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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林美琪 当前章节:14863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2

美智子试探性一问,彻也带着苦笑回答:

「就算可以,听说长期住院并不受欢迎的样子,我老爸一听说住院做复健有期限就大动肝火。我想他大概觉得,如果要继续看医院脸色做治疗的话,干脆主动出院算了。」

老先生脾气这么急躁,可想而知啊。美智子表示理解,真令人不可思议。不过才相处几天,美智子似乎已经看出来,玄太郎遇到他认为应该这样做却不这样做的人和事,便会火冒三丈;由此不难想见,在他的观念里,不情愿治疗病人的医院,和流氓又有何差别。

名古屋老健介护中心是一家新开不久的民间机构,离香月宅邸十五分钟车程。这里备有各种复健器材,也有理疗师和言语治疗师常驻,专业人员充足;只要提出医师诊断证明,任何人都可以来,在介护服务公司间的评价也很高。

介护福祉士的工作其实仅限于介护辅助范畴内,而复健属于医疗行为,必须由理疗师执行。将四肢运动和按摩等全都交给理疗师后,美智子便专心观察玄太郎的表情来判断他心情好不好。

即便从旁人眼光来看,那位理疗师也的确厉害。不但十分了解肌肉活动情形,按摩也都确实按在穴位上,但,实在不会讲话。

「喂,伯伯,把手肘撑开。啊,不对不对。要我讲几遍?撑右手,你那是左手!」

一道直直的皱纹深深嵌进玄太郎的眉宇间。不知幸或不幸,表情肌肉无后遗症,因此每当被理疗师碰触,嫌恶感就露骨地表现出来。可玄太郎的眼睛死盯进他的瞳孔中,就像要读出他不外露的真正心情。

看见玄太郎以不信任的眼光看着理疗师,美智子觉悟到这个复健过程困难重重。

「真没办法,我们之间好像默契不佳,重点是你完全不投入。瞧,请看那边那个人。」

循着理疗师指示的方向看过去,有一名老人和一对夫妇。老人正从轮椅站起来,手搭在步行练习用的拦杆上。

「好感动呢,那位老先生和你一样都是正在和脑中风后遗症搏斗的人,他本人不必说,连他儿子媳妇也都像这样天天来喔。虽然他儿子好像也有工作。」

儿子夫妇将轮椅推到老人前方几公尺,挥手招着老人。

「爸,看喔,今天的目标是三公尺,到这里喔,到这里,来。」

「加油,爸!」

加油声中,老人正举步朝向儿子媳妇那里。他的身体靠着栏杆,比较能走的那只脚往前跨出一步。

「伯伯,你要向那个人学习喔。」

话音刚落,玄太郎一拳挥向理疗师的脸。

虽不是太大力,理疗师仍惊愕地向后倒。这冷不防的成功一击,让玄太郎面露「干得好」的表情,美智子看得忍俊不住笑出来。

然后,美智子发现到了。在自家做复健时,美智子也总是严格要求玄太郎,但他从未如此反抗。

到介护中心做复健的数日后,一名玄太郎公司的人前来探望。是位头发灰白、年约五十岁、看来一本正经的绅士,自称是香月地所的顾问律师,姓加纳。

「社长的恢复状况如何?」

「你说你是加纳先生吗?不好意思,你之前看过脑中风病人吗?」

「嗯,看过两三个。」

「那么,你应该知道这种症状的病人不可能一朝一夕复原的。」

「我知道,但我想如果是香月社长的话,或许可能。」

「你说得好像他是超人似的。」

「喔。但我这么说是有理由的,至少他不是一般般的人。他绝不会是因为罹患脑中风就意志消沉的老实人。身为公司的顾问律师兼监查人,我在意的是预定在六月底召开的股东大会,社长能不能出席?」

六月底的话,剩不到一个月。美智子猛摇头。

「我听说律师都不食人间烟火……,请别说这种强人所难的话。」

「哼,强人所难正是社长最喜欢的一句话呢。不要乱来,但要硬来。他说只有这样,战力弱的部队才能打胜仗,在地上爬的才能飞起来。」

说什么不负责任的话——美智子对这名貌似绅士的人气愤起来。此时背后传来「砰!」一声,美智子不由得回头。

玄太郎双拳打在轮椅的扶手上,似乎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喔,我想到了。」加纳律师接着说。

「还有一件事可以证明香月社长不是一般人。社长最最期待这个股东大会了。一般老板都会避之唯恐不及,可能的话,还会积极去参加其他活动来避开出席。但社长却说,只有这一天能够直接和每一位股东说话。」

