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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 中山七里/译者:林美琪 当前章节:14575 字 更新时间:2026-5-11 06:22

2

「警察的动向如何?」

阿尔一问,已经戴上对讲机耳机的比利便目不转睛盯着计算机屏幕回答。

「还没有明显动作,警察的特种车好像也没往这边过来。」说着,比利将视线移向计算机旁一部类似接收器的东西。

「无线电也还没收到银行强盗这类的字眼,所以我想消息还没走漏哦。」

「虽然我们这边把消息封锁住了,但想也知道迟早会败露,反正警察一时还不会行动,那好,等他们发现时,我们再从这里撤就行了。」

「等等!」

听见阿尔和比利的对话,玄太郎插话进来。

「从前的模拟讯号就不说了,现在都是使用数字讯号,所以要窃听并解读警察的无线电应该相当困难才对,那部接收器,是安装QPSK解调回路的吧?」

纵然看不见玄太郎的表情,可明显地,比利一脸惊诧地望着他。

「嗯,看来我猜对了。只是,解调的接收回路的基板,就算在零件店买得到,但延迟记忆IC的HM63021早就绝版了。」

「……那个市面上已经有替代回路了。」

「那程序和解读码怎么办?那可是机密中的机密啊。」

「喔,程序可以去〈RADIOLIFE>的首页下载,解读码的话,先读进上百个格式后,再一一扫描让它们同步……」

「这样啊,那么去哪里读这些码?」

「就骇进县警的主机……」

这人到底在跟强盗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啊?——美智子想制止,但怎可能塞住那张兴高采烈、口沫横飞的嘴,除了怒火中烧地看住他们,完全没辙。

「喂,老头。」

阿尔喊道,语气一愣一楞地。

「你对无线电好像很了嘛,能跟这小子聊这些的家伙,不多喔。」

「哪有,只是老人家的消遣罢了。」

「哪可能只是消遣。」比利一个人碎碎念。

「延迟记忆HM63021这种的,要多迷的人才知道啊。」

「那么,比利继续盯警察动向,查理和迪克监视一楼,我和这些人质去地下金库。」

喔。三人回应。

通往地下室的电梯当然无法使用,于是四人走太平梯。幸好坡度和缓,加上美智子操作熟练,即便下楼,也无需担心会造成玄太郎不适。

然而,这种事仍叫美智子一颗心七上八下。最后是允许自己随行看护玄太郎了,但并不能就此保证他的安全。他怕吗?美智子偷瞄玄太郎,这次真的瞠目结舌了。

渐次暗淡的光线中,这位轮椅老人居然挂着悠然的笑容,宛如出来游山玩水似的。

美智子脑筋转了一下,在他耳边悄声说:

「玄太郎先生,该不会你很享受这种状况吧?」

「都这种时候了,妳在说什么啊?美智子。」玄太郎兴奋地回答:

「一定要享受的啊!漫漫人生中,能够成为银行强盗的人质,机会多么难得,妳不觉得这是带去黄泉路上最棒的礼物吗?」

阿尔看着玄太郎,不解地丢了一句:

「真是个怪老头。」

是啊,是啊。你就当你的怪老头去,而当你看护的我,可是苦命到片刻都不得清闲呢——美智子在心中咒骂。

对推轮椅的人而言,下楼是最困难的动作,但美智子将轮椅顺利推到了地下室,未让玄太郎感到丝毫冲击,车轮碰到水泥地板时,也未发出半点声响。地下室灯光全熄,阳光到不了的这处深渊,一片漆黑。

「紧急时,这里难道没有自行发电的方法吗?」

「是有发电装置,但和医疗机构不同,不能自动切换。因为这里是旧式建筑,我们只是直接挪用过来,所以从设置阶段起,就一直用得不很顺利……」

阿尔打开手电筒-剎时,美智子一阵目眩。

两侧是成排的柜子-有印上六的大型柜与印上B的中型柜。这些就是客户租用的保险箱.吧。

大金库就在眼前。

金库的门约有两块榻榻米那么大。左边门上有一个类似把手的大型方向盘,方向盘旁边是数字键。应该就是刚才分行长说明的,得到三方确认后输入密码用的吧。

手电筒照射中,赫然历立眼前的银色巨门,威风凛凛。

美智子凝望时叹了口气,是惊叹;玄太郎也叹了口气,意味却不同。

「无论什么时候看,都是这么夸大不实。」

「咦?老头,你之前来过?」

「对啊,因为这里也兼做客户租用的保险箱。我做的是不动产买卖,遇到手头没现金的家伙,他们会拿证券啦债券之类的做抵押。而事务所的手提保险箱毕竟不保险,所以就放到这里来了,但我每次来心情都变得很差。」

