝土应该是强碱性,PH13的强咸性会在钢筋表面形成钝态保护膜来防止生炉。但如果混凝土成分里的砂含有盐分的话,就会破坏那层钝态保护膜而让钢筋立即生绣。一生锈,体积变大的钢筋会因为膨胀压的关系导致混凝土破裂,当氧气和水从那个裂缝渗进去,锈蚀的情况就会更严重了。」
「那么,那栋大厦用的混凝土是……」
「哼,为了节省材料费,就从海边盗采海砂来用。反正那是不用钱的。混凝土会是咸的就是这个原因。一般来说,才盖七年的大厦再怎样也不可能那么快就老旧了。」
一阵敬佩后,由于要准备中饭,美智子便先行离开。
二月就要结束了,刮人的寒风变得温和,庭院里紫罗兰绽放着。
玄太郎将上半身深深沉进椅子里,沐浴着温煦的阳光。应该是这些天连日奔走的关系,疲惫爬上肩颈。很难说这样的辛劳与获致的成果到底值不值得。令人担心的那六笔对象终于顺利成交了,但那本来就是预定要卖掉的。津岛署说要致赠感谢状过来,但那种纸连卫生纸都当不成。唯一令人笑逐颜开的,就是露西亚对于奈菜回到乌森仁美身边这件事,宛如自己回到父母身边那般欣喜。对父母才刚双双过世的露西亚而言,这是渺小但足以安慰的事了。
然而,不愉快的事仍一大堆。不知分寸而继续败家让生活变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和那女人继续交往关系形同夫妻的男人。为了掩饰濒临破产而继续兴建假建筑的建商。不,不只命案的关系人而已,还有以特别价买到高级大厦而志得意满的买家,然后是假装高档的高级料亭,以及被那些高档货蒙骗的顾客们……。
这些事情的症结在于卑微的虚荣心。之所以希求高级的装饰品、高档的料理,就是因为享受这些欢愉时,会让自己陶醉在自己是值得享受的优越感中。认为高档名牌才值得信赖,明显只是借口罢了。你真正认为优质的东西,其实跟那东西来自哪里一点关系也没有。
有必要这么讨厌现实中的自己吗?就算虚荣心作祟,可,自己一定要比别人更优越这件事有那么重要吗?
尽管玄太郎愤慨不已,但这种造假事件不会就此消失。人只要存有虚荣心,新的造假事件就会跟着层出不穷。
正因为如此,至少自己必须面对现实。半身不遂的易暴怒的老头——这就是自己的真面目。然后,不论打扮得再光鲜亮丽,不论再冠上多么辉煌的头衔,只要能看清那人的本质,就不会失败了。
此时,公司的业务人员来了。
「社长,有一个人希望入住荣那里的单身套房,他来问候您。」
是喔。玄太郎挺起身体说。
记得之前似乎说是一个弹钢琴的年轻小伙子。玄太郎沉吟了一会儿,心想如果是个华而不实的人就当场拒绝他——。
「我马上见,带他来这里。」
生还
1
玄太郎病倒了。
这是发生在新年度开始后不久的事。中午过后,和往常一样在自己办公室里办公的玄太郎,突然电话讲到一半就昏倒在地。旁边的职员摇不醒他,于是快拨一一九。
十分钟后赶到的急救队员只看一眼玄太郎的模样,即判断为脑中风——不是脑溢血便是脑梗塞,于是立即送往医院。玄太郎一直昏迷不醒。
计算机断层检查的结果,判断为脑梗塞,香月家的人全都被叫到医院。全家人皆因慌乱失措而坐立难安,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位眼镜里散发出理智眼神的四十多岁医师。
「我是这家医院的外科医师御陵。」
「外科?」
次男研三反问。
「我爸需要动手术嗯?到底什么是脑梗塞啊?那不是冬天才会发生的吗?」