玄太郎与理疗师之间的默契依然不佳。一天,美智子的目光突然被香月宅邸接待室里一个风格独特的装饰品吸引住。

装在玻璃箱里,全长一公尺左右的船舶模型——独特之处在于那并非铁达尼号之类的游轮或帆船,而是威风凛凛的战舰模型。牌子上写着「日本海军战舰长门(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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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战舰敁门:日本海军的长门级战列舰的一号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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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是我公公的得意之作喔。」

悦子半厌烦似地说:

「我公公是个工作狂,他唯一的兴趣就是做模型。他本来手就很巧呢,像这么小的零件他都能细细组合起来喔。组合出来的成品就像这样,精致得都能拿去卖了,只不过摆在接待室实在有点……。但他坚持要摆在这里。」

的确,那模型的完整度完全不输市售的成品。从桅杆拉开来的细线漂亮得犹如天蚕丝般,舰桥和舰尾的细部也丝毫看不到偷工减料,甲板和船底的漆也上得平滑极了。

于是美智子心生一计。虽未经过深思熟虑,但总比把一切都交给那个理疗师而自己什么都不做来得好。

翌日,美智子在玄太郎眼前放了一个手掌大小的盒子。是所谓「食玩」这种内附公仔的零食,盒子上写着「帝国海军」,看得玄太郎目不转睛。

颤抖着手指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来的是武藏号战舰(11)的小模型。玄太郎眼睛一亮,开始将六个零件仔仔细细组装起来。那全神贯注的模样,写字或打字根本无法比拟。屏气凝神地拿起以毫米为单位的零件,然后嵌进正确位置,细心的程度宛如把线穿过针的针孔般。手指还是不灵活,因此好几次都拿掉了或是装不进去,但不像之前那样气急败坏,也不会把零件一把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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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武藏号战鉴: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所建造的大日本帝国海军大和级战列鉴的二号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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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过了半小时。尽管手指抖个不停,玄太郎组合完成的小模型,所有零件全都确实装在正确位置上,有模有样的。

或许行得通——美智子又有一个构想了。

「彻也先生,嗯,玄太郎先生会讨厌被看吗?」

「咦?」

「比方说,有观众的话,他介意吗?」

「这种事啊?妳尽可放心。他是那种只要旁听席有人,就算他站在被告席上,也会大大发表演说的人呢。」

隔天,美智子和玄太郎抱着一大包东西出现在介护中心。病人们和职员对这个有一个小孩高的东西惊讶不已,美智子在他们面前拆开包装,里面是一个大型的塑料模型玩具组。

长谷川(12)制「日本海军战舰三笠(13)」,二百五十分之一大小——这种要价七千圆的塑料模型,要不是碰上这种病人,美智子的人生中应该与此物无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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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以谷川:日本一家模型玩具厂商。

(13)战舰三笠:旧日本帝国海军的战列舰,为敷岛级战列鉴四号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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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模型,玄太郎双眼立即闪耀出好奇与期待的光芒。

「啊,那个,这是?」

无视满脸惊讶的理疗师,美智子打开从香月宅邸借来的工具箱。

「不管谁,都是对最喜欢的东西最感兴趣了。」

看到工具箱,玄太郎更加神采奕奕。先将组合说明书放在桌上,略读一遍后,就准备用钳子剪断第一个零件。看玄太郎的手指动作便知道,他不是直接剪开零件,似乎故意留下一点连接部分。玄太郎屏住呼吸,将精神全部集中在拇指和食指上。刀口颤巍巍地,却不急不徐找到要剪断的地方,然后慢慢施力。靠着模型专用斜口剪锋利又强韧的刀刃,终于将连接部分应声剪断。

接着,开始用美工锉刀修掉刚刚剪下来零件上的连接部分。左手指按住零件,右手指移动锉刀。这个动作对玄太郎而言应该相当困难,但他毫不厌倦,宛如工匠般用犀利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指尖。

挟、握、捏、固定、锉。每一个动作看似简单'但若不能控制好指尖的细微动作与力道,就无法做出预期的结果。比打字难多了。正因为如此,美智子打算用它来辅助复健。透过反复的精密操作来恢复手指功能。然后,还有一个——。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轻轻的有点不规则的磨擦声传进美智子耳里。

——咦?

