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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锋 芒

言官们欢呼,言官们庆祝,居天酒楼这天的聚会既是一场告别宴,又是一场庆功宴。宴会上,羊可立、李植、江东之三人这会儿坐在首座上。①陈三谟说:"我们是言官,言路如今真是顺畅了,皇上英明,皇上这一次下旨,特地提到了言官,我们一连十年的奋斗终是得到一个肯定,言官从此可以伸伸腰了。"又说:"这一次皇上英明,升迁了羊大人、江大人、李大人三人的官职,可你们做了九卿少监,以后要多来言路看看,别忘了你们是正直的代言人,是言官的先驱啊!"

羊可立先站起来说:"我做言官,很贫穷,但我很满足,有时家人问我,你做这个官,有上顿没下顿的,你图个什么?我告诉家人,正直是言官的生命,我们就是要天下有正直,有良善,有公理,有是非。皇上是什么?是一国之君,可他也得听我们言官的,太祖就写下了劝谏的理由,他说,要我们上谏的臣子记着,如果是大事,就得一谏再谏,处处谏时时谏,要以性命谏天子,要以道理屈帝王。我毫不自诩地说,我们做到了。"

众人鼓掌欢呼:"噢,我们做到了。"

羊可立说:"怀念我们在一起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大明朝有弊病,有人说,大明朝没有团结可言,他可说错了,如果说有一处团结的话,那就是我们言路,我们是团结的。"

众人再欢呼。

轮到江东之说话了,他说:"当我们想着要为大明朝做一点儿事儿时,我们知道,我们是为大明朝清理垃圾与败类的人。我们要做事,要立下恒心,一心替大明朝清理败类。张居正怎么了?他高不可攀吗?我们一样把他拉下马!张居正做过事,但他最大的失算是毁了言路,他视言官于无物,这就要他付出血的代价!我看他埋在土里也会后悔,当年为什么不给言路一个机会?他真会后悔,言路为什么不替他说话?他没交下我们,对我们不公!"

最后说话的是李植,他说:"我们是大明朝的官员,有时我想,要做好官,就得行好事。有时你做了一件小事,但这件小事非同小可,这就足可以拨动大明朝的天下。你做一个言官,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我们是升官了,做了少卿,是正四品,但与我们在给事中房的日子比起来,可是再也没有轰轰烈烈的荣光了。我们去做什么?管马,管种地,管皇宫里的宝器,这算是什么活儿?升了官又怎么样?"

三人于是都摇头,虽说御史只是六品,但人微言重,只要上疏,就可以一下子拉下一品大员,就是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也不在话下。此时一旦离开了言路,真还有些不依不舍。

陈三谟说:"我是正三品,做一个左副都御史,也是一个官员了,但我身在言路,这一点比起你们幸福多了。我同大家在一起,总是热血沸腾,总是有话要说。大明朝的未来在我们手里,我们笔下写上什么,便是什么。一想到这个,我走路都挺直腰板。"

众人饮酒,喝得差不多醉了。有人说:"张居正的案子没什么翻头了,看来皇上要罢手了,要我们再也不要弹劾别人了。"

江东之冷笑:"怎么没有翻头?你看不得兵部尚书张学颜那样子,他是十足的一个张党!朝中有多少张党?我们不讨伐他们,不鸣鼓而攻之,不是大大便宜了他们吗?有人说,要先弄政事,我说,要先清算党派!那些讨好张居正,一做起官来就干些卑鄙勾当的家伙,不清算他们,大明朝哪有什么正气?"

羊可立说:"言官是国家的栋梁,没有我们,哪有大明朝的长治久安?要清算他们,把他们从朝堂赶出去,给正直之人一个职位。"

李植说:"张居正做元辅,天下有多少奸庇之人投其所好?要一个个把他们拿下,要他们一死!"

御史丁此吕说:"我要上疏,弹劾侍郎高启愚借试题为张居正"劝进",他是要让张居正替代皇上,颠覆大明朝!"

众御史说:"对,要清算那个高启愚案,他讨好张居正,竟然敢用试题向张居正讨好,他不是一个真正的张党?要清算他,把他与他一党全都清洗掉!"

疏如雪片,飞向乾清宫。

万历有一些恼怒,他想,不如就把所有奏疏上的官员一并罢免,让言路从此平静。申时行与许国一议,对万历进言,如果再这么下去,肯定会兴起大狱,不知道要殃及多少官员。能不能就此罢手?不然再兴大狱,恐怕大明朝的政事便处于混乱中了。

万历说:"有那么严重吗?"

