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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旧愤如渊

有人把张敬修的死写成冤状,贴在都御史的衙门前,有许多人观看,观看丘橓是怎么逼死人命的。有人呼吼:丘橓逼死人命!张诚逼死人命!张居正是忠臣!

张宏把这消息告诉了万历,万历喝斥:"张诚是怎么弄的?竟然把人弄死了?我要他拿出张家的藏宝,不要他死人。我告诉你,你下一道谕旨,要张诚小心从事,如果再出一条人命,我要拿他是问!"

张宏问张鲸:"张诚是不是故意而为?"

张鲸说:"那也未必,张诚那人做事,总是想着要弄弄学问,一个大珰,只是一个皇上的影子,你天天弄学问,就有点儿可笑。但他自诩是有学问的人,要他服气,可不那么容易。"

万历下令:为张府死十三人事,逮捕荆州知府郝如松。

刑科给事中刘尚志为郝如松求情,上疏要求免于逮问,万历大怒:"他喝斥张鲸,他是什么人?我下谕旨,他还要说三道四,简直是胡扯!你就跟他说,我不要他渎扰我,夺他俸禄三个月!"

潘季驯挡在申时行的府门前,他要见申时行。

申时行不得不见他,潘季驯虽然多次被人弹劾,但万历想着他是一个能治理河防的官员,就不想罢黜他,潘季驯仍是那么狂傲不驯,但他对申时行不满,就站在申时行的府前,一句话不说,只是恭恭敬敬地站着。

申时行问家人申成:"潘大人走了没有?"

申成说:"没走,还站在那里。要请他入院,他也不进,只是站在大门口,这会儿有好多人惊奇,正围观呢。"

潘季驯站在府门前,似自语,但声音很大:"你们看着,我要见申大人,申大人是首辅了,我要问问他,张居正死了,把张家的人全都关在牢里,刑拷逼索,这是大明朝的耻辱!是首辅大人的耻辱!"

申时行坐在书房,他听申成重复潘季驯的话,问:"他还说什么?"

申成说:"他说,如果首辅龟缩,就是胆小鬼,就是害死张居正家人的刽子手!"

申时行不动。

家人早有气愤不平的,对申时行说:"主人说话,我们就去揍他一顿!"

申时行还是不动。他在想万历的态度,万历是要搜刮张居正的家产,但他又不想让世人说他贪婪,要官员们劫掠张居正,而他最后再出面来平息此事。那谁插嘴此事,就是自讨没趣。申时行想,他要不要插嘴此事?不出声,怕是不行。但他也恨潘季驯这种张扬,潘季驯这样做是要逼他表态,要他说,他是不是要上疏,是不是要训斥追责是谁逼死了张敬修。他当然可以上疏,但他上疏决不能被人逼着,他要自己上疏。潘季驯这么在门前逼他,是对他不敬。当初张居正做首辅时,他敢这么做吗?到了张四维做首辅时,他会这么做吗?

申成不知道主人在想什么,他急煎煎地盼着主人发话,他想,只要主人发话,怎么做都行啊。

可申时行就是不说话。

申府门前围观的人更多了,他们看到了潘大人站在申时行府门前,立等申时行出来。他不进院,也不走开,只是静静伫立。这会儿天还未暖,站着有一点儿冷,家人拿来长衣要给潘季驯穿,潘季驯吼:"我老了吗?要穿这件衣服?"

家人讪讪地拿走了。

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申时行,这个首辅大人是个怕事的,他可不像人家张居正,张居正一旦遇事,是顶着走,连皇上都得听他的。人家那个张四维大人也是,遇事也有主意。只有这个申时行申大人,他是个怕事儿的。也有人说,让人家刑部主官急了,这大明朝真是贪贿横行啊,刑部主官站在首辅大人门前,求他主持公正,真可叹!

申时行在喝茶,他不想惹潘季驯,但潘季驯站在他门前的事儿会四处风传,潘季驯可以不管不顾,他都是六十一二岁的人了,还在首辅府前伫立,就不能平心静气一点儿吗?潘季驯是治水的,他能十年八年地站在河堤上,对着河水一点点儿固堤,照理他也该有个好性情,但他还是脾气火爆,他想对申时行示威,对首辅示威,要丢首辅的人。申时行还没想好怎么做,但他很恼火,他恨潘季驯,一个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能做这种荒唐事儿呢?