美智子一回神,发现玄太郎和自己的四周全然鸦雀无声。怪不得。因为不仅是理疗师和职员,就连病人和陪他们来的人都凝视着玄太郎的一举一动。也不知玄太郎注意到没,只见他不慌不忙专心工作着。

所有零件全像刚刚那样剪下来后,玄太郎开始在接着部分涂上黏着剂,准备将两个零件接起来。但,黏着剂的刷头就是碰不到想碰到的点。好不容易涂上黏着剂了,也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而接不到正确位置。最后,玄太郎改拿精细的镊子,挟起零件。

屏神敛气,瞄准目标。

十公分。

五公分。

三公分。

一将零件接到既定位置,意外地,从观众处响起轻轻的鼓掌声。起初玄太郎吓了一跳,没多久便状似开心地扬起眉毛了。

3

在复健过程中放进玄太郎的兴趣,不过是美智子一时心血来潮,但效果却出奇得好。脾气暴躁的玄太郎,面对必须慎重其事的模型组合作业,发挥了令人惊讶的忍耐力,因此这项活动从未受挫。

另一个好处是,玄太郎的发音能力也进步了。频繁地使用手指后,再要玄太郎发「pa、ta、ka、ta」的音,「pa」行,也就是半浊音(14)的发音,已经有几分让人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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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半浊音:日语基本发音中的一种,指「pa」行中「pa、pi、pu、pe、po」的五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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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没料到称赞这项试验的人当中,有一人是老健介护中心的院长。

「真是了不起!这好像是妳想出来的?」

「是。」

「就像妳知道的,包括手指在内,肌肉的运动都是听命于大脑。所以说,只要持续活动手指,就能刺激停止功能的大脑。妳的构想相当正确。这也可以说是复健医学的基础。但妳不是注重书写、打字这种单纯的运动,而能够着眼于组合模型这种复杂的手指运动,这点十分值得赞赏。」

「啊。」

「只是,我有个诚恳的请求……就是,我希望那个做模型的复健方式,能够继续在我们这里进行。」

「啊?」

「那种复健方式似乎很吸引其他病人……不,其实有人就明白地说他们很受到激励。那个,香月先生用不灵活的手指专心组合模型的样子,给很多复健病人相当大的勇气。当然,这要尊重本人的意思,不过看他受到喝采时的样子,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吧。」

「啊……」

看到美智子不怎么带劲的样子,院长突然慌了,便热心提出可以不必支付设施使用费来劝进。既然如此,美智子决定确认玄太郎本人的意愿后再回复。

发音迟钝,但听力完全没问题。不,听玄太郎的家人说,自从他出现语言障碍后,听力倒是比别人要好上一倍,因此要转达院长的意思根本毫无障碍。

「是这样的,院长希望你继续在这里组合模型,你觉得怎样?」

语毕,玄太郎既没点头,也没拒绝的意思。果然如彻也所言,这男人对他人的评论与好奇眼光似乎毫不关心;不,有观众在场的话,他反而会愈做愈起劲。因此,美智子接受了院长的请求。老实说,组合模型,事后清理剪下来的碎片和溢出来的黏着剂非常麻烦,因此在介护中心进行的话,对美智子来说未尝没有好处。

况且,院长的话也不完全只是恭维,因为确实有人来表示他们受到了鼓励。第一个来的,就是玄太郎他们来这里第一天碰到的那对为父亲加油的夫妇。

「我爸爸叫做领家壮平。」

听长男壮一和媳妇亚摘说,他们是一个月前才刚从京都带壮平来这里。

「我爸说他待在故乡丸大町就好,于是一直一个人住在那里,但今年开春后,我爸常去看病的那个医生过世了……」

美智子常听说京都人不喜欢离开京都,因此似乎略可看出这位长男为了老病的父亲多么不愿离开老家,但又担心他的身体,而跟他发生争吵的逗趣画面。

「不过,这也是让他离开京都的好时机,而且这家介护中心的风评很好,所以我们就来这里。啊,香月先生的专注力真是太了不起了!虽然有后遗症,但还能操作那么细小的零件操作得那么好。看到那情景,真太振奋人心了。」

或许同样都是在照顾脑中风的病人,因此颇有亲切感。壮一长得挺有人缘,谈吐也很热情。领家壮平罹患的是脑梗塞的典型病例,因为动脉的一边阻塞而造成右侧功能完全麻庳。壮平是似用右手右脚的,才会变得几乎无法书写和行走,而且也和玄太郎一样深受失语之苦。

看向领家壮平,他正很感兴趣地远远望着玄太郎,而玄太郎则毫未注意到那目光似地埋首组合着投型。

「我爸在战争时担任海军,如果可以交谈的话,他们两人一定能够聊战舰的专业知识聊个没完的。」

就这样,玄太郎在介护中心做模型已成了例行性工作。一天,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男人的年纪跟玄太郎差不多,头顶光得发亮,下巴蓄着针状的白胡子,逼视前方的目光如枪似的尖锐。手中拿着的粗手杖倒更像防身用的。一看就不是个正派人士,于是病人和家屣都匆忙让出通道,那男人便冲着玄太郎直直走过来。

