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对警察有多少千仇万恨,美智子并未问过本人,香月家的人也似乎全不晓得,因此只能猜测。美智子猜测原因一定跟玄太郎年幼时的经历有关。
要这种人去找警察谈,当然不可能平心静气,根本像穿木屐踩在地雷区般。因此当玄太郎表示要去见中署的署长时,美智子不得不再三提出几个严正瞥告。
「可以吗?因为是我们去找人家谈的,可不能像之前那样老说些高高在上瞧不起人的话喔。」
「喔,知道了。」
「不管对方是多么可恶的警察,也绝对不能公然和他们作对喔,我觉得那些人只有在工作的时候才会对一般市民耀武扬威。」
「喔,知逍了。」
「然后,你老挂茌嘴边的口头禅,说人家是寄生虫那样的废物芝麻官,这类话也绝对不能说出口喔。」,
「美智子,妳该不会其实很期待我说溜嘴吧?」
因为预约好了,因此到中署后完全没多等待就直接被引进署长室。
「欢迎大驾光临。我是中署署长洪田。」
相迎的是身髙超高一百八十公分,体格相当出色的人物。这样的人对着轮椅上痩小的老人毕恭毕敬鞠躬面总有些违和感。
「津署岛的佐野要我代向您问好。」
「啊,先别谈这个。署长,电话上已经先跟你说过了,我住的町里发生了连续攻击事件,希望能尽速破案,不然,我们町内的老人家都夜不安枕了。」
「那起案件,已经交由本署的生活安全课正在调查中。」
「生活安全课?怎么不是刑事课?」
「这个嘛……因为不是杀人强盗案件。」
听到这里,美智子已经知道警察办案有多不认真了。换句话说,有三人先后遭到攻击也不算是杀人强盗案件。他们认为走在路上的老人被撞倒,顶多只是威胁到生活安全而已。
趁八十多岁的老人家不注意,害他们去撞水泥墙,这不算杀人强盗?认识不足真要命!若是撞的部位危险,极可能就造成致命伤了。
玄太郎也有同样的思考吧,见他突然板起一张脸。
「应该锁定犯人了吧?」
「详细情形要问问负责的人。」
打过内线电话后,前来的是生活安全课的石井。说是刑警,却是一名十分文雅的女生,这样的温和感,对接受辅导的少年而言,要解除他们的警戒心应该很管用吧。但问题是,从她进来后瞥一眼玄太郎的目光中,完全感受不到半点敬意。
「目前,正在清查案发地点校区曾经内有过辅导背景的少年,将他们列表出来。」
「换句话说,你们认为是小孩子干的?,」
「因为从前在不良少年之间曾经流行过虐待老人事件,对那个年龄的孩子来说,凡是体力比自己差的,都是他们捉弄的对象。」
「呃,刑警小姐,当我还是小鬼的时候也干过很多坏事所以知道,虽然是小孩子,但其实很有警觉心,不会在同样的地点重复干同样的坏事。他们害怕被抓,一定会扩大行动范围。但这次的案子都是发生在同一个地区,所以不会是恶作剧,恐怕是有什么后果更不堪设想的目的吧。」
「但是,被攻击的老人们之间找不到共同点喔。」
石井拿出记事本开始浏览。
「第一名被害人是伊佐治能成,七十七岁,案发于九月一日上午七点。第二名被害人是渡边博幸,八十五岁,案发于九月七日上午八点。然后第三名被害人是神乐坂美代,八十岁,案发于九月十二日上午七点……年龄、性别、案发地点都没有共通点。勉强要说的话,就是攻击的时间和犯案手法,根据目击者表示,歹徒都是穿着深蓝色运动衫,所以可能是同一个人。再来就像你说的,被害人都是住在同一个地区的老人,就这样而已。对了,作案用的脚踏车好像换来换去,应该是使用放在车站前的脚踏车,作案后就把它丢着不管了,脚踏车上的指纹数量非常庞大,因此无法锁定特定的歹徒。」
「还有一个共通点。」
「嗅?是什么?」
「被攻击的老人,全都是当地组。」
「当地组?」
「那个台地,古时候是山里的小聚落。终战后兴起一股土地开发热潮,那里就变成了新兴住宅区,住在周边的人就一窝蜂搬了过来。所以说,从战前就住在那里的人叫做当地组,新搬来的就叫做迁入组。」
「原来如此。但,这是结果论,不是吗?从现在的历史来看,如果锁定老年人为目标,当然目标就是集中在从前就住在这里的当地组了啊。」
「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年人占当地组不到二成。妳连这个都没查吗?」
石井一副强忍怒气的表情,而美智子则是特别注意到玄太郎刚刚说话的语尾上扬。因为这是火山爆发的前兆。
