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请让他凭自己的力量站起来。」
坐在最前面的病人及家屣全都点点头,面露敬佩之意。
这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不论有没有介护者,最后的最后,能让病人站起来的,就是病人自己。
壮平慢慢抬起头,突然看向玄太郎。玄太郎也注意到了,两人目光瞬间交会。壮平用左手撑住身体,左手食指用力地细碎地敲着地板。两名老人是否在沟通什么,连美智子也不知道。
不一会儿,壮平伸出左手找到栏杆,然后背靠着墙壁拖拖拉拉终于站起来。观众立刻掌声如雷。
「干得好!」
「拼下去!」
「啊哈,其实这边也很厉害。香月先生和那位先生当然都很强,但来加油的病人,他们投入的热劲也是非比寻常。」
佐野感动地说-但美智子认为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反倒觉得没什么好感动的。病人的症状轻重不同,但来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天都在战斗。主治医师并不能保证复健效果,而最近医疗保险和介护保险修正案通过,医院打着这支政府令旗,明令缩减赴医院做复健的天数。病人不知道哪天可以结束复健,日复一日做着单调至极的动作,而且只能唯命是从地照做,就是因为他们全心盼望有朝一日能够复原,能够随心所欲地运用身体、随心所欲地四处走动,恢复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他们不是为壮平一个人加油,这不是别人的事,病人和家属都把自己投射到壮平的步伐中了。
不知为何美智子觉得待不住,再次把视线拉回玄太郎身上。
玄太郎手中的炮塔零件已经上下贴合好了,黏起来的断面也有溶解的塑料溢出来。这个溢出部分,这次要用砂纸磨掉。用砂纸会比用粗糙的美工锉刀修起来更漂亮,但手指也需要更有力才能直接修掉该修的部分,而且还需要具备力道一致、灵巧等条件。
略微抖动的右手慢慢静止下来了,手的主人表情宛如哲人般,读不出情绪。
缠住砂纸的手指,顺着接合面的走向开始来回搓动。
咻!
咻!
咻!
绝对想不到是残障者的动作,简直就是精密的工业用机器人的动作。
美智子突然胸口一热。尚未完全恢复的手指能够像这样正确地动作,需要超乎常人的专注力与自制力。为了眼前这个瞬间,必须收摄极易分散的注意力,还要卯足全力控制手肘以下的肌肉才能稳住不抖动。光这个动作,就要杀死多少脑细胞、耗掉多少比眼见更多的体力,只有残障者本身点滴在心头了。冷气不强,玄太郎的额头上微微渗出汗来,应该不是太热所致吧。
研磨碎屑掉在拿着炮塔零件的手上,玄太郎时而轻轻吹掉。这个动作在当初不是吹的力量太小,就是力量大到连口水都喷出来。想到这里,美智子突然明白了。
能够做此动作,不就表示嘴唇的调节功能已经恢复了吗?
不理会美智子的激动,玄太郎格外用力一吹,宣告研磨作业结束。磨出来的表面光滑漂亮极了,就像是原本表面的再延伸,一点瑕疵都找不到。
「好……下一个,难搞的啊……」
再度发出这些声音,这次美智子很确定了。
玄太郎立刻噤声。
「赞!七公尺六十公分,超过昨天的纪录。爸,接下来就是胜负关键了。」
喔喔喔喔!欢呼声四起。所有人都期待今天能够走完全程。
然而,壮平显然光站着都很吃力。哦哦地吐着不清楚的话语,满脸冒出斗大的汗珠。每踏出一步便肩膀一抖,呼地喘口大气。
为这位半身不遂的运动员加油的声浪愈来愈大,起初只是小波浪,现在波涛汹涌得足以包住壮平了。
「不要放弃,爷爷!」
「只剩二公尺了,行的!你行的!」
「不要停!可以慢慢来,但要继续走!」
「加油!」
或许是连站着都很吃力了,壮平驼着背前进。与其说在走路,倒更像是使劲踏出一步好撑住就要往前倒的身体。然而,使劲踏出的脚也因为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和脚踝都弯曲了。终于,脚步停止了。
壮平浮现出从未表露过的恳求神情。
「爸,不行!」
喧嚣中,壮一的高喊声朗朗乍响。
「这么多人在为你加油。在这里停止的话,就跟昨天一样了。想要复原的话,今天就要比昨天、明天就要比今天更进步才行。所以,快!」
