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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林美琪 当前章节:14672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2

有家人或医师出示暂缓参赛通知的人,再加上原本就不具参赛资格的人——亦即健常者——,最后剩下八人。

两百公尺跑道,要在没有看护的情况下跑两圈。只要离开跑道或看护的手去碰到时,就失去资格。规则就只有这些,完全没有注意事项,也没有特别提及轮椅种类、改装等等,因此现场的车种有普通型也有运动型,宛如一场轮椅展览。

一到午休时间,参赛者就开始暖身了,且都有家人在一旁加油打气。玄太郎当然也不例外.在长男彻也夫妇和孙女小遥面前,跟着体操音乐勤做伸展操。

「爸,还是弃权比较好吧?」

「悦子小姐,现在讲这种话有点时机不恰当吧,都这个时候了才弃权就不是男子汉了。」

「我从小就知道爸爸是不听人劝告的,现在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希望不要受伤才好。」

「别闹了,竞争最好玩的地方就是多少有危险性啊。别在这里闲扯淡,不然抱着急救箱一边看去。」

「爷爷。」小遥一站到眼前,玄太郎立即和颜悦色。

「研三叔叔没来,他说结果不看也知道。」

「哦,那小子居然这么说。」

「他说,这场比赛要赢当然很难,但输赢是一回事,一定要想好对策,绝对不能让自己吃亏。」

「哼,那小子不是懒惰嫌麻烦,就是说些『现在不是发挥全力的时候』这种话,所以他是想让我知道我们这些老头子在做自不量力的事啰。那么,小遥妳就帮忙看仔细了。」

「嗯。」

「只要使出全力,就看到赤条条的自我,不愿意使出全力的家伙,一定是害怕让人看见赤条条的自己。但是啊,不论多么愚窝的事都全力以赴的话,除了赤条条的自己,还会看出很多东西。」

小遥只是点点头。

『现在开始进行下午的节目,第十五场〈银发族与残障人士的轮椅四百公尺赛跑〉,请选手到进场地点集合。』

小学生青涩的广播声在明朗的校园中回荡开来。目前坐在来宾席上畏首畏尾的校长和其他贵宾们,恐怕脸色是胀红的吧?或是苍白的?

八名跑者在出场地点集合。下半身残障的,包含玄太郎在内共三人,其余皆是七十五岁以上的老人。大家都是在医院或复健中心见过的熟面孔,但此刻互为竞争对手,自然感受不到和睦的气氛。

「玄太郎先生。」

美智子从背后叫他。

「嗯?」

「我不管你啰!」

「喔。」

『选手进场。』

随着指令,玄太郎和其他选手进入跑道。这时候起,不许看护踏进跑道内一步。

(目送儿子上战场的母亲,就是这种心情吧。)美智子油然生起带着些许时代错乱的感受。无论如何,此刻只能求神明保佑不要受伤才好。

『现在介绍进场的参赛者。

一号是香月玄太郎,七十二岁。

二号是丹羽万次,六十五岁。

二一号是多多良冗吉,八十二岁。

四号是佐分利亮助,九十岁。

五号是藤井幸夫-八十三岁。

六号是安江兵吾,七十七岁。

七号是带津谦造,六十四岁。

八号是千田卯兵卫,七十五岁。』

念到佐分利老先生的年龄时,不料现场响起一片感叹声。

无论同不同意,目光全集中在四号老人身上。深蓝色运动衫配红色头巾,再戴上遮阳帽,打扮普通,但坐着的轮椅可就很不普通了。是美智子在颈缬制作所亲眼看过的运动型,没有椅背,高度异常地低-而且车身很长;前轮只有一个~内径几乎和驱动轮一样大,流线型的外观让人连想到F1赛车。

共有八条跑道,是特地为此比赛,将每条跑道拉宽到符合轮椅的宽度。

「请就位。」

发令员举起手上的红色旗子。由于和老年人距离很近,老师们提出不鸣枪起跑这唯一一个意见,而坚持改用小旗子。

「预备……跑!」

八人一齐划出去。果然全员训练有素,确实遵守握住手推圈最高位置这个基本要领。初学者往往为想增加反作用力而握着后面稍低的位置,但这样反而会因为坐姿关系造成身体活动困难而无法使力。

