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空斩
曹应魁领着锦衣卫的人在诏狱里严刑拷问庞清,要他吐真言。曹应魁呼吼:"你说,张居正喜欢不喜欢古玩字画?珠宝玉石?"
庞清说:"喜欢,他喜欢,我也喜欢。"
曹应魁问:"你有珠宝玉石吗?"
庞清说:"没有,见过。"
"在哪里见过?"
庞清说:"在张府,有人送礼。"
曹应魁笑:"对了,你就直说得了,你说出来张居正有多少珠宝玉器,那样你就可以少受些苦楚了,你说不说?"
庞清说:"我看见过,相爷有三条玉带,那玉带价值连城呢。说都是皇上赐的。"
曹应魁说:"混蛋,皇上赐的不算!"
庞清问:"那谁送的算?你送没送过?我记着的,你去过相爷府中,人家琴依过生日,干你什么事儿,你也去送礼,还送一支玉簪,你……"
曹应魁大吼:"混蛋,你别提我。"
庞清乐:"那提谁呢?你的嘴脸我记得清着呢,我记着你一直向我笑,笑得脸上的肉都僵了,你笑得那么殷勤干什么?我走过去,你一直笑,你笑得累不累?"
曹应魁大喊:"打他,打他,打他呀!"
庞清被打得昏死过去了。
庞清再醒来时,杨王相正对他笑,说:"你受苦了。"那神气像是他最亲的亲人。
庞清浑身流血,爬着向前,对杨王相说:"你要干什么?"
杨王相说:"我是左给事,你说出来张府的珍藏藏在哪儿,我要他们放了你。"
庞清说:"说不出来了,我有账本,你们是不是把张府的所有账本都弄来了?"
杨王相苦笑:"你要是一个聪明人,就不必受这些苦了。你还是说了吧,说出张府有多少珍宝,你也少受些苦。"
庞清大笑,问:"是不是从江陵没翻出什么来?没你们想的那么多,是不是?张居正他也是装清高,为什么不拼命搂钱,搂得让你们一抄家就喜出望外?"
杨王相叹气说:"你是张居正的家人,又不是真正的家人,张家人都中了进士,你呢,只是一个管账的,什么都不是,何苦替张居正扛着,为他背黑锅?我劝你,只要说出来张居正的珠宝藏在哪里,你就可以出狱了。"
黑暗中的庞清目光犀利,他说:"你们找不到足够的珠宝金银,没法子对皇上交待了吧?你们要到处搜,搜出来好升官啊!我告诉你,你们想要的我不知道,但张居正的家产我知道,没有多少珠宝,你们搜来搜去,也不过几十万吧?"
杨王相说:"我劝你不听,可要皮肉受苦了。"
锦衣卫拿来了桐油,把皮筒子上浇上桐油,再缠在庞清身上,用绳子勒紧,最后再问:"你说不说?不说比死还难受。"
没有回答,庞清咬紧牙关,就不理他。
皮筒子用火烤,烤得吱吱响,皮子便抽干,干得紧巴巴的,把庞清的皮肤抽成了肉卷与烧烤,他吼叫着,觉得全身一时被弄成了两处,一处是浑身爆裂的皮肤,一处是痛自心底的内脏。他吼嘶着,类乎于野兽的嘶吼,令锦衣卫的人也毛骨悚然。
杨王相说:"他昏死过去了,得有几个时辰才会醒来。"
清晨时,因皮肤撕裂,不忍其痛,庞清咬舌自尽。一开始时锦衣卫的人没看出来他是自杀,只见他紧闭双唇,不声不响,锦衣卫问他,他努力闭紧嘴巴不出声,便以为他宁死不屈,没料到早就咬断了舌头,直到从他的嘴边涌流很多的血,方才有人叫道:他是自杀了,他咬断了舌头!