「呃,香月先生,这座金库到底哪里让您不满意呢?」

「我现在就说给你听。这个,如果它显然就是打得开的东西,却说得一副『那你开开看啊』的样子,真让人厌恶到极点。」

「唉呀,就把那些话当成表示这座金库很坚固就行了。」

「坚固?放狗屁!这种玩意就像砂地上的楼阁,现在这个计划停电不就证明出来了。」「不是的,那个,可是……」

「像这种吹牛多坚固又多坚固的东西,往往因为一点点小瑕疵就破功了。机器啦系统这类就是不懂这个道理,充满傲慢。就不能弄得内敛一点吗?」

没想到从这个老人口中竟会听到内敛两字,美智子怔住了。

「老头,你的系统大道理非常有趣,但下次再说吧,现在赶快打开金库丨,」

阿尔用枪口一下命令,小山内连忙把手搭在方向盘上。

果然因为停电而自动解除上锁了。门一开,便从缝隙传出「嘎——」的咬牙切齿声。是毫无抵抗能力而被迫敞开秘门的金库,对自己的窝诞所发出的怨慰声吧。

阿尔的手电筒似乎是卤素灯式的,尽管只有一个光源,照射范围却很广,因而亮煌煌一片。慢慢将光源对准开口后,光轮中映照出多层构造的柜子。阿尔毫不迟疑走进去,随后是小山内紧张兮兮跟进,玄太郎和美智子则在门的正面看着这一切。

「话说在前头。」

黑暗中响起阿尔的声音。

「别想趁黑搞我鬼喔,我有预防万一的夜视镜。当我关掉手电筒,你们就全变成瞎子了。而且我只要一按手机,上面那三人就能收到紧急讯号。」

「准备真周到。」

「要随时有B计划啊。」

手电筒的光轮将金库内部照得一清二楚。浮映眼前的是成堆的一迭迭钞票与文件。用带子束起的纸钞,每十束为一单位,以塑料带捆包起来,堆成小山状。一捆就是一千万圆啰?但,阿尔对那座钞票山看都不看一眼。

「哦!」玄太郎敬佩似地说:

「你先前说不要现金那些话,我还当你看到这堆钞票山就会动摇了,真没想到你这么有克制力。」

「嘿,能得到你的夸奖,真是荣幸啊。老实说,让我看这种钞票,我看到的不是钱,只是一堆纸张而已。这种没有污损、没有折痕,才刚从造币局印好、直接送来的漂亮纸钞该怎么说呢……咦?这是什么?债券?」

阿尔捏起一张纸。

「啊,那个是贴现债券啦。」

「贴现债券?」

「简单说,就是无利息的债券。发行时,用低于面额的金额发行,偿还时用面额的价格偿还。换句话说,就是类似加上利息后来偿还的附息债券啦。」

「是属于证券类啰?那我没兴趣。」

阿尔把纸片一丢,继续寻找。

「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要找真正值钱的东西……。啊,找到了找到了!」

阿尔突然尖叫,跑向金库的一隅。

喜不自胜拿起来的是——金条。

「哼,金块,这就是你的目的?」

「答对了。对金融商品最在行的老头你一定知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像金子这么安定,化学上的也是,经济学上的也是。」

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像金子这么安定,这是谁说的,玄太郎也有这个口头禅,因此连美智子这种外行人都耳熟能详。

所谓金属锭,就是将金属加工成方便贮藏的形状,最为人知的就是金条、金块了。这种金属锭常在国内外市场被当成安定的投机目标。现金、证券或债券,会因当时的经济或社会状况而价格大幅变动,如近年来恐怖主义横行,其变动尤遽,然而,金块却不受这些外部不利因素影响,而能保有一定的价值,原因即在于该金属的藏量从来就是有限的。