申成最终还是冷静下来了,有这么一个主子,你想不冷静都不成啊。看申时行喝茶的样子,比平时更慢,他喝着毛尖,这是下人送上来的,当年的好茶啊。他吹着茶浮,看着茶托,像是深思熟虑,但心里什么都不想。

潘季驯站在府门前,忽地一阵子悲哀,要让他再理河防,他也干不了啦,他老了,六十一岁的年纪,腿有些痠麻,他恨申时行,首辅得有铁腕才行,你这么婆婆妈妈的,怎么能力挽狂澜?

申时行喝完了茶,慢慢走出来,站在府门外迎迓潘季驯。申时行问:"潘大人,想不想进来喝一杯茶?"

潘季驯说:"张居正的家人全都在牢里,天天严刑拷打,不要说喝茶,尿也没得喝。"

申时行说:"我能做什么?"

潘季驯说:"你做首辅,首辅该做什么,要我说吗?"

申时行说:"张居正做首辅,会立时下令,拟一谕旨。张四维会立时上一疏。要是我,我多半不会管,我只选择必管的事儿去对皇上说,我不想多说,多说琐事无益。"

潘季驯说:"首辅大人也五十岁了,凡事都有一个主见吧?这次皇上派人去抄张居正的家府,你做什么了?你不犯颜直谏,你做什么首辅?"

申时行说:"你要教我怎么做首辅吗?"

潘季驯说:"我教你怎么治河还行,要教你怎么做首辅,那可没这本事。你做事总要回头望,脚下瞧,慢慢吞吞,你不着急吗?"

申时行说:"我不着急。"

潘季驯说:"那好,我告辞了。"

潘季驯决定去闯宫,要去见皇上。

他问大珰魏朝:"我要去见皇上,能让我进去见吗?"

魏朝问:"你要见皇上做什么?"

潘季驯说:"为张居正抄家事。"

魏朝也与张居正交好,他原与冯保就相好,此时见张宏、张鲸、张诚三人得皇上恩宠,心里不快,正想着要找事儿呢。他问:"听说抄家时死了十几口人,是真事儿吗?"

潘季驯说是。

魏朝说:"听说张敬修死了,皇上也听说了,已下令严饬荆州知府,你还要说什么话,皇上能听得进去吗?"

潘季驯说:"如果六部主官都上疏,皇上会听的。"

魏朝说:"我让你进乾清宫,你等着吧。"

万历与魏朝带着几个小珰去看琴依,他命小珰不要脚步声太重,他悄悄走进琴依的房间里。这是一间大阁,外间有整排的大书架,书架上满是书籍,都是一些珍本,还有一些抄本。万历隔着书架,恍惚看到琴依在沉睡,心里忽然咚咚地激跳了几下。他瞅女人像看那些珠宝,只要把它们拿到眼前,就知道是自己的了,看几眼,看够了,便收起来,放入箱中箧里,不再翻拣,更不轻易示人,除非要拿来赏人。女人是他的一部分珠宝,他从来没有与乐儿相交时的那种激动,那个笨笨拙拙的小男人早就没了,他成了一个威严的无所不能的皇帝。

但看到了琴依,他怎么还会心跳?

琴依真是在沉睡。

万历示意了一下,魏朝带着几个小珰退出去了,万历轻倚在琴依的床头,细细看琴依。

万历对睡着的琴依说:"他死了,张居正死了。"

万历看琴依,想听一下她睡着时的呼吸。

有人说,人老先老腿,有人说,人老先老脸。只有万历才知道,人老是先老呼吸的。睡熟时的呼吸,别人听不见,那说明你还没老。你的呼吸变得重浊了,人人都听得见,人人都知道你在熟睡了,那说明你已经老了。呼吸悄然无声的是女孩子,只有渐渐上了年纪,女人才有可以听得到的呼吸,才有了渐渐衰老的脸面,才有了渐渐迟缓的腿脚。

琴依的呼吸是听不见的,鼻翼在微微歙动,鼻孔却没有动,人如静塑。

万历忽地有一种敬畏感。

琴依睡得很沉,万历就坐在她面前,静静地想心事。他觉得另有一番心境,一旦与琴依在一起,他总是能不再想着他是皇帝,他总是能想起许多事儿来。

琴依醒了,她一醒,看到了万历。她不想起身。万历暗暗惊奇,只有这个女人从不把他的君临当成大事儿,从不在乎他。万历问:"你为什么只睡觉?大白天女人不能只睡觉。"琴依说:"我夜里看书,白天睡觉。"万历笑笑,女人只看书,便令人惊奇,又白天睡觉,夜里看书,更令人惊奇。万历说:"你看些怪书,可当不了首辅。"