「说得好!」
「我们陪你!」
加油声一气沸腾中,独独玄太郎周边静静飘着紧张的空气。
楼梯设于主炮塔侧面,做法是贴上蚀刻素材的零件。但零件本身极小极薄,得用专用的鹤嘴镊子来挟。又因为铜制的关系,不用瞬间接着剂不行,于是动作必须又快又准,稍一犹豫,接着剂就会干掉,或者动作一乱出差错,便难以修正了。
玄太郎深呼吸一口气,先用镊子将楼梯零件挟到桌上。然后抓起针,立在零件上,让瞬间接着剂顺着针流下来。这就是佐野署长所说的点胶。所有作业皆以毫米为单位,需要非比寻常的全力以赴。
见一小滴接着剂点在零件上,玄太郎的右手立刻放下接着剂,拿起镊子。
用镊子的尖端迅速挟起楼梯零件。一连串动作毫无停顿。为此,玄太郎究竟花费了多少精神集中在手指上面啊。
事实上,只要从旁观察,也会不由得屏住呼吸,大气不敢一喘。再仔细凝视-还会陷入一种错觉,彷佛看得见绷紧紧的细线似的。
挟起零件的镊子移向接着部分。
尖端微微颤抖。
美智子眼睛眨都不敢眨。
宛如慢动作画面,零件无声无息地接到指定位置上。
镊子尖端轻轻从上面一压,接着剂没溢出来,零件也没跑掉。
美智子终于可以呼吸了。
突然,欢呼声震耳欲袭。
一回过神,但见周围的狂热达到沸点「再走!」
「再差一点就九公尺了!」
壮平靠着墙壁,仍然死撑住要倒的身体,并且按住胸口,上气不接下气。
「爸,加油,等一下再休息!」
壮一和亚摘挥着拳头吶喊,但壮平无法看他们,而是举目四顾显得彷徨无助,痛苦不堪的表情益增悲壮感。
下一步,挪出去的右脚终于撑不住而下挫。
壮平的身体向前倾倒。
全场哗然。
「才只差一公尺而已,加油啊!」
「都走到这里了,不要放弃啊!」
「起来!站起来!」
手上拿着手缵准备进行下个步骤时,玄太郎果然还是看向壮平那边了。刚好壮平也看向这边,于是两人目光再次交会。
玄太郎的手指忙着开始转动手钻。
壮平的手指细细敲着地面。
「快,爸-起来,快起来-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还差一点!」
加油声变成大合唱,热气翻搅如涡漩。被这股气势推着似地,壮平伸直手臂。
就在此刻——
砰!现场响起一声轰鸣。
大合唱停止。
众人往声音的来源一看,是玄太郎一拳打在桌面上。
「搞、搞什么!你们……搞什么喊得这么高兴……」
「玄、玄太郎先生,你的嘴巴……」
「那、那人说他的儿子媳妇要杀他。你们怎么搞不懂?」
「你在胡说什么?」壮一笑着走向前。
「我爸又不会说话,你怎么……」
「不会看他的手指。他一直在敲303啊!」
众人一齐注视那手指。
咚咚晦、嗞嗞嗞、咚咚咚 。
壮一变脸的同时,佐野起身。
「抱歉,我是津岛署的佐野。详细情况可以请教你吗?」
*
「这个计尽是壮一想出来的。他最近玩期货交易借了好几千万,打算用他爸爸的遗产和保险金来还。」
事隔多日,佐野出现在股东大会的会场前。
「听说领家壮平在脑中风之前也得过狭心症?」
「是啊。有那种宿疾的人做运动的话,血液会没办法流到心肌去而再次发作,所以是不能做复健的。但是,那位在京都的医师写好壮平的诊断书后就突然过世了,再加上亚摘之前从事医疗事务工作,伪造诊断书很容易,于是演变成这次的计划杀人事件。亚摘的诊断书上把狭心症这项删掉了。」
「这么说,是一开始就想要折磨他爸爸到死啰?」
「如果在家里让他爸爸勉强做运动到死,死因就会遭怀疑而必须验尸,这时被查出有狭心症的话,那么壮一他们就会变成嫌犯了。但是,如果在已经受理诊断书的介护中心做复健时突然发作的话,那个死就会被当成是心肌梗塞而病死的……他们两人是这么想的。壮平原本全身的动脉就有硬化倾向,因为狭心症而死和因为心肌梗塞而死非常像,很难分辨出来。所以他们也没告诉他爸爸预防狭心症再复发的方法,就只要扮演孝顺的儿子媳妇,全心全意希望爸爸复原就好。」
被指出这些,身为介护士的美智子真想找个洞钻进去。在做复健时,壮平会呼吸困难、盗汗,甚至有时候神志不清,这些不都是狭心症的症状吗?可,心思全因复健病人的奋战情景而感动不已,便失去正确的判断能力了。
「关于这方面,那个罪大恶极的儿子还真会利用群众心理。他那样煽动群众,让他爸爸没退路。那时候要是香月先生没发现的话,很可能壮平就是走向死亡终点了。」
「为什么领家先生要对玄太郎先生打暗号呢?」