「但,这还是结果论啊。如果要以老年人中更老的人为目标,就I定会找上当地组。」
「喔,以更老的人为目标?」
「嗯,这样被反击的可能性就更低了。」
「妳刚刚说这三件都是相同的犯案手法。换句话说,就是老人正在走路,然后歹徒骑脚踏车趁不注意时从后面偷偷靠近。」
「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光从背后看,要怎么判断是不是更老的人?」
「啊……」
「有可能随机下手就这么凑巧全都碰上这些年纪更大的人吗?从后面偷偷靠近,就表示已经知道目标是谁了,妳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怒声轰然乍响。到了这阶段,真就是火山爆发了,接下来,除了让岩浆溢出殆尽,已别无他法。
「而且从刚刚听下来,妳都直呼被害人的名字,那种口气简直就无视于他们遭受的痛苦和恐惧。你到底把老人当作什么了?你这算什么生活安全课啊!一副这里都是靠你们在保护似的,妳这混账!一个地区安不安全是要看当地的居民有没有道德感!」
「我、我、我没有那种……」
「妳给我闭嘴。妳说得头头是道,一副自以为很了解那个年纪的孩子会怎样怎样,还一直说小孩子之间流行捉弄虐待和他们爷爷奶奶一样年纪的人。这本来就是一桩重大案件,应该要整个署出动侦查的,但你们却等闲视之,难道你们都没发现自己就是蔑视老年人的人吗?」
应该是绝少被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破口大骂,石井的表情整个僵住杵在那。
「我看,妳大概会待在这个办公室里翘脚纳凉,不会好好去巡逻了。这样的话,妳根本看不到这地区的真正情况,干脆趁这个机会调回去飞岛村(17)那一带的派出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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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飞岛村:爱知县西部海部郡,伊势湾最北部的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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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田急忙跳进来缓颊。
「真、真是对不起,石井总是不会讲话。香月先生您既然比我们都更熟悉居民的状况,那是不是可以请教您,道三名被害人之间还有其他共通点吗?」
「这我怎么都想不到。」’
骂到一半被打断,玄太郎不爽地双臂叉在胸前。
「他们都是念同一间寻常小学,但因为他们都住在同一个地区,这是当然的事;不过毕业后,就有人当上公务员,有人自己开业,有人当了家庭主妇,各有各的发展。既没有姻亲关系-也没有共同的嗜好。在町内会里,也没有同时期担任干部,各人的小孩年龄也有差,所以也不会为小孩的事有所接触。上的医院也不一样,散步路线也不同。」
一旁的两个人听得眼晴发直。
「那个,当町内会长的人,果然很了解大家的事啊。」
「哼,老人家从前的事都嘛记得很清楚。」
「总、总而言之,很感谢您宝贵的情报和意见,我立刻要生活安全课重新调查,妥善处理。」
「署长,已经三个人受害了,现在不是说重新调査这种缓不济急的话的时候了。虽然情况还不明朗,但总算知道歹徒的目标就是老人,一定要设法破案。」
『一定要设法破案……又、又不能派警员保护每一个老人……。啊,香月先生您另当别论啦。」
「太不象话!.」
走出中署时,玄太郎还在大动肝火。柜台职员以及才刚被带进来的嫌疑犯们纷纷投来异样眼光,让美智子羞得满脸通红,但她还是转念一想,总比刚刚那样对着特定某个人发飙好些。
「明明每四天就有一个人被撞得遍体鳞伤,还要重新调查什么。要重新调查的话,从发生第一起事件到现在已经两个星期了,他们调査出什么来了。还说不可能派警员保护所有老人,废话!我也知道!那不会派辆謦车出来巡逻吗?!这样只要十个警察就够了!但那些偷薪水的家伙居然…!」