众锦衣卫拿药来,抢救半天,庞清缓缓睁开眼说:"不用救了,我的血流快流干了,我要死了……"
他张嘴向前一喷,把半截舌头喷在锦衣卫身上,那半截舌头又从锦衣卫身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如一尾红鲤,活蹦乱跳。
丘橓对张诚说:"公公率我们几人去抄张府,无奈张家人太过狡猾,将浮财藏起来了。依我看,还是要弄到一些金银珠宝,才能让皇上满意,再就是好好审问张家的人,问他们财宝到底藏在哪里,只要搜到了一些,便能向上奏报了。"
张诚赞同,他说:"用刑拷问,出事我来对皇上说。"
先是再审冯昕与游七,冯昕听得曹应魁问话,就满脸笑意,说:"我知道有谁送过相爷礼物,我写过单子,当初相爷一过生日,你看哪,门前车水马龙,一片喧闹,那些官员个个都来送礼,个个抢着送,哭着喊着送,生怕人家不收。就像你这样的小官,哪一个不是巴巴地赶来送礼?我只问你一句,当年你是不是做过两件事:一件是给张居正送礼,一件是人家张居正病了,你设醮祭天,为张居正祈福?你做这种溜沟子舔屁股眼的事儿,谁不知道?你这会儿反对张居正了?你他妈的是人不是?你要是人,你有自己的主意没有?你真他妈的是一个小人!
曹应魁给他骂得狗头喷血,大叫道:"打他!打他啊,用廷杖打他,先打折他的腿!看他还骂不骂?"
锦衣卫上来打冯昕,冯昕说:"娘的,打折我的腿,我也是站在张居正府前的爷!你们一来把你那脸弄得像屁股似的,开了一朵花儿,冲爷笑,你笑啥?你送爷银子干啥?不就是要见张居正,向张居正买好吗?你们那个狗屁言官陈三谟,对着张居正哭了,说他太感动了,说张居正不顾自己的身体,一心保大明朝,万历朝没有张居正就没有今天!你们这些狗东西,哪一个没说过这个?"
曹应魁说:"是非皆因多开口,打他,打他的嘴,把他的牙都打碎!"
锦衣卫疯了似的揪住冯欣,抱着他的头,扯着他的耳朵,专门打他的脸,打他的牙。冯昕不服,头一晃,耳朵出血了,鲜血直流。牙打坏了,吐出牙来,直吐在锦衣卫的脸上!
冯昕给打得没了气力,倒在地上,还兀自叫着:"你打不服爷!打不服爷!你就是打不服爷!"
锦衣卫要给游七用大刑,曹应魁与丘橓计议,要从游七身上打开缺口。要知道,游七最熟知张居正的家事,就连有哪些官员与张居正私下勾结,哪些官员与张居正密议私事,或是送大礼,或是谋私位,都能从游七口里得知。但他们也知道,游七这人是滚刀肉,要找到他的家人就好了。能不能找到他的家人?锦衣卫到底去找,上天入地地去找,但找不到,游七早就把他的家人送走了,谁也不知送去哪里了。
但锦衣卫找到了另一个人,这人是张居正的女人琴依。
其实也不算是锦衣卫找到的,是琴依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对诏狱的人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琴依,是张居正的侍妾,张府有多少金银珠宝,我知道。你们问他江陵的家里有多少东西,我不知道。但要问北京的府里有什么玩艺儿,没有我不清楚的。"
曹应魁大喜,他马上告诉张诚,找到大人物了,找到那个那个琴依了。她是张居正的侍妾,一准能告诉我们张居正的珠宝玉器藏在哪里。
万历告诉张诚,要他带琴依来,带她来乾清宫里见面。
万历身着小衣,盯着琴依,他看明白了,这是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他的皇宫里从来没有一个有头脑的女人。他有时想,可能世上最聪明的女人,就是他的亲生母亲慈圣皇太后吧?但他心里也明白,慈圣皇太后出身寒微,不可能是一个豪门才女。他一直以为杨妃是,其实杨妃也不是,她只是微微露出一些富绅人家的恶习而已,小气,卑微,有时斤斤斤计较,反复琢磨着如何讨得一点儿便宜。贤嫔是一家书香门弟人家的女儿,便比上面二人大方,但与琴依比起来,她就什么也不是了。
宫里没有像琴依这样的女人。
万历很在意琴依,忽地忘记了要问她的事儿。张鲸对琴依说:"圣上要你来,是要问你罪臣张居正的家财究竟都弄到哪里去了,你说你知道底细,现在对皇上说吧?"