琴依淡淡一笑:"首辅也离不开女人。"

万历说:"是啊,是男人都离不开女人。"

琴依轻轻缓缓地起身,万历心一动,从来看女人起床,都是手臂挥一挥,以头为支撑起来,但从未见琴依这般,只以腰为轴,渐渐爬起来的,这姿势令他心动,琴依是令他心动的女人。

万历突然想对她说张居正的事儿。

万历说:"张敬修死了。"

琴依并不奇怪,好似这已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微微一蹙眉,说:"他一死,你成了半个昏君。"

万历心里一动,说:"张敬修没有供出张居正家里藏的珠宝,他没说出来,怕连累他人。他自缢而死,京城这会儿传遍了这件事。"

琴依说:"敬修成不了大事,张居正的四个儿子中,只有这一个儿子最贤良方正,可惜,他先死了。你再不住手,会杀死张居正的所有亲人,他母亲八十岁了,他一生事母最孝,你不放过他的儿子,他在地下也会诅咒你。"

万历想听琴依的话,除了张居正,只有琴依能这么对他说话,他总想对琴依怒吼,但吼不出来,便瞪眼看着琴依,一句话也不说。他忽地有些失落,你知道什么?我对他不好吗?他总是说要归隐归隐的,他就不知道我要他做事吗?他是死了,要是不死,还得总对我提他要归隐,徐阶也归隐了,他死了,归隐不是也得死吗?他死就死了,死后有这么多的事儿要我处理,有多少人上疏弹劾他?说他权高震主,说他草菅人命,我怎么能包庇他?他捞了那么多的财产,连辽王的财产他也要抢夺,他在荆州成为暴富,他不是奸邪吗?

琴依说:"你是皇上,你的宰辅成为富豪,也是理所当然。"

万历说:"我看不起他,他嘴里说的一套,做的另是一套!"

琴依说:"你嫉妒他!"

万历说:"我是皇上啊,我嫉妒他?我用得着嫉妒他吗?他是我的大臣,就是再有本事,他也是我的臣子,我用得着嫉妒他?"

琴依说:"你当然嫉妒他,他有本事,他能把你大明朝的人聚在一起。他活着,就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捧他,有人依附他,但没有人敢与他真成劲敌。凡是他的对手都被他清除了,他决不让对手在他面前挡他的去路,他一心前进,绝不徨顾,他弄成了'考成法',弄成了'一条鞭法',丈量了全国的土地,又清算了户籍,你万历一朝的振兴,没有张居正行吗?你看着他干事,他干的那些事让你服气,让你嫉妒。你没有什么本事,非要靠他才行,你渐渐的越来越怕他,怕没了这个张居正,你越来越给他荣宠,怕失去他。他也怕,他怕你给他的荣宠太多,早晚有一天,你会给他来一个清算,历代帝王做别的不行,干这个可是内行。你也一样,你抵不得一个张居正,你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赤胆忠心的人,没有一个鞠躬尽瘁的良臣,只有一个张居正!他死了,你怕了,你把他的是非挖出来,把他的尸骨挫骨扬灰!你要不要把他一家全都赶尽杀绝?"

万历大吼:"你胡说!你给我住口!"

琴依说:"你不让我说,我也得说。你这样做,就是记着对张先生的旧愤,旧愤如渊你知道吗?你会把你自己,把大明朝,都折腾进这片深渊里,到时你爬都爬不出来。"

万历还吼:"你给我住口!你说我是记着张居正的旧恨,我记着又怎么样?他杀了人家刘台,他做得对吗?"

琴依说:"他没杀刘台,是有人讨好他,借他们的恩怨害刘台,让刘台死不是张先生的本意。"

万历感到委屈,他说:"我自然知道,言官们上疏,有时说我荒淫,我怎么荒淫了?历代皇帝哪一个没有三宫六院,没有众多妃嫔,只有我荒淫?他们怎么不敢说太祖皇帝荒淫,怎么不敢说成祖皇帝荒淫?张居正怎么了?他死了,就有人要唾他恨他,你有什么法子?"

琴依说:"你胆小!"

万历说:"天天有人上疏,只告张居正,疏里上上下下全都是告张居正,我恨不能把他从地下扳起来,让他看看,有多少人在他死后要跟他算账?他执法太严,行事太苛,才有这些后果。"

琴依说:"他写的奏疏,都是我起草的,他执法过严,是为了大明朝。他行事太苛,也是为了大明朝。他累死了,还是为大明朝!他是为你和大明朝累死的!"