「昨天的行情是一公斤的金条价值四百二十万圆。如你们大家所看到的,这些金条上面没有所有人的名字,也没有任何号码。同样都是四百万,金条要比这个百万钞票四迭更令人安心多了。」

然后阿尔走回来,又走到金库外面,不知打哪找来一部推车,便开始将金条搬到推车上。

「喏,分行长。」

玄太郎悄声对小山内私语。

「什么事?」

「那些金块,看来足足有一百条以上,是谁的财产啊?」

「喔不,是本行的运用资产。如您所知,由于这几年日圆的行情不稳定,因此我们将一部分换成了金块。」

「一百条的话,就是四亿二千万了?损失惨重啊。」

「让您担心,真是过意不去。不过请您放心,这些金块已经保险了。」

「喔,是窃盗险吧?真有远见啊。可我听说金块的窃盗险,保险公司都不太愿意保的。」

「您说的没错。不过这座大金库的保全措施相当完备,因此投保成功了。只是,万万想不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语尾满渗冤屈。原来如此,已经投保的话,银行所蒙受的实质损失可获抵消,但毕竟金块被盗,身为分行长是无法回避责任的。不论保险金下不下得来,小山内此去的命运都不会有太大差别。

阿尔搬金块搬得欣喜若狂,先前的冷静全是装的吧。冷不防一失手,一条金块落地,发出轻轻的滚动声。

「啊啊啊!」小山内轻声惨叫。

金块滚到玄太郎脚边。

玄太郎弯身拾起。透过灯光反射,看得出金块的边边略有擦痕。

「喂,金子这种金属吶,比你想的还要更容易受损。不要动作太粗鲁,否则你的财产价值就会大缩水喔。」

然而,阿尔没响应,只是默默地继续工作。玄太郎不屑地用鼻子吭气。

终于搬完了,阿尔将推车从金库里推出来。

「老头,让你久等了真抱歉,来,帮个忙。」

「帮什么忙?」

「我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这个。要把这么多的金条用推车推上楼,肯定掉得乱七八糟,所以要用你的轮椅来载。」

「什么?你要把我丢在这里吗?」

「我不会对残障人士这么残忍的。就让分行长背你好了。」

「你想我会答应吗?」

「不答应肯定后悔喔。」

阿尔将枪口对准美智子的太阳穴。

「像你这样的怪老头,还是威胁别人比较有效。」

「你那小聪明打哪学来的?」

「至少不是从学校学的。」

玄太郎臭着脸用下巴示意小山内。于是,玄太郎的身体挂在小山内的背上,金条则堆在失去主人的轮椅上。

「分行长,请务必小心啊,不要突然挺起腰喔,要慢慢地、慢慢地……」

「知道了。」

美智子又惊又愧,浑身发颤不止。

刚刚还认为自己是保护玄太郎来的,原来大错特错了。

被保护的其实是自己。

枪口还抵着额头,美智子惊吓懊悔得就要喷出泪来,突然被玄太郎的话给拉去。

「喂,那里的笨蛋!」

当场空气瞬间凝结。

「干嘛,不能走路了倒还元气十足呢。」

「我这人一向不管别人的行为是好是坏,谁要做什么都不干我的事。顺便说一下,我根本不在乎法律,法院下的判决我也有些不信。我认为一个人的所作所为,最后的结果都会报应到他身上,周围的人再怎么说都没用。开口干涉别人的行为根本就是多管闲事。」

「你说的这点我同意。」

「所以,接下来我要讲的话,除了家人我不会对外人说,所以你听好了。」

「什么?」

「快投降吧!」

*

「行员包括小山内分行长在内共十名,客人二十三名,合计有三十三名人质被绑在楼层中央。」

洪田报告完,樱庭县警本部长如评审般摸摸下巴。

「歹徒四人?」

「目前确定的人数是四人没错。」

「武器呢?」

「好像每人手上各有I把手枪,至于手枪的种类,还有是真是假,用小型的CCD摄影机无法确认。」

「已经确保住狙击手专用通道和狙击窗了吗?,」

突然提到狙击手,桐山大吃一惊。

狙击手专用通道一般设置于银行的天花板内,地板铺上橡胶垫,人员移动时不会发出声响。狙击窗指的是一块三十公分见方的单向镜,装设于可环视整个楼层的地点,可从这里观察歹徒动向。