琴依笑笑,她跪磕时头有些低,便看不到万历的脸,这会儿看到了,万历的脸是苍白的,没有多少血色。他盯着琴依的眼色有些迷茫,似乎不知道要对琴依说什么。看着琴依,他心不在焉。
殿前的龙涎香太香了,熏得琴依很难受。她忽地想到了一件小事。有一次,书房里点了龙涎香,香气熏得她受不住,急急忙忙地跑出去透气。再进来,再跑出去。张居正明白了,问她,是不是受不了这香气?她说是,她一闻龙涎香的气味一定会微微病上一场。她真的病了,那天,张居正来了,给她喂药,从那一天起,相府里就再也没有龙涎香了。有人拿来龙涎香,张居正说,不知道我受不了那味儿吗?拿走,拿走!
龙涎香就成了送与张老夫人的大礼。
万历说:"琴依,我看见你哭了,你这是害怕了。你从未上过金殿,你肯定是害怕了,不敢说话了吧?"
琴依说:"我不怕。"
万历说:"你是想起了一个人……"
琴依突然明白,皇上与她认识的所有人一样,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男人。但她不明白,扳倒张居正对他有什么好处?张居正为大明朝干了二十年,他怎么忍心把张家的人全都羁押起来?他那样做要干什么?褫夺谥号,取消张居正三个儿子的进士资格,查抄张府,追究张家人的罪恶……他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琴依说:"我告诉不了你什么,别指望我背叛张居正。"
万历说:"你是张先生的人,是他的侍妾,一定知道,他到底把珠宝藏在哪里了?"
琴依问:"你那么关心珠宝吗?你就不关心张居正他躺在太晖山上,心里怎么想吗?"
万历瞅了琴依一眼,好久无声,这时说:"你知道张先生会怎么想?"
琴依大声疾呼:"万历,你还有脸称呼他张先生?你早就不当他是先生了,你有本事,怎么还有先生?你把先生八十岁的老母关在牢房里,把先生的儿子全都取消了进士资格,把张居正的家人饿死了十几个!"
万历的脸色更苍白了,奇异地看着琴依,他还从来没有听到有人敢这么对他讲话,他不习惯,几次要喝斥琴依住口,但他有一点儿犹豫,琴依又讲得太快,就只能听着她讲完了。
琴依瞪眼看他,万历离她很远,但他能感到她咄咄逼人的气势与凌人之美艳。
万历忽地有一种失落感,张居正总是威逼他做事,就是先父也没那么威逼他。在他印象中,从小时父亲裕王便躺在床上,吃药,咳,不休不止地咳。但他从小就以为,父亲不是非咳不可的,当父亲有三个兄弟时,他咳得最厉害,而且多贪淫,乐于娶侍御,多娶几个女人,父亲就咳得更厉害了。随着一个个兄弟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的脸色忽地好起来了,脸色潮红,虽然还微微有些喘,但能在王府里走走了。父亲有时见到了他,还微笑着对他说话。有人说,嘉靖皇爷爷看不上父亲,但他的儿子都死了,只能让父亲做皇帝了,裕王就成了隆庆皇帝。这会儿琴依让他感到了失去父亲的痛苦,他忽地想到,父亲隆庆皇帝与张居正这二人在他的生命中具有很重要的份量。
他觉得琴依是他与死去的张居正的一种联系。
万历说:"你说完了吗?"