「好久不见啊,香月社长。」

一看见这个粗声粗气的人,玄太郎立刻面露不悦。而美智子察觉到气氛一点都不和谐后-就走进两人中间。

「抱歉,请问你是哪位?」

「我叫沟吕木郡司。是那个香月社长公司的股东.我们认识很久了。」

没人请坐,沟吕木就自行在玄太郎旁边坐下了。

「呵呵,香月社长。听说你九死一生,正在宝力做复健,所以我特别赶来看你,没想到你在做模型啊?说的也是,这是最适合隐居的兴趣了。」

玄太郎应该是个不爱社交应酬的人吧,他对眼前这个叫沟吕木的男人露骨地表现敌意。

「喔喔喔喔,好可怕好可怕!可是啊,你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破口大骂,所以威力减半,不,是减为十分之一,像只被拴住的狗。」

玄太郎怒眼瞪向沟吕木,但半点没有叫骂或出手的意思。只不过,那咬到发白的嘴唇,显示他正强压住激愤。身为介护士的美智子一看便了然于心,玄太郎害怕要是出口或出手,反而会让对方看出他的行动不便而惹来更多嘲笑。

「呵呵呵,怎样?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你都已经七十岁了,算起来,你之前是精力过剩了啊,该把位置让给年轻人了。」

沟吕木双手和下巴放在手杖顶端,用怜悯的眼光看着玄太郎。

「这么看来,六月的股东大会是不能出席了。每年都是你在台上耍威风,那些没得发声的少数小股东就算想发言也没机会,但今年一定是百家争鸣,搞不好会趁阎王不在做出紧急动议喔。」

「什么是『紧急……动议』?」

美智子插嘴问,沟吕木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简单说,就是在股东大会上提出动议,获得过半数通过的话,就能换掉董事。至于董事长,毕竟是由董事会决议的,股东大会上还是不能有所作为,但只要董事成员砰一声换人,董事会的想法自然就很不一样了。香月社长,你持有香月地所四十二%股份,然后,公司员工全部加起来是八%。只要哪个眼光精准的人把那八%买下来,再来,其他股东们对现在香月董事长你的病情很不放心,只要倾听他们对公司未来走向的意见,那么股东大会最后会变成怎样呢?」

沟吕木自顾自说得乐不可支。

「独裁企业的命运好或不好,全看企业主。像你这样杰出的经营者,能够继承你的人应该很少吧。围绕在你身边的,全都是些唯唯诺诺的人,碰到乱世,他们只会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而已。失去将帅又无战力的军队只有自生自灭了。」

沟吕木简直哼歌哼到浑然不能自已了,但玄太郎看也不看他,再次将全副心思放在自己的指尖,埋首工作。偷偷瞄着玄太郎,沟吕木气得歪起嘴唇。

「今天,我是专程来确认公司精神支柱香月玄太郎这个老废物的状况。而且,我有责任在股东大会上向大家说明-然后循正常程序重新改选董事会成员。我心里已经有底了,你不必担心。融资银行那边,会因为这边的连锁破产而失去融资对象,导致业务出状况而束手无策,最后就是一堆人失业。但那些主管,只要对他们招招手,他们就会摇着尾巴过来了。香月地所这个公司名称应该明年,或者今年内就会改了。」

一听到「老废物」三个字,美智子心里就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之前,自己介护的病人被同事如何地恶意诋毁都能完全置之不理,此刻这种职业性克制力一下全破功了。「请回去。」带刺的语气连自己都怀疑是自己的声音吗?「你这人来者不善。」

「那是妳太没见识了。真正有价值的财产不是那些平庸的亲友,而是不平凡的天敌!能让人成长的,不是安宁而是残酷,不是平稳而是危急的逆境。」

会称自己不平凡的,一定是梦想家或者深怀自卑感的人。这种人心目中的真正价值根本无法想象。美智子愈来愈觉得这男人很可疑。

「但是啊,至少这个老头子不需要危急的逆境,因为我会直接送他上西天。这是我对这个长年交手的可敬对手最起码的礼仪。」

沟吕木抿嘴笑着离开,玄太郎仍然完全不予理会。那男人特地来给人难堪,就算吐他口水也不为过,但玄太郎全神贯注于眼前的舰艇模型上,似乎未注意到沟吕木离开。如果手中有盐巴的话,倒是很乐意代替玄太郎将盐巴奋力撒一撒。