「一般人好像认为脑梗塞是因为冬天天气冷造成血管收缩引起的,但其实突然变暖和的初春或盛夏也常会引发这种疾病。因为大量流汗会造成血液浓度上升,就容易产生血栓。香月先生的状况一般称为动脉粥样硬化性血栓性脑梗塞,最近突然出现很多这种病例。」
御陵医师在笔记本上大略画出血管的断面图给大家看。
「动脉持续硬化的话,会伤害血管壁,胆固醇之类的东西就会跑进去,然后形成像粥那样的血块,就叫做粥瘤。粥瘤越积越多,血管壁就会隆起而内部变窄,造成血流不通畅。而且粥瘤会进一步破坏内皮细胞,为了修补内皮细胞,就要集中血小板,结果就形成血栓了,最后就是血管整个被阻塞而无法运送血液。这种情形如果出现在脑动脉,就会造成脑细胞死亡。」
「啊,我娘家爸爸也是得一样的病。只是脑梗塞的话,听说之后没办法治疗,也没必要开刀……」
长男的太太悦子不安地问。
「通常多半是那样子没错……但香月先生的血管非常脆弱,因血栓而膨胀的血管已经破了。」
「明明、明明看起来那么健康的。」
「所以说情况很紧急,必须脑部开刀取出血块后再复原血管,否则怕命保不住。」
御陵医师的话让全家人都冻僵了。
「由于不能让家属有过高的期待,因此必须事先对你们说明,假设手术成功救回一命,也肯定会留下脑梗塞的后遗症。香月先生的梗塞部位是在大脑中动脉和大脑前动脉。像这样两个地方同时阻塞的情形很罕见,术后可能会有运动障碍、感觉障碍和语言障碍,请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叫人多么绝望的先决条件。即便手术成功了,也只是延长寿命而已,永远无法过正常人的生活了。
立场上,长男彻也被迫当场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
彻也环顾每一个家人的脸。
研三、悦子,还有女儿小遥。全部人都点头了。注定要过残障生活——即使这样能救活一命也好。全家人的想法一致。不在这里的长女玲子也会同意吧。
一把抢走签了名的同意书后,御陵医师便消失在手术室中。家人都觉得这种态度是因为病人比家人更重要,因此无人生气。他们既不认识这名医师,也没去打听他的风评,只是凭感觉信任他。彻也任职银行,他在办理融资时的工作信条就是,比起所提供的担保价值,其实人更重要。长年培养出来的眼光告诉他,就相信御陵医师吧。
而且,彻也有种不可思议的确信,确信只要能活下来,之后玄太郎自己总会有办法的。因为,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不就是玄太郎的口头禅吗?
手术从下午一点整开始。
这是要打开头盖骨的手术,玄太郎的身体究竟禁不禁得起长时间的大手术还不确定,大家都在手术室旁的等候室焦急地等待结果。似乎每个人都很怕离开座位,彷佛自己一起身的瞬间-死神就会推开结界偷偷潜入手术室似的。
「妈的!」研三咕嘀着不知骂谁。
「那个总是狂妄自大的他妈的老爸会脑中风?为那种稀松平常的疾病挂掉的话,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但是,研三,老爸已经七十岁了。」
「才七十岁,还会更老不死才对啊。那个老爸是特别订做的,他杀了那么多商场上的敌人,嗑他们的肝喝他们的血,是会比别人多活三辈子的妖怪啊。」
一如往常般口没遮栏,但在这种情况下听起来却是如此切实。以往的话,彻也会劝研三少说两句,但现下他似乎深有同感。