缓缓助跑后,个个渐渐加速奔去。

在直线跑道上,是以操作者的臂力决胜负。年纪最轻的七号一马当先,其次是二号,紧接在后的是佐分利老先生。

喔喔喔。惊声四起。

不过,由于尚未抵达第一个转弯,大家都没拿出全力,似乎在试探彼此的实力。一号玄太郎始终维持在第四名。

领先的七号逼近第一个转弯。

和直线跑道不同,这里考验着操作者操控手推圈的技巧。轮椅要改变方向时,例如向左转,左手要后拉右手要前推。车体的速度与左右手的动作不同调的话,就会跑出跑道,搞不好手还会卷进手推圈里。

稍稍减速以便转弯,偏偏在快转完的前一刻,车体摇摇晃晃偏向外侧。

离心力的作用。自行车的话,只要将身体向内偏就能削弱离心力,但这点-坐姿受限的轮椅办不到。

总算通过转弯的七号,脸上贴着惊恐表情朝向下一个转弯。后继者看到七号的惊险画面,全都更加小心翼翼。

待通过第二个转弯又回到直线跑道时,玄太郎和八号猛然加速。倒数那三部不愿落后而慌忙卯起来推手圈,可一旦失去先机便难以挽回颓势。跑过半圈后,便形成前五部与后三部拉开的画面了。

至此,观众这边也起了不少变化。片刻前还被窃窃私语为赶流行的竞技I起初,几乎所有观众都是这么看待的。然而比赛一开始,尽管节奏缓慢,但一看到在转弯时的手推圈控制与直线时的冲刺,便明白除了臂力之外,操作技巧也相当重要,再加上随时有翻车危险,在在令旁观者胆颤心惊。

人车一体的战略。

对这些老人家而言,他们本来就当成人车一体的战略在拼命,绝非只是一场比赛而已,稍一不慎就会自取灭亡-完全是真刀真枪决胜负,从他们的表情便一目了然。

坐在最前排一手拿着啤酒的观众陆续站了起来。

家人的加油声震天价响。

找到自己支持的选手的人,则大声吶喊他们的号码。

『领先的有五部。三号、五号和六号落后了。……就算落后……距离并未拉开。三个人全都不放弃。爷爷们,加油'加油!』

然而,主持人的加油并未奏效,垫后的六号开始蛇行,因为他两手无法控制自如了。

「六号的看护!」

裁判判断再这样蛇行下去会发生危险便疾呼看护。因此,六号以跑出跑道而被迫退出比赛。

接着,眼看三号的速度慢下来,最后变成慢行的速度,操作者疲态毕露。

「三号的看护!」

领先那五部也开始零零落落了。玄太郎和八号的间隔渐渐拉开。同时间,一路领先的七号瞬间落后,一副咬紧牙根拼死拼活的模样,但两手的动作已经显得迟重了。

「爷爷!」

一名像是七号儿子的男人大叫。听到声音,七号猛然抬头并卯上全身力气紧握手推圈——但,右手不小心打滑了。落空的手无力垂晃着。

另一方面,还没转过第三个转弯的八号轮椅,也因为整个偏向外侧而翻倒。幸好有右侧驱动轮的保护而没直接撞到地面,但操作者被抛出跑道外。

「七号和八号的看护!」

通过第四个转弯,进入第二圈时,紧跟在第二名后面的佐分利老先生开始冲刺。突然的加速把前二名远远抛在后面。

没想到最年长者竟有如此的爆发力,全场为之欢呼声沸腾。

「太厉害了,九十岁!」

「继续冲啊!」

「喂,五号,怎么搞的?」

就在领先的那几人正激烈竞逐、互有先后时,最落后的五号似乎精疲力尽而速度慢下来了。

「五号爷爷,加油!加油!」

「加油!」

「不要输啊!」

像是被加油声驱使,五号操作者努力将上半身往前压到最低。

不过,这也是最后的挣扎。终于,五号垂着上半身,放弃再跑了。

「五号的看护!」

五号和看护一同离开跑道时,观众仍不吝于给予热烈掌声。

说时迟那时快,虎视眈眈伺机抢攻的玄太郎一溜烟跃上第二名了。

「喔喔喔,阿玄果然上来了!」

「赞啦,町内会长!」

似乎之前一直在保存实力,这下玄太郎惊人的加速让观众看得目不转睛。二公尺、一公尺、五十公分,拉近和佐分利老先生的距离,在第|个转弯时,终于追上,而且超越了。

美智子不由得紧握双拳。

「爷爷!」

旁边传来小遥声嘶力竭的吶喊,被感染到的彻也也猛挥起手。

「老爸!」

「爸爸!」

一被超前,佐分利老先生也火力全开,一公尺的间距又剎时缩短了。

「喔,九十岁了还不输人耶!」

「冲啊!冲啊!」

随着二号开始落后,这场竞赛就呈现玄太郎与佐分利老先生对决的态势了。

然而,说对决,玄太郎的轮椅和佐分利老先生的,就有超乎外观以上的技术规格差别。尤为明显的便是在转弯上,玄太郎的轮椅是以更换前面的脚轮来应变,而佐分利的运动型轮椅,本身造型就是专为转弯而特制的。