然而,樱庭不说确保人质安全,而先说出要狙击歹徒,颇令人不安。

「没有。由于那家银行年代久远,当然,在几次的整修工程时已经纳入防犯措施了,但并未设置专用通道和狙击窗。」

「哼!」那不满而眉头紧皱的表情也叫人生气。

「还没发现我们这边已经盯上他们了吧?」

「依目前歹徒的动向来看,确实如此。」

「我会从本部派特别对策班过来。」

不容分说的口气。特别对策班中当然有数名狙击手。

「为确保人质安全……」

「你在说什么?这当然是最优先的,也会先进行交涉,但不能不做最坏打算啊。那四个人长什么样子?」

「从声音判断,应该是二十多岁,可能还更小。」

「哼,小鬼的恶搞吗?如果是这样,他们拿的手枪就很可能是玩具枪了。」

「恐怕不能一概而论……最近才刚发生非法贩卖由枪械迷改造的手枪事件。」

「攻进银行的路线有哪些?」

「十字路口的东南角、西侧正面入口和北侧的ATM区,还有东侧的侧门。面对马路的西侧和北侧是一整面玻璃窗,目前是拉下外面铁门的状态。」

「铁门防弹吗?」

「没有,是常见的标准型铁门。」

「那么,就有可能从玻璃窗突袭了。」

樱庭状似满意地点点头。令人感到,他只是嘴巴上说人质的安全最优先,其实满脑子正一步步撰写着强行攻坚的剧本。

「现场位于市中心的正中央,交通量和行人往来非常多,要是在这里发生枪战的话,很难避免二次伤害。希望事情能迅速解决,且范围不至扩大。」

眼前的洪田原本身高就超过一百八十公分,面对樱庭更显得拘谨有余。默默低下头的他,脑中究竟跑着怎样的念头呢?

桐山虽然和他相处不到一年,但对这位署长的人品倒有几分把握。不是经过上级公务员考试上来,而是从最基层一步步熬出头,作风稳健,但仍有所谓的刑警臭。和一般人一样都想往上爬,却还不至于以下犯上。感觉上倒像是平心静气地等待瓜熟蒂落。因此他不急着建功,而能秉持警官身分拿捏事情的先后和分寸。

另一方面,樱庭的言行所飘散出来的臭味,就是叫人掩鼻不敢领教的官僚臭。当然,他是搜查本部的最高负实人嘛,把现场的指挥工作交给洪田,万一失败了,他自己好来个断尾求生。

樱庭图谋让事件尽速落幕,并非基于人质安全考虑,而是着眼于秋天的人事异动而立功心切。当初他一上任就给下属的训示,是县警职员们共同的痛苦记忆。历任过关东一带的上级职务,樱庭简直把爱知县警当成乡下的派出所,肆无忌惮地吹牛说把它现代化是当务之急。结果,什么也没做,只一心乞望早日返回中央东山再起。

这种处心积虑,连像自己这样一个小小的辖区课长都能看透时,这个男人的底细还有什么摸不清的呢。

「那么,在特别对策班抵达之前,中署现在就去现场周边进行封锁和安排。」

表情未变但口气果决。这是洪田对樱庭的一记冷箭,以报他不经过协议就擅自决定立刻派出特殊对策班的仇吗?

敬礼后转身背对樱庭的背影,突然和自己的身影重迭。桐山内心五味杂陈,难受地追着洪田而去。

此时,传来铃声,是洪田胸前的手机响了。

「喂,我是洪田。嗯?司机报案,怎么了?我这里也正在忙这个事……什、什么?」

声音拔高。

「香月家的司机?玄太郎先生进去葵银行后还没出来?!」

3

「一百二十一、一百二十二、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总共一百二十五条。」

「以时价来算,总共值多少?」

「一条大约四百二十万……五亿二千五百万圆。」

「五亿!」

查理兴窝得大叫,其他两人则是发出「喔!」的赞叹声。

「一人一亿五百万圆吗?嘿,这下只要不挥霍,一辈子不工作也吃不完了!」

迪克这番话,比利给予冷淡的回应。

「笨蛋。才一亿五百万,现代人的平均寿命可以活到八十岁,算下来一年也不过能花一百七十三万,根本谈不上挥霍。」

「切!你还是一样那么现实。」

「我只是觉得你太爱做梦了。」

「我没在做白日梦,这些钱终究只是资金而已啊。」

阿尔边把金条塞进袋子里边说:

「有了这些钱,总能开始做点什么,小小的也可以。」

「这不叫梦想家吗?」

「这叫做创业家。」

就在四人将金块聚拢成堆时,玄太郎开口了。

「你们聊得正高兴,不好意思,我打岔一下。」

终于被放回轮椅的玄太郎插嘴说:

「你们几岁?」

「啊?」

阿尔不耐烦地抬起头。

「我问你们几岁。十四岁?还是不到?」

「哈哈哈,再怎么样也不会是中学生,但也还没成年。你问这干嘛?」

「这样的话,就不适用少年法了。你们必须接受和大人一样的法律制裁。强盗罪是处五年以上徒刑。」

「被抓到就会是那样,我们也不爱啊,所以我们不能被抓。」

「很有自信嘛。」

阿尔挥挥戴着手套的手给玄太郎看。

「进来这里后,我们一个指纹都没留下,还都戴着面罩。监视录像器也已经变成那样了。幸好我们连一发子弹都没打,就不能以枪追人了。完美!」

「喔,会那么注意指纹,是因为之前接受过辅导或是被逮捕过吧。」

在半空中挥舞的手突然静止不动了。

「这个年纪就有接受过辅导或是被捕经验,恐怕找不到工作吧,是因为走投无路才当强盗的?」

「少啰嗦,老头。你不是说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周围的人再怎么说都没用吗?,」

「不巧,我不是周围的人,很明显,我是个外人。」

「切!」

「把金块换成现金,然后自己开家公司什么的,说得一副前途光明的样子,但,你们有开公司、经营公司的知识和能力吗?你们看我这样子,已经当老板超过半个世纪了,可是累得要死。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我为了过比别人好两倍的生活,就要付出三倍的努力、四倍的脑筋,还有五倍的胃痛。这样的工作,怎么可能是想干一次强盗来获取资金这样头脑简单的小孩子做得来的。」

「闭嘴,老头!」

「首先,哪天突然四个既没学历也没就业经历的小鬼开起公司来了,附近居民一定会用怀疑的眼光看你们。而听到这种情报,整天闲闲没事干的日本警察绝对会找上门。」

阿尔用阴暗的眼神接近玄太郎,然后枪口对准他的额头。美智子仓惶出手,但一下就被拨开了。

其他三人察觉到危险一触即发,不约而同停下装金条作业。

「下半身动不了,嘴皮子倒动得挺快嘛。只是,动过头了。要我选,我喜欢安安静静的老人,尤其是半句话也不说的老人。」

「要开枪就开枪吧。」

「玄太郎先生!」

「活到这把岁数,死早就没在怕了。比起活在这里的,死后那个世界里,我的熟人还比较多呢。而且,知道我的人要是听到我是被枪打死的,一定了解这种死法才是我的风格。喂,还不快开枪!」

「玄太郎先生!」

「反正提早一点死对我也没什么损失,损失的是你们。」

「什么意思?」

「强盗罪是处五年以上徒刑,但强盗致死的话,就是死刑或无期徒刑了。提早结束我这条离死期不远的老命,换得你自己葬送一生的前途,如果这是你要的,那就开枪吧。嗯,怎么了?」

枪口依然抵着玄太郎,可阿尔将目光移向美智子。

「喂,介护的老太太。」

「什么事?」

「你介护这老头几年了?」

「已经一年多了。」

「很累吧?照顾这老头。」

「要你管!」

唉。阿尔叹了声,像泄气的皮球,并放下举枪的手。

「的确,在你头上砰个洞,损失的人是我啊。那么老头你说怎么办?给我们点意见看怎么做才不会损失。」

「我不给意见。」玄太郎傲然挺起胸膛,说:

「我要说服你们!」

从没听过要说服人还这么嚣张的,另个层面,美智子还真想逃离现场。

「你要是不想听我说,就换别人来听。喂,那边那个窃听狂。」

「谁是窃听狂啊。」

比利丢下对讲机的耳机。

「不要把我和那种人混为I谈。」

「喔喔,话都说成这样了,可见你对玩机器相当有自信。你有办法解读警察的数字回路,的确很有两把刷子,了不起,那干嘛不把这项技能用在其他地方呢?我不是不知道一攫千金这种梦想,但这是没有未来展望或者不比别人优秀的人才会做的白日梦。你的话,其实还有别的路走。」

