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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二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50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沼泽地

张鲸与张宏等接得冯保的差事,自然也接管了冯保的产业,得到了京畿的上万顷草场。一听说要开水田,张鲸就慌了,问张宏:"皇上要开水田做什么?"张宏说:"听皇上说,这开水田可是利好,要能在北方开出水田来,尽其地力,便不必再穷尽南方民力,用漕运向北方运粮了。"张鲸说:"这事儿可不妙了,说起来,咱们运盐运粮的,多风光!要是没有漕运,咱司礼监可就少了一半的威风,只能运岁贡与采办了,那实在没什么大意思了。"

张宏当然明白,如果真的在京城弄成了水田,那就断了司礼监的一大进项,他说:"也许徐贞明弄不成呢。"

张鲸说:"怕是弄得成,你看他那架式,像是人家种了水田,不光不要收他的税,还不要他的粮,要是他没收成了,还补与他。好事儿都让这种水田的人占了,这怎么能行?"

张宏说:"你说不行有什么用?皇上愿意,这件事就做得成。"

司礼监里的大太监们渐渐横行起来,先是做一些不法事,看看皇上也没重处了谁,便渐渐胆更大,人更凶。这会儿张宏与原来的冯保不一样了,张宏是一个性情和善的人,对司礼监的手下多是微笑处罚事,便人称"张婆婆"。有人对他说,司礼监里有人贪占,他也是对那人和风细雨说话,你要弄得好一点儿,不然有人说你,我无法掩饰。那人便唯唯,算是答应。

张鲸与张诚要好,二人管了皇宫内外的大事儿。张诚对张鲸很感谢,便在出去挑选的宫女中选出几个来送与张鲸,张鲸说,我哪里有那个福份儿,能得到这么好的女人?张诚说,你还别说,除了皇上,就是你的女人最好了,别人看了心里有气,能怎么样?你是皇宫里最有本事的人,没你拿下张居正,这会儿大明朝说不准是什么样儿呢。张鲸愿意听他这话,说,我跟干爹说,要拿下张居正,干爹说,不行啊,就是当初拿下冯保,他也不愿。张诚说:"你干爹人好,但在司礼监做事,人好不行。你要做得好,将来司礼监就是你了。"

张鲸说:"我哪行?还是你行,你得皇上宠爱,你也懂得诗书,咱们司礼监除了过气的冯保公公,就是你最有本事了。你做司礼监还行。我不行。"

张诚说:"不管怎么样,咱们是兄弟,咱就破了这个规矩,从咱们两个这里起,便不再叫老祖宗了,你我兄弟相称,日后不管哪一个做了司礼监,另一个还是兄弟,你看好不好?"

张鲸说好,张诚说:"口说无凭,咱们得拜上一拜。"

二人互拜了一拜,就是从张鲸与张诚这里起,司礼监的大珰们相互称兄道弟,更是狼狈为奸了。张诚说:"咱们要真心照应着点儿,皇宫里有近十万个大珰小珰,还不够咱们兄弟吆喝使唤的?咱可不像他们那么没远见,非得你踩我,我踩你,踩到后来,哪一个不踩一脚狗屎?咱们互相称道,皇上眼前,咱都是一朵花,这朵花开呀开不败,开呀开得旺,让皇上也明白,咱内府的人是一条心,跟他一条心。"

张鲸说:"对,只是眼前就有一件大事,那个徐贞明要开水田,这件事要在京畿弄,就闹大了,要是真的在京畿弄成了水田,再不必南粮北调了,咱们内府的人吃什么,喝什么?就只能在盐引上下工夫了,这件事非得把它弄黄了不可。"

张诚说:"皇上心劲儿足,刚刚做,让他先弄一阵子,再泼他冷水,你让京畿下面的豪绅反对,就不与他田地,看他怎么弄水田?再说了,京畿有那么多的豪绅大户,他们必不乐开水田,一开水田,田地都归皇上所有了,他们怎么会愿意?只要京畿闹上一点儿事,皇上就心灰意懒了。"