琴依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想拼死为张居正一呼,要万历皇帝把张家的人都放出来,要他们重新获得自由,就是砍了她的头,当场杖死,那又有什么关系?但看万历这怔怔迷迷的神色,她真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她有点可怜这个皇帝。
万历站起来,他能看到阁外的内侍们来来去去,正忙碌着为他做事,不管做什么,总之他们是为他这个皇上做事。
万历说:"我说过,张先生的事要处理,你凭什么来管?你只要说出来,张居正的珠宝玉器放在哪里了,我就放了你。"
琴依低吼他:"你不必放了我!我不怕你杀了我!你害张居正的家人,恩将仇报!"
万历问:"张先生于我有恩吗?"
琴依说:"天地君亲师,他是你的老师,你不承认吗?"
万历的脸上现出一丝残忍:"他是我的老师,可我的老师多了,从成国公朱希中到那侍讲经筵的于慎行,哪一个不是我的老师?他们对我有什么恩?他们拿我的禄米,赚我的银两。他们对我有恩吗?我怎么不觉得?"
琴依长吁了一口气,说:"我明白了,你砍了我的头吧?我不与你这昏君共语。"
万历说:"如雷贯耳,你是头一个说我是昏君的人。"
琴依说:"不着急,以后有的是人说你是昏君,早晚会有人在街头巷尾大呼:万历是昏君!"
万历忽地笑了:"你是一个女人,我从来不与女人较劲。"
万历真的从不与女人计较,他从小与母亲住在一起,母亲是侍妾,是裕王府的侍女,他身旁的宫女都是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她们对他很好,他觉得这世上最可怕的是男人,最好的都是女人,这些女人对他微笑,不欺骗他,不威吓他,不喝吼他。他很欣赏琴依,暗暗称赞张居正的眼光,他竟然从众女人中找出来这么一个尤物,与众不同的光彩使得她鲜艳夺目,就是把她放在宫里所有的妃嫔中,也是一枝独秀。
万历笑了:"他说,我不治你罪。"这像一个孩子在说话。
他命人进来。
进来的是张宏,他听从皇上的命令。
万历说:"宫中缺少什么女官?"
张宏一时不敢答话,不明白万历要做什么。这个女人是张居正的侍妾,怎么能让她做宫中的女官?让她在宫中长住?那很不合适,万一她对皇上心起杀机,那责任可不是他司礼监掌印能担承的。他说:"皇上,让她出宫去吧?"
万历一声重喝,大声问张宏:"我问你,宫里有什么女官之职,要最大的官职?"
其实明代宫中自太祖起,便设尚宫女史,这官职不小,要管着妃嫔们学一些圣贤训诫、做人道理。张宏一听皇上重喝,便明白了万历的心意,他跪下说:"皇上,宫里就缺一个尚宫女史。
万历说:"你下去吧,把琴依带去,我要册封她做尚宫女史。"
琴依说:"我不做你的尚宫女史,你放了张家人,我要走,我不在你这里。"
万历说:"你再说,只能一死,把她带下去!"
琴依想,她向皇上讲她的道理时,皇上究竟听进去了多少呢?她想冲皇上怒吼,想对皇上吼,他只是一个荒淫无耻的国君,是一个无能的皇帝,但想到张居正的家人,想到他八十多岁的老母,想到他的四个儿子,她默默起身要走了。
张宏说:"你不给皇上磕头谢恩吗?你敢不给皇上磕头?你得给皇上磕头!"
琴依不管不顾地起身走了。
锦衣卫都指挥曹应魁怕皇上追究责任,他一定得把张居正的财产弄出来,就是牵扯上他人,又有什么关系?
诏狱里人满为患,张家人是关在独牢里的。曹应魁去看张家的人,他有一点儿惊诧,张家人给关在牢里,竟也不失规矩,张母坐在铺草上,张妻坐在一侧,二儿子张居易坐在另一侧。张居正的四个儿子都侍立着,张居易的两个儿子站在另一旁,偶尔累了,他们依在墙边站一会儿,再过来侍立。
曹应魁问看守:"他们真的就这么站一天?"