「他们确实一直在强调受害的都是老年人。」
这种说法反而暴露出他们将老人与非老人进行区隔的心态。由于工作关系,美智子经常听见这种说辞。他们用老年人来取代残障者。人们有时会把想隐藏的事不经意地强调出来。尤其受过商业训练的人特别会被纠正成这种措辞方式,只不过,对公务员,尤其是警察,这种训练完全无效吧。
怎么搞得,似乎美智子也被玄太郎传染到讨厌警察了。
「警察靠不住。」
啊,这句台词还是出来了。
期待、死心、不安,三种心情同时在美智子心中发酵。
「老人的仇老人自己报。」
「是美代女士的仇吧?」
「哼。」
「……我是不想多问啦,但基于工作,还是问一下好了。玄太郎先生,你打算怎么做呢?」
「用饵钓歹徒。」‘
「饵?,」
「没人陪伴,走路困难,外表看起来很弱,一点反击能力都没有,从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附近的当地组老人。」
「有这种愿意冒险配合演出的奇特老人吗?,」
「不就在妳面前。」
啊,果然如此。美智子故意大大叹一口气。
「不是说『行善要及时』?」玄太郎说。什么是善?如何行善?美智子早就问都不想问了。迫不及待地,玄太郎第二天就展开诱饵计划。
最先碰到的问题是美智子究竟要不要同行。对此,玄太郎强硬反对。
「哪有人陪的道理,有妳在场监视,谁还会来攻击我啊?」
然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当真遇上攻击时,根本没办法保护玄太郎。
「那么,我若无其事在远远的地方跟着你,这样可以吗?」
但,即便如此,仍无法保护玄太郎。
「只要有自卫的手段就行了。」
玄太郎猛然想起,拿出手机向对方订购了什么。不到一个小时,他的下属便拿着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物体来访。
「什么啊?那个。」
「防犯警报器。我跟我们公司的经理借来的。」
「真聪明!它好小喔,这样就能吓跑歹徒了吗?」
「不是啦,我听我们那个经理吹嘘,说是他一个很会玩机器的朋友改造过的。」
「开关是这个吗?」
美智子不小心按了开关,发出震耳欲声的响声。
两人反射性地捣住耳朵,但根本没用。附近的狗狗齐声狂吠,睡梦中的婴儿全都吓得大哭。事后一问,岂止对面的几户人家,那样惊天动地的声音传遍整个小区了。
七点左右,玄太郎自己推着他喜欢的那部漆成意大利红的轮椅出门了,这是受害的三人中,两人遭歹徒攻击的时间。
路线也是昨晚玄太郎自己规画好的。他找出一条会经过三人受害地点的路线,完全没考虑过效率或顺路与否。这距离凭玄太郎的臂力大约要二个多小时才能走完,但由于以捉拿歹徒为前提,因此也未曾考虑这点。以跟踪为业的刑警和侦探听到后,都对如此毫无计划的举动大表惊愕。美智子只有期盼过程中,玄太郎会自己厌腻或者大喊体力吃不消,否则实在找不出阻挡的理由。
这个住宅地原本就是在山间的台地上呈放射线状开拓出来的,因此有着葡萄园那样的阶梯式构造。面对山的南北向是缓坡,东西向则从左到右全是平坦的道路。
走在平坦的道路上,玄太郎轻松前行。路宽只有四公尺,路边有停车的话就更窄了,因此车子要穿过这小区就不得不放慢速度。行人不必担心后方来车是I大优点,可从另一方面说,就是因为大家都没习惯去注意从背后悄悄靠近的可疑人士,才会发生这次的袭击事件。
即便如此……。美智子重新思考。
不论臂力多强,不论轮椅多轻量化,操控者毕竟是七十二岁的老人。可即便如此,那个轻快又强有力的车轮应该靠得住吧。就算有些晃动,速度也不会慢下来,可以保持同样速度爱到哪就到哪。
所谓残障,并非从外观判断,而是要看那个人自己心里怎么想——玄太郎的话中听得出老人的逞强,可此刻在脑中响起,却意外地别有现实感。哪有强辩,哪有逞强。美智子还没见过谁有那半身不遂老人的强韧。他像他说的那样活着,活得像他说得那样。真正的坚强,不就如此吗?
没小跑步追出去的话,玄太郎的背影就会愈来愈小。一方面对他有信心,可另方面,不安仍袭上美智子心头。
这个人真的不需要介护吗?
我岂不成了这老人的障碍?