接近第二个转弯时,佐分利老先生使劲地紧逼上来。那运动型的锐角眼看着就要刺到玄太郎了。被突袭的一瞬,玄太郎右手迟疑了一下,转弯便慢了一拍。于是间不容发地,佐分利老先生冲到前头,再次领先玄太郎。

欢声雷动。

全场翻腾于二名老人所掀起的激战狂潮中。

美智子简直无法呼吸了。这场比赛该怎么说呢?有无奖金、要不要称呼残障者,都只是肤浅至极的问题罢了。

排名次不好吗?

公开说残障令人感觉不佳吗?

这到底是哪个国家的教育天才说的?看到为竞争名次、为对抗残障而拼命努力的人,以他们的奋斗故事做为教学指导要领有什么不对,反对这么做的教育,干脆停办算了。

此情此景多动人啊!

七十二岁与九十岁的老爷爷卖力奋战,小朋友为他们声嘶力竭地加油。如果有比这更棒的教育,就马上拿来这里看看啊。

在直线跑道上,车种的劣势较不明显,玄太郎的双臂再次豁豁向前划。这次轮到他步步近逼,终于来到佐分利老先生的右手边。

就在第三个转弯前,玄太郎的上半身大幅向前摆动。

瞬间加速。同时间左手往后拉、右手往前推。

抢过佐分利老先生的鼻尖,玄太郎又再度领先了。

「冲啊,玄太郎先生!」

美智子终于吶喊了。

「爷爷就这样!就这样!」

不过,佐分利老先生知道被超前后,反击也是相当厉害的。和玄太郎一样,他也利用上半身大幅向前摆动来加速,天哪,原来他是准备一边加速一边转弯。

「喔喔喔喔喔!」

「太猛了!太猛了!」

原本加速应该会让离力心倍增,导致车体大幅倾斜,但靠着减少空气阻力的外形与极致的轻量化,运动型轮椅勉强还是稳住了。

此时,佐分利老先生将偏向跑道内侧的身体移正后,车体的劲道太猛便碰到了玄太郎的轮椅。

「喂!」

再这样下去两部轮椅都会翻车——玄太郎立即减速,佐分利老先生一举超前。

佐分利老先生第三度取得领先。距离终点仅剩最后的直线跑道。

通过最后一个转弯后,玄太郎也摆出最后冲刺的架势。

两人相距约二公尺。

能不能甩开?能不能超车?全凭两人的臂力了。

距离终点四十公尺。

「冲啊!」

「冲冲冲丨,」

两人如神鬼交锋般卯足全劲向前划。已然与轮椅的技术规格及个人的操作技巧无关,除了体力更是拼劲,将两人的身体不断向前推进。

愈到最后冲刺,玄太郎速度愈快。

二人的距离瞬间缩短。

距终点只剩二十公尺。

玄太郎终于追上,两人并排了。

佐分利老先生慌了,也准备做最后冲刺时——

两手乱了节奏,轮椅向右晃动,导致突出的前轮撞上玄太郎的轮椅,将它撞出跑道。

「喔喔喔喔喔!!」

「危险!」

玄太郎为免出界而重新坐正姿势,然而一旦开始蛇行,车轮便无法立即回到正轨。

另一方面,佐分利老先生的轻量型轮椅也自作自受了。加速时的碰撞力道,让运动型轮椅连同操作者整个人仰马翻。

剎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深信佐分利会弃权。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倒卧在地的佐分利老先生霍地爬起。