「怎么有这么讨厌的老人啊。」

壮一似乎从旁观察着,表情半惊半怒地看着沟吕木离去的背影。「还说了这么过分的话。缀喜小姐,不要让那家伙得逞,要赶快让香月先生恢复,然后先下手为强。」

之后加纳律师来探望时,婉转询问之下方知,沟吕木郡司这号人物是有保守派称号、爱在股东大会上敲诈闹事的股东。

「哎呀,就是所谓的老派股东混混啦。最近,会穿着带有家徽的和服礼服出席股东大会的-差不多就是那种人。」加纳苦笑着继续说:

「事情一开始是这样的。香月社长向来会定期购买机关团体发行的、没几十页的杂志来看。有一次,沟吕木主持的团体寄来样本,香月社长用红笔圈出许多错字和掉字后寄回去,还特别附上但书说:『让我的员工读这种程度低劣的杂志,会让他们变笨。』」

「那样的话,不就是存心挑爨迎面走来的流氓吗?」

「香月社长就是喜欢做这种事的人啊,我也很伤脑筋呢。有句话说『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香月社长才不认为自己是君子什么的,他的信念是:危险就要在危险来临之前立刻击溃。」^

「天哪!」

「因此,每年的股东大会那天,香月社长和沟吕木唇枪舌剑对干的场面必会上演,好像也有股东就是专程来看热闹的。」

「这么说是因为这个啰?玄太郎先生每年必会出席股东大会的原因,就是要和那个光头佬吵架?」

「不,那只是其中的一场演出……唉呀,也不是演出,是类似仪式的程序啦。香月地所虽然是一家在名证二部上市的公司,但算是员工只有几百人的小家庭。绝大多数股东不是员工家家属就是创业起就投资的人,很少只是玩股票的投机客。真要说起来,包括股东在内,倒像是个家庭手工业的公司呢。对社长来说,股东大会就是一年一度的恳亲会,那个叫沟吕木郡司的家伙,不过是闯进家庭聚会的醉汉罢了。」

「说起来,加纳先生,你就像是玄太郎先生的监察官呢?」

「嗯,我本来就身兼公司的监查人,说是社长的监察官也差不多啦。」

「……不会累吗?」

被这么一问,加纳律师浮上放弃似的苦笑,思考了I下后开始说出这段话。

「这些话只能在这里说。那人虽然比我年长,但很多时候很孩子气。那是因为他有良心、有正义感,才会天真得像个幼稚圜小朋友那样面红耳赤地坚持己见。有人会说这是老人特有的顽固,可是啊,缀喜小姐,像我这样的律师,一年到头被曲解的理论和牵强附会的强辩疲劳轰炸,对我而言,那种天真有时反倒是难能可贵的清流,甚至好像打了我这世故的脸颊一巴掌呢。」

「清流……?」

「这绝不是标新立异的说法。不论任何事,原谅和不介意是不同的,但最近好像有搞混而是非善恶不分的倾向。那号叫香月玄太郎的人物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这点意外让人感觉良好。哎呀,他那种独裁经营方式,个性又蛮横,我常常伤透脑筋,也会觉得累,但不曾想要放弃。这个不放弃的坚持超乎想象的重要喔。」

听完,美智子似乎明白为何玄太郎身边有像加纳这样懂他的人,以及像沟吕木这样的敌人了,但又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因此有点心浮气躁。

这模样被加纳看出来了,于是他补充说:

「那个人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敌人,大概是因为他拥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吧。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却在别人手上,总是叫人羡慕又嫉妒的。」

玄太郎的模型制作继续受到好评,而领家壮平的复健情景也十分引人注目。

介护中心里,依据复健种类与复健内容不同,区分成几个小空间,步行训练用的空间就在沿着墙壁一隅,有高度及腰的长长一根栏杆,地上则铺着膝盖碰到也不致受伤的厚橡胶垫。

今天一天,爸爸没拿拐杖可以走到哪里?——壮一和亚摘把当天的到达地点,用写上日期的红色胶带标示出来。明天要比这个胶带位置再前进一点。任何人看了都知道这是里程碑,因此很容易吸引观众前来参与。

领家壮平的复健时间固定从下午一点开始。那时中心里的病人和家属已经吃过中饭并且小睡片刻了,再加上红色胶带的相乘效果,自然聚集很多人前来观看壮平奋力迈开步伐的情景,以及为他大声加油的儿子夫妇身影。

由于右半身不遂,领家壮平右脚瘸了,左脚也可能因长期卧病在床而萎缩,导致无法完全支撑身体重量,走两三步就一个踉呛。幸好左手抓着栏杆不致于整个人跌倒,但重心老是偏左而不穏。一看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平时一定是惯用右手右脚,也就不难想象无法使用右手和右脚将对生活造成多大的不便。