一想便不由得恐慌,美智子赶紧扑灭那念头,继续跑。
追了玄太郎一会儿,美智子终于意识到这个计策中有二个误判。
首先,那位爷太过招摇了。
以自身为饵诱出猎食者,引人注目确实为必要手段,然而,还是有程度问题,不致于有歹徒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大剌刺对彩绘得令人眩目的意大利红轮椅下手吧。
其次,这样跟踪毫无意义。
为便于出状况时能及时赶上,与玄太郎的距离只能维持十公尺而已。这种距离从远处一看便知是随同而行。附近居民早看惯了自己推着玄太郎轮椅的光景,如今看到玄太郎落单,一定会急忙找美智子,然后就会发现她在后面。这样根本不算跟踪。
在町内会担任干事的松平,他太太就因为看到玄太郎单独行动,继而找到美智子后急忙从家里跑出来,藏不住满脸的好奇心。
「缀喜小姐!会长好强啊!」
「咦?」
「那是又开始做复健了吗?我才想他放弃了说,还真有心耶,想挑战看看没有妳的帮忙,自己能够走到什么地方,对吧?」
「啊……」
都说成这样了,其实只是想扮演一个看起来很弱而毫无反击能力的老人,这种话就算撕烂嘴也不能说。
「我从以前就知道这位爷爷很厉害,但他简直到达超人境界了,好感动哪!对了,我来拍照帮他宣传吧。」
「最好不要……他很不喜欢这样。」
「嗯,说的也是。他的口头禅就是『隐善扬恶』呢。不过,他那样老当益壮真是了不起啊。虽然不能这么比,但那个佐分利爷爷就差多了,妳看,那个。」
说着,用下巴指向一堆竖立在墙边的花盆。秋海棠、马齿苋等季节花卉盛开着,就在眼睛高度的一个架子上有个空隙。
「最近那个爷爷开始出来散步了,可是妳看,已经老人痴呆了,也不知道在气什么,就把那里的花盆打翻了。一个花盆是没多少钱,但事后儿子媳妇出来道歉,真的好可怜好可怜喔。」
那两人持续鞠躬赔罪的模样浮现眼前。美智子彷佛看见两人在其他地方也不断道歉的光景。说悲剧太粗俗,说喜剧又笑不出来,这光景无法一一消化,而是累积在心中,消蚀着介护者的希望与朝气。
「啊?缀喜小姐,会长好像停下来啰?」
一看,玄太郎正停在往前第四间房子的前面。
急奔过去,老人一边调整喘息一边凝视着那家人的花圃。
「怎么了?」
「真的很累。」
「要放弃了吗?」
「好吧,我好像不受歹徒欢迎。」
这男人竟然如此干脆放弃,让美智子有点意外,可总算是松了口气。
「接下来妳来推。」
不置可否,这本来就是美智子的工作。美智子握着轮椅把手,想起介护者守则。介护者不需要完全帮助病人,病人需要时再伸出援手即可;也没必要当病人的脚,只要当他们的手杖即可。
「果然没人要来吃呢,饵这么干巴巴的话。」
「嗯,多少有些失算。」
「多少有些失算?我觉得是大错特错。」
「不过呢,也是有收获的。」
「咦?有什么收获?」‘
对这问题,我们这位顽强的老人闪烁其词不愿回答。
不过,玄太郎未遭攻击的真正原因,三个小时后揭晓。
在小区的其他地方,佐分利亮助遇到攻击了。
3
犯案手法果然和之前那三件相同,唯一差别就是在达子的陪同下遇袭的。
据达子的说法,她在接近中午时,带佐分利亮助走住宅街北侧道路散步去。之所以选择北侧道路,是因为那里有很多遮荫,所以没什么花圃或盆栽,就算亮助想打翻花盆,损害也能降到最低。
这个精细的算计反而百密一疏。由于晒不到太阳,居民多把各种器材或垃圾桶放在北侧,自然这条路十分杀风景,少有人会喜欢来这,也就人迹罕见。因此,佐分利老先生遇袭时没有目击者,即便达子同行,歹徒也能强行攻击。
歹徒超车过来,就在达子面前,突然伸手强推老人肩膀。佐分利老先生被撞倒在柏油路上后,惨遭痛打至昏厥过去。随后歹徒一溜烟跑掉.无视达子大喊救命,可就算叫了也四下无人,幸好离家不远,达子立刻将瘫痪的老人送回家。不幸中的大幸是被打的部位都不顶要紧,因此没有大碍,目前佐分利老先生在自家疗养中。
以上,是美智子从松平太太那里得知的消息。
「这下事情闹大了。再怎么说都是区里最年长的人,市的福祉课和报纸都不能坐视不管了吧。」
不能坐视不管的可不只福祉课和报纸。就在事发当天,中署的石井来了。
「什么风把妳吹来了啊?还让妳亲自跑一趟。只不过,妳要低头道歉的地方搞错了吧。」
石井在玄关前已经畏畏缩缩了,但玄太郎毫不留情。
「又有人受害了。你们把事情看得不痛不痒。但这次是区里最高龄的人物受害,突然倍受瞩目,妳就慌里慌张跑来了。还真会见风转舵啊。但你们丢脸实在丢大了。我已经提供资料,身为地区代表,我也提出要求了,但你们还是这副德性。恐怕县警本部或公安委员会就要下达什么指令来了,最好有心理准备,你们这些偷薪水的家伙。」