然后踉踉跄跄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回到轮椅,再次朝终点驶进。

观众席开始骚动。

最后五公尺。

最后三公尺。

然后——。

「……到了!……终点了!……」

佐分利老先生勉强挤出这句话后,当场倒下。

观众再度群起哗然。

玄太郎驶近趴在地上肩膀起伏不已的佐分利老先生。

「佐分利先生,头抬起来!」

老先生慢慢抬头。

众人皆大惊失色。

佐分利老先生的白发整个歪掉,下面露出黑色的头发。因为满头大汗,脸上的粉妆和皱纹剥落,露出深褐的触色。

「你是征三吧?老先生怎么了?该不会不在人世了吧?」

*

中署到佐分利家进行搜索,在地板下面发现尸体白骨,死后至少四年,从牙齿的治疗痕迹断定死者就是佐分利亮助。

因遗弃尸体罪嫌被捕的征三夫妇供称,亮助是在四年前的春天因衰老自然死亡的。他们泪求警方相信他们没有杀人。

「那么,为什么不马上通报死亡?」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美代问道。

「还不是为了老人年金。」一旁的玄太郎回答。

「老先生每个月可领到二十六万圆。那时候征三再过二年就要退休,但退休后什么保障都没有,所以这二十六万的给付金要是报销,日子就活不下去了。现在征三退休了,而且一直没有工作。为了继续领老人年金,只好把遗体埋在地板下面,拼命隐瞒老先生已经过世的事实。」

「好凄惨可怜啊。」

「就是啊,哪里是靠父母养,根本就是在啃父母的骨头。」

「但隐瞒事实也就算了,为什么那个儿子还非要假装成亮助不可呢?」

「这个啊,是因为福祉课就要进行家庭访视了。」

「福祉课的家庭访视?」

「他们不是也到妳家祝贺八十大寿吗?每逢这种大寿,福祉课的人就会进行家庭访视,顺便确认本人还住不住在那。佐分利老先生是九十大寿了。对于把父亲埋在地板底下的征三夫妇来说,一定是战战兢兢的。应该是没其他逃避访视的手段吧?而且,如果因此被怀疑老先生不在了,可就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才想出由征三一人分饰两角这种把戏来。」

玄太郎用吃到难吃东西的表情继续说:

「首先呢,征三刻意打扮成老先生的样子在附近溜达,还故意破坏别人东西好让居民留下记忆,这么一来,附近的人就有老先生还活着的印象了。但是,这些假戏演得再好,如果被很认识老先生的人看到,搞不好会露出马脚,所以才专挑和老先生一样是当地组的人外出时突击,目的就是要把这些很熟识老先生的人关在家里或医院,以避免自己变装的样子被撞见。就这么连演了几场老年人遭攻击事件后,接下来就假装自己是被害人。换句话说,全是自导自演。只要自己也卷进闹得如火如荼的事件中并且受伤,那么就有理由谢绝福祉课人员的访视了。」

「啊,天哪!竟然为了那种事就把我们害得这么惨?!」

「妳是因为倒霉。就在我跟妳聊到老人遭攻击的事情时,刚好被假扮成老先生模样的征三听见,所以妳就被锁定了。」

「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美智子问。

「喔,我不是装成诱饵一个人出去散步吗?就是那个时候。征三连续破坏附近邻居的东西,但都是挑选便宜货,因为他想到之后必须赔,于是,就得选择像我家那样放在围墙上的,或是放在差不多头上这个高度的花盆。可是,要破坏这个高度的东西,不从轮椅上站起来的话,手是构不到的。所以我就怀疑那个外出的老先生是装的。还有一点,老先生被袭击时,陪同的达子说歹徒是直接推老先生的肩膀。这么一说我就看穿了,因为有高低落差的关系,骑脚踏车的人要推倒病人的肩膀是不容易的。」

啊,原来如此。美智子终于懂了。听到达子的说法时,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就是这个。

「我知道征三夫妇很可疑,但没有确实的证据,所以才用话套他。妳看,我去佐分利家探望的时候,不是主动提起名古屋大空袭的事情吗?」

「是啊,当时我还想这是你很难忘的记忆呢。」

「我说的那些话里夹杂了很多胡说八道。例如,我说在三月十九日那次的空袭中,名古屋城也被烧得坍塌了,但其实名古屋城被烧掉是在五月十四日的空袭。」

「哎……」美代略带生气地轻瞪玄太郎。

「但这点也有可能会记错。不过,最关键的就是我提到这里的受灾情形那段话,全是唬烂的啦。战争的时候这里还是山里的小村落,差不多只有二十户人家,离遭到空袭的市区有段距离。那时候就住在这里的当地组一定不会记错。但征三是战后出生的,又在这里住得不够久,才会轻易上当。」