徐贞明很兴奋,对申时行说:"首辅也许不知,只要京畿开出几万亩水田,就可保这一带人的收入,一旦收入好了,农夫便不会流离失所,不会养闲,从此就安生过日子了。这一条很重要,我要去南方弄来农工,让他们教农夫养水田。再去看京畿水流,凡有河水处,总得穷源究委,大行疏浚,这样必保水田丰收。"

申时行没有徐贞明那么乐观,他不想给徐贞明泼冷水,但他心里明知,在京畿弄大量水田,实在不易,就单是内府阉宦所占地亩,便有许多,你一旦占他的田地,他必坏你的好事。他说,先开垦几万亩来试试,如果好了,再一步步做,不必着急。你要保证一定让水田在京畿开垦起来,那才行。

徐贞明哪有申时行想那么多?他只知道,一旦开垦水田,农夫收入多了,岁入也多了,便有许多人愿意开垦,哪想得到内府的人会使他的绊子,阻拦他开垦?他根本没有申时行那眼光,他说,先开垦五万亩,然后第二年再垦。

徐贞明便率工部找人垦田,在京畿大量开垦水田,以备明年种稻。

水田开垦起来了,远远一望,遍地皆是水田,有人说,皇上让人开垦水田,是因为他要吃白米,但农夫吃不起白米,便只能吃粗米。种那么多的白米给谁吃?

徐贞明对农夫说:"种白米是你们的出路,从前种地,很多田只能卖很少的钱,白米从南方运来,用大船运,从运河里来,运来一石就值五六石的价钱,你种白米,就是挣大钱。"

有人问,你让我们开那么多的地,把地都淹上水,这不是淹坏了吗?这种水淹地能种什么?

徐贞明怕农夫不懂,早就画上了画,把画挂起来,给他们看,给他们讲,教他们如何种水田。农夫说,那就试试吧?一弄就开垦了两万亩。有的农夫懒闲,嘟哝说,原先种地不累,不必那么早就种田,如今翻地,放水,缕埂子,耙地,累多了。

徐贞明很坚决,只是这一年,他就在京东开垦了三万九千多亩。这天徐贞明满身泥污,赶来西庐,对申时行三位阁臣说,要是让我在京畿大种水田,会保住大明朝的水田从此南方种得,北方也种得,要是能种得水田,那就到处都是粮仓了。

申时行说:"你干你的,只怕不那么容易。"

王锡爵说:"京东种了三万九千多亩,是大胜仗啊,贞明,你坐,先喝喝茶。"徐贞明说:"我忙着呢,没工夫喝茶了,我来只为一件事,就是京东水田的事儿,这田种是种了,但一看,就跟小孩子的百衲衣似的,东一片儿西一块儿的,没个齐整,能不能请求一下司礼监,请他们把占的皇庄地、司礼监的地都让出来,或是拿农夫的地给他们换一下,这样就好了,大片儿的水田,不光便于管理,也便于送水,抗风啊治田啊全都方便。"

申时行说:"这件事可以议一议,我向皇上提一提,看皇上有什么谕旨再说。"

徐贞明说:"这还要什么谕旨,皇上不是说过了吗?要兴水田,这水田一兴,不怕没有漕粮。小时候听人说,没有漕粮,人心惶惶,这就是京城。可你要是真种了满地的水田,岂不是大大减轻了粮食的压力?"

许国说:"这是你说的,有人不这么看。"

徐贞明着急,说:"这是国计民生的大事,怎么会不管不顾?不管这个,还管什么?"

申时行说:"有人什么都不愿管,只管他自己。"

徐贞明很生气,他说:"大明朝积弱啊,如果能把水田弄好,就可以放下漕运这一件烦心事儿了,这要耗大明朝近半年的税入花销啊,皇上不心疼?各地官员不心疼?要是能解决南粮北调,岂不是国运昌盛了吗?"