「啊,这一点,事后我花了好多时间总算跟壮平问出来了。香月先生那时候不是在组合三笠号战舰吗?他觉得,从香月先生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对海军很了解的人。但他自己没办法讲话,笔谈也不行,走投无路之下,就想出摩斯密码这个方法。别人不懂,但他认为香月先生应该懂,于是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手指来求救。」
结果,拯救那名可怜老人的,不是四肢健全的自己,而是下半身不遂又话说不清楚的病人。这让美智子羞愧得无地自容。
「结果,那家人中,就只有那个看起来调皮捣蛋的孙子是好人。」
「是啊。因为他很崇拜壮平。虽然他不可能完全知道爸妈的坏主意,但他很清楚勉强那样子的壮平走路是不好的。……对了,香月先生,你真的要出席大会吗?」
一直默默听着佐野和美智子谈话,玄太郎这时才点点头。
「还没完全恢复,但玄太郎先生说,这时候不露个脸不行。」
股东大会在下午两点过后召开。
美智子推着轮椅,站在阶梯式座位最上层左侧。环视会场,二百人左右坐无虚席。美智子是第一次出席股东大会,但由于出席者多是自己很习惯的老人,因此并不紧张。
一开始是公布股东总数、股票总数,有决议权的股东数和出席股东数。玄太郎的得力助手岩根副社长坐在议长席上。
接下来,第一号议案为说明资产负债表与损益表,连带说明利润分配案。对从来不记账的美智子而言,只听见一堆数字而已。但香月地所的业绩似乎看涨,无人提出异议或问题,议事进行得很顺利。
有状况的是第三号案——选任三名董事。
「议长,我要提出紧急动议,希望解任三名董事。」
站起来粗声粗气发言的,果然就是那个沟吕木郡司。
「今天聚在这里的股东们,看起来全都是慈悲心肠的好人,但是,经营企业不能讲人情义理。坐在前面的那票董事,全是香月董事长的傀儡,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之前还好,可现在最重要的香月社长都变成那个样子了。我完全不认为向来就只是跟屁虫的董事们能够掌舵公司的未来。」
「但、但是、紧急动议必须超过半数赞成才行。」
「那就马上表决啊。哼,别担心,又没几个人头……」
才说到这里——
「等一下。」
低沉却清晰的声音响彻全场。
看见手势后,美智子将轮椅静静推到议场中央。被打断话的沟吕木惊得目瞪口呆。
「我就是刚刚被介绍说变成这个样子的香月玄太郎。沟吕木先生,你很担心我坐在轮椅上的生活是吗?」
「你、你能说话了?」
「喔喔,不但能骂人,也能和人交涉土地买卖呢。你不会不知道我的交涉能力吧?顺便,刚刚公布的资产负债表和损益表,你要我仔仔细细每一个科目都背起来也行。那样的记忆力,以我们三个人的话,我是不会输的。」
沟吕木吓破胆似地一屁股坐下。
「你好像很喜欢以貌取人,但下半身不能动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史蒂芬.霍金(15)博士吗?他和我一样都坐在轮椅上,但他可是个理论物理学家,相当杰出而且贡献卓著。因为四肢不健全,就认为人家的智商和能力都比自己差,这种谬论真可笑,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是不是表示你连自己智商低这件事都不知道呢?」
---------------------------
(15)史蒂芬.金:史蒂芬.威廉.霍金(一九四二年一月八日~)英国著名物理学家.被誉为爱因斯坦之后最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是一名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患者,全身瘫痪,不能发音。
---------------------------
接下来就是玄太郎的个人秀了。