「这么说来,那个轮椅赛跑搞不好……」

「没错,这是我为了一举勾出征三的狐狸尾巴所想的权宜之计。白花花的百万奖金摆在眼前,那个爱钱的儿子肯定中计。顺便招了,参加那场赛跑的其他六个人,全是跟我套好要拱征三出来的。」

美代不敢置信地怒瞪玄太郎,但不一会儿便笑开来。

「……真是心狠手辣啊你!」

「怎么这样说!美代妳遭受暴力攻击,我哪有不拼老命跟他对干的。而且我老归老,还是有办法对抗那种鬼把戏的。为了赢,奸巧一下没关系啦。」

玄太郎有点洋洋得意,因此美智子想捉弄他。

「对了,玄太郎先生,那位小学校长有件事要拜托你喔。」

「拜托?到底什么事?」

「那场轮椅赛跑感动了好多小朋友和家长,所以,明年的运动会也想要排入这种比赛,请你务必要提供高见。」

果然不出所料,玄太郎的眉宇间纵刻一道深深的纹,丢了一句:

「那个混账王八蛋!」

四个署名

1

「美智子,顺便去一下银行好吗?」

玄太郎说完,美智子便想:啊,又来了。然后告诉司机要顺便去的地方。从公司回家途中,玄太郎会顺便去的银行没别家,领出来的现金也猜得出要花在哪。一定是要去常光顾的那家模型专卖店买军舰或战车的模型了,

尽管香月玄太郎是财产似亿为单位的资产家,但他的钱包里总是才几张千圆钞票而已。曾经问过他是否持有金卡,

「卡?银巧的卡我有好几张,但只有领钱时才活。」玄太郎的回答令人惊讶。

「不是说那个啦,你都没有刷卡买过东西吗?」

「啊,你说那种卡喔,那种卡我一张也没有。银行或是做赊销的朋友一再劝我办,我全都拒绝了。」

「我觉得刷卡很方便,还可以累积点数喔。」

「方便是因为它让花钱变得更容易了,点数也一样。第一,刷卡的话,没有拿出现金就没有买东西的真实感觉,那多没意思。另外就是,看不到花出去的钱,这点很恐怖,自己买了多少钱的东西都不知道了。」

有道理。或许自己也是个老派的人吧,的确使巧现金购物时,会再确认清楚东西的价值,这么一来,往往就觉得没必要买了。

然而即便如此,各人的口袋仍深浅有别,玄太郎的口袋简直装得下整幢大楼。而他之所扮老是只带数张千圆钞,是有各种原因的。

玄太郎非常喜欢一点一点地提领现金。按下ATM的数字键,就能直接摸到自己赚的钱,真是爽到最高点。

『妳一定认为我是个爱钱的拜金爷吧。」

冷不防被指出私中的想法,美智子差点叫出声来。

「哎呀,我也不否认我当社长后的确更看重钱,但为了领钱而开开心心上银行去,是有其他原因的。」

「有什么原因?」

「去银行啊,可从等在那的人数、客户层和大家的表情,隐约看出现在金钱是怎么个流动的。是慢吞吞的,还是忙碌的?是多,还是少?经济报纸也会写目前金钱的流动状况,但那都是大方向的说法,而我做的生意必须了解消费者个人的消费情形,这点,只要去到银行就会知道了。」

从广小路大道上的伏见到荣区,办公大厦树比鳞巧,玄太郎搭乘的介护车终于进入那栋建筑的停车场。

葵银行荣分行。

外面的招牌和张贴于窗户上的海报都很新,但建物本身是古色苍然的三层楼转造建筑,这也难怪,毕竟这家分行己经盖超过六十年了。

这里原本是一家地方银行的总行,后来被合并,不知何时就降格成大型银行的其中一家分行了。何止如此,银行名称也在每一次被合并时改来改去让人永远搞不清楚,一直到第七次么合并时—才终于定下这个干干脆脆冠上地名的名称。

对客户而言,这家银行屡遭合并就像一场闹剧般,但在高度经济成长期时,拥有这家总行的账户,算是企业主的一种身分表征,玄太郎至今仍是这家银行的大客户。

穿过正面入口进到里边,眼前的自动区向内嵌进八分左右。玄太郎以锐利的目光环视,似要确认客户人数及他们的表情。然后,他满意地点点头,要美智子推他到无人的ATM了去——。此时,有人上前打扰。

