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歹徒的交涉才刚刚有眉目而已,强行攻坚的话,时间不嫌太早了吗?」
洪田逼到近旁,特别对策班的高城满脸困惑。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现在的指挥权还是握在本部部长手里啊。」
「你们难道没有现场判断的观念吗?」
「很抱歉,要说现场判断的话,这时候突袭进去的成功率最高了。人质全都集中在中央,银行又在拐角处,死角最少,而且歹徒人数少,枪械是真是假还不知道。攻其不备的话,正可以秒杀压制了。」
「你要把枪对着人质吗?」
「我们都受过训练,能够在那种情况下压制歹徒。」
简直是鸡同鸭讲,但也是意料中事。桐山心想。因为一边以确保人质安全为优先,另一边却是压制歹徒第一。
高城的说法很正确,现在攻坚的话,将伤害降到最低的可能性最高。等到弄清楚歹徒所持的是类似枪械的东西时,顺利破案零死伤这种就不过是天真的概率论而已,总之是要看能多接近零死伤,再采取对策到什么程度,而这就会成为日后的脱罪之辞。
然而,自己还是比较支持这个始终冷静判断、执着于笼统的概率论、状似公务员的上司,原因在于,这个男人顾及的不是警察的面子或舆论,而是人质们的性命安全。
洪田正因苦思不到打开僵局之道而心慌意乱时,手机响了。
「我是洪田。」
『怎么,你们那里好像蓄势待发啊,据说狙击手有七人。』
为何能正确掌握狙击手人数?桐山吃惊,可洪田语气未变。
「是啊,所以你们别再犹豫了,立刻投降吧。」
『劝关在里面的人投降,只会让他们的皮更厚喔。』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玩笑?玩笑就是要用在这个时候。洪田,现在我们要押一名人质出去,而且枪口就抵在人质头上,只要让我看见一点动静,就立刻扣板机。如果你不想看到肉块散落街头的话,就千万别动手!.』
「一名人质?喂,难道是……」
『没错。那个没有轮椅就动不了、在东海地区数一数二的资产家正在保护我们呢。』
「等、等等。」
『刚刚要我们不要再拖下去的是你啊。』
然后,一方挂断电话。
4
「还真没推过轮椅,所以用背的好了。」
阿尔将美智子绑起来后,笑着说。
「放开我!要背好也不是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是很想请妳教我们啦,但今天没时间,改天吧。」
迪克双手抱在胸前,思忖着。
「那老头,还是我来背吗?」
「一个人要带三十公斤的金块,不是你背还有谁?」
「那么,至少要塞住他的嘴,不然他从后面大骂的话,我可挡不住。」
美智子以目光追踪,见玄太郎还坐在轮椅上睥睨着阿尔他们。玄太郎没被绑,是因为他们认为没有看护的话玄太郎就动不了。而或许是要负责带路,小山内也没被绑,只是枪口朝他,令他举起双手而已。
「什么B计划嘛,拿人质当盾牌最简单了,哪用计划。」
「但是,选择半身不遂的老人当盾牌就有创意了。」
「更有创意的方法,就是不要人质也不要金块,直接消失,不然就干脆双手举高投降。」
「又来了,又要说这些吗?」
阿尔略带吃惊又粗暴地说:
「老头,你刚刚的说教确实扣人心弦,不愧是人生历练丰富。大人啊,通常只会对自己的小孩说些啰哩叭嗦的废话,更何况是对别人的孩子,所以你这人倒很鲜,只是啊,你根本就不懂!」
阿尔坐下来正面逼视玄太郎。
「你那堆大道理对从少年院回来的小鬼根本不管用。本来就够不景气了,辍学后又被抓好几次,我们要找份糊口的工作谈何容易。无论观护人大叔再怎么帮忙说情也一样。虽然我们是自作自受,但难道全部都是我们的错?我们当中也有人洗心革面要重新做人,但世人就只会用有色眼光看我们,说我们一定会再为非作歹的。所以,我们不这么干,根本就没有好的未来可言。」
「当银行强盗就会有好的未来吗?哼,骗肖!我好好讲道理给你听,你就是要当强盗。当强盗抢来的东西有什么价值。你没听过有句话说『不义之财,来得快也去得快』吗?」
「阿尔!县警本部下达攻坚命令了。」
阿尔飞奔到话筒。
『我是洪田。』
「我听到了,你们准备攻坚了是吗?」
『没有,那是……』
阿尔突然枪口朝上,扣下板机。
砰!