「怎么可以被外表啦、周围的气氛所蒙骗?先入为主地认为我没办法做说明,盲从附和别人,这就叫做人云亦云吧。事情的真相要自己来评断才对啊。不这样,哪来的经验、哪来的见识?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就不说了,都已经是一把年纪的大人了,还不能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事物,真是太可悲了。嗯,我想在场的各位股东没这么没脑袋啦。那么,你们现在看到的这个香月玄太郎,不论思考或表达,都和以前一模一样。我的脚多少有些不方便,但身为经营者,也不可能去每个地皮上走遍,所以这不是必要条件吧。如果我判断错误,害大家蒙受损失,那我就该受到谴责;如果下次没得分红,那时要紧急动议或怎样都行,我会虚心倾听大家的声音。」
一说完,玄太郎傲然挺起胸膛。
片刻后,会场同时响起热烈的喝采声与奚落声。喝采声让席座上的主管和董事们松了口气;而上了沟吕木当的几个股东则是悻悻然看着全场。
骚乱中,美智子观察着沟吕木的模样。
意志消沉的沟吕木嘴唇在动,但没发出声音。
不过,从嘴形可以读出意思。
不敢置信。
——(太好了,社长)
美智子不觉低下头来,佩服不已。
赛跑
1
「预备……跑!」
自己这么一喊,玄太郎立马前倾上半身,划出手推圈。
香月家的庭院就是大。自从玄太郎开始轮椅生活后,就在原来的房子旁边再增建一间完全无障碍的别馆,可即便如此,辽阔的空地上还是足够铺出五十公尺长的直线跑道。这个临时跑道专供玄太郎疾驶轮椅用。
「偷、偷跑!」
同样坐在轮椅上的次男研三在后面大声抗议,但美智子站在终点线看,并不认为有偷跑之嫌。
这条专为轮椅铺设的三公尺宽道路,供两台轮椅并行仍绰绰有余,玄太郎从前方漂亮地直驶过来。再看向研三,一路摇摇晃晃蛇行,与玄太郎的距离愈拉愈远。担任介护士而推过多年轮椅的美智子,一看便知道原因出在哪里了。拥有大直径驱动轮的手推轮椅,推动两边轮子的力量必须相同才能直直前进。因此只要稍微一想就明白了,不习惯坐轮椅的人,通常会马上用力推动轮子以致左右施力不均,结果就蛇行了。
玄太郎朝这边过来,白发飘扬。从他跑的方式和惬意的模样看来,根本没浪费多余的力气。
「啊哇哇哇!」
老在蛇行的研三,跑到一半就连人带椅翻倒,发出巨响;幸好是跌在草皮上,似乎没受伤。而玄太郎既没回头看也没减慢速度,就这样直接抵达终点。
「呼!」
气喘吁吁、额头上泛着汗光,仰起的脸上满是「怎样!」的神气。看得出他很想获得称赞,可此时若是说些好听话,他不会得到教训,下回还会故技重施,因此美智子决定大胆不予理会。做得好就称赞,做不好就鼓励,这个介护守则对这位玄太郎根本不管用。称赞会让他乘势更加胡闹,鼓励也会让他生气而更加胡闹。不论哪一种结果都会叫介护士昏倒,因此没有比置之不理更好的办法了。
「太卑鄙了吧,老爸。这次不算啦。」
研三拖着轮椅过来。
「怎么不算,当然要算。」
「拜托,犯规犯这么大,哪有跑的人自己喊开跑的。再说,我的轮椅比你的差,你的一看就是最新机种。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是第一次坐轮椅,你的话,轮椅早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了。」
「想不到四肢健全又才三十五、六岁的男人会说这种话。比起起跑的时间和使用的轮椅,基本体力才是问题吧。」
玄太郎非但不觉得心虚,反而还乐乎乎地把研三的抗议当耳边风。
「不管怎样,和七十多岁的老人赛跑还输,都该觉得丢死人了吧。这都是你这个老大不小的年轻人整天宅在家里的关系。你也出去动一动啊。」
「漫画家是动脑筋的!要是去跑步做运动的话,就画不完了。」
研三如此反驳。但他口中的动脑筋,别说美智子,香月家根本没人看过成果,因此太缺乏说服力了。
「我不想说什么健全的精神建立在健全的身体这种无稽之谈-但不论身体或精神,只要不锻炼就会衰败下去,这道理是真的,你两个都不行啦。」
「切!你老人家说比就要比,我好心配合,最后还要被说教喔?真是亏大了。对了,老爸,你要守信用喔。」
「什么信用?」
「别装了。你说不论输赢都要拿出奖品的。就是因为有这条件我才陪你玩啊。」
「奖品,你不是拿到手了?」
「咦?」
「你拉来的那辆轮椅不就是奖品。感恩地收下吧!」
「……我要这干嘛?」
「未雨绸缪啊。搞不好你什么时候需要依赖它呢,趁现在练习正好。不不不,现在用的话,也是很棒的代步工具呢。喂,那个叫什么来着?你一个月唯一出门一次的老人会,也可以坐这个去啊。」