此时,走廊上有脚步声靠近。一看,是穿着合身工作制服的一名女性小跑步过来。彻也想起来了,她在玄太郎的公司担任会计,名叫谷口沙织。
「社长呢?」
没向家赐致意,一开口就是这句。平时的话一定惹人生气,但此刻她口气急迫,于是家人中谁也没怪罪她。
彻也转达医师的说明后,沙织表情僵硬地叹了口气。
「我可以在这里等吗?」
没理由拒绝。小遥细心地空出长椅上的空位。客气地坐下后,沙织才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代表公司来的。本来全公司的人都要一起赶过来的,但是……」
「但是?」
「那样的话,社长一定会大发雷霆。他一定会骂翻天说,放着重要的工作不做,去哪里打混摸鱼了,这群该死的混账王八蛋。」
研三只用嘴唇笑了笑。
倒是彻也面露阴郁。
「嗯……在公司里,我老爸到底是怎样的人?一样是个暴君,目中无人吗?」
「是啊,就是个目中无人的暴君,而且还是个脾气暴躁、说话粗鲁、野蛮又顽固、不懂得自我克制、想法比纳玛象还要食古不化的老人。」
斩钉截铁说了这么多后,沙织加了个「但是」。
「但是,大家都很喜欢社长。」
「咦?」'
「感觉就像跟自己的爷爷一起工作似的。瞧,现在的公司,哪里不是性骚扰啦、大家斗来斗去闹得不可开交?但我们社长完全不搞这些。他只会要女职员早点结婚啦、不要晚上出去玩啦、不要穿太短的裙子啦,就这么碎碎念而已。要是工作上犯错,他的口头禅就是:『这个偷薪水的混蛋还不快给我滚!』偶~尔也会动手啦。」
那情景似乎活灵活现在家人面前。
「正常的老板该说的就会好好说,被说的人当下虽然不爽,并不会怀恨在心,因为明白那是为自己好而说的真话。但有些当主管的人为了自保,该说的话不说,该做的也不做,职场上的斗来斗去特别会这样;底下的人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却不能反击。但我们社长不但不会自保,还是自爆型的,跟他对上,想逃门儿都没有。没人会像他这样认认真真发脾气。因为知道他发脾气都是认真的,所以只好认真工作啰。」
家人各自在内心点头。玄太郎在公司的情况似乎跟在家里没两样。
玄太郎的字典里没有「适当」、也没有「敷衍了事」这些字。他不区别是非善恶,对任何事都明确表明自己的立场,而且彻底坚持自己的主张。不随舆论起舞,仅以自己的标准下判断。判断的基准也不是正确或错误,而是个人喜欢或不喜欢。这样的人自然树敌很多,但崇拜他的人也不少。
然而……。家人们心怀怨尤地凝视手术室的门。就算多么受人崇拜,一旦躺在那个房间里就毫无意义了。目前只需要执刀医师的技术,与患者本人的气力、体力就够了。
一秒一分过去,家属个个度秒如分.宛如等待宣判死刑的囚犯般焦躁难耐。此时,又有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出现的是身着制服的五十多岁警察。从他的举止与威凛的气质看来,应该是相当高阶的瞥官。
「我是津岛醤察署的佐野治仁。」
虽然没有敬礼,但口气之严然,连研三都罕见地正襟危坐起来。
「失礼了,玄……唉呀,香月先生目前的情况是?」
和刚才一样,彻也把所知道的再说明一次。说明过程中,想起从每年寄给玄太郎的贺卡中看过这名字。
「你说你是津岛署的佐野先生,那么应该是署长吧?你跟我父亲的关系是?」
「我和香月先生初次见面是在本山的……那时我在你府上那地区的派出所服勤。」
一听,研三探出身体来。