声音出乎意料地轻,但在密闭空间内回响了一阵。美智子惊恐万分地看向天花板,从枪口延伸出去的尽头有个小洞。
「你们以为是玩具枪吗?真不巧啊丨,」
『别轻举妄动!』
「这句台词该我讲才对。怎样,你们的行动我掌握得一清二楚,刚刚就警告过你了。好吧,我改变主意了,你们马上把配置的狙击手和警队撤得远远的,否则,我就每五分钟杀掉一名人质。」
『我会跟他们谈,你们别冲动!』
「比利,外面的状况怎样?」
「一个叫洪田的正在跟本部交涉中。」
「在拖延时间吗?但,我们不能再拖了。马上撤!迪克,你背这老头走前面,我把这家伙抵在他后面跟着走。」、
「我不要!」
玄太郎厌恶地啐道:
「那个大块头的肩膀看起来又粗又硬,背上去一定难受死了。」
「还要享受啊,没时间给你准备劳斯莱斯了。查理,退路没问题吧?」
「五百公尺外有警车封锁道路,只要能冲出那里,应该就没问题了。」
「喂,你们搞错了吧?」
「你说什么?」
「你们以为我会乖乖接受被俘虏的屈辱吗?」
「玄太郎先生!不要!」
「大众面前都别想了,何况是在一排排相机大炮前,我怎么可能会让这种被强盗背着的丑态公诸于世。」
「哼,难道你想咬舌自尽吗?有种的话你试试看!」
「你、你也不要挑衅啊!他那个人可不会只是说说而已啊!」
果然阿尔脸色大变。
「你来真的吗?老头……」
「啊,这种说话方式最近常听到呢。你们经常说没两句,就想要把认真诚恳的话给敷衍过去。年轻小鬼对世事总爱乱开玩笑,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人的曰常行为是愚蠢和认真参半的。」
「愚蠢和认真?这些都跟我们无关。看来,你是不打算乖乘就范了?」
「香月先生,请放心!」
小山内插进话来。
「反正这些家伙的车子里要放一百二十五根金条,不可能再坐得下人质,所以在上车之前就会放人了。」
「你给我闭嘴!」
阿尔逼近玄太郎,再次将枪口对准他的太阳穴。
「看来你不喜欢开玩笑,那我就跟你来真的。要现在死?还是晚点再死?」
「玄太郎先生!」
美智子不由得大叫,但那个老人眉头动都不动一下地说:
「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到这里不论逃走或被捕,你们根本没有判断能力。从一开始就被骗得团团转,还看不出来吗?」
*
「刚刚那个的确是枪声!」
洪田对着电话说,几乎是怒吼了。
「歹徒是使用真正的手枪,现在强行攻坚的话太危险了。」
从桐山所在位置并听不见对方的声音,但从洪田焦急的神情看来,显然对方的回答不如他意。
「不,还不能确认是否有人死亡,他们要动手之前应该会先通知吧……不行!本部长,还不行!」
对方似乎挂断电话了。洪田气急败坏地关掉手机。
「没用的,是真枪的话,按理就必须速战速决。」
于是洪田转身面对高城,说:
「歹徒连狙击手的人数都知道,一定是用什么方法把我们这边的动向摸得一清二楚,如果我们先动手,他们肯定扣板机。」
「七个人这数字,搞不好是瞎蒙对的,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高城命令队员对银行周边进行目视调查并探测非法电波。然而,不可否认为时已晚,说不定现在歹徒的手指正扣在板机上。
简直就是胆小鬼博奕(24)。桐山不禁想。推测彼此的心机,准备抢先出手。最后肯定有一方要撞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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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胆小鬼博奕:指两名车手向对方驱车而行,先让开的一方就被耻笑为「胆小鬼」,而由另一方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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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坚队已经在包括银行正面的三个出入口以及屋顶上待命,只要高城一下令就会即刻攻坚。队员们个个屏息等待这I刻。