「不是老人会,是同人会!」
「哼,我之前问过你了,就是好好的一群成年人对别人画的漫画在那里闲扯喜欢讨厌的,那和老人会的喝茶闲嗑牙有什么不同?」
「批评也是创作活动的一部分啊。」
「哦?那么,那些批评能赚多少钱?创作活动换算成时薪的话是多少?就算有主题,要是不能产生利润,都只能算是嗜好。而可以从事那些嗜好的家伙,一定都是靠本业在养自己和家人的。」
「老爸……你知道淡泊这个词吗?」
「那你知道啰?」
「所谓淡泊,就是降低金钱欲望或者是七情六欲,对于世俗的一切更加超然……很难吧?对你。」
研三叹了一口气,放弃再和玄太郎辩论了。当然啰。美智子心想。对这位太爷提出淡泊这类话的那个当下,谈判就输了。因为是这个半身不遂的老人自己提出要进行有奖品的轮椅丧跑的,而且他根本就不是真正想赢。
「话说回来,那东西确实很占地方。高针那里有一家叫做缬缬制作所的轮椅厂商,拿到那里的话,卖到的价钱会比拿到回收场高喔。」
研三瞪了一眼。
「这就是你一开始的目的?」
「嗯?」
「你要买新轮椅就买新轮椅,干嘛嫌处理这个旧轮椅麻烦就叫我去当跑腿,这就是你的阴谋。」
「从以前,跑腿就是小孩子的差事啊。把轮椅卖到那里还能换零用钱,不是很好吗?」
研三摆张臭脸,然后碎碎念地拉着轮椅走了。那模样活像是被父母唬弄过去的中学生,让美智子忍不住笑出来。
不过,看向玄太郎,发现他盯着渐渐缩小的研三背影,气嘟嘟的。
「什么嘛,真无聊,我以为他会多少跟我顶嘴的。」
「咦?那么,你是故意说那些话惹他讨厌的?」
「有老子不被儿子讨厌的吗?」
「不被讨厌不是比较好?」
「哼,像朋友关系的父子?少来!就是因为那种鬼话,才会有一大堆爸爸被孩子当白痴耍还傻笑……。但是话说回来……」
玄太郎抚摸自己坐着的轮椅,感叹一声。
「同样是轮椅,这个完全不一样。总之就是轻多了,而且可以任意转弯,还能说停就停。」
的确,光是轮椅的外观,就完全超出美智子所能理解的范围了。
这部轮椅算是一般型轮椅,只是后面没有推把,椅背超低,驱动轮反而超级大,大概比普通轮椅的内径还要大上十公分;驱动轮的内侧也不是脚踏车那种轮幅状,而是用三根宽幅的车轴支撑,宛如摩托车的轮胎一般。
「总觉得看起来好粗大喔。」
「是啊。车架也比之前的更粗。而且这个车架完全是碳纤做的,所以实际比看起来轻得多。所谓轻量化就是……」
「蛤?」
「因为焊接部分比较少,车架的形状就可以任意塑形,不会受限于传统的直角型,能够将内角做成锐角,同时还能做到最短,这么一来就达到轻量化了。而且这个交叉支柱只有一个,所以车架的晃动情形啦、坚固度……」
美智子不听了。这位太爷有个坏毛病,一谈到机械就兴致勃勃且滔滔不绝说到自己爽为止,也不管人家懂不懂。虽然这是他几个坏毛病中最无害的。
「那么,玄太郎先生。」
「嗯?」
「我要怎么推这部轮椅?好像没看到推把。」
「这个啊?没问题的。再另外装上把手,妳就可以推了。」
「那就好。啊,可是……」
「可是什么?」
「不帮我好好装上可以制止你暴走的煞车的话……」
玄太郎再次疼爱有加地抚摸车轴和踏板,宛如抚摸才刚新买的爱车般。美智子看着看着,突然和玄太郎四目交会。
「干嘛?妳也很喜欢?」
「……你好像很开心呢?」
「哈哈,你以为下半身不遂的人还有什么好开心的吧?」
玄太郎促狭地笑说:
「那个啊,可能妳会很纳闷,但其实我对这双脚根本没那么在意。」
「是老年人的逞强吗?」
「这个样子当然不方便。洗澡、上厕所、起床时,都会觉得这双脚很烦。但是啊,如果说没这个就没法生活的话,不就跟眼镜一样吗?对需要眼镜的人来说,没眼镜当然日常生活都很不方便,可难道我要因为自己必须戴眼镜而悲观吗?」
「说得……也是啦。」
「残障残障,到底什么才算是真正的残障?妳不觉得因人而异吗?我自己不认为我是残障,只是两只脚不方便而已,但世上就是有人才手指稍微不能动便怨天尤人的。这么一想,所谓的残障,并不是从外观来判断,而是要看那个人自己心里怎么想。」
啊,果然是玄太郎才会说的话。美智子心想。把下半身不遂硬说成只是两腿不便,多少有点强辩,但这个老人确确实实拥有克服身体残障的韧性,而且无与伦比。将这种人视为残障者,只会自讨没趣吧。
这个病人虽然蛮横又火爆,但有时会露出这种令人敬佩的一面,因此并没动过辞掉介护工作的念头。和以前照顾的病人相比,这老人所散发的强韧生命力到底是打哪来的呢?