「那时我爸做了什么坏事吗?」
「没有,反而是他相当照顾我。」
沙织默默腾出位置,佐野会意地坐下来。
「照顾你?还真意外。我一直以为我爸从以前就很讨厌警察的。(__
「那是我被派到派出所服勤时的事。当时,那附近有连警察都拿他们没办法的黑道帮派。唔,就类似暴力集团的后备军,因为他们的关系,经常发生甲苯失窃事件。」
「甲苯?那要做什么用?」
「那时候还没有像现在的毒品,算是当成毒品的替代品,有时候是从建筑公司的仓库偷出来再高价宝出,有时候是自己人使用。其中有几件就是锁定香月先生的公司为目标。他们三更半夜溜进去偷窃时,很倒霉地遇到香月先生就等在那。虽然吓一跳,但人多有恃无恐,那些家伙翻脸变强盗,不但对香月先生一阵拳打脚踢,还抢走了甲苯和其他的有机溶剂。」
「咦?我爸也碰过这种倒霉事?,」
「嗯,因为毫无防范的关系。不用说,脸上和手上都被膏药和绷带绑得像个石头人一样。只不过,那些狡猾的家伙干得这么野蛮粗暴,却没留下半点犯案的证据。我接到报案,虽然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因为没证据就不能逮捕拘留人。香月先生只有忍气吞声……」
「可是,我老爸应该不是个只会忍气吞声的白痴啊。」
「是啊,没错。首先就是我被他海骂一顿。他骂我说:逮捕之前应该先告诫那些家伙的,你为什么不!就算他们不是告诫就会听的人,但不告诫的话,他们就不能分辨是非对错。所以等到香月先生伤口好了绷带都拆下来后,他就自己一个人到那些家伙的巢穴去,腹部还绑着炸药呢!」
悦子和小遥大吃一惊,彻也和研三则是苦笑地点头。
「然后就棍棒齐飞地大打出手。他本来年轻时就是会跟人呛声比腕力的人,总之,他那时候就是个暴怒的大魔神。我接获通报赶到时,在那里的十几个人已经全被打垮了。『不要在那边扯什么没上学又没工作的,也不要哀什么因为父母不管都放牛吃草这些废话!』我就看到他像金刚力士般站在桌上长篇大论地说教。那些家伙早就完全丧失战斗意志趴在地上了。」
此情此景犹如历历在目,在场所有人都频频点头。
「但,香月先生还没完呢。他认为只要工作忙就没时间做坏事了,于是开一家新的建设公司,让那些家伙全成为这家公司的职员。那家公司其实就是……」
听到公司名称,全部人瞠目结舌。那是一家在当地有上电视广告的优良企业。
「结果就是,香月先生一个人解决了一个黑道集团。警察署亲自致赠感谢状,但那个人不接受。」
「啊,他不会接受的啦。」研三挥挥手说:「因为我老爸的观念就是,再也没有什么比挂在壁龛上那一排排感谢状和表扬状更难看的了,也没有什么比张扬别人怎么吹捧自己更不要脸的。」‘
佐野理解似地微笑。
「我们要是做了什么睁只眼闭只眼的事,那人绝不会放过我们。只要他看到,就不会假装没看见。不顺他的意就发飙,不听他说教,就算是别人的小孩也照打。以时下的风气来看,他的做法明显过头,但还是很值得学习,我自己就受益良多。我能有今天,就是因为当时遇见了香月先生。」
说完后低下头来。
这气氛真讨厌。彻也显得极不耐烦。整个晚上的谈话,简直像在歌颂死者善行似的。
终于,谁也没再开口。
令人毛骨悚然地,只听得见静谧的走廊上日光灯的高频声。又彷佛靠在一起就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手术开始已经过三小时了,可手术室那边仍毫无动静。焦躁涨到临界点,该不该咳一下打破令人窒息的寂静呢?