这种情况下,洪田只有一件事可做,就是尽可能拖延交涉,至少要让歹徒转移注意力。
洪田再次拨打手机。
眼神带着被逼到绝境的人所特有的急切。
但,对方迟迟不接。
「怎么搞的?」
桐山也跟着握拳,手心直冒汗。
「搞什么?快接!」
*
「你说我们被骗?,」
阿尔仍将枪口抵住玄太郎。
「没错,另有幕后黑手,你们被耍了。」
「都到这节骨眼了,还在胡扯什么。」
「怎么是胡扯,你们一开始就是五人一伙,这是你们自己说的。」
「我们什么时候说了?」
「就是站在金块前面计算的时候,你们说一个人一亿五百万圆,只要算一下就知道了,总共五亿二千五百万除以一亿五百万,不就五人。」
「唔。」
「没见过这么多金块,就不小心说溜嘴了。是那个幕后黑手提的主意吧。他把你们当手脚用,自己做壁上观。」
举起手枪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一开始,你们闯进来后的确干得漂亮。熟知监视录像器的位置,知道防犯彩球放在哪,甚至很清楚通报铃的安装位置,所以我就怀疑你们当中一定有人和银行业有关,但,马上就知道猜错了。」
「为什么?,」
「如果常出入银行的话,连警卫都知道『ATM精查』这个词,但你们却不晓得。所以很容易就看出来,做案的你们根本外行,是和这家银行有关系的人告诉你们的。」
「你说我们被骗,是什么意思?」
「要将顺利抢得的金块和大家平分成五份,连这种话都深信不疑,你们人也太老实了。还没把金块搬回去藏,半路你们就会被用完即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没东西可以分给你们啊。还没发现吗?那些金块根本是假的。」
「什、什么?」
「认为我胡说八道的话,我就拿证据给你们看。那些金块,拿几根过来。喂,动作快。」
阿尔着慌地示意查理去拿。
「那个小房间里应该有事务用的磅秤,也一起拿来。」
手上拿着四根金条,玄太郎想了一下,一根一根放在磅秤的秤盘上。
「第一根是九百克,然后是……九百五十五,然后是……一千零十二克,最后一根是……九百七十四克。怎样,每根都不一样吧,明明上面全都印着一公斤,却差这么多。真正的金块每一根都会一样重。」
「所以,这些是……」
「大概是和金子比重差不多的钨,或是什么镀金的东西吧。镀得太薄一检查就会露饀,所以都会镀得很厚,但镀得太厚,成本就高了,于是反复用手工微调,就造成每一根都出现误差。最近埃塞俄比亚中央银行才发生类似的事件,这算是那个的粗制滥造版吧。」
「……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地下金库,你不小心掉了一根金块被我捡起来的时候。我吃不动产这行饭这么多年了,每次处理大笔巨款,总会着到可疑的股票啦、钻石或是白金。金块也不例外。被骗不只一次,当中对金属锭付出的学费最多了。但也托这个的福,对于只做表面加工的造假,或是重量有差别,我马上就知道了。最重要的是,有人很好心地警告我那些金块很可疑。」
「谁警告你?」
「那个假金块掉到水泥地时,那家伙发出了女人一样的惨叫声,那是担心金块受损造成镀金剥落的反射动作。那家伙就是……」
「够了吧。」
另一把枪又对准玄太郎。
「真该在铁门拉下之前,把你赶出去的。」
小山内冷笑说道。
「哦,总算自己报名了。」
「都是我太粗心大意,万万没想到才给你摸一下,就被你看出是假货了。」
「当然不只重量而已,还必须看其他几个地方。哎呀,人就是上过一次当后就学会小心了。」
「我是第一次上当的。为了资产运用,负责财务的人从国外便宜买进的金块,想不到竟是废铁,内容就如同你们刚刚说的那样子,表面做了十六分之一英寸厚的镀金加工,但里面是钨。好像是这样厚度的镀金,连X光线都照不出来的样子。」
「你害怕自己的失误被发现?」