徐贞明很激动,看着三位阁臣。申时行也看着他,徐贞明是一个能干的人,满身污泥,满腹经纶,要依他写的《潞水客谈》,这是一幅大方案,大举措。你想西北水利一兴,南方不再往北方运粮,北方顿成鱼米之乡,这可是一幅翻天覆地的大图景啊!

但有人不愿意,司礼监不看好你种稻,你就种不成。你弄上三万九千亩就是了,再多弄,波及人家内府的地块,有人就不让了。他们会从中作梗,明里暗里拆你的台。

徐贞明说:"你们说说,真的就做不成了吗?原来是担心京畿水土不灵,水利不够,当下看来没什么难处了。如果京畿都能种水田,京郊大富,岂不是大明也大富了吗?西郊比京东更有利,京东有河,西郊有山,山有泉,更有水,要兴水利,比起京东更有优势,为什么不兴京西水田?北郊也是,都能连成片儿呀。"

申时行不想对徐贞明说太多的事儿,自从兴起水田,司礼监便时常捣乱,有一回张鲸说,要是徐贞明再想夺地,要他来对司礼监说说,有什么理由?徐贞明想夺去皇上批与司礼监的地,草场就是草场,能给你折腾成水田吗?张鲸说,要是内阁不批复,他怎么折腾?你们听着,要是内阁不给我们司礼监面子,我们也不会给你们留余地。

申时行不便对徐贞明讲此事,他心里担忧,如果徐贞明再与司礼监不和,会起大争端。王锡爵说:"孺东啊,你是一经济之才,千万要小心,流言蜚语可怕,莫让人逼你陷入死境。"

徐贞明说:"我恨不能把我一个人变成水田,如果京郊南北东西都成了水田,兴起水利,把淮河、滹沱河等河流都利用起来,大地皆变水害为水利?这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为什么他们都不愿意干呢?"

申时行说:"利国也是,利民也对,但不利于他们,他们在京畿有闲田,有好处,怎么会任由你兴水田?"

王锡爵说:"我记着你的《潞水客谈》,你说了,兴水利有十四大好处,我都能背下来了。"说罢就琅琅而诵。

许国也背得下徐贞明的这一段文字,他说:"你写得好,我读这一段,真心服你。我们做阁臣的,怕什么?不怕皇上罢免,不怕言官弹劾,最怕的是人家说你尸位素餐,白吃饭。但看了你这一篇文章,我知道,要真能做成这一件事,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大事,就是没了大明朝,又能怎么样?满目皆绿,遍地良田,有什么不好?可你做不到,你做不到啊!"

许国拍案,痛心疾首。

申时行说:"我们三人都想做这件好事,都想做好它,但只能装聋作哑,假作不知,你拼命做,拿了皇上的谕旨,做得足些,你做了三四万亩,就是好事,早晚会有人愿意种水田的,是不是?"

徐贞明几乎要哭了,他看申时行,如果你内阁也不力挺,我再怎么费心费力地去做,做得到吗?那些内府的草场与良田,都是要收银子的,他们怎么肯让出来?一旦让出来,他们就损失了钱财,他们能不作梗,能放过我吗?

申时行说:"司礼监来了,张鲸来跟我发了一通火,他要对你下手,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肯定想对你不利。"

徐贞明有点儿灰心了,他说:"我再上疏,你们看行不行?"