申时行深思远虑地说:"如果真的任言路随便弹劾,还有哪个官员不被弹劾?如果言官再弹劾官员,岂不是弄成了人人自危的局面?到那时,皇上要制止他们,就晚了。"

万历夜晚在宫中,对张宏说:"听说江西那里弄不出十三万件瓷器,只能少一些,你看怎么办?"

张宏说:"皇上,要是真的弄不出,就弄不出来好了。还是减少一些,让他们也从容些。"万历有些无奈,说:"行啊,少就少吧,但得弄得精一些。我看不好的,就不要了。"

万历在内市卖瓷器,宫中人人皆知,但没人敢出声过问,万历自以为得意,他又说:"多派一些人去各地采矿,能得到的好东西,都要弄到宫里来,不要流失在民间。"

万历说:"我们还是去看看内操吧?"

张宏知道,皇上近来迷上了内操,总是想去看。

原来是在宫内选一空场,再选出几千上万的大珰小珰,要他们披盔带甲,手持利刃,做兵马操练。内侍们进退有据,有模有样,看上去与五卫兵马也不差什么。万历自告奋勇做他们的总教练,很是有劲头,他在场上与众太监们一起呼吼,大声叫喊,喊杀喊打,真是花了气力,有时喊得嗓子都嘶哑了。①

内侍们操练便有些张势,大小珰们一时威风凛凛,散了操,大呼小叫,一个个拖枪曳棒,在宫内来来去去,成了一时风习。

万历几乎天天要参与操练,这件事让兵部尚书张学颜知道了,大是生气,大叫:"国家兵马,在于兵部。皇宫内弄这些张势,有什么用?大珰小珰们只是一些假男人,娘娘腔儿,指望他们保家卫国吗?真是笑话!他们弄那些张势,最后只能乱宫闱,坏纲纪,一些太监逞雄弄武,对国家有什么好处?"

张学颜便上了一疏,指责皇上在宫内弄武,大坏国家纲纪。他说:"皇上恭奉圣母,扶辇前驱,拜祀陵园,考卜寿域,六军将士十余万,部伍齐肃。唯内操随驾军士,进止自恣。前至凉水河,喧争无纪律,奔逸冲突,上动天颜。今车驾已还,犹未解散。谨稽旧制,营军随驾郊祀,始受甲于内库,事毕即还。宫中唯长随内侍许佩弓矢。又律:不系宿卫军士,持寸刃入宫殿门者,绞,入皇城门者,戍边卫,……今皇城内被甲乘马持锋刃,科道不得纠巡,臣部不得检阅。又招集厮养仆隶,出入禁苑,万一骤起邪心,朋谋倡乱,哗于内则外臣不敢入,哗于夜则外兵不及知,哗于都城白昼则曰天子亲兵也。驱之不肯散,捕之莫敢撄,正德中西城练兵之事,良可鉴也。"①

万历看了这疏,大怒,怒吼道:"张学颜算什么?他要管我?我告诉你,还有人要拿下你呢,我再三留中,不发那帖子,你这个兵部主官才保得住,要我发下谕旨,你就死定了!"

万历叫张鲸,你给我把张学颜找来,我要让他看看我的内操,让他知道,我干的是正事!

张鲸急忙忙去找张学颜,张学颜问:"皇上要我做什么?"

张鲸说:"你上了一疏,说皇上的内操是乱宫闱、坏纲纪,皇上生气了,要你亲眼去看看内操。我与你无怨无仇,我可是告诉你了,这一回你进了宫,看了内操,你必须说内操好,不然你就死定了。你听清了没有?"

张学颜说:"多谢公公,我听清了,听明白了。"

张学颜站在万历面前。

他好久没有见到皇上了,只有在拜谒先帝陵墓时见过皇上一面,此时见了,只觉得皇上在阁里待久了,脸色有些惨白,又有些青灰,不大好看。万历一见张学颜,问他:"你说我弄内操是劳民伤财,是乱了祖制?"

兵部尚书行伍出身,忠勇耿直,如所有武夫说话不拐弯儿,他对万历说:"是,皇上这么做,就是弄乱了祖宗制度。"

万历说:"你弄明白没有?成祖就是用内侍管城门的,自大明朝建都北京起,内外城正阳等九门,永定等七门,各设正副提督二员,并有关防一颗,专司'晨昏启闭,关防出入'。 正德三年太监李荣传旨:御马监官勇士旗军,系禁兵重务,其令太监谷大用提督,太监杨春坐勇士营,李堂坐四卫军营。到了武宗,'上乃自领阉人骑射者为一营,谓之中军,晨夕下操,呼噪火炮之声,达于九门,浴铁文组照耀宫墙间,上亲阅之。其名曰过锦,言度眼如锦也。时诸军悉衣黄罩甲,中外化之,虽金绯绮,亦必加罩甲之上,市井细民,无不效其装,号时世装。' 你说,这些是前辈祖先所为,我做得过分吗?"