「我又不懂啊。」

「你努力去弄懂过吗?还是因为在其他那么多条路上都走不通,就看不出自己的长才了?你的舞台在哪里?真的花时间去找都找不到吗?好吧,听好了,机器小鬼。」

「机、机器小鬼?」

「我们这个国家,曾经一时经济泡沫化什么的搞得乱七八糟,但,基本上我们是技术立国。就算是美国太空总署,没有我们这些老工厂的技术,火箭是飞不上去的。所以说,一定有公司需要你的才能,只是你不知道它们在哪而已。」

「可是我高中导师说,没人会要我这种技术。」

「那些做老师的,全都是因为自己没本事『制造东西』,所以就想要『塑造人』的混蛋。别让那些家伙来决定自己的前途。下一个,喂,那里的小不点。」

「我、我吗?」

查理急忙转向这边。

「你母亲还健在吗?」

「母亲?哈哈,你想说『你母亲在哭泣喔』是吗?」

「错!每个母亲都会为儿女哭泣,但你的母亲应该不会,因为她儿子在当强盗不务正业,恐怕早就死心了。换做我的话,至少也要把你赶出家门,几个月后再向公所提报死亡,从户籍上除名。」

「那、那太过分了。」

「反正儿子又没心没肝,根本不在乎妈妈。」

「少、少啰嗦!你这个臭老头!」

「但是,这样的小孩才有大改变的机会,只要这个应该被放弃的笨蛋儿子能够好好工作的话。那么这位母亲就会自己感到好惭愧好羞耻,羞耻到受不了而哭出来。同样都是让母亲哭,这种方式感觉好多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我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你了,你是个非常听从指挥而且手脚利落的人,只可惜不是当领导者的料,但在必要时候会负起必要的工作,所以是很重要的人才,绝对不要小看自己。」

「是、是吗?」

「然后,那个骄傲的大力士。」

「我又没有特别骄傲!」迪克走上前。

「干嘛不骄傲?那就是值得你骄傲的长项啊。」

「可我又不是拿奖学金的运动特待生,只是力气比较大而已,根本谈不上什么长项,只有搬东西时才会被重用,不然就是吓唬人罢了。」

「有时候力气不够大就不能保护人。你没想过去考警察吗?」

「警察?我、我吗?」

「要考上上级公务员的确比较难,但到派出所工作或担任刑警也不是不可能。总之,不要当被追的人,要当追人的人!为了保护弱者不被欺负,就化身成猎犬和歹徒战斗。你不觉得这是值得男人赌上一生的工作吗?」

「唔,嗯。」

这位太爷到底在搞什么啊?——美智子这次真的惊愕到完全说不出话来。即便对方是乳臭未干的毛小子,这种局面居然还能高谈阔论!

不过,或许能够这么利诱这四人的话,就能成功拦阻这起强盗事件了。

然而,美智子的痴心妄想就在突来的一个声响中,化为云烟。

『困在葵银行里的歹徒听好了,快点乖乖出来!』

玄太郎丧气地垂下头。

「那些混账王八蛋……」

『你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住了。』

这是美智子听过的声音。

*

一关掉扩音器,洪田便不耐烦地望着银行。虽说是依照程序的警告,但把这种制式台词说出口还是挺难为情的,这点姑且不论,洪田脸上那罕见的怒气叫桐山讶然。

之所以讶然,首先,洪田亲自到现场这件事本身就够令人惊讶了。原本像这种重大事件,辖区警察通常都是在县警本部的指挥下负责后方支持工作,洪田本人之前也一定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接到那个指示后就态度丕变了。不但要亲自出来和歹徒直接交涉,还扬言要赶在特殊对策班抵达之前自己上阵指挥。

瞥察署长亲赴笼城(22)事件的最前线,可说是异例中的异例,但呈报的若为署长本人,县警本部也不得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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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笼城:在日本古代战役中,当与敌耶陷入不利于己的战况时,困守其中抗战到最后一刻的情况称之为笼城。意即固守城池、闭门不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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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署长,怎么了吗?」