「喔喔喔喔,这不是香月先生吗?欢迎大驾光临!」

一边搓手一边飞奔过来的,是美智子也见过的分行长小山内。瓜子脸上戴着正夯的轻镜架眼镜-一眼令人联想到个性神经质,那勉强挤出的营业笑容反而显得可怜。

令美智子油生可怜之情的,还有玄太郎的闷闷不乐。他一见到那假面似的笑容,就臭张脸说:「别大呼小叫,我只是领个钱,你少来!」狠心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种时候做做样子也好,只要慰劳一声「辛苦了」就能给对方留点面子,玄太郎却不屑一顾。美智子故意咳两声,可玄太郎充耳不闻。这老人就是有个毛病,对待地位高、架子大的人总是出言不逊。

「真、真是对不起。不过,今天比较特别,用ATM的话可能会花您很多时间,还是请您直接到柜台比较好……」

「为什么今天比较特别?」

「今天的营业结束时间是两点,ATM也会在这个时间暂停使用。只剩不到五分钟了。」

这么说来,今天就是计划停电的第一天。美智子恍然大悟。

「这一带被指定的停电时间是两点半到五点。为避免停电时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我们银行决定两点打烊,也会同时暂停使用。是这样的。」

「不必要的困扰?」

语尾上扬代表警示。美智子反射动作似地做好准备。

「不、不是的,可是,这不是我、我个人的意思,是总行业务统筹总部的指示。」

「闭嘴,你这个白痴!通盘考虑总行的指示和当地客户的需求后做出适当的因应,不就是分行长该做的事吗?只会对上面唯命是从,你这家伙到底是哪来的公务员啊!」

接下来是玄太郎口沫横飞的长篇说教—只见小山内的身体抵缩愈小。美智子抓到时机便切进去。

「玄太郎先生,再这样会没时间了。」

「喔,对对,没时间扯这些。」

尽管在客户面前被海骂一通,最后还被从「没时间扯这些」作结,但小山内的表情丝毫未变,可见他的营业笑容的确厉害。

「香月先生,不知道您需要多少?真不好意思,现在用一次只能提领五十万圆,很花时间,还是请您移驾到柜台去领比较好。您要领一百万?还是二百万?」

「七千八百圆。」

小山内目瞪口呆,同一时间,入口的铁门开始降下来。

『感谢您对葵银行的爱顾。本日因实施计划停电,将于二点结束营业。歓迎您再度光临。』

语音合成广播开始播放。就在铁门离地面五十公分时。

四条人影从那窄小的空隙中咕噜咕噜滚进来。

『Safe!」

其中一人胜利地欢呼。

声音听起来全是十几岁的年轻人,但四周人的目光都被他们的头给吸引住。

全都染成超炫的金髪。

铁门全部拉下了。

「不准动!!」」

就在众人目光集中在那些金发上还来不及看清长相时,四人迅速从口袋掏出面罩戴上—只露出两个眼睛。

最先出声的男生高高举起右手握住的东西。

手枪。

「虽然很老套了,但我们就是强盗。全部不准动。行员全都站起来!」

顿时,空气冻结了。

所谓冻结,是因为行员和客人全都不知摆哪种表情是好。

但,那四人可没冻结。

应是事先分配好了,首先,体格最魁梧的男生单手拿手枪制伏两名警卫,让他们趴在地上。

身材中等和身材短小的两个人跳过柜台,一人在柜礼后面,另人朝里面的分行长座位走去,然后弯下腰,窸窸窣窣像在忙什么,不一会便抬起头来。

「阿尔,通报铃,解除。」

「这边也是。」

叫做阿尔、状似带头的男生,走近柜台的男行员。

「防犯彩球拿出来!」

「咦?」

「咦个屁!就是拿来丢强盗用的,一直都放在这附近不是吗?拿出来!」

「啊,那个……」

「是那个球比较重要,还是你的小命重要?」

被枪口抵住鼻尖,行员便|个个交出放在脚边的防犯彩球。总共六个。

「所有人全都集中在一起,快,别拖拖拉拉的丨,」

在柜台里面的两人和外面的两人将行员与客人全部围在楼层的正中央。

「好,一楼搞定。一个人上楼去把行员带下来。」

小个子男生飞奔上楼,立刻听见拔高的怒吼。然后,四名行员一个挨一个双手高举着走下来。

美智子不由得紧握轮椅把手。

怎么办?——不是演习,是来真的。

「大家都把手机交出来,不准有半点反抗!」