张学颜没料到,皇上竟会拿前辈祖先的事儿来盘问他,他怎么能指责前辈帝王?他只能说当朝的事情。

张学颜说:"内操要取缔。"

万历说:"我对你怎么说,你才能听呢?"

张学颜说:"不管皇上怎么说,内操必须取缔。"

万历说:"你当我是玩乐?我是要造就一支队伍,能带出去打仗的队伍。宫内的大珰小珰都是人,他们也不能太过沉闷了,是不是?要他们兴奋起来,真愿意干一件事,也不大容易,是不是?我要他们拿起枪刀来,练一身本事,就是练不了一身本事,他也能练一个好身体,那有什么不好?万一宫内有事,要他们集合起来,也可以去打仗。"

张学颜说:"内庭清严地,无故聚三千之众,轻以凶器尝试,窃以为陛下危之,陛下以为巡幸山陵,有此三千人可无恐乎?不知此皆无当实用。设遇健卒劲骑,立见披靡,车驾不可恃以轻出也。夫此三千人安居美食,筋力柔靡,一旦使执锐衣坚,蒙寒犯暑,臣闻顷者竟日演练,中喝频死者数人,若辈未有不怨者……且内操以来,赏赉已二万金,长此不已,安有惮竭!"

万历大怒,脸色青白,气得不行,他想我在内侍操练,碍你什么事儿?你偏偏要我停练,我只是骑我的骏马,看我的人马在操场上打仗,要是我像武宗,自己去打仗,你还会多说一些废话吗?他盯着张学颜,问:"我操内操,与你有关吗?"

张学颜说:"皇上亲自操内操,就是管了兵部的事儿,我做兵部的主官,这件事就与我有关。"

万历说:"你要是做不了兵部的主官呢?"

张学颜说:"做不了,我就管不了这件事。"

万历说:"好啊,我让你做不了兵部的主官就是了。你别当自己没什么事儿,早就有人弹劾你,说你是张居正一党,我放过了你,你却来找我饶舌。"

张学颜说:"是不是张居正一党,这不算什么,此时说的不是张居正,是大明朝的内操事,我要取缔内操。"

万历冷笑:"你没用了是不是?我不会要你没用的,你是兵部主官,外面的兵马还是归你管,我让你调戚断继光去广东,你也不情愿,你是不是要事事悖逆我?"

张学颜说:"戚继光调去广东,根本没仗可打,广东平静,调他去做什么?没仗打的将军有什么用?"

万历说:"戚继光老了,你知道不知道?他老了!"

张学颜说:"他没老,他是大明朝的砥柱。"

万历冷笑,问张学颜:"你说,你是不是大明朝的砥柱?"

张学颜说:"本来我不是,但张居正死了,张四维走了,申时行不怎么说话了,我就是了。"

万历气得在阁内来回走,说:"好啊,好,你是大明朝的砥柱,你猜我要把你怎么样?我就拆了你这根柱子,我再看看,大明朝没有你,会不会倒塌?"

张学颜说:"一时还不会,但长此以往,必将不堪。"

万历最恨有人顶撞他,就是张居正也不常顶撞他,张居正会在柔婉的劝说中把一件件事摆清,成败利害说得井井有条。只有那一次,他吼万历,是吼他写错了一个字。他在夜里睡着忽地惊醒,他在心里问张居正,你何苦要那样呢?你就和和气气地说,你写错一个字,不行吗?你逞什么威风?我是皇上,还是你是皇上?后来有一个潘季驯,也不识抬举,他做刑部尚书,还是要站在阁外,一直等着要劝谏,他们怎么什么都记不住,只能记住太祖那一番话,要劝谏,要劝谏,拼死劝谏?你就不能放过我?"

张学颜说:"皇上做事荒唐,此事不宜再做,再做会对大明朝有损伤,有伤国体。"

万历心想,有伤国体?那是我对你们说的,我要拿掉你,我就说你做事有伤国体。你要拿来对付我,你有本事?我可不想听你的。他忽地冷冷一笑,轻声问:"张大人,我听说你在辽东做巡抚时,人家刘台在写奏疏,本来是写张居正的,你却以为是写你,你就去找刘台,求他免了你的过失,有这回事儿吗?"

张学颜大惊,想不到皇上的行止迹近于无赖,他想,天子天子,应该是天下行得正而走得直的人,他怎么用这种促狭手段来挖苦臣子?张学颜说:"就是我犯了过失,也是得言官弹劾,该我得什么罪,皇上再拟旨。总不能皇上揪着扯着臣子的过失,拿来威胁人吧?"