「哼!」
玄太郎突然面露不爽。
「怎么了?」
「喜欢是喜欢啦……就是颜色难看。」
「颜色?」
「车架是银色的,椅背和座面是灰色的。这和传统的轮椅I点都没变啊,丑死了。那时候店里摆的就只有这个,也没办法……。好吧,那就自己来上色,把它漆成幸运的颜色。」
「呃,你打算漆成什么颜色呢?」
「这个嘛,把它漆成我喜欢的意大利红或者荧光黄怎么样?一定很抢眼。」
干嘛搞得那么抢眼——才正想这么说,围墙那边传来声音。
「早啊,玄太郎。」
「喔-是美代啊?」
玄太郎一回头便喜笑颜开。
站在围墙外点头打招呼的,是住在附近的神乐坂家的美代女士。这位高龄八十的老婆婆,脸上没有明显皱纹,-腰板也挺得笔直,丝毫感觉不出她的实际年纪;依然眉清目秀且皮肤白晰,年轻时肯定常被誉为大美人。笑容与举止也都相当优雅。不知何时问过玄太郎,才知她果然算是这一带的西施,曾经向她求婚的男性数目两只手都数不来。二十岁后招赘纳婿,但丈夫很早就过世了,从此守寡,至今仍是银发绅士注目的娇点,很了不起。
「要自己涂颜色啊?你真的和从前一点都没变呢。很久以前,你也把才买来的脚踏车涂成鲜红色,还被误认做邮差呢。」
『美代,那都是战后没多久的事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才像昨天发生的。」
美代嫣然一笑,玄太郎反倒板起脸搔搔头。
「引人注目就是你一贯的风格,但还是请你要特别小心注意啊。」
「唉呀,这辆比之前那个更轻更坚固,而且我自己也比较好操作,安全更是没话说。」
「不是啦,我说的请小心注意不是指坐轮椅这件事,是指最近我们这里发生的不平静事件。」
「不平静事件?」
「你不知道吗?就是专挑这附近的老人下手的街头袭击事件。」
那件事啊。美智子在心中打了一下手。
座落于本山的台地上,俗称「大宅门町」,这里最近连续发生多起老人遭袭击事件。说袭击,其实就是胡闹的程度而已,例如有老人走在路肩,就骑脚踏车从背后逼近,然后将人挤倒或撞倒。但因为是老人,被挤或被撞后,接着不是撞到墙壁就是掉进排水沟里,而且伤势都不轻。
「我记得第一个被攻击的是住在一丁目的伊佐治。后来又听说哪个人被攻击。」
「是三丁目的渡边。他被撞到后,整个人冲出拦杆跌到石阶上,受伤很严重,要全好得半年呢。这是昨天福祉课的人来我家帮我庆祝八十岁生日时说的。」
「已经两个人了?……」
玄太郎皱起眉头。详情美智子已经从公司那里得知了。由于是介护服务公司,凡是服务地区发生与老人或介护相关的新闻,都会仔细告知以便进行危机处理。
听说这两名被害人,一个七十七岁,一个八十五岁,都是年龄相当大的老人,也就是所谓的后期高龄者。发生第I起时,还以为是单纯的强盗未遂,但发生第二起后,就怀疑是老人袭击事件了。于是介护服务公司通知所有介护士,陪病人外出时,一定要对周边保持警戒。
「所以说啊,颜色涂得那么醒目的话,会马上被歹徒盯上,所以才要你小心注意呢。」
「啊,谢谢妳的好意。对了,我都忘了,美代,恭喜八十大寿喔。」
「谢谢。真是的呢,到了这把年纪,区公所的人都记得比我们清楚哪。」
此时。
不远的角落传来东西破碎的钝重声。
美智子倏地朝那方向一看,摆在墙上面对马路的花盆,有一个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天啊,佐分利,你在干嘛?」
美代走过去,略显生气地说。往围墙外一瞄,一名轮椅老人和看护正走过来。
这名叫做佐分利的老人,整套运动衫被宽沿的帽子遮住,可外露的白发和满脸皱纹诉说着垂垂老矣。他不高兴地碎碎念,右手动个不停。在他身后推轮椅的是一名五十多岁女人,表情似乎带着歉意。这么看来,将花盆从外面推倒的,应该就是佐分利。
佐分利老人正要打面前走过时,这位高尚的老妇人不肯放过。
「等一下,佐分利。你打破人家花盆,就这么算了吗?」
遭到抗议,老人只是回头看一下而已。犹如色素褪尽的苍白皮肤上镶满了无数老人斑。他从帽沿下怒视老妇人。
「从前你明明是那样刚正不阿的人啊。年纪再大,也有可原谅和不可原谅的事。说这话的不就是你吗?」
或许由于满布皱纹的关系,令人读不出佐分利老人的表情。不过,从他的眼神即知,他毫无悔意也没在怕。
哼!一声粗重的鼻息?或是轻蔑声呢?