万历说:"他是名臣,他做名臣累死了。"

潘季驯对儿子说:"我要上疏,为太岳直言。"

儿子忧虑地望着他,说:"父亲,没人敢上疏了,只有你一人上疏,言官会毁了你的。"

潘季驯说:"大明朝没有一句正直之声了吗?让后人怎么看我们这些蝇营狗苟的鼠辈?我与张居正没有私交,但我是刑部主官,我要去见皇上,应该去见皇上。要上疏说张居正案。如果我被治罪,你们会受苦了。"

儿子说:"父亲愿意,就去做好了。"

潘季驯上疏,直接说起张居正案:"陛下闻张敬修自缢,而赫然罪其守臣,曾不齿及财物之多寡。仰见保全旧臣后裔之心,顾诚虑严旨既下,该府防闲倍密,逾八之母,柔脆之子若媳,恐俱莫必旦暮。伏乞特降恩纶,将居正家属暂行保放。"①

潘季驯说:"如果治居正狱太急,将出不良后果,如今已是出现居正家十余人被饿死事,这岂不是冤狱吗?"

潘季驯的疏递上去了,是由张宏递与皇上的。

张宏听得小珰说,申时行在乾清宫外求见。

万历说:"他来做什么?不是又有疏要上吧?"

张宏说:"要不要老奴去看看他,问问他有什么事儿?皇上见不见他?"

万历对从前的阁臣,最不怕的人就是申时行了,他微笑说:"让他进来吧。"

申时行进来了,站在阶下。

万历问:"首辅有什么话要说?"

申时行说:"窃见故臣张居正虽以苛刻擅专,自干宪典,然天威有赫,籍没其家,则国典已正,众愤已泄矣。若其八旬老母衣食供给不周,子孙死亡相继,仰窥圣心必有恻然不忍者。"

万历说:"首辅是说我做错了?"

申时行说:"我没说皇上做错了,我是请皇上开恩,放过张居正一家人,张居正已死,长子张敬修也自缢身亡,要是再有人死亡,让天下良臣心寒,给天下奸邪笑谈,将损圣上威德。"

万历想,申时行,你这会儿出来说话了,当初我去你家问你,你也想让我索性一下子把张居正的事儿做一个了断。我要了断,你又来烦我,你究竟是愿意我抄没张居正,还是反对我抄没张居正?

万历问:"依申大人看,我要怎么做?"

申时行说:"放过张居正的家人,给他们一些田产,让他们能活下去。"

万历想到琴依,琴依说,张居正是白给大明朝出力了,死后也闭不上眼。他说:"好啊,张宏,你就写下一道谕旨:'张居正大负恩眷,遗祸及亲。伊母垂毙失所,委为可悯,着拨空宅一所,田地十顷,以资赡养。便马上差人传与张诚等遵旨执行。'"

张鲸听说了此事,他恨声道,看来张居正早晚会死灰复燃的,那时内府的人便死无葬身之地了。我们就得与张居正家人死拼,让他们言官再上谏,要把查抄张居正家事做成一大案。

张鲸对万历说:"皇上,不可啊,你此时宽待张居正家,人家会说你做错了。"

万历愕然:"我怎么做错了?"

张鲸说:"张居正究竟是不是奸邪?他要是,就不该给他家人活路。他要不是,皇上只给他家人十顷地,一所宅子,岂不是大大对不起他?此中只有正邪,没有对错。又有一说,如果从张居正的家里抄没的财物极多,便说他是盘剥专权,富可敌国,那怎么查他怎么有理。要是他家没有多少财物,那就坏了,皇上也做错了,查抄也做错了。真是像赵锦所说的,皇上拿张居正当严嵩了,张居正这一辈子是不是严嵩,是说皇上是不是嘉靖爷呢。嘉靖爷是明君,皇上也是明君,嘉靖爷抄没严嵩是对了,皇上抄没张居正也是对的。这才好啊。"

万历说:"你说得对。"

张诚抄没后奏报:"抄没故相张居正住宅、坟地、财物及诰命、牌坊等,并分路解进。"

万历叫张鲸写下谕旨:"居正太师等官已削,原给诰命及特降谕札都追缴。石兽等物,并应拆牌坊,变价解京。所有隐匿收入寄者勘实追并。其侵占府第、王坟等罪,又干碍人员,候勘明辽府事日,并拟奏夺。"

据说,张居正在京所变卖财物共一百一十扛,全送内库查收。从江陵查抄财产共一百扛,张诚命人解送回京,入了内库。①

潘季驯心里说,就这么弄完了?张府的人白死了?张诚等人查处张居正府,可查罪人,不可杀罪人。如果他真的饿死了人,一定要查,而且要彻底地查办,谁草菅人命,要重重治他罪!