申时行说:"不行啊,再上疏,就是此事重提,你会被制止的,再也不让你开水田了,你还能怎么做?开垦过的,就是开垦过了,你有了四万亩水田啊,你以为这是一件小事吗?你做了一件大事。你知道大明朝这会儿尽忙什么?天天你整我,我整你,只有你干了一件大事。"

徐贞明说:"当年谭纶活着时,他一个人支撑我,他说,我要是弄成了北方自足,大明朝的天下就有望了。他这么看我,我更有信心了。但他死了,他早早就死了……"

申时行心里不快,徐贞明是不是还怀念张居正?他说:"张居正在时,顾着天下大事,但是也没有支持你,而他不愿意支持你,是因为他认为与司礼监不能不和,他不愿意因为你的水田而得罪司礼监。"

徐贞明想起来当年的旧事,他去狱里看傅应祯,他光着脚,为傅应祯送汤,那是一种热诚啊。他还是一个热血之人,但张居正不看好他,把他贬为太平府知事。到了万历十三年,他才再迁尚宝司丞。

申时行这么一说,徐贞明顿觉自己有些孟浪,觉得挺对不住首辅。他知道是申时行给了自己机会,才让他有机会在万历面前重述自己的抱负,也是申时行让他有了近四万亩的水田,他才能在京东种下那一大片田地。水田一种上,如果真的好,有许多人会再跟上的。事儿得一步步来,不能太急,也不能让别人为难。

徐贞明说:"首辅大人的话,我记住了。"

申时行性子绵和,但他也是一个性情中人,只为与万历说起这一件件事儿来,与司礼监的不和便处处显现出来。如今内阁再没有当初张居正与冯保的那一种默契了。

张诚与张鲸来看张宏。张宏病了,躺在床上,看着两人,说:"司礼监的事儿就交与你们了。你们记着,当年冯保有千错万错,但一件事是没做错的。他与张居正内外交结,成了十年气候,你们要记着,没有内阁阁臣,咱们司礼监也成不了大事。"

张诚与张鲸互看一眼,他们两个却不像张宏这么想。两人如今不在乎内阁了,内阁算什么?只要捧着皇上,把皇上的心思猜明白,弄透了,做什么,还不由着得他们折腾?皇上对内市一事的态度,更使他们的野心越来越大,行为越来越猖狂。

皇上在内市做生意,这事儿人人知道,但没有人敢说。

申时行内阁直接提出,要皇上减少江西进贡的瓷器,这种事儿他敢提出,就是与内府作对。他不知道,此事一直是张诚与张鲸做的吗?他不知道,大珰与皇上相互默契,皇上在这内市也得到了许多收入吗?皇上能拿银子来买内市的珠宝,也能在内市卖出去珠宝。皇上就是内市最大的珠宝商,他们管得着吗?

只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睁了。

申时行却心有不甘,虽然他明白内市的这点勾当,算不得什么大事,但一旦传开,那也将天下震惊。你想,皇上在内市做生意,天下各地的官员还怎么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从上到下都想着法子捞钱,还有人肯廉洁守法吗?

申时行与两个辅臣一商议,决定釜底抽薪,先减少江西瓷器的贡数,从源头卡住从宫里流向内市的货物。

这一招果然见效,一下子就把内府的瓷器生意给弄没了,张鲸与张诚恨申时行,他想做什么?当内府没人了吗?

偏此事是在万历一高兴时,就批准了,待张诚再问时,事已办完了。张诚问魏朝:"怎么在你当值时,皇上会批准了这个减瓷的事儿?"魏朝说:"我不认得字,所以皇上一批时,只是看一看,就批了。"

张诚说:"你真是猪脑子,你再去别处干吧?别在这里坏了事。"

魏朝不高兴了,心想,让我去别处干?我在乾清宫里做大珰时,你还是一个小混混儿呢!你要我干别的,你想开我?我不听你的。但他只是笑笑,说:"要是干爹让我去别处,我就走。"

魏朝是一个笑面虎,这张鲸是知道的,不能得罪他。张鲸对张诚说:"你不必着急,这件事也不干魏哥的事儿,申时行这老家伙一向会拣机会,他拿掉羊可立三人,就是找到了一个好时机。这会儿,他又闪了司礼监一下,我们得教训教训他。"

魏朝说:"你要怎么教训他,我替你干。我去西庐,给他脸子看,让他小心点儿,别拿司礼监不当一回事儿。"

张诚说:"不必那样,你得对他笑,申时行那人就是,他对所有的人都笑,笑得可爱极了;你也对他笑,你把笑都堆在脸上,得了机会,狠狠地给他一下。"

张诚去找李伟,如今李伟可不是原来的那个瓦匠了,京城里有他的两座大府第,门庭若市,有许多人夤缘攀附。听说张诚来了,李伟出来迎接,张诚说:"武清侯是皇家贵戚啊,我来看看武清侯,看你日子过得怎么样?"