被说得这么难听,但本人心里有数,因此没有反驳,只是微微颤抖着,乖乖接受玄太郎的斥责。而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美智子也没生起半点同情心。
「那么,今天来访的目的是什么?道歉?通知?」
「其实……是有事情要拜托您……」
仔细聆听这个到现在都还小到快听不见的声音,原来是要玄太郎以町内会长的身分去探望佐分利老先生,顺便问明受攻击时的详情。
「混账!干嘛要我去干那种警察走狗的事!」
「因为被害人以养病为由,拒绝我们去看他。」石井满腹委曲地说。
「由于伤害罪并非告诉乃论,所以我们想说服他们协助破案,但他们家人一副很生气的样子……」
「那是当然的啊。担惊受怕时没人帮忙,受害后,还要被你们这些白痴事不关己地问声:您还好吗?根本就是来嘲笑的。署长怎么敢再继续用你们这些笨家伙。」
「不,是洪田署长要我来拜托香月先生的……」
「他怎么说?」
「他说,反正这次的事一定会被您骂的,那就来被您骂再顺便提出无理的要求,这样您要生气就可以一次气完了。」
「喔,那人这么说啊?」
一听,玄太郎反而微微笑出来了。
「他长得不像警察,还比较像公务员,怎么会这样呢,雁过拔毛,失败了也要学到教训,想不到这么难缠。这种人我不讨厌。哼,好吧,反正都要去看佐分利老先生,就顺便问一问,但可别有太多期待喔。」
翌日,玄太郎在美智子的陪同下前来佐分利家探望。佐分利家在这个住宅区显得格外落寞。铺石板瓦的木造平房时至今日仍很常见,可与周遭的宅邸相比,明显逊色多了。
出来接待的达子,起初打算以顾虑公公的病情为由谢绝,但在这个住宅区内,还没人能够断然拒绝玄太郎的到访,后来就以问两三个问题、短时间内结束为附带条件而答应让他们见面。只不过,佐分利家的走廊很窄,玄太郎的轮椅根本过不去,情非得已就让访客待在庭院,隔着檐廊面谈。
「你这次真是吃足了苦头啊,佐分利先生。」
「啊……谢谢你……」
幽暗的房间里,老先生挥手致意。听达子说,似乎还无法起身。
「这是中署的刑警拜托的,不用勉强回答也可以啦。佐分利先生,你还记得攻击你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啊……记不清楚……」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达子接话说:「是个男的。嗯,一定错不了。只不过,真是才一眨眼的工夫而已,公公和我连看清那人长相的时间都没有。我推着轮椅,才注意到有人,那男的就立刻伸手推我公公的肩膀。根本不堪一击。」
「看都没看过吗?」
「也不知道。因为他趁我们不注意的时候。」
「一而再、再而三的灾难啊。倒是你真不愧是之前的武道馆教练,还很硬朗喔,其他三个人全进医院了。说到这我想起来了,经历过那场名古屋大空袭的老人家都活得好好呢。」
名古屋大空袭。这还是第一次听玄太郎提起,美智子不由得侧耳倾听。
「我永远忘不了昭和二十年三月十九日深夜发生的事。三百架B29(18)在市区进行大空袭。用烧夷弹狂轰滥炸,导致位于千种区的三菱发动机工厂全部烧毁,名古屋车站和名古屋城也都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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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29:B-29超级堡垒轰炸机",亦称B-29超级空中堡垒,是美国波音公司设计生产的四发动机重型螺旋桨战略轰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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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半世纪以前的事了,但对当时住在名古屋的人来说,是永生难忘的回忆吧。
「一个晚上有四万栋房屋被烧掉,十五万人遭殃。中区、中村区、东区等市中心地区全都烧成一片荒原。我们这一带也不例外,有近七成的房子被烧毁。佐分利先生,你应该记得吧?」
「啊……那个……很可怕。」