潘季驯此时站在宫殿前,感到有些疲惫。风微微吹,黄昏的夕照把宫檐闪烁得金金银银。他微眯着眼,瞅着眼前来来去去的太监。他是一个做治河督工的人,便看出来了,皇宫内苑真是一个讲究排场,五个小珰排着队,捧着果盘,向乾清宫走去。再有十个内府的小珰拿着洗漱用具,向乾清宫小步趋行。小珰陪着小心,走路竟没有一丝声响。看着十几个宫女捧着用具,向乾清宫而行,能感受到她们惊讶的目光。

这里本来不应站立着一个刑部尚书,一个老人。宫女们只是低着头,目光是偷窥的那种,斜斜的目光中有惊讶,有羡慕,有渴望。宫女们渴望男人,即使是像潘季驯这样的老人。

琴依来了,潘季驯见过琴依,他不明白琴依因何在这里。

琴依说:"潘大人,我来替皇上与你说话。"

潘季驯心里顿时起火,你是张居正的侍妾,你不一心忠于张居正,竟然在张居正死后进了皇宫,如今一看她的服色,竟然是内宫女官的服饰,这更令他气恨。他说:"嗬,你当了皇宫里的女官了,还是正二品呢!"

琴依冷笑:"你当我在乎这套臭衣服吗?"

潘季驯问:"你不在乎的东西是不是很多?你不在乎张居正死了,你毁了他的名声吧?你不在乎张敬修给人逼死了吧?你不在乎张家一家人都在牢里吧?你不在乎他家人全都出来了,只靠十顷田地度日吧?你不在乎别人说你淫荡,说你在皇宫里卖身投靠吧?"

琴依说:"潘大人是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火气还这么大?"

潘季驯说:"一生耿直,改不了啦。"

琴依说:"我是来替皇上传令的,皇上说,你对潘大人说,告诉他,我要他回家。"

潘季驯说:"只有一句话能让我回家?要不把我治罪,要不就是查出官员们饿死张府十几个人的事件来。"

琴依说:"好,我替皇上传谕旨,要张诚仔细查明张府饿死十几口人的事件,查明回报。行了吧?潘大人,请回吧?"

潘季驯看着琴依,他有点儿不信,又盯住她,问了一句:"你说的是皇上的谕旨?"

琴依说是:"你可以用刑部的明文发出去,出了事儿,我负责。"

琴依走了,潘季驯回头,慢慢地往回走。他对自己说,你是牛脾气,也许只有这个琴依才是能帮张居正的人呢,她在皇上身旁,也许会说上几句好话,救救张居正的家人。

琴依回到了乾清宫外,万历正在看花,他问琴依:"你怎么传的谕旨?"

琴依说:"我传谕旨,说是皇上有旨,要认真查一下,看看张家是不是真的饿死了十几个人,假如果真如此,要重重治罪。潘大人这才走了。"

万历长吁了一口气,说:"你真行啊,你比冯保还行,你能私传谕旨了,你怎么知道我要传下谕旨?你怎么知道我要查办饿死张居正府里的十几个人?"

琴依说:"皇上以为民命最重,所以要查。"

万历对侍立一旁的张宏说:"你没听见吗?人家尚宫女史说了我的谕旨,我要你写下来,发与张诚,要他严查一下,如果真的出了十几条人命,我不会放过他。"

张宏忙说是是,坐下来拟旨。

张诚回禀说,只缢死了两个人,张敬修一个,张府家人一个,这两人也是看着张居正没有权势了,自知罪恶深重,才自尽的,这是张府的帮凶,曾夺人田地,他们死有余辜,不应深究。关于是不是真的饿死了十几个人,张诚不说,他不敢说出来。

万历叫来了琴依,说:"你帮我拟旨吧?"

琴依说:"我不会拟旨,也不该由我拟旨。"

万历说:"你是尚宫女史,由你拟旨,也算是正常。你是不是不喜欢做尚宫女史?你要不做,在宫里只能做宫女、侍御,你说,你是做尚宫女史呢,还是做别的?"