万历说:"我不威胁你,我只是告诉你,你做事也有过失。皇上做事,也有过失,皇上与你是一样的。"

张学颜说:"不可!臣子有过失,那是可以的。但皇上有过失,就得纠正,不纠正,错失天下。"

万历说:"没那么严重吧?"

张学颜说:"如果内操持刃者在宫内乱事,谁负此责?"

万历不想说由自己负责,他说:"那就得司礼监负责。"

张学颜说:"司礼监能负得了这个责任吗?一旦有事,便成大乱,宫内如乱,非同小可。内眷在,皇上在,一旦有事,必是惊天动地,皇上没想过吗?历代王朝也有此种事儿,变祸在眼前,悔也不及,皇上想过了没有?"

万历说:"我想过了,武宗愿意在内操中练兵马,我也愿意,你管不了我。"

张学颜说:"我非要管,我要劝谏,皇上不能这么做!"

万历说:"你管你的兵部,我操练我的内操,我的内操在宫内,与你无干。"

两人对面,胥气相对。

张学颜头一次看到了万历的目光在闪烁,他躲着张学颜的目光,怕与张学颜论理,他本来就理屈,但非要强辞夺理,他就是不想听张学颜的。

张学颜说:"我要再上疏。"

万历说:"不必了,我不想看你上的疏。"

张学颜说:"只要我做兵部主官,我就要上疏,皇上一日不止内操,我就一日不止上疏。"

言官们在酝酿更大的风波。

都御史杨锦府中聚集了另一群言官,这是应新召回的给事中邹元标的呼唤而来的。这些人早就看不惯羊可立、李植、江东之等人的飞扬跋扈,他们要酝酿一条计策,对付乱局。

与会的有浙江道御史蔡系周、江西道御史孙愈贤、河道御史邹元标等人,他们都是正直忠耿之士,近来对陈三谟等人颇是看不惯。

杨锦说:"再这么清算下去,大明朝不必再干别的了,只能天天攻讦官员,夺官削禄,弄得人心惶惶,看来张四维说得对,怎么也不能这么干了。"

邹元标说:"张居正做得过火,把一应官员都赶走,但还没误了做事,我不恨他。可这会儿就有些可恨了,言官如雀,叽叽喳喳,只能乱事,不能成事,误了大事,还有什么正直可言?如今可是好了,言路真是畅通了,你想说什么,说好了。满朝文武都怕言官,这正常吗?"

蔡系周说:"我本来要上疏,说说三宫皇庄事,慈庆宫、慈宁宫共占庄田二万一千一百六十六顷十五亩,征五万五千八百十五金,煤窑七十六座,征一百七十金,果树六千余株,征六十五金。三宫如此多的金租,竟还以为不够,要趁这次草场扩充拿走十万亩,这有个够吗?还说,要把京郊的煤矿再拿去一些,三宫要那么多的金银做什么?听说皇上拿江西来的瓷器去内市卖,如此倒买倒卖,还要贡物做什么?只贡皇上银两就完了。"

御史孙愈贤更是气愤,他说:"武清侯李伟原来是一个专门为人抹墙的,他富贵了以后,竟是把他的抹墙泥刀封起来。①如今要人们庆祝他七十大寿,有人专门送他一把金的抹墙刀,真是讨好的人不会做事,李伟大怒,说,你是不是讥讽我从前不是富贵中人?专门拿这抹墙刀来污辱我?那人吓得不敢说话,有人从中说合,要那人再把那把金抹刀变成金寿星。那人忙用金子打一个大大的金寿星,再送李伟,这才算是没事儿了。这泥抹刀在李家,慈圣皇太后拿它示警家人,说是:'当年藉此为活,今极富贵,犹患不足耶?'可李家人拿它来治人,只要稍有提出此事者,便得大过。我就是想从皇亲国戚这件事上说起,上疏要治一治这些人的奢侈淫欲,物欲横流,贪婪成性。"

众人再是嗟叹。

杨锦说:"我从前以为张居正做事过于急切,如今看来,张四维不如张居正多了,至于申时行,更是不如张居正。此时首辅对于皇上下谕旨,时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着看不见,皇上真是无所顾忌了。"

邹元标说:"我从瘴疠之地而来,原先是恨张居正的,恨他专权擅国。如今看来,没有张居正的大明万历一朝,比有他更可怕,申时行这么推搪下去,大明朝会完蛋的。"

言路如此猖獗,原不是他们所想得到的,而且这极不正常,原来言路是要参劾奸佞,匡扶朝廷正气的。这会儿,到处是雪片一般的奏疏,到处参劾官员,只要不合己意,便叫他是张居正一党,一旦把他划成张居正一党,皇上就只能罢免他,解他官职。这样下去,怎么得了?走了一个刑部主官,潘季驯是司礼监最畏惧的官员,平时他在,还有些忌惮,潘季驯一去,司礼监喝斥刑部像是呼唤儿孙,动辄训斥。如今又要弹劾兵部主官张学颜了,他也是一个耿正之人,如果他也去职,兵部就得瘫痪。这么下去,怎么得了?