「嗯?」

「刚刚接过电话后,您就一直好像闷闷不乐。」

「有哪个警察在人质被挟持的银行现场还开开心心的,那我一定要看看……唉呀,抱歉,失言了。」

「如果我说这不像您的作风,您会生气吗?」

「……桐山课长,你知道香月玄太郎这个人吗?,」

「听过名字而已,好像是名古屋财经界的大老,舆论对他的评价很两极,有人说他是有话直说的正人君子,也有人说他是泯灭人性的拜金主义者。哎呀,树大招风,成就越高就越招人嫉忌了。」

「可不只是成就高喔。」

困惑的表情也是首见。

「他的言行不要刺激歹徒就好了……」

人质中有资产家或是名人,处理状况果然不同啊,才下此推断,冷不防洪田转身过来。

「怕你胡思乱想,我话先说在前头,虽然他是资产家,但人质的性命是没有贵贱之别的。」

看来,洪田一定是因为心思被看穿而焦虑,不过,他在意的似乎桐山并不在意。

「您到底在担心香月先生什么?」

桐山暗吃一惊。情緖全透过言语喷出来了。

「到底在搞什么?」

连打了几通电话后,洪田气冲冲地关掉手机。

「您看看银行里的情形。」

桐山将计算机屏幕拿到洪田面前。他们将小型的CDD摄影机塞进银行大门的空隙里,屏幕呈现的就是摄影机拍下的内部情形。目前就画面来看,歹徒和人质并无明显动静。

尽管画面有些断断续续,仍看得出中央有四个人的背影。其中一人沉坐在轮椅里,应该就是香月玄太郎吧。

接着,套上面罩的人影突然移到画面前方。

洪田再次打开手机。无论如何,眼前最要紧的就是和歹徒通上话。

「怎不接?电话在响哪!」

和洪田极不搭调的焦躁感也传到这边来了。即便阶级不同,都能明白那个焦躁感所为何来。

就是对樱庭的不信任感。

站在县警本部长的立场,当然知道不顾人质安全是不应该的,但,那双令人联想到爬虫类的眼睛,正蒙昧了良心。这个一心眺望霞关(23)的男人,眼里怎可能映现出在银行里担惊受怕的人质身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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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霞关:日本束京都千代田区的地名,为日本的行政中枢,许多中央政府部会与机关的办公地点汇聚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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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手表,已经过四点了。太阳开始西斜,而令人全身犹如裹上胶水般的暑气,仍丝毫未散。

以十字路口为中心,半径一百公尺已经完全封锁住了,但这条广小路大道是名古屋市中心的大动脉;想到媒体和看热闹的人潮就要杀过来了,心情真烦闷到极点。

此时,一名搜查员跑过来向洪田报告。

「署长,县警的特别对策班刚刚到了。」

顿时,洪田眉心紧蹙。

*

「县警本部出动了丨」

紧盯住计算机画面的比利高喊。

「特种车从中区三之丸厅舍开出,里面可能有狙击班。」

「为什么警察的动向这么容易就被知道了?」

美智子一问,玄太郎以极其理所当然的口吻开始解释。

「这叫车辆定位系统。用卫星算出紧急车辆的位置,再以四〇七.七兆赫的频率传送到通信指令本部。只要对上这个频率,警车的动向就一目了然了。」

比利瞪大了眼睛。

「连这种事都知道,你是个怎样的老头啊?」

「对我这个爱玩机器的老人,这只是常识啊!喂,电话响了,接一下吧。」

然而,阿尔只是注视来电灯闪烁着的电话,宛如在估价似地。

「那个混账署长。我好不容易才正一一说服的说。」

且不论是否称得上说服,玄太郎的计划无疑是受阻了。

「那个,玄太郎先生。」

「嗯?」

「你为什么中途改变态度了?」

玄太郎难为情似地别过脸去。

「一开始你明明还很开心变成人质的,但从地下室上来后,你就一个一个轮番劝说,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

「那里,吵什么吵!」

阿尔火大叫住两人。

「给我安静一下,现在我要跟他谈你们死活的事,很重要。」

然后手伸向办公电话。

电话铃声显得更响了。

「……喂。」

『我是爱知县警中警察署的洪田。』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连美智子站着的地方都听得到。果然,刚刚那广播的声音是洪田署长。