看守说:"真是宰相人家,规矩真严,从早到晚,一天都这样儿。"
曹应魁过来,叫人扯出张敬修,说:"我告诉你,你得交待出来,你们张府的珠宝玉器、金银浮财,都弄哪去了?"
张敬修说:"我跟你去。"
曹应魁把张敬修拉到了审讯房,他喊道:"我告诉你,别看你是宰辅的儿子,但你现在只是一个平民,连进士都不是了,你神气什么?张居正死了,你也神气不起来了!你说,你家的珠宝在哪儿?"
张敬修说:"你要我家的珠宝是吗?我告诉你吧,我父亲说,我们四个儿子就是他的珠宝。"
曹应魁说:"你父亲看你们几个是珠宝,我看你们几个是活宝,是废物!你说,珠宝藏在哪里?"
张敬修说:"没有珠宝了,都搜走了,怎么还有珠宝?"
曹应魁喊:"动刑,给我动刑!打他,看他招不招?"
锦衣卫们应声吼喊,给张敬修动刑。
张母对儿子张居易、几个孙子说:"你们都过来,给我听着。"
众儿孙过来了。张母说:"一进了牢房,我就叫你们站在墙边,受得住受不住?"
二子嗣修说:"我受得住,没什么了不起的。三子懋修不语,四子惟修最小,他说,我也受得住。"
张母说:"你父亲为官,成为大明朝最大的官,我说,一天有三道谕旨,你就快坏了。当时他不信,现在真就坏了,还是在他身后。他活着,你们也享尽荣华,现在他坏了,你们就得受苦。这没有办法,你们要既能享福,也能受得住苦才行。"
张懋修说:"父亲的事,干嘛要我们承担过失?"
张母一吼:"因为你是张居正的儿子!你在张府,怎么没想到有今天?你凭什么两科三进士,你们都是靠本事考中的吗?还是像那个王篆一样,两个儿子都因为有一父亲才取了进士?
张懋修说:"父亲死后,首辅张四维不也是两个儿子都中了进士,皇上怎么不追究他?"
张母说:"你是张居正的儿子,他是张四维的儿子,不一样。"
张懋修不服。张母说:"懋修,你自幼便性子弱,你要记着,人早晚有一死,死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父亲为大明朝做事,会有一个公论,你懂吗?"
张懋修哭丧着说:"只怕到了那一天,我们都死光了。"
张母说:"死光了也有公论,你得挺住。居易,你听哥哥的,此时要管着几个侄子与儿子,知道了吗?"
张居易在朝听哥哥张居正的,在家听母亲的,他很是孝敬,连忙应是。
张敬修给打得受不住了,轻声呼唤:"父亲啊,你睁开眼看看吧,看看这些锦衣卫,他们有多凶!"
曹应魁很同情他,说:"你受不住的,招认了吧?少受些苦,你说,你家的珠宝玉器是不是转移到了王篆家,还是转移到了曾省吾家,或者是高志进家?"
张敬修咬牙说:"我明白,你要我一招,便去搜刮那些人家的财产,我就是不招,根本没有那回事儿。"
曹应魁说:"你不招,可就得动大刑了。"
张母问:"过了多少时辰了?"
张妻说:"大约有三四个时辰了。"
张母说:"老大要是不行了。你们不要伤心难过,兴许我们张家的人都得一死,这没什么。"
张懋修要哭起来,低声说:"为什么要害我们家?我们又没对皇上做什么?为什么要害我们?"
众人不理睬他,他一个人独自哭。
刑部尚书潘季驯听说张家的人都下了诏狱,感到大事不妙。他问丘橓:"最近在忙什么?"丘橓支支吾吾,说不出什么来。潘季驯大吼:"我问你在忙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丘橓轻声说:"我们在查张居正的家产。"潘季驯问:"我听说,你们在查封张居正家时,竟在抄家时逼死了十几个人,都是饿死的?"丘橓说:"没有,没有此事,这是谣传。"
潘季驯大呼:"你们草菅人命,我要上疏弹劾你们!"