「是啊,因为金额实在太庞大了。买进的金条全是假的,这种事要是被总行查到,可不是被炒鱿鱼就算了,恐怕会被求偿我工作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那我不就整个完蛋了。」
「但是,如果被银行强盗抢走的话,责任追究就不会那么严重了,你可以把假金块埋在不为人知的地方,而这些被抢的金块又有保险金理赔,所以是一石三鸟?,」
「没错。但问题是固若金汤的地下金库。这座金库的保全措施万全可靠,要攻陷它谈何容易。所以当我听到计划停电的消息,就觉得是顺水推舟的好时机来了。但,我还是不明白呢,香月先生,你说他们一伙中一定有人和银行业有关,还有你只凭假金条掉落时我不小心叫出来,就知道我是那个幕后黑手,这是为什么?」
「你如果不是跟他们同伙,就不会说出不应该知道的事了。他们要把我带出去的时候,你说这些家伙的车子载不下我和二百二十五根金块,对吧?这里的停车场也停着专门运送小额收发金的银行分行业务车。如果使用这类面包车的话,要载五个人和这些金块就绰绰有余,但你却不这么想,而说他们的车载不下。如果你跟他们没关系,就不会知道他们的车子类型了。」
哼!小山内郁闷地吐了口气。
「果然我还是不习惯演戏啊。」‘
「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些家伙的?」
「从前,他们想开公司来银行窗口办理融资,那时候被以事业企划书随便造假为由拒绝,后来我跟他们提这次这个事,他们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阿尔的枪口这次对准小山内的头。
「你真把我们看扁了啊,分行长,这笔账该怎么算?」
「没什么好算的。没向你们坦白是我的错,但我和你们已经是命运共同体了。警察要是攻进来,我们全会被捕。谁骗谁是我们之间的问题,但对警察来说,我们全是正犯。所以,只有一个方法可以救我们。」
「怎么做?」
「就像你刚刚说的那样做。每五分钟杀一名人质。趁那些家伙犹豫不决时,再到地下金库去拿现金,然后直接突破重围。我打算整型后远走高飞。」
「已经吓到胡言乱语了。」玄太郎叹息说:
「不知失措的结果,脑袋瓜里就只有你死我活了。这家伙提的8计划还多少好一点呢。」
「你这人真没有当人质的自觉。」
小山内再度将枪口对准玄太郎头部。
「你这人真没有当背叛者的自觉。」
不知何时三人聚在一起,同阿尔一起枪口朝向小山内。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旋绕在五人间。
楼层中央鸦雀无声,紧闭的铁门外传来些微的汽车喇叭声,以及在天空盘旋的直升机声音。
几个人质咕嘟地吞口水。
老人的声音,划破这紧绷的静寂。
「小鬼,那要不要听听我的主意。」
「老头,拜托你安静点。」
「对你们四人有利喔。」
「够了,安静。」
「蹲霞。」
「咦?」
「还在啰嗦,快都给我蹲下!」
被怒吼一震,四人全蹲了下来。
于此同时。
玻璃破裂声迎耳劈来,西侧窗户碎片四溅。
什么东西丢到地上,下个瞬间,四周被一片眩目的闪光包围。
数幢人影蜂拥闯进。
互相推挤声与怒喝声交错不已。
「逮住嫌犯!逮住了!」
视野逐渐恢复清晰后,美智子拼命找寻玄太郎的身影。
总算找到,见玄太郎正闭着眼睛,一派沉着。
「唉呀,总算结束了。」
一看,被压制在地的只有小山内,阿尔等四人只被警察围住而已,当然,枪都被没收了。
「喏,刚刚要你们蹲下是对的吧?」
*
「就是这么回事,这四个人挺身保护,我才能不被歹徒伤害,这点还请你帮忙添加上去。」
听完玄太郎的叙述后,洪田勉勉强强点头。
「总觉得有点牵强,算了,我还欠你人情……可是,香月先生,你还真会抓攻坚的时间点啊,让那四人蹲下是你的灵机一动吧?没有你的话,那些家伙准受伤的。」
「因为我听到声音了。」
「声音?」
「外面传来慢慢剪断铁门还有划开玻璃窗的声音。我常听到拆旧大楼时发出的声响,所以晓得。当电锯的转速很快,声音变得很高时,耳朵不够尖是听不到的。」
「亏你在那个情况下还听得到那些声音。」