「那时候美军所使用的烧夷弹,是为了要有效烧掉木造的日本房屋而开发出来的集束烧夷弹E46。投下后在七百公尺上空,三十八枚烧夷子弹会像伞状散开后一齐落地炸开。为了提高这种子弹对房屋的贯穿力,就装上能让子弹垂直落下的长带子,当子弹在空中分解开来时,这个长带子会着火,所以远远望去,就像是着火的带子从天而降一样。但也不是一直线落下来,是像这样,边左右摇晃边在探照灯中闪闪发光落下来的。然后,就遍地变成焦热炼狱了,火柱四起,瞬间化成火海。」
没有抑扬顿错的淡定口吻,反而令人毛骨悚然。
「我记得这间房子也很惨,你和你太太一听到空袭警报声拔腿就跑,虽然捡回一条命,但这房子才一瞬间就……」
佐分利老先生虚弱地点点头。
「光是那个晚上就死了超过八百人。这么一想啊,佐分利先生,你不觉得在那场大空袭都能幸存下来的人,要是不明不白地死掉,不是太没道理了吗?」
佐分利老先生遇袭已经过一个礼拜了。这期间未再发生攻击老人事件,也传说佐分利老先生已经恢复健康,因此小区内的紧张气氛稍稍淡了些。
就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预告,玄太郎突然说要前往校区的小学。
且不说家长教师联谊会,就连对学校教育也从未表示任何关心,正因为如此,当听到玄太郎要去小学时,家人全都吓了一跳,但更吓坏了的是那所学校。人人都在猜是不是哪个老师闹出什么丑闻,或是学校的营运出了什么问题。臆测一个接一个,因为从校长以下,几乎所有职员都知道玄太郎除了有町内会长这个头衔外,更拥有横跨多方面的潜在影响力,因此访问当天,全体教职员列队在校门口迎接。
当时恰巧正在进行运动会预演,操场上的小朋友纷纷对老师们的奇怪行径投以异样眼光,其中一个小女生脱口而出的话被美智子听个正着。
「我看过那样的电影。帮派老大哥从监狱出来时,那些小弟就要像这样排排站出来迎接喔。」
虽不中亦不远矣。美智子下此妙解。
「我今天是专程为运动会的事来的。」
「运动会……吗?」
劈头就是这么唐突的一句,让会客室的校长不由得重复回问。
「对。身为居民代表,我对校区里小朋友们接受的体育教育情形很感兴趣。」
「我们学校的体育教育,吗?」
「嗯。话说『健全之精神,寓于健全之身体』。这群国家未来的主人翁是如何锻炼强健体魄的,我这个再活没几年的老人非常关心。」
能够若无其事说出这番话,脸皮得厚到什么程度才行啊?美智子真想剖开玄太郎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什么。
「因此,这个运动会啊,可以说就是一年一度展现平日锻炼成果的时候了。节目表已经出来了吧?」
叫人急忙送来节目表一看,玄太郎面露狐疑。
「咦?怎么没看到赛跑这一项。」
「啊,那个列入〈大家一起预备,跑!〉这个项目里了。」
「干嘛用了个拐弯抹角的名字?」
「因为有人提意见说,〈赛跑〉这个词会刺激小朋友的竞争意识,让人感觉不好。」
「竞争会让人感觉不好?但不管怎么跑,到终点时不都会决定名次?」
「我们不决定名次。因为自己的努力比名次更重要,努力的孩子都是第一名。」
玄太郎吃惊地扬起眉毛。
「那这个〈有山有谷比赛〉又是什么?」
「啊,那个是指障碍赛跑(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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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阵碍赛跑」的日文为「防害物竞走」,「残障」的日文为「障害」,两者都用到「障害」.因此说出口时显得敏感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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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的视线一落在玄太郎的下半身,立马弹到天花板上。
「也是有意见说,〈障碍〉这个词会助长小朋友的差别情感……」
「你这个、该死的混账王八蛋!」
啊,不要!闪过此念头的一瞬,美智子捣住耳朵,但受到怒雷直击的校长则大大向后仰。
「不要刺激他们竞争意识、不要助长他们差别情感,这根本就是把臭烂的地方盖起来假装不知道啊!.在这世界上,不管你到哪,每天都要竞争竞争竞争!现实生活中就是确实存在着身体有缺陷的人,而且既然能力和外表有差,当然就会有优劣。怎么能不在孩子还小的时候教他们这些呢?口口声声跟孩子说你们每个人都很特别,把每个人都捧上天后放到社会上去,然后你们就自以为这算尽了教育的责任了吗?」