才走没几步,领家壮平便两颊发颤,低声吐出呻吟。观众看到他的一举手一投足,便庆幸自己还能做出平时不觉有什么的日常动作,而默默在心里为他加油。

偶尔,壮平因体力不济而膝盖一弯,跌坐在地。但儿子夫妇不会就此算了。

「爸,起来啊,昨天不是能走到这里?」

「是啊,爸,昨天都做得到了,没道理今天做不到啊。」

两人满脸认真地对爸爸喊话。这光景看得人怪难为情,可有一点美智子深表佩服,就是激励归激励,但两人从不出手帮助

若说复健的最终目的是帮助病人重回社会,其实介护能做的范围相当有限,做不到的部分只能靠病人自己努力。偏偏周遭的人明知这么做会流于溺爱,可每每看到病人做不来时,还是忍不住伸出援手。而这对夫妇显然十分了解,严格与冷彻才是最后真正对父亲有益的。

对介护者与被介护者而言,介护都是苦难的连续。即便脸上挂着笑,泪水还是猛往肚里吞,不为外人道的负面情绪如漩涡不停打转。正因为如此,领家父子做复健的光景让人无法置身事外,壮平的一小步便是迈向希望的一大步,对壮平的加油打气,即是对所有病人及其家属护加油打气。

起初是默默支持,后来加油声一天比一天大,二周后,已经形成一个规模不小的拉拉队了。复健是一种功能恢复的训练,但同时也是看见希望的过程。每天都在探索和追求身体复原的可能性。没有支持就会气馁,没有指引就会迷失方向。而壮平的步行训练恰好发挥了这项功能。来到中心的病人和家属一看到贴在地上的胶带又向前移动了,便会握起拳头振奋起来。

然而有一天,算是已经成为介护中心的例行活动,领家壮平在进行步行训练时,来了个小小的麻烦者。

一如往常在众人的围观注目中,壮平正要跨出第三步时,突然一名少年张开双臂挡在前面。

「不准走!」

大喊一声,用闹别扭的眼神瞪着壮平。

壮平不在意,打算继续走。这次少年绕到背后,抓住运动衫的下襬,不让壮平前进。

「翔平!」

亚摘高声喝斥,但少年更将身体往后倒来妨碍壮平走路。亚摘强行扯开少年拉住运动衫下摆的手,少年一回头,亚摘便甩他一巴掌。

啪!清脆一响,观众立即鸦雀无声。

这个叫翔平的少年,按住瞬间胀红的脸颊杵在那,但马上横眉竖眼,又伸手去拉壮平的衣服下襬。

「给我差不多一点!」壮一扭起翔平的手臂,将他拖出练习步道外。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玩?」

壮一低声训斥,但翔平的反抗之情表露无遗,一派根本不想听的样子,不等壮平把话说完,就转身朝出口冲去了。

呼!壮一叹口气,对着美智子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丢脸,那是我独子……」

「是领家先生的孙子啊。为什么他要那样……」

「这孩子本来就跟我爸不亲,自从我跟内人开始照顾我爸后,他就公然造反了。应该是觉得自己不受重视而出气吧,在家里也都是那个样子。我们会每天都来这里,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为了这个。」

「今天难得他愿意跟来,我才觉得他可能变乖了,原来并不是这么回事。真的丢脸丢到家了……。是不是我的教养方式哪里错了?」

夫妇俩惭愧地垂下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血肉相连的至亲也未必感情融侨。尤其是一旦家里出现要介护者,多半家庭问题就会明确浮上台面。这是因为介护这个行为,或多或少都要看对家人的爱有多少。美智子已经亲眼见过几个家庭纷争,对壮一夫妇的烦恼相当理解。

看向壮平,他未必例会儿子和媳妇的愁苦,而是将视线投向孙子消失的方向。周围的骚动对玄太郎也如耳边风般,他只是专注处理主炮台部分的整形作业,但,突然和壮平四目交汇。

两人交换的目光中究竟传达着什么呢?——这种老人家只见的思考活动,连经验丰富的美智子也推敲不出来。

患病之前脾气就相当火爆的玄太郎,和从儿子口中听来,容貌及谈吐都十分温和的壮平,两位老人家之间似乎心有灵犀,不用言语就能彼此沟通。只不过并非靠肢体动作,也不是靠残障者之间常用的手机液晶屏幕(壮平好像没有手机)。交换目光除了代替打招呼,也能透过观察对方的表情来揣摩意图。依美智子的判断,那应该是同病相怜的同理心所为吧。