「悲哀啊,到了这把年纪。这种会让我怦然心跳的事情超难遇到的啊。」
那么,干脆我的心脏跟你的交换好了——这句话才要脱口而出,阿尔等四人就被带到玄太郎那边去。
拿掉面罩后,原来四人的长相都很稚嫩。
阿尔突然看向玄太郎。
「老头,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什么时候发现小山内的计划的?」
「和你一起到地下金库的时候。那时,你把瑞穗银行发行的债券乱丢一通。」
「嗯,反正证券类的都有登录号码,有特定的所有人,所以对我来说,那跟一般的纸没两样。」
「果然不晓得。听好,债券分记名债券和无记名债券两种。所谓无记名债券,就是没有背书或其他什么的,只要持有,就能主张持有的权利,换句话说,和现金是一样的。在银行窗口购买的话也不会留下记录,所以,就有人利用它来隐藏财产。你丢掉的那些贴现债券是债券中面额最高的,是五百万。」
「啊?」
「光一张就价值五百万,那里可是有一大迭,偏偏你们不要,要特地去搬那些又重又占空间的金块。如果你们那伙人当中有人跟银行业有关,就不会做出这种没道理的事。所以我猜测你们的目的不是要拿金块变卖,而是那些金块本身。就在这个时候,那个笨蛋分行长为了镀金的问题叫了出来,我就差不多心里有谱了。」
喔,所以从地下室上来时,才会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美智子的疑问完全消解了。
「……要学的东西还好多啊。」
阿尔呕气地说。
「我还不是一样,活到这年纪了,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但是啊,虽说是犯罪,你们展现的团队合作倒挺不错的。」
然后,突然拿出一张纸和笔。
「在这里写下你们四个人的名字,我指的是你们真正的名字喔。」
「为什么突然?」
「很烦耶,叫你写就写。这是拿手枪指着犯罪被害人的加害人态度吗?」
「好啦,写就写嘛,写就写。」
阿尔四人莫名其妙地依序写下姓名,迪克最后写完,便把纸张交还给玄太郎。
「喔,原来你们的本名也是依照罗马字母顺序排的(25)。嗯,这样就行了。」
玄太郎再于纸上添加几行字。
「老头,到底要干嘛啊?」
「拿去看。」
入社许可证
赤木良辅
坂东清隆
千叶康明
土肥哲夫
认可右列四人为香月地所的正式职员。不过,试用期间定为三年,条件为必须在三年内取得驾驶执照以及宅地建物交易主任者资格。
香月地所董事长香月玄太郎
「这是……?」
「你说从监狱出来的人很难找到工作,那我就把工作准备好,你们来好好干吧。我们公司可是比监狱里的实习作业还要严格得多,会把你们操到哭着叫说,还不如回去监狱比较好呢,觉悟吧。」
囚车的门关上的瞬间,阿尔——木良辅大胆地边笑边比中指。
他一定认为这是年轻人之间的打招呼方式。
玄太郎也比中指回应。
最后的问候
1
「初次见面,你好,我叫岬洋介。」
希望入住的青年自己报上姓名。
玄太郎听说他是弹钢琴的,便想象是个瘦高的斯文男子,没想到体格结实,即便隔着服装也知道他身上无一寸赘肉。
或许不能初见面就突然鞠躬哈腰吧,他只是很自然地俯视轮椅上的玄太郎。以往若光是这样,肯定叫玄太郎反感,但这次却完全没这种感觉,为什么呢?
观察一会儿,便明白了。
是眼睛。
这名青年的眼睛澄澈得惊人。既无傲慢或卑屈,也无怜悯或怯懦。注视这位下半身不遂老人的眼神,纯净无染。
举止温柔。不仅温柔,而且风采翩翩。这点从他走路的方式也可窥见,姿势相当优雅。最近的年轻男人不是老驼着背,就是身体歪一边啊。
玄太郎突然想起来了。自己小时候看见的海军青年将校,就是这个样子。
「我听说你弹钢琴,有加入哪个乐团吗?」
「没有,我还只是业余而已,这次被音乐大学聘为临时讲师。」
「你说这次,是指这不是个固定工作啰?」
「嗯,该说我还在修练中吗?反正很不好意思,目前过着浮萍般的生活。」
「在修练中却能当讲师?」
「所以是临时的。」
岬回答得有些腼腆。
「被叫来见房东,想必很慌张吧!这是这一带的习惯。」
「是有点吃惊,但我还满能接受这习惯的。」