瞪了一下美代,佐分利半句话也没说,别过脸去继续前进。看护则一直点头,并在老人的催促下推走轮椅。
「佐分利!亮助!」
美代想叫住他,但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望着那背影,美代轻轻叹息。
「一阵子没见,亮助也跟我同病相怜了。那人今年几岁?」
「九十岁了,听说是这里年纪最老的。」
「喔,九十岁啰-难怪要坐轮椅。」
「从前还当过武术馆的教练呢,所以是个表里如一的人,但现在变成这样……,应该是有点老人痴呆吧。听说只要出门,一看到人家的东西挡在前面就推倒。啊,对了,那个花盆,惨了,一定很贵吧?」
「没有啦,不必担心。那是在居家宝场买的一个才几千块的便宜货。」
说谎。那的确是那一排花盆里最便宜的,但也应该要价数万圆。
「话说回来,世界真是越来越不友善了。」美代自言自语地发牢骚:
「这个国家经历过战争、赝灾和不景气,但很多老年人都活下来了,这是因为有身边人的照顾,当然制度也有关系。可是最近大家翻脸像翻书似地仇视老年人,这也和身边的人还有制度有关。」
「那是因为啊,美代,那时候老人很少不是吗?但现在老人太多,年轻人要关心要照暇,给他们增加太多负担了。」
「是这个关系吗?从前敬重老年人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现在孝顺变得跟行善一样,还败传为佳话。换句话说,懂得孝顺的人何其难得啊。日本自终战后,从遍地燎原中建设起很多东西来,可同时,也失去了很多相当宝贵的东西。像我就总赀得,连人心都和这个世界一样,失去了什么……。又来了,真烦,我真是的。」
美代为自己说了大道理而致歉后,便离去了。
「还是没变,好美的人啊。」
美智子故意半揶揄地感叹。不过,玄太郎向来的毒舌不见了,而是嗯一声并乖乖点头,让人有些吃惊。难道玄太郎在黄昏之恋吗?美智子一方面觉得逗趣,一方面却不知为何,内心突然焦躁起来。
「妳可别误会我有什么黄昏之恋的。」
被立即指出来,美智子不觉惊呼。
「她从前是我们这边的太妹,有点像大家的大姊头。后来几个变成小流氓的人也都不敢惹她,连我都只有被破口大骂的份,回都回不了嘴。」
到了傍晚,佐分利亮助的儿子媳妇来访。
「真不好意思,我们家的长辈给您造成困扰了。」
一和玄太郎照面,征三与达子夫妇俩便欠身低头致歉。由于对方一开始就道歉了,玄太郎错失发火时机,涌上来的怒气被浇了冷水,落得只能单方面听两人的辩解。
「我如果陪着的话就会注意。他虽然年纪那么大,动作可是利落得很……」
当时陪着父亲的达子则是点头如捣蒜。
「当然,破掉的花盆我们来赔。」
对方再次主动说出,这下反而不好要求什么了。问过方知,这个征三二年前在民间企业工作.,这种道歉方式和态度都很到位,不禁令人猜想他之前应是待在交涉部门吧。果然是父子,两人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是征三的头发还很黑,皮肤也还很年轻。这种人一诚心诚意道歉,锐气就先被挫掉大半了;尤其不是他本人的错,而是父亲阅的祸,更让人不忍苛责。
「亮助先生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唉呀,就我哥过世后,为了照顾老人家,我们就搬过来,已经住在一起十年了,但最近才变得动不动就发脾气,或是搞不清楚周遭状况。大概是开始有点老人痴呆了吧。」
果然,美代说的没错。
「这样的话,不要让他出门不就得了。这几年也都没看到带亮助先生出来散步什么的。」
「我也这么想,但医生说,整天卧床只会让手脚衰弱下去,所以每天能晒一次太阳比较好……。我也知道不出门就不会给人惹麻烦,但考虑到老年人的健康……真的很抱歉。」