只要玄太郎埋首于三笠号战舰的组装工作,离他稍远的壮平便眺望这边,不像鼓励也不像同情,只是兴味盎然地凝视着接近完成中的上甲板。另一方面,当壮平开始步行训练时,玄太郎也只是在稍远的地方冷眼旁观而已,绝不会为他加油。尽管无法交谈,两人之间却仿佛约好了似的。

这种状况,美智子原该注意到才对。不必特别是谁,只要近距离照顾过几名介护者、经验丰富的介护士,都必定会主要这种事,可,美智子却完全看漏了。

4

战舰模型的特征就是零件多而且洗。比方说,从有老花眼迹象的美智子眼中看来,那个如毛发碎屑般的东西,是叫做「舰尾回廊」的一部分。将那玩意剪下来后,要用刀子或美工锉刀来整型,而这种事对原本手就不灵巧的美智子而言,等同独自建筑长城般困难。相较起来,玄太郎的耐心和专注力都让美智子甘拜下风。来介护中心二周后的现在,甲板部分才差不多完成,之后再做完舰桥部分,精细作业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津岛署的佐野署长着便服来中心探访,刚好就是这一天。

「为附件而做的模型吗?」

起初颇为怀疑,但是一看岛接近完成的甲板,佐野便惊呼出来。

「哇,这也太厉害了!我很久以前也曾迷过,但每要黏贴一个零件,就必须点胶,让瞬间接着剂顺着针流下来才行。因为需要高度的灵巧和耐性,我后来一忙,就都没玩了……这真的是香月先生做的吗?真不敢相信。」

被这么一问,美智子彷佛自己孩子得到夸奖似地难为情起来。

「嗯,就复健病人来看,这工夫相当不错吧?」

「不,我的意思是说,根本想都想不到,所以不敢相信。妳看看,比方说这个烟囱底部四周的护栏,就是拆开导线做成的防弹网。光这样就已经需要非常精密的做工了,但这个一点都没有黏着剂跑出来的痕迹,也没有绽线。正常人的手指都很难做到这么精致呢。」

听到佐野的这番说明,在场观众无不佩服地点点头,但-,将玄太郎的每一次作业全看在眼里的美智子,则不觉得有何不可思议。

至今,玄太郎的指尖还不能完全运用自如,时而微微颤抖,时而无法控制力道-经常将零件拿掉了。但他从未死心或自暴自弃,耐心等待手指颤抖的情况好起来,用镊子捡起掉落的零件-捡几次都不在乎。其实并非他技术过人,而是他能一个劲儿专注下去,且花多少时间都在所不惜。那样心无旁鹜,用锐利的目光注视零件的身影,正是所谓的执着,彷佛他深信三笠号战舰完成那一刻,就是身体完全痊愈的时刻。

此时,三个人走进训练室,在场围观的人一见,便纷纷让出路来。

「那人是?」

「他和玄太郎先生并列为这家介护中心的希望之星喔。」

说到执着,壮平和玄太郎不相上下。自从在这里做复健以来,他的步行距离已经超过七公尺。平均每天进步半公尺,然而这距离绝非坦途。走一步就停下来,走两步膝盖就弯下去。紧紧抓住栏杆,举步维艰仍勉力向前的身影,不也是执着吗?

然而,没人取笑。因为聚在这里的人全都知道,复健之路不但漫长,而且是一成不变的单调。

「那个,各位!」

观众闻声安静下来,壮一开口说: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对我父亲的加油打气,我无法表达我的感激,但真的很受到鼓励,要是没有大家的加油,我想我父亲没办法走到这里。」