丘橓说:"潘大人,你能不能不发火?"
潘季驯说:"你是一个小人。"
丘橓说:"我们都是小人,小人才得志。你不是小人,当初你做狂士,怎么也听张居正的?如今你是大人物了,是六部主官,但你也不能太过于欺人了,张居正是你什么人?你哭爹叫娘似的?"
潘季驯说:"你真是个混蛋。"
丘橓笑着说:"你是刑部主事,这种事你过问也对,但你没有胸襟,做主官还真是得有气度。"
潘季驯要去诏狱看看张母,他是刑部主官,便有权去看,他喝令手下侍郎们与他一起去看张母。有的侍郎说,潘大人能不能再想想,如今张居正案正在热头上,大人一去,岂不是要受牵连?潘季驯说:"我就是要去看看,你们去不去?愿意去的跟我去,不愿意去的,可以半路悄悄地回家。"
刑部的主要官员们共有十几人,当潘季驯到了诏狱时,只剩下了四五个人跟着他了。
潘季驯说:"我去看张母,让我进去看。"
看守诏狱的锦衣卫不敢不让他进去,潘季驯进去了,他看到了牢里的情形:张母在乱草中端坐着,张妻在一旁侍坐,身旁站立着张家三子。
潘季驯喝令锦衣卫打开牢门,他要进去。
潘季驯进了牢里,对张母说:"伯母在上,侄儿潘季驯给伯母磕头。"
张母笑笑,说:"你是刑部主官吧?"
潘季驯说:"真是惭愧,我做刑部主官,竟不能主伯母的这一件案子。"
张母笑笑:"你来看我,足见盛情。"
潘季驯说:"我得太岳兄推荐,主管河防,这会儿再管刑部,实非我愿。但我要上疏,要皇上再重新理太岳兄的案子,放了你们一家人。听说你家里十几口人因离府不便,给封在屋里,最后都饿死了?"
张妻说:"确有其事,真是罪孽啊。"
张妻说完,便是落泪。
潘季驯说:"我要上疏,对皇上说这件事,他不理不行。"
潘季驯走了,张懋修想起什么,怯怯地问:"奶奶,你为什么不对潘大人讲大哥正在受刑?"
张母说:"我家人受苦,与潘大人何干?"
张懋修想,要是潘大人能上疏,或许能救了我们,此时没了父亲,我们只能求助于人;要是父亲在,用得着求助他们吗?我们落难了,只能求别人了。
张母说:"潘大人要上疏,会把他自己也拖入这案件里,我一句话也没说,不想让潘大人为难。听着,张家的事是我们自己的事,不要求助别人,听到了吗?"
众人应声。但张懋修可不那么想,他一心想着有哪一个人能去求皇上,请皇上降旨,把他们放了。
张嗣修说:"不如给申大人写一信,求人带出去,这么刑讯,会打死人的。"
张母说:"你们愿意写就写,你们写吧。"
张嗣修与两个弟弟商议写信,在牢房角落里计议着如何给申时行写信,他们很郑重,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潘季驯走出牢房,忽地想起来一件事,问:"张敬修在哪里?他怎么没关在这里?"
锦衣卫都指挥曹应魁支吾说:"我们把他押在另一间牢里。"
潘季驯大声问:"把他关在哪里?我去看看他。"
曹应魁说:"潘大人不必去看了吧?"
潘季驯说:"你不要我去看,我马上弹劾你,说你把张敬修打成重伤不治,看你怎么说?"
曹应魁说:"好啊,潘大人要看,那就看吧?"
潘季驯给领进了刑讯房,看到了昏死过去的张敬修,他叫喊:敬修,敬修!