「再怎么说,时间也太……」
再也受不了的彻也于此时打破沉默。
「手术中」的灯突然熄了。
全部人几乎被弹了起来。第一个出现在打开的手术室门后的,是御陵医师。
「医生。」
彻也代表大家走上前,御陵满脸疲惫地脱掉手套。
「时间会这么久,是因为要处理脑内出血,同时要进行血管扩张术。」
「血管扩张术?」
「这个处置是将脑内血管狭窄的部位撑开,以预防脑梗塞再次发生。由于病人年纪相当大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禁得起第二次手术的体力,所以干脆一次处理完,至少目前看来,这个判断是正确的。」
「那么……」
「嗯,手术本身是成功的,只是,术后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审慎观察。就像刚刚说的,因为年纪大了,所以术后的状况还不能断定,接下来就是看病人的斗志了。请留人下来陪他。只不过……」
御陵将目光投向手术室。
「不只体力,那样的意志力也不知是打哪来的。到了这样的年龄,求生意志还这么强的人实在不多见呢。」
「我爸是个不轻易死心的死硬派。」研三插嘴说:「就算下地狱,他也会抓住阎罗王的胸口大叫:快让我转世回去!」‘
即便进行了去除血栓以预防复发的手术,死掉的脑细胞也无法复活,而且也不会因为血流正常就恢复意识。手术结束后,玄太郎仍待在加护病房中。
脉搏和心跳持续微弱地反复一上一下。起初由于没什么变化,就叫护士过来。「危险的时候,监视器会自动通报护理站的。」被这么叮嘱后,家人除了焦急地守候,别无他法。
生命靠占据房间一隅的医疗机器维持着。以定期的信号显示与一定数值来告知玄太郎的生命迹象。可实际上,从肉体根本感受不到生命的存在。或许是平时的玄太郎太过活力充沛了,而今失去血色又一动也不动的他,甚至予人一具空壳的感觉。
御陵翳师没让家人绝望,但也不给过高的期待。大脑仍有很多医学上不可知的部分,玄太郎的状况难说万无一失。脑部的哪个部分受损,就算做了核磁共振摄影也不可能判明全貌。因此,据说有可能就这么未恢复意识地死去。,
即便家属谢绝访客,还是有几个人听到玄太郎病倒的消息而匆匆赶到病房探望。例如由玄太郎担任后援会会长的国会议员和县议会议员,也有著名的艺术家们,当中还有知名暴力集团的组长低调火速赶来。直到今日,家属才因为玄太郎的交游广阔而显得不知如何应对是好。然而,家属真正期盼见到的访客,终于在手术隔天现身了。
「情况怎样?」
长女玲子一见到彻也劈头就问。由于丈夫工作的关系,玲子同丈夫一起去印度尼西亚,这倒还好,但岂有因为太喜欢那里就归化成印度尼西亚籍的,所以说玲子成了香月家的异类。不过,想到就立马行动,不受世俗眼光约束的性格,倒是最遗传了玄太郎。
「就跟电话上说的一样,意识还没恢复。」
「你们有好好跟他说话吗?」
「说过两三次,但都没反应。也不知听不听得见……」
「搞什么!」
也没说明这句话的对象是指玄太郎或彻也,玲子一个劲地往玄太郎那儿奔去。跟着一起来的独生女露西亚也表情凝重地追在玲子后面。
然而一进入加护病房,看见躺在中间被医疗机器团团围住的玄太郎身影,玲子不禁脸色大变。
「爸……」
语尾嘶哑,彻也听都听不见。
「可以靠过去摸他吗?」
「就算说不行,妳也不会听吧?」
玲子默默走近病床。玄太郎面无表情,皮肤也失去血色而略显透明。
「你终于像个七十岁骨痩如柴的老人了……但是,真不适合你啊。」
轻轻触摸失去血色的嘴唇。
「会说自己就是被别人讨厌而长命的,然后不管别人,爱怎样就怎样,这样的人才像爸爸你啊!你从早到晚一直骂个不停但喉咙都不会破掉,让我们姊弟三人好崇拜呢。这样的你,现在却一句话都不说?!我不要,我不要这样……」
玲子跪下来,更挨近玄太郎的脸。彷佛用手指抚摸损坏的东西般-从鼻梁到脸颊~无限疼爱地抚摸下来。彻也想起来,三个姊弟中,最会忤逆玄太郎的就是玲子了,但和玄太郎感情最好的,也是玲子。