李伟说:"日子过得马马虎虎吧,你也知道,太祖皇帝早先就有令,皇亲贵戚只加封爵位,不得加禄米,我这里只能自己打一点儿食吃,也不怕公公笑话,日子比起别人来,还是不怎么样啊。"

张诚笑,他看着李伟,人吃得满面红光,脑满肠肥的,怎么会过不好?他日子滋润着呢。只是他要这么说,你便顺坡下驴,不给他说破。张诚就笑说:"武清候,我有一些好事来找你。"

李伟说:"什么好事,你说,你说。"

张诚说:"宫里的事儿忙,你是知道的,在京郊西呢,有一堆地,都是早先冯公公在时跟皇上要的草场,冯公公没了,只归了司礼监,有近五万亩呢。在京北,也有一大块地,有五千顷;在京南,更有一片儿,这几片儿地,想交与你管,你愿意不愿意?"

李伟眼珠子转,他也学得乖了,知道张诚送他这么多的好事,一定有事求他。他轻声说:"你要我做什么,你直说。我有什么好处,你得什么好处,一定直说。你不直说,我以后再问别人,就不是你告诉我的了,那咱们就变得生分了,是不是?你直说。"

张诚说:"你是皇亲,如今皇上要开地,京西、京南、京北都要开水田,你说,咱们北京有那么多的水吗?都开了地,咱们喝什么水?万一没水了,咱们那地不就瞎了吗?"

李伟说:"我明白了,你要我拿着这地,要我跟皇上说,不要他多开水田?是不是?听说开水田多种稻谷,能出白米啊?"

张诚说:"你家缺白米不缺?"

李伟愣了一愣,说:"不缺,真的不缺。"

张诚大笑:"那不就是了,你不缺,我不缺,咱北京就不缺,对不对?要是你管着这些田,皇太后就不敢过问,皇太后不敢过问,皇上就不好意思过问了,对不对?"

李伟笑,说:"我明白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张诚说:司礼监从这里得的银两,分你三份,七份入司礼监,行不行?"

李伟说:"四份,你得六份足够了。"

张诚笑说:"行啊,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李伟不明白张诚这个人是什么心思,他看着张诚,心想,从前他告诉我,像他这种人,是不算人的,至多算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那时我还不信,这会儿再看他,就觉得还真是个什么东西了。我要不是皇上的亲姥爷,他一口就能把我吞了。就是这会儿,他可能会摆了一个局儿,让我钻进去,他也会害我。

张诚说:"我有一个侄子,好有本事,能不能娶你家的小孙女莫儿?"

李伟一愣,真是的,这个混蛋竟然敢说这个,他算个什么?一个没卵子的玩艺儿,想跟皇亲国戚攀亲,真是不自量力。他盯着张诚,张诚直直地看着他的脸,李伟又想,那个张宏要死了,宫里还就数着这个张诚最受皇上宠爱,他一定会做那个司礼监掌印了,与他攀亲,也没什么不好。

李伟笑着说:"你送我这么大的礼,我就让我孙女嫁与你的侄子,行啊。你哪一天叫他来,我看看他长得什么模样,生没生卵袋儿,没卵袋儿可不行啊。"

京畿造了近四万亩水田,远看皆水,惹得水鸟飞掠,来去啁啾。正值春播时节,南方来的工匠正指导着农人耙地,泥浆翻泞,泥土的香气惹得人兴奋起来,想放声高歌。

但这时来了许多人,这是一群无赖,扑过来叫道:"谁是管事儿的?谁是?"