杨锦说:"后人如说起大明朝的万历一朝,一定会说起言官横行霸道那一天,说起我们,也都是一党。"

邹元标说:"我如今不恨张居正了,我最恨的是陈三谟之流,只有他们这些变色龙才是坏事的蛀虫。我要弹劾他,弹劾他这根呼风唤雨的墙头草。"

杨锦说:"不行,你不能那么做,你这么做只能把自己搭进去,这是不明智的。我劝你用一个别的法子。"

蔡系周忽地想起了一个主意:"我们只弹劾一个人,你想在三个得意忘形的家伙里,李植最是猖狂,我们只攻讦一个李植,要他完蛋,其他的人会多少少收敛一点儿。"

杨锦说:"这是好主意。"

邹元标说:"我们有时只想用君子之策,没想到用些诡计,这不行。他们阴谋重重,又弄些假模假式的精忠报国之类的话语来迷惑人,我们就只抓住他的奸恶,攻他一点,不说别的,一气拿下他。我自从给张居正弄走后,还是头一回觉得天下有的是比张居正更可恨的奸邪。"

杨锦与蔡系周等人与李植等饮宴,李植如今得了太仆寺少卿,十分得意,他对杨锦等人说:"至尊呼我为儿,每观没入宝玩,则喜我。"

当时有司礼监少监魏朝在场,杨锦故意说:"你喝醉了,皇上不能因为你弄到了几件珠宝,就喜欢你了,你不能胡说。"

李植说:"我怎么是胡说?你问一下魏公公,他会告诉你,我说的是实话。"

魏朝说:"你是喝醉了,就不能少喝一点儿?"

李植说:"我为什么要少喝?皇上依仗我,大明朝依仗我,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如今我虽说是做了少卿,但我还是言路的人,陈大人说了,我还是他们一伙儿的。"

魏朝说:"陈大人是谁?哪一个陈大人?"

李植说:"当然是陈三谟陈大人了,他是副都御史,没有他,大明朝决没有今天。"

魏朝问:"你是说,只有陈大人才能决定大明朝的命运吗?"

李植说是,只有他才能决定,他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有了他,大明朝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众人看着他,李植说:"看什么?不认得吗?不服吗?我上一疏,要你走人,你就得走。你是张四维也不行。陈大人说得对,张四维是一心做商人,他的致命伤就是他太喜欢做商人了,做商人皇上不喜欢,皇上喜欢珠宝,不喜欢商人。申时行太软弱了,他总是想慢一点儿,慢一点儿,看清楚再出手,等他看清楚了,却没有出手的余地了,过时了,晚了。陈大人可不是这样,他早就看明白了,该放手时,他丢开了高拱,跟了张居正。张居正完蛋了,他丢开了张居正。这会儿陈大人根本就不在乎你是申时行,还是许国,内阁有什么了不起,言路自成一系,与你内阁可以分庭抗礼,你能把我怎么样?"

众人不再说话了,都盯着李植,听他大放狂言。

李植说:"你们怎么了,吓坏了?被我的话吓坏了吧?我只是告诉你们实话,做言官就是该这么做,懂了吧?不懂就学着点儿,你就能升官,就能做大学士,早晚申时行那个内阁首辅的位置将不是他的了。"

魏朝慢条斯理地问:"你说,那个位置会是谁的呢?"

李植大笑:"这还用问吗?早晚必是陈三谟陈大人的,他那么机敏,皇上最喜欢他这种人,他不升迁,天理难容。"

万历十三年(1585年)四月十七日,天旱无雨,万历召集申时行与九卿议事,商量如何求雨。

申时行与九卿中人认为,机会来了,他们要拿下像李植这种献媚讨好的小人,把他拉下马的时机来了。万历很久没有上朝了,这一次命九卿与内阁的阁臣一齐来到朝上,议如何求雨事。

万历说:"天时亢旱,虽由朕不德,亦因天下有司贪赃坏法,剥害小民,不肯爱养百姓,以致上干天和,今后还著该部慎加选用。"