万历这时是微笑着的,但心里在算计着的,他算计着这个女人。琴依说:"我做尚宫女史,拟旨就拟旨吧。"

万历说好,他说,我说你写。就写谕旨给内阁:"张诚本说居正家属缢死只是二人,如何说饿死十余人?着出旨查问。"①

申时行在西庐与许国看谕旨,他说:"此事不宜再追究了,就是把张诚查出罪过来,张府的人死了也不可复活,只能糊涂了账。"许国说:"不能再追究张居正府查抄事,要干些正事,各地府县官员只盯着张居正查抄案,不能办事,拖沓行事,不执公务,大明朝怎么会有好?"

申时行说:"我就回一个禀帖,说明此事吧。"

恰在此时赶上司礼监张鲸来访,他说,司礼监做事,一向是点水不漏的,这一回查抄张居正,不是司礼监的事儿,是皇上的心意,他心里早就惦念着查抄张居正了,你有什么法子能制止得皇上的主意?他要张诚查抄张居正,你猜他想要什么?

许国说:"皇上是要张居正的家财。"

张鲸说:"不是,不是,他只是要一个张居正不尽忠报国的罪证,如果张居正家财很多,就是他专权擅国,皇上查抄他,就有理有据了。如果不是,皇上会心里不舒服,会恨一些人,那时内阁、司礼监都可能再折腾一遍。听说言官又要上疏了,要再申他人之冤,如此循环往复,还有个头绪吗?事儿到张居正查抄,就算完了,行不行啊?"

申时行知道,如今在司礼监里,是张宏说了算。张宏没有太多的坏主意,更多的就是这个张鲸的主意,他如今掌着东厂,要风要雨,还不是他说了算?再说,内阁也得与司礼监通气,从前张居正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不是也向冯保递过一个"晚生"的帖子吗?张四维同样与张鲸有交情,张四维走时,张鲸还去送他,据说是去晚了,没赶上,但张鲸告诉山西抚按,所有的关于对张四维的家人的弹劾都不许拿出来,地方府县对张四维府上极好,根本就不可能出现张居正这样的局面。要交结司礼监,这种事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申时行问张鲸:"公公要说什么,请说吧?"张鲸不大喜欢申时行,认为申时行是一个过于谨慎的人,但张宏说,你有一个张居正,就够了,再也不能出张居正了,大明朝要上下一心,你内府才有好光景。要是都是张居正,内府再想风光也不可能有那种日子了。张鲸对此深信不疑,他认为只能用申时行,但就是不看好他。张鲸说:"请首辅大人上疏,不再揪扯着张居正府中死人的事儿不放,好不好?"

申时行与许国互看一眼,他们也明白,内府知道张府饿死人的事儿,是真的了。他说:"我与许大人正在议事,我们要上疏,请皇上不再追究此事,我可以上疏,一揪扯此事,对大局不利啊。"

张鲸说:"如此有劳了。"

申时行说:"公公是不是去找一下言官,要他们不再掀起风浪,要好好做事?"

张鲸可不在乎言官是不是再掀风浪,就是再掀风浪,他们又能怎么样?他笑着说:"内府不能与外官交接,这件事还是申大人去处理吧!"

申时行与许国都是正人君子,两人最看不起像陈三谟这种人,陈三谟有时来拜会申时行,申时行总是不理睬他。陈三谟想,我与内阁首辅没有交情,就得弹劾你。他总是与内阁作对,而且言路正势头强劲,兴冲冲地要拿下所有权臣,这会儿怎么会听从申时行的呢?

申时行说:"大明朝正当难时啊,言官再这么干,我们不必干别的了,只能天天扯人揪事儿,还能做什么大事?西庐天天看奏疏,不是弹劾这个大臣,就是要求平反那个案件,我们还能做什么?这样可不行。"

许国说:"要是过了张居正案件,我们可以有一个新的开始,首辅大人想做什么事儿,向皇上禀报,我们便开始,总该有所进展,不能只停在张居正做的那些事情上。我只怕这一审案子,揭了张居正府内死人的事儿,不光追究不了查抄的人,连潘大人也得丢了乌纱帽,那就更得不偿失了。"

申时行:"这可是大事儿,如果没有潘季驯,治河可就没有更好的人选了。"

许国说:"这件事是明摆着的,最后倒霉的一定是潘季驯,还有别人吗?要保住潘季驯,就得把这件事从根儿上止息,不这么做,潘大人必是会受到牵连。"

申时行叹息:"谈何容易啊?我们怎么去说?就单是言官一路,便没法与他们沟通。"

许国说:"我去,我对他们说。"

陈三谟与言官在居天酒楼饮酒,从前有人拿银子供他们宴饮,那些银子大都是张四维提供的。如今还是有人拿银子,供他们每日宴饮。陈三谟说:"申时行上了一疏,是为潘季驯张目的,潘季驯是什么人?狂傲不羁的狂人,当初我们言官奏了他一本,说他是一个狂人,张居正没理我们,先时还听从言路的,没用潘季驯,用了吴桂芳,后来就又用潘季驯了。我们就是要把他拉下马!"