几个人点点头。

「托大家的福,昨天创下了七公尺六十公分的纪录。昨晚我和父亲讨论后决定,今天要一口气走十公尺。因此请各位再帮我父亲加加油!」

壮一深深一鞠躬,又有几个人点头。各自做着运动的其他病人和陪伴者,也全都望向壮一。十公尺几乎就是整条步行练习区的长度。换句话说,壮平今天要完成从头走到尾的壮举。

「哇!」佐野敬佩地说:「公开宣布等于没有退路。这表示前方布满荆棘也非走完不可了。」

「实在不必这么勉强啊。」

「说的也是。只不过,虽然不必那么勉强,但这么做会让人更想为他加油呢。再怎么说,要突破现状就需要一定程度的勉强的。」

彷佛是这位崇拜玄太郎的人在说明他为何崇拜的原因。美智子莫名地敬佩起来。

壮一说明完毕后,穿着运动衫的壮平一进来,现场意外响起热烈掌声。并没有挥手致意,但表情犹如即将上战场般,轮椅在练习步道前端停下,然后壮平身体靠着栏杆,慢慢起身。

正当几乎所有人都注视着壮平时,美智子突然将目光移向自己的病人。玄太郎的眼睛偶尔瞥一下壮平,除此之外,全神贯注于指尖上的零件。

「那么,我们今天也完成它好吗?」美智子轻声问,但得不到反应。

这天.玄太郎组合的可说是甲板的主要部分,也就是主炮塔。首先,要用钳子将分成左右两部分的炮身从框架上面剪下来。玄太郎还不能控制握力,因此谨慎再谨慎地下刀。用左手指固定住零件,再用刀子和美工锉刀将切断面修平。如果施力不均,研磨面就会变得凹凸不平,因此关键完全取决于力道和施力方向。恢复中的玄太郎,手指能禁得起这项试炼到什么程度呢?

「爸,开始!」

指令一下,壮平踏出第一步。脚跟微微抬起,麻痹的右脚拖地似地挪向前。确认好着地位置后,沿着栏杆身体往前倾。用无法施力的右脚当轴心脚来移动身体,再用左脚支撑快要倒下的全身。然后跨出第二步,约走了半公尺。每走一步,壮平便喘一口大气。

开始学走路的幼儿,脚步都比壮平更稳当。然而,注视这一步一步的每一双眼睛,都比看着自己孩子学步的父母更热切。

「爸,不行喔。」

「快,快起来。」

壮一和亚摘在前方喊着。现场观众也跟着纷纷喊出「快!」、「加油!」那种心情美智子完全理解。

第三步、第四步。壮平继续移动双脚。

「不可以扶着栏杆!之前都没有扶栏杆啊!」

儿子一喊,壮平立刻放手。冷不防失去平衡,全身摇摇晃晃。

「喔喔!」

「撑住!」

千钧一发时踏出了左脚,及时免于跌倒。

呼!全体齐声松了口气。

「爸,还有两公尺,快,打起精神。」

壮平那抿成一字形的嘴唇不住颤抖,再次调整姿势,踏出右脚。

美智子听见身边玄太郎「咻——」地吸一口大气。左手指捏着炮身的左半部,右手指拿着前端呈毛刷状的黏着剂。

美智子急忙转身。注意力全被壮平的执着心吸过去,但自己身边不就有个执着心正熊熊燃烧、完全不亚于壮平的病人吗?

玄太郎正在使用的不是瞬间接着剂,而是苯乙烯树脂用黏着剂,因此不会立即凝固。他的手指对着左炮身的黏着面,像蛞蝓般迟缓但准确地移动。

当初这个动作会上下错开,就连将黏着剂涂均匀都被视为不可能的任务。而今,姑且不论速度,仅就正确度来说,和正常的手指相比毫不逊色。无庸置疑,运动功能已经恢复了。

一涂完黏着剂,右手便用镊子挟起炮身的右半部。就要左右组合起来了。这动作需要两手同步,对深受脑中风后遗症所苦的病人而言,相当高难度。

之前两鼻翼张个不停,现在一动不动了,嘴巴也闭得紧紧,看得出正在屏息敛气。

左右两个零件如被一条隐形线牵引般,一点一点接近。

玄太郎还在憋气。

美智子也不敢呼吸。

全神贯注在坚定的手指上。那个瞬间,美智子完全听不到外界的声响,焦点也只牢牢地定在零件上。

然后,左右两个零件分毫不差地完全贴合了。

玄太郎和美智子同时大吐一口气。

从接合面溶解的塑料溢了出来,但等它干燥后,刚好可以作为填补空隙用,因此先不必管它。

「到这里……好。」

美智子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声音确实是从玄太郎嘴里发出来的,但,第一次发音这么清楚。

接着,玄太郎伸手去拿炮塔零件时,周围响起掌声。美智子转身一看,壮平刚好抵达五公尺线。

「耶!爸,过半了!」

壮一用振臂欢呼的姿势鼓舞父亲。

「速度掌控得很棒。」

「加油!加油!」

许是心理作用吧?觉得来加油的人变多了。环顾一圈,目前在这房间里的人,全都关注着壮平的一举手一投足。

壮平努力调整喘息,但肩膀仍然上下起伏不停。

「瞧,还剩一半而已。」

「拿出毅力来丨,」

加油声从四处飞向伫立在那的壮平。他点了两三下头,重新跨出下一步I。

但,跨出的那只脚撑不住全身重量。下半身下坠,活像是线断了的木偶般整挂崩落在地。

「啊啊啊!」

「没事吧?」

加油声变成悲鸣和哗然声。有个人一时情急欲冲过去,被壮一用手制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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