钦天监说,要祈雨,皇上要亲自祈雨,以示虔诚,请皇上在黄道吉日,亲自祈雨。万历答应了,他说:"此事是我的事,我自然去办。"

果然这一天,万历并未幸妃嫔,只身沐浴后,一大早便步行来到在城郊特地设置的土台祈雨。百官与司礼监五千多人跟着皇上祈雨,万历步行在前,百官在身后,紧随着。万历一步步走,走得很累,走得也很虔诚,头上直流汗。一直走到了郊坛,祈雨求天后,万历行礼毕,再一路走回来。他确实很累,司礼监张宏请求皇上乘轿,万历挥挥手,不坐轿,他说:"我不能坐轿,望上天能领会我的苦心,体恤万民,赐我甘霖。"

归来后,万历与申时行等九卿在乾清宫里议事。这里很窄小,只能或坐或站那么十几个人,内阁阁臣与九卿一来,便显得满满的。万历说:"你们可以坐着。"但九卿中人都不敢坐,只有申时行斜着身子谢坐,坐在窗旁。

万历问:"我求雨也求了,还有什么事要做,你们说来看看。"

申时行说:"皇上为民祈祷,不惮勤劳,一念精诚,天心必然感动。其屡祷未应,皆臣等无状所致。今天下有司果然不能体仰皇上德意,着实奉行。臣等当即与该部商量申饬。"

万历一想,是啊,我祈雨也够虔诚的了,老天还不下雨,那一定是你们这些臣子的毛病了。一定有奸邪佞臣,那才会老天不照应。他说:"还着都察院行文与他每知道,务令着实奉行,毋事虚文。"

申时行应对说:"今后如有不着实奉行,虚文塞责者,容臣等奉请皇上重法惩治。"

万历很高兴,他笑着说:"先生每说的是。"

申时行的应对当天便传到了御史们的耳中,杨锦说:"我听皇上的意思,就是要拿哪一个官员示罪,如果有一个官员顶了这个倒霉的罪过,皇上的心就舒服了。这个人应该是谁呢?这会儿你们不要让陈三谟再跳了,如果他再跳,就会再坏一个忠良直臣。"

邹元标说:"我直接上疏,就弹劾他陈三谟。"

杨锦说:"不可,不可。陈三谟还能体会揣摸圣心,皇上还得意,你扳不倒他,反是麻烦了。你还是拿那三个坏蛋出气,只要扳下一个来,那两个也会老实不少。"

蔡系周说:"我去弹劾李植,要他完蛋。"

杨锦说:"我去找陈三谟,要他老实一点儿。"

杨锦拿着蔡系周的奏疏副本去找陈三谟,他假作惊慌,对陈三谟说:"陈大人,陈大人,事急了,事急了!"

陈三谟问:"杨大人,你是咱都察院的主官,有什么急事,急得你老人家跑到我家里来了?"

杨锦笑说:"我来看你,有要事与你说。"

陈三谟说:"你是都察院的主官,是管我们的,你要我做什么,我做就是了。"

杨锦冷笑:"你那么听我的?"

陈三谟拍胸脯:"杨大人,你说,我听着。"

杨锦说:"言路太过于张扬了,有人不满,言官之中也有人要弹劾你。

陈三谟很紧张,是谁?"

杨锦说:"邹元标,他说,就是死在午门,他也要弹劾你。"

陈三谟眼珠子急转,他怕邹元标,邹元标耿直啊,吴中行他们五人被杖,他偏不怕,还要上疏,硬是再领一个杖责,这人不怕死,不怕死的人要弹劾他,这让他害怕。

陈三谟笑笑:"他不会弹劾我的,我也是言官,他总不会让我们言路自相残杀吧?"

杨锦说:"张居正府里死了人,死了十几口人,羊可立、李植、江东之却升了官,这些事被人垢评,有人说,言路不正。邹元标他们要弹劾你,你看怎么办?"

陈三谟也有些不满,他要是升了都察院的主官,必然不会受杨锦的制约,如今杨锦是来威胁他,要他服从杨锦,他不听也不行。心里想着,好啊,我先听你的,早晚有一天,我要升了都察院的主官,那时还有谁敢管我陈三谟?

陈三谟笑说:"你是都察院主官,你说怎么办?"