「哦?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说。」
「因为没人会真心想要不知道身家背景的人来当房客吧。」
「呵呵呵,岬先生,你把自己说得好像来历不明的人似的。你这个人挺有意思,一般人都是把自己吹牛成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说。」
「香月先生你会相信那种人吗?,」
「绝对不信。猛夸自己是值得相信的人,往往就是个大骗子。」
「那么,如果自称是大骗子的人呢?」
「那就是大骗子中的大骗子。」
这场面试五分钟便结束,玄太郎当场决定让岬入住。之后,听说岬才只有二十五岁左右,吓了一跳,谈话的感觉像是壮年的。
「用人」这事,其实就是「看人」。看了半世纪以上的人了,在玄太郎眼中,这名叫做岬洋介的男子,身上怀着比实际年龄更丰富的人生经验。
与这种人交谈,不但不会不开心,还会令人沉浸在愉悦的余韵中。就在玄太郎心情大好时,传来一则噩耗。
国民党爱知县连代表金丸公望在自家中猝死。
打电话来报丧的,是由玄太郎担任后援会长的国民党副干事长宗野友一郎本人。
乍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金丸死了?怎么回事,肺病复发吗?」
『不是……听警察说,好像是中了什么毒。』
「……你意思是被杀?」
『我也还不清楚……』
还没确认详情,宗野本人就亲自打电话来,原因恐怕有两个。第一,死者金丸公望是玄太郎的旧识;其次,就是县议会选举,而且将会进一步影响到随后而来的众议院选举。因为金丸公望不但是县连代表,同时也是执政党国民党的老议员,过去也曾担任过干事长。
脑海中浮现宗野的脸。虽然顶着警察官僚系统出身的头衔.但笑容亲切令人印象深刻;虽然身上飘着国会议员的政客臭,但表里一致的言行举止反倒让周遭人不安。
「那我过去一下。」
『拜托您了,我会跟负责这起命案的中署说。』
刚好美智子买完晚餐食材了,两人就到金丸宅邸去。
「今天的报纸都是金丸公望,他好像涉嫌贪污渎职。你认识这种人啊?」
「喔,没跟妳说过吗,金丸是我小毛头时候打架的对象,我们从前就常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
「谁比较强?」
「五分五分啦。但到了长胡子的年纪,就没法再打了……这下,算是分出胜负了吧。」
美智子没再问下去,幸好她是个聪明的介护士。此刻可以好好沉浸在与金丸的往日回忆中。
回想起来,没人像金丸公望这么适合当政治人物了。他的嗓门和块头都大,仪表令人印象深刻,好坏兼容有肚量,最重要的是总像个大哥那样照顾人,属于擅长与人搏感情的典型政治分肥型。这种老派的政客作风虽然令现今的年轻议员们不屑,但也因此有很多追随者,属于同派系的宗野便是其中之一。
一想到这个被讥为吃政敌心肝而老不死的妖怪已经向阎王报到去了,便感慨犹深。尽管两人从未拥抱过,但连对老婆都隐瞒的事,却愿意在对方面前毫不避讳地揭露。
携手经历那个时代的人,一个个抛下自己走了。
铅似的钝重直往心底沉落。
几许寂寥袭上心头,也罢,就等着吧。
我们还没打出来的输赢,到另个世界再一决胜负吧。
到达金丸宅邸,见封锁线拉上了,但没什么警车和警察。
「遗体已经运到大学医院去了,要赶过去吗?」
强行犯科的桐山课长歉疚地询问,玄太郎瞪他一眼。
「死者的表情怎样?」
「呃,因为是中毒死的,不能说是很安详……」
「那种恶心叭啦的东西能看吗?算了。但中什么毒?是在他喜欢的鳗鱼饭三吃里掺老鼠药吗?」
「玄、玄太郎先生,你又说这种坏心的话。」
「这点还不清楚。」
桐山边带路边在内心盘算着。虽然不能不理宗野的请托,但哪些是可以泄漏给民间人士知道的线索,哪些不行,这之间的界线很微妙吧。
「毒物的种类,验尸官的判断是氢氰酸化合物。」
「那是什么?」
「也就是氰化钾。是一种成人男性只要口服一百五十毫克就会致死的剧毒。但取得管道目前完全不知。」
在走廊遇见一名脸型细长的青年。是公望的孙子裕佑吧,之前听说过,好像就读音大三年级。他面色苍白,深深一鞠躬后,玄太郎也同样回礼。