「不,不是,那个是……」
「就是有你们这种人办这种教育,害人一遭受人生的巨浪冲击,没两下就被打趴了。一旦不能好好善用自己的力量,就会整天做白日梦来欺骗自己。这样下去越发走投无路后,就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步也不踏出去。本人当然会娇生惯养,但把人调教成那样的就是你们!」
「不是的,因为文科省的指导要领……,宽裕教育……」
「什么宽裕教育,全是胡说八道。那是因为该教的东西没教就多出空闲来,你们这些白痴竟把这个和宽裕搞混,还在那边扯什么鬼话!」
校长被骂到臭头而奄奄一息,玄太郎还一个劲地把脸凑过去。
「刚好机会来了。我就来示范给小朋友看,让他们知道真正的赛跑长什么样子。」
「示、示范?」
「对。下午第一个节目是〈老人会的红白球投篮〉,这个比赛改一下。」
「改成什么……」
「〈银发族与残障人士的轮椅四百公尺赛跑〉,奖金一百万。」
「什……?!」
校长目瞪口呆。
「上了年纪的人也好,身体残障的人也好,为了生存就得竞争下去。这种现实,就透过比赛来教小朋友吧。比赛名称就那样。你也不用担心,奖金一百万我会准备。」
「这、这样乱来,要是被教育委员会知道了……」
「教育委员会?我认识很多人啦。」
「家长教师联谊会也可能不同意……」
「那里的人我也认识很多啦。」
「可是,有奖金的赛跑……」
「奖金不过是象征,比荣誉、勋章之类的还更容易懂。而且,你不觉得努力的人获得奖赏是天经地义的吗?,」
「我、我不能同意这种事……」
「喔。每年捐一大笔钱,你知道是用谁的名字捐的吗?知道了还说这种话吗?」
这么一句话堵住了校长的嘴巴。
看着这一幕的美智子,真想悄悄跟刚才那个童言无忌的小女孩咬耳朵。
(是这样的,妳看见的那个人,是个比帮派老大哥还要更更恶质的人喔!〕
和来时一样,玄太郎在大批教职员的欢送中出校门,满脸愉悦。
「玄太郎先生。」
「嗯?」
「这次是在打什么主意?」
「怎么说得这么难听,我才没打什么主意,就是刚刚跟校长说的那样,这是教育的一环。」
「要坐轮椅的老人拼老命拿奖金,这种比赛哪里有教育目的了?」
「哼。努力的人就会获得奖赏,这个真理一定要让小朋友知道。只不过同时,我也想让他们知道,为了一点点钱就不顾形象的人性丑陋面。」
「奖金百万圆的轮椅竞速」——这则打破常规的新闻,透过小区报纸和口耳相传,瞬间人尽皆知。一如所料,标榜良识派的人大加挞伐,但都是和这场比赛不相干的人,反之,当地人则因为稀罕与好奇而讨论不绝。
不知该说是人太率真,或现金的诱惑力太大,报名参加轮椅竞速的老人纷纷出笼,而且各自练习起来了,再加上是全家总动员为老人加油,因此比赛气氛一天热过一天。此外,若干不肖人士也迅速开出预测比赛结果的赌盘,因此和比赛无关的人也都热烈观望。
因为这个缘故吧,小学运动会变得万众瞩目,此时,玄太郎前往位于高针的缬缬制作所。
「啊,是香月先生,欢迎欢迎。新轮椅用得怎么样?,」
出来应对的缬缬貌似技师,一本正经。据玄太郎说,他原本在大汽车厂商的技术部门工作,由于该公司不再参加F1比赛,他便借机自己出来开轮椅制造销售公司。
「啊哈,非常轻非常好用,驱动轮很大而且很敏捷,又好操作。」
「这样太好了。喔,全部重新上色了耶,还是意大利红,你是不是想到了法拉利啊?」
「呵呵,性能和外观还是一致比较好,之前那样看起来活像一只很会跑的乌龟。」
「嗯,颜色的问题我倒是没想到。谢谢你给我这个好点子。」
接下来好一阵子,两人就高强度车架如何如何,碳纤合成如何如何等,聊得兴高采烈,被冷落一旁的美智子只好将视线移到陈列着的许多轮椅上,并对种类之繁多瞪大了眼睛。
担任介护工作以来早就操作过各种轮椅,但如眼见这般形形色色齐聚一堂,还是第一次。
轮椅首先可分为电动型和手动型两大类,又各自都有现成品和订制品。现成品有可能在居家宝场购得,但要更细腻地考虑到使用者的体型、四肢的活动范围,就要向缬缬制作所这类专门业者订制了。
手动型还可分为六种。
第一种是普通型,由乘坐者操作位于后轮外侧的手推圈来行驶。目前玄太郎使用的就是这型。
其次为单手驱动型,中风患者很多是半边麻痹,这款轮椅可供患者自己用单手操作。
第三种为倾倒及仰躺功能型,具有可调整座面角度与背面角度成倾斜状的功能-适合不易维持住姿势的患者,多用于防止长期卧床与预防手脚挛缩。
第四种为站立型,乘坐者可由原先的坐姿直接转换成站立姿势。为确保起立后的可活动区域,多使用于复健时。