杨锦说:"邹元标是一个直人,我可以说服他,要他只弹劾羊可立或是李植,如果邹元标一弹劾他们,你还要护着他们,他们必会弹劾你。"

陈三谟忽地满面慷慨,他大声说:"我们言路从来得不到尊重,这一次我们干掉了权臣张居正,天下侧目,这是何等的好时机啊!我们正应大起攻势,可此时都察院分成两派,互相攻讦,岂不是让天下贪官污吏窃笑?他们会大喘一口气,说他们不必再怕言官了,言官自己正打自己呢。杨大人,我们就不能集中全力,拿下封疆大吏中的贪官吗?我这里想着,张居正是完蛋了,但还有他提拔的人,像戚继光、凌云翼、殷正茂、李成梁,让他们一个个下马。你想,当初有人弹劾李成梁,说他曾拿出十万两银子送与张居正,这事八成是真事。要是挖出一个封疆大吏来,岂不是更有威慑力?从此天下谁还敢轻视我们言官?我与羊可立他们曾经议过此事,他们都愿意。兵部、吏部、礼部、工部都有问题,找出他们贪污的证据来,把他们拉下马。但你要弹劾羊可立、李植他们,岂不是自折人才?"

杨锦说:"你们把张居正拉下马,足够了。再有人拉扯李成梁、戚继光、凌云翼、殷正茂,就是坏大明朝的大事,我可不会答应。"

陈三谟皮笑肉不笑地说:"行啊,杨大人要放过他们,我就放过他们,只是对羊可立、李植与江东之三人,你也只能拿下一个来,要是杨大人把他们三人都拿下去,我可不干。"

杨锦透了一口气,说:"好,我就依你,你说拿下哪一个,我们就拿下他。"

陈三谟想着,三人中,羊可立是最听他话的,自然不能拿掉。还有两人,李植与江东之,江东之会巧言令色,也不应拿掉。他犹豫了一下,说:"就拿下李植吧?他正要弹劾戚继光,先拿下他,我便听杨大人的,先不弹劾那几个督抚。"

申时行对许国说:"这么下去,大明朝的政事将不能控制,人人都可弹劾大臣,人人都可上疏奏事,这岂不是成了人人过关吗?"

许国说:"得用一点儿手段,首辅想一想,看我们能拿出什么法子,令他们言官住口?"

申时行说:"言官一向自以为是,自以为能以正直行遍天下,便狂傲自诩,任性直率,有些包藏祸心,也让人不易察觉,我看这件事极难。"

正说话时,有人报说,都察院左都御史杨锦来了,求见西庐两位辅臣大人。申时行与许国互看一眼,杨锦来了,不知要说什么,他们得听一听。

杨锦对申时行与许国行礼,静静坐下。

三人对坐。申时行说:"杨大人来,一定有要事。"

杨锦说:"要说大事。如果再任由羊可立、李植、江东之他们折腾,就会坏了大事,他们还要弹劾的人,是几个大员,你想都想不到,他们正在搜集证据呢。"

申时行叹息说:"一定要是弹劾戚继光、凌云翼、殷正茂他们。你想他们几人,一向得张太岳的庇护,要银两有银两,要有人有人,要粮有粮。戚继光用兵,最是奢侈,他们抓住了戚继光的短处,自然会一击致命。"

杨锦说:"不能任由他们干下去了。"

许国说:"你是左都御史,是都察院的主官。你说怎么办?"

杨锦说:"拿下李植或是羊可立,再不就拿下那个江东之,要他们老实些。"

申时行说:"这样最好,只是都察院有人愿意弹劾他们吗?"

杨锦说:"邹元标、蔡系周等御史早就看不惯他们横行无忌的霸道了,他们愿上疏弹劾。"

许国说:"好,这样最好。杨大人,决不能动戚继光、凌云翼他们,他们或许会占一些军饷,但决不能动,北方大战没了,但小摩擦不断,要李成梁安心对敌,这是大事。"

杨锦说:"我做都御史,没有上疏制止住抄张居正府,让他府里还死了十余人,这是我的耻辱。此事是大教训,不得不牢记。"

申时行说:"居正用事,与冯珰相倚,共操大权。于君德挟持,不为无益。惟凭借太后,携持人主,束缚钤制,不得伸缩。主上圣明,虽在冲龄,心已默忌。故祸机一发不可救。世徒以江陵摧抑宫宦,操切政体为致祸之端,以夺情起复,二子及第为得罪之本,固皆有之,而非其所以败也。江陵之所以败,惟操弄之权,钤制太过耳。"

许国认为申时行所说很对,杨锦也默默点头。他们都明白,皇上是一个心怀忌恨的人,他不会放过权臣,就是张居正死了,他也乐于一次次清算,他心里惦念着的,不光是张居正死后的财产,更愿意在自己与朝臣的心里驱除张居正这个人,让他们记着,只有万历才是他们的真正主子。

申时行显得沉重,皇上心存雷霆,让阁臣畏惧,他不怕大明朝的朝政会有什么失落,亲政的头一件事便是清算张居正,可见他心底忌恨有多深。阁臣再做事,当然不能任意而为,就是直操权柄,也是令皇上大大忌恨的。

申时行沉吟着,他在想着,要是再弹劾言路官员,会不会又掀风波,使得朝廷上风狂雨骤?如果再掀风波,言官们互相残杀,能控制得了这局势吗?许国明白他的担忧,也在想着如何办此事。申时行说:"能行,杨大人,就只揪住一人不放,拿下他,让他滚蛋!你看拿谁最好?"