「你还记得吗?我或是小研装病睡觉的话,你总是用力扯开棉被,赶我们上学去。你还说-从小就不能学会逃避,不管对方是谁,打完了再回来!」
玲子突然瞪大眼睛。
「因脑中风而意识不清?在医院的病床上死翘翘?笑死人了!小时候,你就老是跟我们说这些狠话,现在你认为我们会接受你这种理所当然的死法吗?」
「别、别再说了,玲子。」
「为人父母要尽责任到最后一刻啊。你不是说过,要死的话,也要用别人没法模仿的那种很酷的死法吗?绝对不许你在这种地方随随便便死掉。起来-你快起来骂我啊,快啊!」
「没用啦,玲子,他听不见的。」
彻也想要拉回玲子肩膀时,玲子迸出最后一句:
「快给我起来!你这个混账老头!」
声音过大,害彻也不由得退缩。
连在加护病房外的人也同样吃惊,小遥他们甚至一度有玄太郎瞬间睁开眼睛的错觉。当然,很多人都聴见记个怒骂声了,顿时医师和数名护士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地飞奔过来。
「到底在吵什么?」
「你们难道没看见病房里贴着请安静的告示吗?」
「而且在加护病历里的,全都是需要绝对安静的病人啊。」
被护士责备,也不知为何,一个劲低头的只有彻也,惹事的玲子反而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只是凝望着玄太郎。
然后——
「阿彻,你看。」
「什么啊?!」
彻也心浮气躁地回头,看到后小声叫了出来。
玄太郎微微张开眼睛。
2
「所长,折次我可不可以和别人换班啊?」
缀喜美智子如此恳求,澉话那头却发出悲呜。
「请原谅啊,缀喜小姐。昨天不是都说好了吗?妳应该已经到病人家附近了吧?无论如何,妳不去的话事情就大条了。」
「我难道没有选择工作的楢利吗?好歹我也算是屈指可数的全职员工啊。」
「这个我知道啦,就因为妳般优秀,所以非拜托妳不可啊。」
「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啊,其过不管我喜不喜欢,也有病人就是不喜欢我啊,那时候只好对不起了。」
一听到对方慌慌张张的声音,美智子立即关掉手机,然后叹了一大口气。
这次的要介护者叫香月玄太郎。美智子听过这名字,是当地内行人都知道的白手起家人物。这种人往往有各种评价,而这位玄太郎获得的评价很两极,一个是好坏兼容、经验老练的雄才大略者,算是正面评价,负面评价则是泯灭人性的拜金主义者。
对美智子而言,在意的倒不是这些评价,而是他是大富豪这点。正如「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有钱人多半作风穏健,因为他们没有夺辉的必要;然而,这样的人一旦变成残废,就会露出真面目了。愈是富裕,所获得的自由度愈大,但身体的一部分突然变残废后,那个反作用力也更大,会因为过度的期待或是无理的要求无法实现,以致愤怨不断。他们会因为世上居然有钱解决不了的事而恼篕成怒。失去自我克制力后,所爆发的可能是傲慢、冷酷,也可能是小孩子的任性,各种可能都有,而无论哪一种,矛头都会指向距离他们最近的介护者。
这种看法当然可以斥为偏见,但美智子凭的是经验法则,因此虽以推翻自己的成见。
香月家位于本山再过去的台地上的高级住宅区中,俗称「大宅门町」,自古就有相当多拥有田产、山林的地主住在那里。远眺过去,美观的宅邸成排并列,果然不负虚名,但这种景象美智子并不喜欢。在山间开辟出来的土地上兴建豪宅,无论如何都会是楼梯多且走廊窄,对要介护者十分不便。
幸好,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在看到香月宅邸后便一扫而空了。广大空地上有一楝新建的平房别馆,应该就是要介护者住的地方。玄关呈斜坡状,室内地板的高度也做到最低;走廊宽度可容一部轮椅轻松通过,墙壁上还安装了一圈扶手侧杆。无障碍住宅的示范样品屋也不过如此,对介护这方真是再好不过了。介护工作轻松,要介护者就没压力。