一个南方人过来了,对他们笑:"我是,有什么事?请说。"

一个无赖说:"请说?请说什么?你们南方人来我们北方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京城吗?不知道京城这边是咱的地捻儿吗?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南方人赔着小心:"不知道。"

另一个无赖说:"你听着,他是辅国中尉,你懂不懂?知道不知道什么叫辅国中尉?就是他爸爸是镇国中尉,他爷爷是辅国将军,你懂不懂?"

南方人不懂,他只能摇头。

无赖说:"告诉你吧,就是说,他的祖宗就是皇上的祖宗。"

南方人明白了。他问:"你有什么事儿,你说吧?"

无赖上去就给他一拳,有什么事儿?有眼不识泰山,见了皇上的亲戚你不下跪,还问有什么事儿?打他个丫头养的!

众无赖上来打人,再掘个大口子把水放了。水田里没有水了,只剩下了一池湿泥。

无赖们把所有水田里的水都放干了,他们叫喊着:"南方佬,回家去吧,回去吧,都滚回去吧,别种什么水田了,你长多贱的身子骨还不知道吗?你吃白米,你吃得起白米吗?"

一时间,京东有十几处闹起了地头打人事件。有人说,是京东富户组织打人的,案件报至皇宫,万历问起此事,要内阁查问。

申时行问司礼监大珰张诚:"是什么人去打人?"张诚幸灾乐祸,说:"不知道,天怒人怨啊,你要弄水田,就得占人家的土地。占了谁的地,谁会愿意?不如别占人家的地了,那还好办一些。"

申时行听出些动静来了,知道是司礼监在背后捣鬼,就说:"张公公,要不拿别的地块给他们,换换还不行吗?"

张诚说:"你说得好听,河边的地,都是挨水近的,浇地最是方便,谁不喜欢要河边的地?地肥,又好种,还能得水,你拿什么地换人家的河边地?没法子,这些地是皇庄的,说是我们管,但大都是皇上的,收来的银两都归了内宫,我们管不着啊。"

申时行说:"开垦水田是大明朝的大计,公公何不担待些?"

张诚忽地火了:"担待?谁担待我们?我们替皇上管皇庄,皇上管什么?只管要银子,你不替他弄上来银子,他就生气。他才不管你们开不开地呢。不然就你内阁管这些地,到时替皇上拿银子就是了。"

申时行说:"这是皇上安排的大事,公公多担待些,我再给徐贞明说一声,但凡碍着皇庄的,就让他绕着点儿。"

张诚尖着嗓子笑:"绕?往哪儿绕?绕来绕去的多不方便哪?不如你们就免了这个开水田的事儿,别再开了,懂了吗?"

申时行看看王锡爵,王锡爵看看许国,三人知道,张诚这就是最后的通牒了,他一通报内阁,就是要向皇上进谗言了。张诚说:"咱们是听凭原来的老祖宗冯公公的安排,司礼监从来就不与内阁吵,吵什么呢?一吵天下人笑话,笑咱们司礼监里的人没大没小。说你不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你就是一个没人疼没人爱,没有玩艺儿的东西!"

申时行知道张诚在指桑骂槐,嘴里骂他们大珰小珰自己,但心里是骂他申时行与一切拦他发财的官员,他瞪眼咬牙脸儿阴森森地随便咒骂,骂得三位阁臣满面惊愕。他们毕竟是读书人,是饱学之儒,哪见过这么骂人的?张诚说:"我骂人这习惯真是不好,你们是读书人,原谅我粗俗。"

王锡爵说:"公公骂就是了,我们听着,也算是听公公的教训。"

张诚拍拍手说:"是啊,就是的,要是真有人肯听咱们的,咱们就得放过人家一马,是不是?如今司礼监坏事了,张宏公公病了,许多人看着是个事儿,头上弄成了角,尖尖的,正四处在钻呢。你看他往哪儿钻,他长那个尖尖脑袋了吗?"