阿尔将枪口对着挤成一团的人水平移动。人人大惊失色,纷纷从身上或包包里掏出手机,再由两个男生回收后随便塞进袋子里。

「喂,妳的也拿出来,那个老头的也是。」

被后面那体格最魁梧的强盗一叫,美智子吓得肩膀发抖。于是用同样颤抖不已的手伸进口袋里找出手机,交给那名男生。但,并非这样就没事了。

「那个老头怎样?虽然年纪一把了,应该也有手机吧。」

玄太郎肯定板着一张脸吧,这么一想便偷瞄一下,突然玄太郎转过脸来。

「美智子,他们不让开,我拍不到那些家伙的脸。」

伸过来的手中握着开启摄影模式的手机。

「干、干什么?」

男生急忙抢走手机。

「喂,搞什么?我好不容易才对好焦的。」

「笨笨笨笨笨蛋老头,你以为我干嘛要没收你手机啊。」

「哼,笨蛋的是你。手机就是为了不错过这种精彩镜头才设计照相功能的,现在不拍这个要拍什么?」

「迪克,吵什么?」

叫做迪克的彪形大汉回答「没事」,然后威吓似地把脸凑近玄太郎。

「老头,别小看我,你的话,不用手枪,我空手就能把你的脖子扭断。」

「扭断也没关系,但我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

「你的嘴巴好臭,至少也要先刷刷牙再当强盗啊。」

即便蒙住脸,可想而知迪克抓狂了,他二话不说,往后高高抡起右手。

「喔,要打人吗?你这个大块头就要这样用力殴打我这个虚弱的轮椅老人吗?」

「玄、玄太郎先生,要是挑衅的话……」

「迪克,你们那里一直在吵什么?」

被阿尔斥喝,迪克放下手臂嘀咕说:

「别给我搞怪!」

「就算想搞怪,我这身体也搞不来,你还看不出来吗?」

就是啊,所以这时候根本没必要跟这些逞凶的人斗狠。美智子在心中嘟哝,担心死了。

包含玄太郎和美智子在内,自动八丁2区的所有人全被赶到楼层正中央。警卫也全被绑住趴在地上。

「拿去。」

阿尔给其他三人各两颗防犯彩球后,三人立刻散开,朝设于天花板附近的监视录像器开始丢球。由于天花板原本就不高,监视器的位置偏低,三部全被丢个正着,防犯彩球爆开,里头的涂料泼满镜头。

聚集在楼层中央的人质们,双手被以塑料绳捆绑于后,还慎重地将十根手指牢牢缠住使之动弹不得,而且个个手勾着手,看上去呈手臂连环锁状。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就无法单独行动了。美智子既惊讶又佩服。一数,行员包括小山内计十人,客人则加上玄太郎和自己共二十三人。

通报铃解除了。

监视录像器和防犯彩球不能用了。

手机被没收。

全成了人质。

才一眨眼工夫就被压制。不但无法和外界连系,行员与人质也毫无抵抗能力。

「谁是这里的分行长?」

「我、是我。」小山内走上前去。

「分行长带路。查理,把那个坐轮椅的老头也绑起来。」

「什么是啊伊唔哎噢丫啊?哼,那些零头有什么用。」

「但现金就只这么多,而且这样你们的目的也达到了,就没必要扣押人质了吧。」

「谁说要现金了?」

「什么?」

「你们放在银行里流动的现金又没多少。而且那些绑带子的一迭迭钞票全都记下号码了。就算顺利被我们抢走,只要我们一用就会留下线索。那种危险的东西还是省省吧。」

「那你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阿尔倒比拇指。

「这里啦,这家银行的地下有个大金库。」

语出,几名行员都有反应了,不,有反应的除了行员外,还有一人。

「喔。」玄太郎吐了一声说:

「原来目的是这个。哼,果然不会为了那点小钱来抢银行。」

「玄太郎先生,你知道是吗?」

「当然,这里还是东山银行时,那时候的客户全都知道。只是,为什么你们会晓得?你们这批强盗的声音听起来还很年轻啊。」

「吃这行饭嘛,当然要对猎物摸得一清二楚。何况这又不是什么最高机密,要知道个大概

很简单啦。」

阿尔心情还不错地说:

「就像老头说的,这栋建筑当初建造时就在地下盖了一座大金库,四周都是铅做的墙壁,战争时好像也用来当做防空洞。因为盖得很坚固,到现在都还在使用。收来的现金当然不必说,顾客寄放在银行的重要物品也都保管在这……是吧?分行长。」