李植说:"你们听着,我念念申时行的疏,他说:'臣等前见诸大臣疏内曾有此言,问之则云:出湖广抚按承差口。彼时大臣欲仰祁圣恩宽宥罪孽,惟知横写其可怜之状,一时轻信,无所逃罪。若加追究,则必提科承差,方可质对。往返旬月之间,大臣俱当待罪,衙门事务未免耽误,伏乞宽宥。'①你们听着,申时行为什么这么说?他是怕潘季驯这人完蛋!"

有人冷笑,潘季驯那么狂,似乎没有他,便没有人治得了黄河,他那么凶,那么傲,不治他怎么行?要治他罪过。他在宫里伫立,就是逼皇上下谕旨,我们要弹劾他!

李植说:"我弹劾他,弹劾他党庇张居正!"

陈三谟说:"潘季驯从来不把言官看在眼里,就让他知道知道言官的厉害!"

许国来了,他来到了酒楼。

从前张四维曾经来到酒楼,许国与申时行一块来过,他们想认真与言官谈谈,要言官们收手,不弹劾张居正。此时许国来,更从心底悲叹,大明朝真是多事之秋,再这么弄下去,各衙门不必再干别的了,每一个人都岌岌可危,人人不安,还能做事吗?

陈三谟说:"你们看,次辅来了。"

众言官起身,与许国打招呼。

许国说:"听说你们在这里喝酒,便来讨一杯酒喝。"

有人讥讽他说:"大学士是宰辅了,还能喝下言官这一杯酒吗?"

许国说:"只有喝了言官这一杯酒,才能在大明朝立足,是不是?"

有人昂然:"是啊,没有言官支撑你,你什么都不是。"

许国暗暗气恨,像他们这样狂妄,各衙门的官员怎么能不怕?他们畏言官如虎狼,畏言路如洪水猛兽,不敢得罪,不敢做事,不敢建言,不敢兴利除弊,国运怎么能兴盛呢?

许国说:"我来,是想劝大家几句话。"

陈三谟说:"知道,知道。你是内阁的辅臣嘛,你有话,请说吧?"

许国说:"不能再折腾了,大明朝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陈三谟大笑,回头向众言官说:"你们听着,这就是次辅的话,他是来告诉我们,大明朝经不起折腾了。我想问一句话,大明朝是给谁折腾了?是我们两袖清风、一贫如洗的言路吗?是我们清良正直、不甘沉沦的言官吗?没有权臣当道,没有草菅人命,言官怎么会有话说?你们做下的恶事千千万万,要我们钳口不语,行吗?"

众言官齐说:"不行,不行!"

许国说:"你们是大明朝的官员,没有朝廷的兴旺,怎么有大家的好命运,该收手时必收手,这也应该是言路的正直所在吧?"

李植说:"依大学士说,怎么该收手了?"

许国说:"如今张居正事也完了,该大家好好做事了,是不是?"

陈三谟说:"还有许多张居正党护的人,不曾给拉下马,我们要乘胜追击!"

许国说:"你追什么?追来追去的,只怕把明廷给追垮了,那时你噬脐莫及!"

陈三谟不语,羊可立大呼:"就是把大明朝给追垮了,我们也得追!宁要一个清明贫穷的大明朝,不要一个拆烂污兴盛的大明朝!"

许国心里生气:"你真是胡说,宁要一个清明贫穷的大明朝?清明的大明朝必不会贫穷,贫穷的大明朝就决不会清明!拆烂污的就不会兴盛,兴盛的就不会拆烂污,这点你不明白吗?一群人喝得微醺,个个兴奋,大明朝的命运就一次次给这些狂噪的吼喊淹没了,那时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江东之说:"我们是拿性命来清明大明朝的,大明朝有了张居正这样的权臣,有了像潘季驯这样的狂人,才会风雨飘摇。我们要振兴大明,就得把这些贪官、烂官赶下去!让他们回家!"

许国忍住怒火,轻声质问:"要是潘季驯回家了,你去治河吗?"