此外,美智子也对香月家的人印象很好。儿子夫妇的态度全然不是「雇用」,而是「拜托」。
民间服务机构的介护费用绝不便宜。从将病人委托照顾的那一刻起,看着费用一直增加,节直就像盯着计程车资跳表似的。久而久之,委托方自然摆出雇用姿态来了。这也无可厚非,只是,自己要照顾对方的骨肉至亲,要喂食、帮忙洗澡,甚至处理大小便,难免希望对方不要只把双方看成雇佣与被雇佣的关系而已。
「其实,提出拜托贵公司尔忙照顾的,是我父亲本人。」
「我说了好多次就由我来照顾公公的……」
媳妇这番语带辩解的言辞,美智子并未放在心上,倒是推测这位要介护者香月玄太郎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自己的生活起居,尤其是下半身,希望由亲人照顾实乃人之常情,但这也是最后造成家人身心俱疲的原因。一开始就打消这念头而直接委托他人,可见为人相当开明。
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第一次见到玄太郎时,他坐在轮椅上,正将手构得到范围内的东西全部挥开。
「呜啊啊啊!!喔喔喔!!」
听见道含糊不淸的叫声,打开房间门一看,花瓶、桌上型时钟、计算机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而且支离破碎。似乎是拿不起来或者没办法操作,就愤而将它们摔个稀巴烂。那模样根本就是个任性闹脾气的孩子。
「脑中风的后遗症影响到下半身和两手的手指,还有语言中枢。下半身先不说,应该就是手指和嘴巴不能活动自如让他抓狂的……」
彻也在美智子耳边悄声嘀咕,美智子默然点头。病人因突然丧失身体功能而不知所措以致愤慨不已,美智子已经近距离领教过多次了。昨天还会做的事今天竟然不会了,这种恐慌感唯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体会吧。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无论如何,美智子已经选择从事复健介护这项工作了。这是第一次接触。
那就从最让病人气急败坏的发音练习开始吧。一般是当成冰按摩那样,用浸过冰水的专用棉棒揉按上颚、喉壁和舌根部,但玄太郎的状况是语言中枢受损造成的,那就从口腔运动试试看。
「请说说看,pa、ta、ka、ra」
「hawa、to-toa、ku-kua、rua」
「再一次。pa、ta、ka、ra。」
「ha-hawa!toa!kua!ru-ru-a!」
玄太郎每发出一个音,就气得眼歪嘴斜。
做过几次发音练习后,接着要玄太郎将舌头上下前后移动。舌头还是很不灵活。恐怕对他来说,根本像是别人的舌头那般不听话。不耐烦的神情完全表露无遗。
然而,复健最重要的就是重复与持续。期待第一天起就进步神速是没道理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美智子打算喊停时,玄太郎面红耳赤地开始连声喊:「hau!toa!kua!rua!」
美智子心头略为一惊,但决定任由玄太郎自己练习去。这种复健,等于是把残障的现状无情地生生摆在本人面前,病人多半很快就厌腻了。玄太郎继续自己胡乱发音着。是不服输呢?还是执拗顽固?终于,反复练了半天还是不如预期,玄太郎气鼓鼓地用拳头猛打轮椅的扶手。
接下来确认指尖的麻痹情况。准备好六角轴铅笔和白纸,要玄太郎随高兴写字。之所以选用铅笔,是因为笔压能直接从线的浓淡反应出来。
「写字也可以,画画也可以,随你高兴,请写下来。」
美智子话都还没说完,玄太郎就急着挥笔了,但,画出来的线不是蛇行、断断续续,就是歪到旁边去。并非手指痉挛,而是无法控制力道和方向。结果画出来的就像小朋友的乱涂鸦,根本看不出是字还是画。
「哼!」
这件事也让玄太郎气炸而将铅笔使劲摔向墙壁,然后瞪着自己的手掌,就像瞪着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敌人。