不久来到一间房间,打开房门。
「这里就是命案现场,虽然鉴识工作结束了,但请勿入内。」
不入内也能对这房间的用途一目了然。一整墙的架子上摆满了数不清的唱片和CD,一人躺椅的前面是小孩子高度的落地型喇叭,旁边则随意堆放着大型的音响主机,空间狭窄。
「你这位朋友很喜欢鉴赏唱片?」
「嗯,政界上都盛传,这是妖怪金丸公望唯一像人类的部分。」
「好像就是他在播放模拟唱片时,坐在那张椅子上被闷死的。不能理解的是,他回到家后,确实没有吃任何东西。」
「你的意思是?」
「死者离开自己的选举事务所是下午两点,回到家是两点十五分,包括待在车上时,别说水,就连一颗糖果也没吃,却因致命性的剧毒而中毒身亡。这到底怎么回事呢?」
「那么,那家伙要死之前听的是什么曲子?」
「那张唱片被鉴识拿走了,但我记得我有记下来……啊,在这里,《贝多芬第七号交响曲》。他那个好像不是正版的唱片,是盗版的。」
「贝多芬的盗版?」
「喔,这不是香月社长吗?」
还想再问得更详细,此时有人从背后出声叫住。一回头,是公望的长男龙雄与妻子和美赶过来了。
「没想到发生这样的不幸。」
「喔,社长能够亲自前来,我爸一定很欣慰。」
龙雄故作坚强,可眉宇间仍掩不住不安。虽然微不足道,这些小地方正显示他比不上父亲的豪胆。
「我听宗野说,什么连党在内都有人认为非干掉那家伙不可。」
桐山眼神变色。不知龙雄注意到了没,他口气未变接着说:
「我爸又不是今天才有政治上的仇敌……说不定就是之前那个渎职事件的关系,有人要堵住我爸的嘴。」
桐山谨慎地切进玄太郎和龙雄中间。
「详细情形能不能让我知道。」
「你应该知道我爸被卷进公有地出售的投标疑云中吧?」
「喔,你是指有家产业废弃物业者拿到一些方便那件事吗?那件事由别的课负责追查,我只知道个大概而已。」
「我爸是爱知县连的代表。如果他的渎职事件属实,那么接下来的县议会选举,本党显而易见将陷入苦战,因此,有人希望在被警察逮捕之前让他住院什么的,总之让他闭嘴……。就有本党同志毫不避讳地公然说出这种事。」
「你意思是为了胜选而杀人灭口?可是,有人光为了这个理由就存心杀人吗?」
「刑瞥先生,你不曾扯上政治,所以不知道吧。政治人物一旦落选就是个普通人,这之间的落差超乎想象。而且,如果只是个人当选落选那还好,但关系到整个党的兴衰就更叫人心急如焚了。」
「如果这是真的,简直就是个雁过拔毛的世界了。那么,有谁会强烈希望这样?你能具体举出名字来吗?」
「这个,不太方便由我来说……」
龙雄突然沉默,表情歪扭成困惑的样子,应该是在父亲被杀的冤屈与包庇党同志的心情间撕扯吧。
「好吧,算了,这方面的事,我再问问别课负责的人就好。话说回来,听说公望先生以前得过肺病。」
这个问题换和美回答:
「是的。五年前左右得过肺气肿,幸好发现得早,治疗也很彻底,所以后来都很健康。」
「现在仍在服药吗?」
「没有,最近都没看到他吃药。你问这是……」
「我是想到,如果有常备药的话,是不是里面被混进毒物了……好像猜错了。」
静静听着两人的谈话内容,但玄太郎的眼睛看着别的东西。
「龙雄啊。」
「是、是。」
「我对古典乐和唱片完全外行,但光看房间就知道那家伙沉迷的程度了,应该花了不少钱吧。」
「是啊,因为他连议员交际必备的高尔夫球都不打,称得上兴趣的就只有这个了,而且非常投入。」
「这当中应该有不少唱片迷垂涎三尺的贵重盘吧?」
「我也多少收集了一些模拟唱片,几乎都是爵士的……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我那个老爸的话,我想他是会为贵重盘或珍品之类花钱不手软的。」
离开时,见裕佑站在玄关。似乎在等玄太郎的样子。
「你是香月社长吗?」
「啊,我是。你是裕佑吧,怎么?找我有事?」
「我想看看你。」
「为什么?」
「爷爷常常提到你。」
「呵呵,说我坏话吧。」
「没错,他说没哪个家伙像你这么狠,只要不合你意,不管对方是谁,你一定把他搞得七荤八素。」
「完全正确。」
「可是,我爷爷还说,要是自己出了什么事,第一个赶来的也一定是那家伙……。爷爷说的果然没错,所以我满高兴的。真是谢谢你。」