「差不多,但你们应该不知道这里的保全措施。这里确实有顾客的黄金等贵金属和汇集起来的现金,但也因为如此,保全系统万无一失。」

「怎样万无一失?」

「金库的门有四十公分厚,普通的工具根本拿它没辙。锁是电磁锁,没有总行的指示、分行长的许可和警卫室的解除讯号,就无法开启。」

「换句话说,除了你,还需要总行和警卫室两方的确认?」

「没错。」

「但,停电的时候会怎样?」

「整栋建筑停电的话,电磁锁就会暂时失效,可是,哪会那么巧停电的……啊!」小山内突然大惊失色。

「是啰,现在不就是指定时间的『那么巧的停电』。真该大大感谢核能发电厂啊。比利,离停电还几分钟?」

叫做比利的最后一个男生打开带来的计算机。

「不到一分钟,进入倒数读秒了。」

「中电会准时吗?」

「会啦,因为是第一次计划停电,他们肯定上紧发条的。喏,二十、十九、十八、十七……」无人吭声,只有比利干干的嗓音在行内响起。此时,宛如所有人质也是共犯般,全都屏息等待那一刻来临。

「八、七、六、五、四、三、二、一……零。」

随着「嗡」一声低鸣,行内的照明设备瞬间全熄。

*

葵银行荣分行有可疑的动静——。

第一次通报到中警察署是下午二时五十分,由银行对面大楼里的目击者通报来的。

「是怎样的目击情报?」

洪田署长一问,强行犯(21)科的桐山课长强作镇静。果真是银行抢案的话,事情就严重了,而此时的言行举止更会令上司印象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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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强行犯:指涉及杀人、抢劫、强奸、绑架、纵火等重大案件的罪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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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分行大楼的一楼部分,在打烊的同时拉下铁门,所以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二楼和三楼部分,因为全是透明玻璃窗,目击者看到行员背对道路这边,个个举起双手然后就不见了。也打电话到那家银行去确认,但没人接。」

「紧急通报系统呢?」

「因为正在实施计划停电,所以功能暂停。」

「可是平时的通报系统应该不受影向啊,那和停电无关,是透过NTT的数据回路将讯号傅到中央监视中心;如果是透过声音,就会通报到通信指令本部的一一〇报案台才对。」

「但两点五分就切断了-恐怕是银行那边切断的。」

「歹徒和人质的人数?」

「目前正派遣搜查员到那里-但状况还不明朗。不过,今天不是带五和十的日子,到银行办事的人应该没那么多,而且,那时候正准备打烊,运钞车也走了,所以行内的现金也应该不多。」

「计划停电是吗?那家银行所在的区域是预定几点开始停电的?」

「下午两点半到五点。」

「……怪了。」

洪田稍微思考了一下。

「两点半开始停电的话,利用ATM提款的人应该在那之前就领好钱了,按理说,ATM里应该没剩多少钱才对。而银行收到的钱又在打烊之前送走了,银行里面的现金只会留下最低限度的金额而已。如果是计划性犯案,那么关于钱这个最重要的情报也太没掌握清楚了。」

啊,这位署长是去年才到任的。桐山想起来了。难怪他不晓得那件事。

从父母那一代起就住在市内,桐山很清楚银行地下沉睡着一座大金库,于是向署长报告。

「所以说,这座金库造得铜墙铁壁,而且还有三层防盗措施……」

「等等,你说电磁锁,那么现在停电,那座金库不就?」

「您想的没错。」

「不是已经提出计划停电的应变保全对策了吗?!」

「这个计划虽然很早就通知了,但实际的实施时间和地区是直到昨天才公布的,所以……很遗憾,措手不及。」

「那座大金库里到底保管了多少财产?」

「那是葵银行的机密,所以不清楚。不过,听说那家银行从东山银行时期起,就有很多客户是资产家。如果他们都利用那座地下金库的话,应该有相当庞大的有形资产躺在那里吧。」

「……马上连络县警本部。一边继续进行周边调查和情报收集,一边等待本部的指示。在人质和有无凶器等详细情报还不明确时,切忌轻举妄动。」

「了解。」

依现状来看,这是最妥当的做法吧?——就在桐山对洪田所下的判断给予及格分数后转身欲离开时,洪田从背后叫住他。

「还有一件。为了不让守在银行里的歹徒起戒心,在现场周边进行调查千万不得引人注目,暂时全都使用伪装警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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