两人一起郑重鞠躬赔罪,这也让人无法再抱怨什么了。连老是拿自己是老人来当武器而倚老宝老的玄太郎,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也会老成那个样子,便耍不出嘴皮子了。由于很少看到玄太郎吞吞吐吐的窘样,美智子甚至暗自窃喜。
然而,这般斯斯文文的玄太郎,只到这天为止。
因为这次轮到神乐坂家的老妇人遭袭击。
2
「美代!」
等不及美智子绕到前面,玄太郎便推开病房门。躺在床上的病人缓缓转过脸来。
「啊……玄太郎……请进。」
美代一如往常面带笑容,但由于半边脸被绷带包住,笑容显得相当虚弱。
「啊、啊、呃,不必勉强起来,躺着就好了。」
玄太郎近乎滑稽地冲到病床前。陪伴的家属则机灵地让出空间。
「很奇怪呢,坐轮椅的老爷爷来探病。」
「什么话,我小妳八岁呢。」
「是喔……嗯-说的也是,撞到墙壁而已就这个样子了,就是年纪大的证据啊。」
「骨折加撞伤,全好要四个月。」一旁的长男悄声说。
玄太郎露骨地双眉紧蹙。
「但,我也不是什么都完了,到了这把年纪,还有这么多男人来看我呢。」
玄太郎吃惊地回头一看,已经有人先来了。
后面墙边有五名同住在本山町的老先生,每个人都看到玄太郎那滑稽蠢样而嬉皮笑脸。
玄太郎眉头的纹路皱得更深,怒瞪在场观众。
「前天才说最近变得不平静,结果口水都还没干,就轮到自己被攻击了,真没办法啊。」
「是一大早被攻击的。」长男开始说明:
「我妈和往常一样去散步,途中一个骑脚踏车的男人从后面突然撞上来。把人撞倒后就骑车跑了,手法和那个街头袭击犯一模一样。」
「之前虽然是这样,但都是选在农田或草丛这类柔软的地方。这次选在人家的围墙还有柏油马路上,明显就是要把老人撞受伤。」其中一名观众忿忿不平说。
「就是啊,不是愉快犯(16)之类就是那些小混混,目的肯定是要杀伤我们这些老人。」
----------------------------
(16)愉快犯:泛指借由犯罪行为所引发人们或社舍的恐慌,然后暗中覼察这些人的反应并引以为乐的人。
----------------------------
「是那个吗?是像不久前,在不良少年之间流行的随机抢劫中老年人事件吗?我觉得这比那个还要恶劣好几倍。」
「反正这么一来,我们连出个门都得提心吊胆了。更气的是,连美代都被攻击了,这还得了。喂,町内会长,你总要想想办法。」
一被叫町内会长,玄太郎立刻摆出臭脸。美智子有些吃惊,这还是第一次听到玄太郎担任这个职务。
「这么办吧……我们来组织守卫队。」
「不要啦,一下就搞这么大,太乱来了。」
「阿玄还是那么血气方刚啊。」
「闭嘴。如果嫌我血气方刚的话,那当初推我当町内会长的到底是哪个家伙。」
的确,这位太爷当町内会长的话,年轻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乖乖服从,当然,民主运作就想都别想了。
「哎呀,阿玄你可能不愿意啦,但如果去拜会警察高官,你觉得怎样?由你出面对方就不会随便打发我们,这也是我们推选你当町内会长的另一个原因啊。」
「玄太郎,我也拜托你。」
躺在床上的美代嘟哝说。自己遭到这么大不幸,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很遗憾,有些事光凭老人的智慧是无法解决的,因为,这已经不是小孩子的恶作剧了,而是明显的犯罪。我们的年纪没办法对付那种暴力啊。」
玄太郎烦闷地摇摇头。
玄太郎讨厌警察局是从小出名的,看见警察,不管是谁、有何来头,一律喊人家是国家权力的走狗,而且蔑视忠告,违抗命令。如果这单纯只是脾气火爆老人的行为.当然会招来劝告和斥贵.但就因为他是警视厅出身的国会议员的后援会会长,又是得到现任公安委员长赏识的人物,因此被叫成走狗的人,也只有报以谄媚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