第五种为运动型,因残障奥运转播而一跃为大众所知的竞技用轮椅。车架或车轴采用钛等既轻又硬度高的素材,而且针对各种运动特制成各种形状,例如田径用的轮椅就几乎没有椅背,且为便于在跑道上转弯,车轮也改装成三个。
最后是看护型。在身体残障者福祉法中称为手推型,通常是有看护从后面推着把手。由于没有手推圈无法自行操作,因此必须和脚踏车一样安装上煞车。
这么一看,即便都是辅具,外观上仍各具特色,让人眼花撩乱之余,还会错觉如在观赏一排排专为各种用途而开发的自行车似的。
不,不是错觉。轮椅开发的构思与自行车并无二致,都是为了要更远、更快,更容易跑而设计制造出来的工具——。当中没有同情或怜悯,只有探究心,不断去追求人与机械的可能性。身障者和健常者并无分别,都同样具有想要前进的目的及意志。
美智子相当震撼。依目的不同而往往被任意而为的技术开发这件事,而今变得如此明确且如此淸新。
现在都还能听到背后那两个男人的谈话,他们分别站在使用者和开发者的立场,不断追求更多的可能性。
「这个我听说了,就是轮椅竞速,好像提案的人就是香月先生你呢。」
「嗯,其贸我来就是有这方面的问题要拜托你,就像刚刚说的那样,这轮椅的操作性绝佳,但有一点希望能改善。」
「那里呢?」
「就是当作前轮用的脚轮,能不能让它也能在发夹弯上跑?」
「你希望做到什么程度呢?」
「再零点五秒以内转直角。」
「我试试看。你很会操控手推圈,只要让脚轮的旋转角度变窄应该就没问题了。啊,我把脚轮换成内建悬吊系统的ABSOLEX(20)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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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ABSOLEX:车轮名称,二00二年四月由日本新家工业股份有限公司发售,车轮内建悬吊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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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大男人一脸认真又起劲的模样,根本不像在谈辅具,简直是费车手与技师的对话。
「那么,其他参赛者有什么动作吗?」
「有喔,大家都跑来检修调整呢。光今天一天就卖出一部新轮椅,还有三部要改装,果然都是注重行驶的性能和轻量化。对了,是昨天吧,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佐分利先生也来买一部运动型的。」
「喔,佐分利老先生也来了。可见上次那件事后,他已经都恢复了,真好。」
「他以前好像是剑道道馆的馆主,所以基本体力在老人中算是最棒的。好像不少人赌他一定会参赛、应该要参赛,半强迫他出来。」
离开缬缬制作所后,美智子换了个口气问:
「你们聊得倒开心啊,可是,我什么时候同意你去参加这么危险的竞赛了?」
「不同意也不行。帮忙训练病人早日重回社会,不就是介护士的义务吗?」
「和别人撞在一起翻倒,这类危险你想过吗?」
「所以说才需要妳的协助啊。要训练我能够跑得很顺畅,不和别人碰撞也不会翻倒,再说,我不参赛的话,奖金百万圆就拿不回来了。」
「你要拿回来?」
「喔喔,又不是有钱人的消遣,我干嘛吃饱没事把百万大钞丢进海里。一百万去去就来,我一定会夺回来的丨,」
又不是有钱人的消遣,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美智子脑中响起另外三四个想大大喊出的声音,可肯定会被强辞夺理地反驳,干脆算了。这位太爷不曾听从过他人的忠告,一次都没有。十月九日,运动会终于来临了。
4
昨日阴灵的天色总算淡去,今日云淡风轻。
家长当中-有几个人全然不知道玄太郎提案的轮椅赛跑,当天才看到节目单而惊得说不出话。然而,并未发生学校所担心的抗议行动,反倒是大家都热烈期待下午的节目,气氛正在默默升温中。小朋友彷佛也受到感染,连上午就比赛完的人都莫名其妙兴奋起来。
事前即规定参赛者必须具备银发族或残障者的条件,但来报名的有二十人。再从其中去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