江东之冷笑:"你以为只有一个潘季驯会治河吗?天下有的是人才,我们言官里就有许多人能治河。像羊可立,他就会治河,他是管理过河道的,你以为只有一个潘季驯能做事?你以为缺了一个潘季驯就会江河泛滥,洪水滔天?告诉你,大明朝缺了哪一个人都一样,它该是什么还是什么。"

有人叫喊:"请雒大人说说。"

雒遵是弹劾过潘季驯的人,他曾有一个笑话传遍天下,连孩子们的童谣都把他编进去了:雒大人精,雒大人傻,雒大人不怕洪水大;只要洪水一决口,一下沉船就堵下。沉船早早量得好,一下子下去就是仨。一声呼喊一二三,船就一起能沉下。

雒遵站起来说:"我与潘季驯有过节,我不愿再弹劾他。"

这有点扫兴,众言官不语。李植说:"雒大人不弹劾他,我来弹劾他,请许大人回吧,言官与内阁也不便交接。"

许国只能怏怏离开。

万历接到了李植的奏疏,李植说:"故辅居正,挟权阉之重柄,藐皇上于冲龄,残害忠良,荼毒海内,即斩棺断尸尚有余罪。夫潘季驯,昔为私党,深衔卵翼之恩;今藉恤旧,甘为嗻犬之吠。不曰居正之罪宜诛,而曰缺德伤体。奉差籍没诸臣少加推问,季驯又倡言惑众。至谓铜拶铁夹,断肢解体,拷毙数命,饿死十人。询之楚人,以为并无此事。季驯不惟诳皇上于前,而且欺皇上于今日矣。若不速行斥逐,恐以下讪上,以臣议君,相率成风,莫知底止。"①

万历对张鲸说,真是实话,潘季驯就那么直直来逼我,要我下谕旨,还是琴依下了谕旨,才使他能离开乾清宫的,不然他岂不是要在外面站上一夜来逼我?我真没看过这种人。你下谕旨,要潘季驯回话,问他,直来宫中逼问,是不是有罪?连阁臣都说了,此事是无中生有,张居正府中哪里有饿死十几个人的事儿?他是胡说。问他有罪没罪?"

面对着皇上的追问,问他是不是听信了谣言,潘季驯没法子回应。他能说真是饿死人了,他是直接从张家人口中听说的吗?那样又会降罪于张家人,让他们雪上加霜,皆时死的就不会是张敬修一人了。因此,他只能说是自己错了,只能自己来背黑锅。

万历大怒,他吼叫着:"潘季驯是什么人?他当他是张先生?敢直言说我?他是直言吗?他是望风捕影,是恶言讦人!"

万历下旨,说:"潘季驯疏纵罪犯,纵放复拘,怀无君之心,本当重究处治,念系大臣,著革了职为民,其诰命等项,俱着追夺入官。"

张鲸马上说:"圣上英明,圣上英明啊!要是不追究潘季驯与张居正一党,还会有许多人站出来为张居正喊冤。要明示皇上的态度,他们才不敢再妄言了。"

万历下旨,升羊可立为尚宝寺少卿,升李植为太仆寺少卿,升江东之为光禄寺少卿。

重要的是,那些原先跟着起哄的皇室宗亲们还在吵嚷着要为辽王翻案,他们仍在辽王妃王氏的住房外聚集,要去皇宫,要去六部,要去都察院,每一天都有一些人在都察院的夹道间聚集,呼吼:给我们一条生路!给我们一条生路!我们也是太祖的皇孙,我们也是朱家的后人!

万历说,这件事总得处置吧?着内阁再拟一旨,要"拟复辽爵,及重论居正之罪"。

事至此时,申时行也怕了,他对许国说:"再这么干下去,大明朝非弄翻了船不可。你看要不要顶一下?决不跟皇上妥协?"

许国说:"是啊,要是首辅愿意,我与首辅共进退。"

申时行说:"我们就写疏吧,你听着,我说。"

申时行是进士第一,文笔自然是最好的,他在地上来回走。深知这一疏的重要,这是与皇上论理,不写得明白,直中肯綮,便不能打动万历。他说:"居正罪状已著,法无可加。辽王觊觎之端,修废第于民穷财尽之时,复废国于宗多禄少之日,举朝无一人以为宜者。"

许国赞叹:"说得好!这一句说得重,不怕皇上不听。"

申时行说:"再不听就没法子了,这明明是一条死路,再走下去,有什么好处?皇上也不能不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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