申时行心里一沉,张宏这个人还过得去,他知道内阁与司礼监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但张宏病了,这会儿司礼监的人更疯了,一个比一个狂,没有人能约束得住他们,他们不服哪个大珰管了。张宏本来就不是一个严厉管事的人,这会儿又病了,他们可算是放纵开了,愿意怎么着便怎么着,甚至有的人上敢去向皇亲国戚递牌子,求人对皇上说话,要他当司礼监的掌印。皇宫里有的是人忙忙碌碌,更多的人盯着司礼监的位置,有的想当司礼监掌印,有的想当御用监掌印,有的惦念着内官监的掌印,活动的人真是削尖脑袋,走马灯一般地上下钻营,弄得皇宫里人人皆知张宏是不行了,司礼监要乱套了。

张宏有举荐权,万历当然会问张宏,你举荐哪一个人做司礼监掌印?张宏说出来的,或许皇上就会用他。所以一时也有人专去奉承张宏,伺候他,以谋升迁。

张鲸专管东厂,他不去看张宏,有人问他:张公公快不行了,你是他最得意的弟子,你怎么不去看他?

张鲸说,我不想再看他了,我做不了司礼监掌印,我看这些人里面,也就是李佑和张诚两人有升官相,他二人有哪一个做了司礼监掌印,咱们就听他的。

有人把这话传与李佑与张诚,李佑只笑了笑。张诚却骂张鲸,这小子与我八拜兄弟,却跟那个李佑扯什么事儿?难道李佑能比得过我去吗?据说张诚这人也喜好文墨,他愿意像万历皇帝一样写大字,专好送人。他在家里最好写的是"尔惟盐梅"。但他不拿这个出来送人,他心里有数,皇帝写上"尔惟盐梅",那是给大臣的,他一个司礼监的少监,可没什么资格给人写这几个字。但他就是喜欢写这句,你有什么法子?他盼着有那个时机,能把这一幅字拿出来送人。

张诚惦念着做司礼监,他认为张宏太软,冯保太硬,他是有冯保的文才,又有张宏的为人,二人的优长他都有,二人的短处他又都没有,所以他是最好的人选。他去看张鲸,问他:"你干爹最喜欢哪一个人做司礼监掌印?"张鲸说:"我要说出来,你别生气,他还真就没看好你和我,他看好了一个人,你还真就猜不出那个人是谁。"

张诚说:"是李佑?"

张鲸摇头。

张诚说:"是吴苏?"

张鲸还摇头。都知道吴苏在看皇陵,他也老了。

张诚说:"我猜不出来了。"

张鲸说:"是孟冲,你是想不到,是原来做过司礼监的孟冲,他不看好我,他认为我太过狠毒了。他也不看好你,他认为你太过尖酸了。他只看好孟冲。"

孟冲原来是给冯保拿掉了的,但张宏一上来,便把他升了,让他做了惜薪司监正,如今孟冲也足有六十岁了,他看好孟冲,有什么好处?

张诚说:"都是老朽了,真是不可教也。"

张鲸说:"你说怎么办?"

张诚问:"你是怎么知道你干爹不看好我与你的?"

张鲸告诉张诚,他是晚上去看干爹的,在干爹身旁有一个小珰,叫卢受,原来这小子叫张大受,后来给人弄去了南京,但因为皇上喜欢,就又弄回来了,悄悄弄回了京城,张宏把他留下,他专门伺候张宏。这人会做事儿,但他伺候着张宏,又勾搭着他张鲸,专门做张鲸的跟班小厮。这小子是一个满身香气的假女人。他悄悄地看了张宏写下的疏,才告诉张鲸这消息的。

张诚说:"他不想让我做司礼监掌印,是不是还要荐举你做东厂厂督?"

张鲸说:"你以为他会向着我?不是,他荐举的东厂厂督,你都猜不出他是谁。"

张诚问:"是谁?"