『人质都没事吧?』

「嗯,没有一个人受到一点擦伤喔。只不过,接下来会怎么发展就不能保证了。」

『现在马上投降!现在的话,罪还不会太重。』

「据说强盗未遂的话,最长也关不到五年,在这里的这位长舌老头刚刚已经说了。」

『……是那位坐轮椅的老人家吗?』

「咦?你们已经知道有谁在这里了啊?没错,是姓香月的老头。」

『把电话给他好吗?』

「不行。」

『我只是要确认他平安就好。』

「听起来你们认识嘛,要是随便让你们谈出个什么,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就算不谈,结果也已经定了。你们四人再怎么抵抗也不可能突破我们的包围。』

「不是四人。」

『你说什么?』

「还有三十三名人质。反正你们已经派狙击班过来了吧?换句话说,是准备要我们的命了。既然机会难得,也让我们拿人质的命来跟你们交涉吧。」

『等等。』

「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我再打过去。」

『好。不过希望你们不要冲动。而且,时间拖得越久,事情就越发不可收拾。』

阿尔记下洪田的电话号码后,突然改变口气。

「你见过香月老头吗?」

『嗯。』

「那我还真同情你。」

然后一放下话筒,就跑去比利那里。

「该死,他们怎会知道我们的状况?」

「应该是从哪个空隙塞小型CDD摄影机进来,透过光纤就可以任意看到三百六十度的每个角度了。」

「找得到吗?」

「要花点时间,我找找看。」

「可以锁定狙击手的位置吗?」

「啊,只要把这周边的地图3D化,就能筛选出可以狙击这里的点了。」

「快!我要知道那些死角。查理!」

「是。」

「这一带应该有很多交通限制,我们必须改变退路才行,你快去查交通信息,确认退路。」

「了解!」

「迪克,你把金条分装成四袋。很可能我们要拿金条同时押一名人质,可以吗?」

「简单。」

大略下完所有指示后,阿尔回到玄太郎旁边。

「可惜啊,老头,刚刚你说得口沫横飞,结果全都白说了。」

「不会白说。」

面对阿尔的挖苦,玄太郎表情未变。

「世上绝没有白说的话,除非听的人没听进去,不然就是会错意了〃」

「你还真不死心啊,老头。」

「你在瞎扯什么?你们就这么容易死心吗?」

突如其来的怒吼,让其他三人都朝这边看。

「干坏事的家伙差不多都是弱者,读书也好,人际关系、生活环境,因为不如意就想逃避。不敢正面迎向挑战,只会选择轻松的方法、轻松的路走,结果就越变越弱。」

「少啰嗦!」

「我就是爱啰嗦!」

「你的长篇大论我已经听腻了!」

「闭嘴!你该庆幸我只会啰嗦了,我从没像今天这样痛恨过这双残废的脚,如果我能走的话,一定把你们全部打到撞墙去。」

「嘿,开什么玩笑。我们这边可是四个年轻力壮的人啊,像你这样一把老骨头能干嘛?」

「只想到自己的力量就草率下结论,这就说明你们有多肤浅。去看看世界上成功的人吧。那些人一再冒险犯难。失败了、受到打击了,仍不气馁地爬起来再战。但你们就没那种勇气。」

「都当银行强盗了还说没勇气?这也太扯了。」

「骗不了我的啦。就算当强盗,你们也是估算会成功后才下去干。目标是躺在地下金库的金块,然后趁计划停电时下手,听起来是很有计划没错,但说到底,还是不想付出劳力、害怕危险的胆小鬼做的事。」

「太超过了喔-老头。」

阿尔大摇大摆走近,挥起右手——。

啪!一声钝响。

美智子的手掌往面罩上的脸颊巴下去。

「你、你想对老人家干什么?」

恐怕连被蚊子叮到的痛都谈不上,但,被像自己妈妈那样的女人打,还是吓到了吧,只见阿尔手捂着被打的地方,杵在那不动。,

「有这样的病人,就有这样的介护人是吗?」

「阿尔,刚刚窃听到无线电通话了。」

「内容是什么?」

「特别对策班到了,狙击手有七人,配置在周边的大楼里。」

「好,改成B计划。」

说完,阿尔再次将枪口对准玄太郎。

「用这个老头当盾牌,我们直接突破敌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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