杨锦说:"我说就拿掉那个李植,他一心再弹劾戚继光,要让他随心所欲,他必将每日揣摸圣心,上疏弹劾一员大臣,那就坏事了。"

申时行说:"好吧。"

陈三谟可没闲着,他想着,李植是完蛋了,我不必再与他说话了,但我也不能让你杨锦随便想拿掉谁就拿掉谁,那我陈三谟岂不成了一个傻瓜?他惦念着与内府勾结,如果能勾搭上内府的大珰就好了,他请人给张鲸捎话,约张鲸一见。

张鲸很在乎陈三谟,陈三谟对他可是一个很有用的人,在言路上,他能呼风唤雨,要是他与自己亲近,或许就能利用他除掉自己的仇人。张鲸便来到了内市见陈三谟。陈三谟说:"张公公,你能百忙中赶来,可见对我陈三谟还是在意的。"张鲸笑着说:"你是陈大人啊,能呼风唤雨,你要呼唤,谁敢不来?"陈三谟说:"笑话笑话,张公公,你看我是不是要再弹劾一下戚继光?弹劾一下那个李成梁?或弹劾那个凌云翼?"

张鲸一拍桌案,说:"行啊,他们是什么人?皇上的银子是那么好花的?让他们动不动就几十万上百万地花?咱们是什么人,咱是替皇上看家的人,张诚做了一件大事,替皇上把张居正贪的银子弄回来了,上百扛的财物进了罚没库,成了皇上的财产。这就是咱们要做的事儿。李成梁他算什么?上次我去他的营账,他叫我报名而进。狗眼看人低,我要让他好好地受受罪。这样吧,你写疏,我替你呈与皇上。"

陈三谟说:"那得找到时机。皇上要不要拿掉李成梁,这可是关键。"

张鲸说:"对呀,我替你探一探,看皇上怎么想。"

羊可立与李植、江东之并不知陈三谟心怀鬼胎,他们三人来找陈三谟,要借机除掉申时行,他们说,当初皇上并不看好申时行做阁臣,如果把他拿掉,岂不是最好?陈三谟说:"对呀,只是此事得从长计议,要是他们肯弹劾申时行,那得先看看皇上的态度,再决定举止。"三人说对。李植说:"当初前任礼部尚书徐学谟选择天寿山里的大峪山做为皇上陵寝的吉壤,申时行最赞成此事。大峪山却并非吉壤,要拿掉申时行,就得说他居心叵测,不为皇上千秋万岁后的大事着想,是个权臣。他与徐学谟二人狼狈为奸,要罢他的阁臣官职。"

陈三谟深知他们说错了,皇上亲自选定大峪山为吉壤,怎么会信他们的?但陈三谟眼珠子一转,决定牺牲他们三人,既是他们三人得罪了首辅,就让他们去担承罪名好了,一旦有人担当了罪名,他陈三谟岂不是就成了好人?陈三谟故意不说破此事,他说:"我是不知皇上是不是不看好大峪山,你们真的弄明白了?"

李植最是急切,他说:"怎么弄不明白?皇上三次去看陵,就是不满意。要是满意,怎么会三次去看陵寝?这件事要做得周密,就得再找三个人。"

陈三谟问要找哪三个人。

李植说:"我们要另推一个大学士王锡爵任首辅,这样他也会感恩我们。再荐引通晓堪舆的刑部侍郎张岳、太常寺卿何源入阁,那样把许国、申时行一起打下去,内阁就换了一届人选,他们便会听我们的了。"

听了他们的话,见他三人跃跃欲试,陈三谟在心里暗暗骂他们是傻瓜,谁信你几个小小的御史能左右得了大明朝内阁的人选?要是万历能听信你们的,他就是一个大傻瓜了。但陈三谟说:"你们说得有道理,只是你们做这件事,我不便参与。我们各做一件事,我要做的,就是把都察院的主官给换了。这个杨锦是一个老古板,他怎么肯听我们的?再说了,他也人微言轻,不如我们再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言官,让他来做都御史,那样最好。我要上疏,请海瑞海大人再回来,这也是一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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