天啊,看来是个难搞的老头!美智子重新扫视一遍满地的花瓶碎片和计算机残骸。虽说手腕麻痹,道老人的臂力倒是挺大的。
介护道项工作向来有三K(9)之称,三K之一「来自病人的危险」,同行都深有所感。丧失认知能力的病人自然无法控制力道,所以有时会用尽全身力气做些没必要的动作,也会让自己大发雷霆。常病人做这些举勒时,待在他们身边的通常都是介护者。因此虽没闹到那么台面化,但介护者因病人的无意识暴力而受伤的事件时有所闻,有人甚至因而离职。
-------------------------------
(9)三K:危险、辛苦、肮脏,三个词日语发音第一个拉丁字母都是k
-------------------------------
如果冷不防被老人那一点都不老的力量打到的话,绝不可能不受伤的——。想到这,美智子立刻离开香月家,并旦打电话给公司主管。
「怎么了?缀喜小姐。」
「关于看护香月先生这件事,」美智子不理对方担心的语气继总说:「就让我来吧。」
「噢?」
「不是暂时的,是由我一直负责下去。」
不等对方响应,美智子便切断电话。
美智子总觉得那个玄太郎的脾气应该靠得住。承认自己是个窝囊废的人就会因此放弃,那就是那个人的极限了。而憎恨现状、渴望翱翔天空的人,就该给他一对翅膀。
好吧,玄太郎先生。
让你发颜的原因就是让你复原的动力吧。我虽然能力有限,但就助你一臂之力。
翌日起,美智子开始正式的介护工作。
首先,美智子注意到玄太郎想要表达意思,于是准备了笔电,她认为敲键盘比手写简单。问过家人,得知玄太郎很熟悉,就开了word檔。不过不是用罗马拼音转换,而是用假名转换。罗马拼音转换功能虽然方便,但前提是必须能用拇指切换,且基本上要双手并用,并不适合目前的玄太郎。而假名转换的话,一根手指就能打出字来,应该比较有效。
然而,这个想法赐上就受挫了。让玄太郎试着敲键盘,但手指不听话,总敲不到正确位置而敲到旁边的按键去了。而且,就算敲正确了,也因为不能控制力道,不是按得太用力就是按得太轻,根本无法好好打出一段话来。
突然,玄太郎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挥起拳头往键盘重捶下去。
几个按键应声而飞。这下美智子终于知道第一天看见的那些计算机残骸是怎么回事了。一定是早在自己想到之前,玄太郎本人或他的家人就试过这方法了。
固对玄太郎的暴躁如雷,美智子想到介护的第一条守则——切忌焦急。恢复失去的能力类似恢复失去的记忆。正所谓「欲速则不达」。比起练习打字这种特殊的能力,应该先从恢复日常的动作开始。
把东西拿起来,放到适当的地方。典型的行为之一就是吃饭。观察玄太郎目前吃饭的样子,不客气说,就像狗。用汤匙把饭菜耙起来后送进嘴里,又因为汤匙拿不稳,只好把嘴巴凑近盘子,看起来整张脸就要埋进盘子里了。
于是美智子按照正统的做法,准备用餐辅具工具。附把手的汤匙和叉子、附弹簧的筷子,以及底部倾斜而容易舀起食物的碗盘等,这些工具只是略加改变形状就变得好用多了。另一方面,美智子也在料理方法下工夫。例如在食材上划几刀方便咬断,煮得软烂些,甚至煮成泥状让咀嚼更轻松愉快。耳目一新的做法,令从旁观察的媳妇悦子心悦诚服。
用心慢慢获致成果,玄太郎吃饭时不再把脸埋进盘子,咀嚼时的神情也柔和许多。
然而,若只是重复日常行为,复健效果其实有限。对介护工作而言,即便住家已经是理想的无障碍空间,复健工具仍不可能完备。
数日后,美智子决定带玄太郎去民间的复健中心。本来,在哪家医院接受治疗,就继续使用那家医院的复健设施即可,但医疗保险制度修正后,规定最长利用天数为一百八十天,从此,为了这些复健难民,民间复健机构便四处开设起来了。
「但是,香月先生如果不靠医疗保险的话,不就可以继续住院做复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