张敬修昏死过去了,百唤不醒。
潘季驯说:"我要告你们,我告你们贪赃枉法,公报私仇,我要告你们!"
潘季驯气呼呼地走了。
张鲸命令把张家的人分别关押,严刑拷打张居正的四个儿子。张嗣修说:"我父亲没有那么多珠宝,你们想贪墨,他可不想!"锦衣卫人拼命殴打,把张嗣修打得昏死过去了。
再提审张惟修,他战战兢兢,大声说:"我不知道有什么珠宝,我从来不拿珠宝。我只是读书,我还没中进士呢。"锦衣卫说:"要不是你父亲张居正完蛋了,你这会儿早就进士及第了。可惜啊,张居正死了,不光你中不了进士,你三位哥哥也被革去进士功名,再不说珠宝在哪里,你就是一死。"
张惟修大声说:"我不知道,你要我说出珠宝,我家没有珠宝,哪里去找珠宝给你?"
严刑拷打了许久,这最小的张惟修竟也不屈。就命人再扯出张懋修,要上大刑拷打。张懋修记着父亲平时的教诲,此时竟大义凛然,他说:"你再怎么打我,也打不出珠宝来,我告诉你们,我父亲张居正在位时不贪不占,你们这是冤屈好人!"
锦衣卫说:"张居正是好人?你说他是好人,皇上怎么要拿下你一家?他是权高震主,他是威权擅福!你知道不知道?"
张懋修大声疾呼:"这是冤枉!这是冤枉!"
锦衣卫说:"别说那么多了,先上拶夹子,夹夹你的手指,看你是不是一个硬汉子!"
上来两个大汉扯住张懋修,拶夹手指,一上拶夹,两边一扯,但听指骨噼噼啪啪乱响。张懋修大吼,声音惨烈,锦衣卫笑他:"真是公子模样,只一夹就忍不住了。人家游七可没你这么娇性,他受了十几次拶夹子,仍死也不吭声儿,要他说张居正不好,他一句也不说,还骂人。真是硬骨头。"
张懋修痛哭,锦衣卫说:"你骨头不硬,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这个?你就招了吧?招出你的岳父王篆,招出还有谁藏有你家的珠宝玉器,你一招了,就过去了,不招,怎么会放过你?"
张懋修不语,他不说,再拶夹他时,他又痛昏过去了。
一连受了十几天的苦刑。
张敬修受不住了,他写下了一纸绝命书:"忆自四月二十一日闻报,二十二日移居旧宅,男女惊骇之状,惨不忍言。至五月初五日,丘侍郎至府。初七日提敬修面审,其当事尊沓之形,与吏咆哮之景,皆平生所未经受者,而况体关三木,首戴蒙巾乎!……在敬修固不足惜,独是屈坐先公以二百万银数,不知先公自历官以来,清介之声传播海内,不唯变产竭资不能完,即粉身碎骨亦难充者!且又要诬扳曾确庵(省吾)寄银十五万,王少方(篆)寄银十万,傅大川(作舟)寄银五万。云:'从则已,不从则奉天命行事!'恐吓之言,令人落胆……嗟乎!人孰不贪生畏死,而敬修遭时如此,度后日决无生路。……不得已而托之片楮。啮指以明剖心。此帖送各位当道一目,勿谓敬修为匹夫小节,而甘为沟渎之行也。祖宗祭祀,与祖母、老母饍粥,有诸弟在,足以承奉,吾死可决矣……丘侍郎,任抚按,活阎王!你也有父母妻子之念,奉天命而来,如得其情,则哀矜勿喜可也,何人陷入如此酷烈……"①
张敬修想着,或许潘季驯会上疏,或许申时行会直言,救他们一家?再有大臣上疏,他一家人就被救了,但他念叨着:"……受不住了,熬不住了,我熬不住了。你要我说出来哪儿藏有我张家的财产,我说谁呀,说出来就是害人。我不说,我说不出来呀……"
张敬修在牢房里用腰带自缢,吊死在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