一阵鼻酸,玄太郎急忙别过脸去。
调查清楚后会通知你。桐山说着,玄太郎与美智子径自返回车上。
正瞇起眼睛思考事情,发觉美智子的目光不时地往这边瞄。
「美智子啊,妳好像有事要问我的样子。」
「是大儿子吗?你和那个叫龙雄的人好像熟得不得了,却和他那位刚过世的爸爸不合。」
「龙雄之前是我公司的人。」
「喔,这样啊?」
「他之前在一家油漆制造公司上班,后来那家公司倒了。因为和建筑有关,我又认识他这个人,就用了他。几年后,他被他老爸强迫去当县会议员就离开我公司了,他现在也是县连的一员。」
「喔,已经出头了。」
「出头?妳是指当政治人物吗?美智子别傻了,政治人物是卑贱的职业呢。」
「卑贱?」
「问问现在的小朋友就知道了。他们的志愿里有当政治人物这项吗?每天都在电视上丑态百出,谁还会想当。说得再天花乱坠再好听,政治实力还是靠钱堆起来的,在那个世界待久了,当然全身都是铜臭味;整天痴心妄想,不断说谎,一点一滴出卖自己的灵魂。」
「你还是老爱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不是我爱说难听话,这是现实,没办法。但在那片污泥中,有人就算出卖灵魂也还保有政治人物的傲骨,不论被嫌恶或被诋毁,依然实践以民为本的理念,这才是真正的政治家,而那个叫金丸公望的男人,就是少数这种政治家之一。」
「你们不是……打来打去吗?」
「是啊,因为和白痴打架一点意思也没有。」
不对盘,却不得不叫人敬重。正因为公望是这样的人,才敢雇用与他闹翻的儿子龙雄。既不为报复也不为惹恼对方,只要公望应付不来的,玄太郎尽管嘴上尽说些讨人厌的话,还是承担起来了。
两人就是这样的关系。
隔天,龙雄前来香月家拜访,双眼布满血丝。
「社长,影响超乎想象的糟。」
「怎么了?」
「昨天开始,在野党议员们在街头演讲和部落格上,开始攻击我爸的事件是为了掩饰渎职丑闽。如果只有一两个人就算了,偏偏是一堆人火力全开。果然选民反应激烈……县连的电话被打爆了。」
原来是在野的年轻议员团结一致展开负面选举,抨击是哪个执政党员为掩盖渎职事件而对公望下毒。尽管这种说法现阶段令人存疑,但目前国民党正陷入苦境,再考虑到公望生前的个性连党同志都怕,那么就算不信,也确实无法对这种揣测一笑置之了。
「那我改问一直待在那家伙身边的你。公望的贪污渎职是真的吗?」
「并没有确切证据。那家产废业者只是不小心说出他们从县连的有力人士那里得到一些方便,我爸既没肯定也没否定。」
「毫无根据的话根本不必理它,应付那些流言蜚语只是浪费时间。」
「正常的社会是这样没错,但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就算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也会变成动摇一党生存的炸弹啊。」
「就是这样,真相才传不出去,对吧?这真是个群魔乱舞的世界。龙雄啊,机会正好啊,你不想离开那个流氓世界,回到原本的正经工作上吗?」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回不去了,因为我已经是党这个大机器的一份子。而且有选民就是因为我姓金丸才把票投给我的。我也不能背叛后援会。您的好意我真的非常感谢……社长,还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钱吗?」
玄太郎一直以香月地所的名义捐赠大笔献金给国民党爱知县连。
「打算用在灭火工作上?都知道是谣言了,还有必要去消毒灭火吗?那种事,他们想说就让他们去说好了。」
龙雄痛苦似地垂下头,并未把话说清楚。一想到这种卑躬屈膝的窝囊样在公望身上也绝对看不到,便分不清几许怀念几许失望了。
「够了。我看你这低头的样子已经看腻了。我还不至于发疯到把大笔钱丢到没意义没价值的用途上,我会仔细思考后再和钱包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