张鲸说:"吴苏。"

吴苏原来是管东厂的,但冯保一句话,就把他拿下了,做了一个看守皇陵的人,但后来张宏把他再叫回来,做东厂的掌刑千户,这会儿,张宏看好了他,要升他再做东厂厂督。

张诚冷笑,说:"我不明白了,他是你干爹呀,他怎么会不看好你和我,专看好那些旧人,那些人给了他什么好处?"

在司礼监,最能得张宏心的,就是张鲸,他是张宏最得力的干儿子,在所有的干儿子里,张鲸最会做事儿,他也最得张宏欢心,可为什么张宏就不愿意把司礼监的位置交与张诚与张鲸呢?

张鲸沉着脸说:"我也不明白。我担心,皇上愿意听干爹的,要是他上了疏,皇上一听,我们就完蛋了。"

要是张宏真的递上了呈文,真就没有人再买他张诚与张鲸的账了。张诚早就听说了,有人说他查抄张居正的家,下手太狠了,竟把一个张敬修给生生弄死了,还害得张家最后无任何产业,就是皇上那么说,你也得手下留情啊。所以许多人不看好他。司礼监的人大都认为,他是一黑手,不适合做司礼监的掌印,张宏也不想用他,必也是这个原因。

张诚说:"你想一想,还有什么法子?"

张鲸说:"没有法子了,我看你与我只能去看皇陵了。"

张诚笑:"你不想去看守皇陵吧?"

没有回答,张鲸看看张诚,二人同一心思:看守皇陵?他们可不是那种人,看守皇陵的是那些没有用处的闲人。他们二人心思缜密,为人机敏,怎么轮得到他们去看守皇陵?

张诚默然,他盯着远处,皇宫里来来去去的人都是内侍,他们足有十万人,当然不是都居住在这里,满京城都是太监,大珰小珰们托起皇上,最直接托着皇上的便是司礼掌印太监,他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张诚说:"你想不想完蛋?"

张鲸说:"不想,当然不想。"

张诚说:"干掉他!"

张鲸瞪眼看着张诚,他似乎不知道他说的是谁。

张诚说:"干掉张宏,干掉你干爹!"

张宏要死了。

这天晚上,皇宫里很阴暗,天阴地暗,是饮酒的最好时机。张诚与张鲸来到了张宏的居处,二人笑着,对卢受说:"小子吔,你去关好门。"张宏看着他们,忽地明白了什么,说:"你们怎么跑这里来了?"张诚说:"来看看老祖宗啊,就只看看老祖宗。"

张宏说:"我没这福气,做不了你的老祖宗。"

张诚笑:"哪能呢,你是咱没卵子的玩艺儿的头儿,你就是老祖宗,你要说一句话,顶别人说一百句,一千句呢。"

张宏说:"我没说什么,我也不想说什么。"

张诚依在他的床上,对身后的女人说:"你们看着,老祖宗是我们的老祖宗,但他要完蛋了,你们说,我要是当了老祖宗,你们是不是得来奉承我啊?"几个女人盯着张鲸,张鲸却是不动声色。张宏想骂他几句,但一骂就咳起来,咳得直喘。张诚说,看看吧,看看吧,你不行了。来啊……

几个女人应着名儿是张宏的女人,这时张诚要她们来奉承他,便是污辱张宏,但张宏眼看着不行了,她们只能听张诚的。张诚对张宏说:"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些臭女人,你叫她们做什么,她就肯做。就不知道你们是老祖宗的女人吗?"他叭叭地打女人的耳光,打得她们眼泪直流,呜呜地哭起来。

张诚说:"别哭,你要哭,我要你死!"

真就没人敢再哭了,只是瞪着眼,来抚摸张诚。张诚说:"最好的女人都给你了,你也完蛋了,要这么好的女人做什么?你让她们跟我吧?"

张宏咳完了,眼神淡下去了,笑一笑说:"行啊……就跟张公公吧?他挥挥手,像把所有的女人赶给了张诚。

张诚说:"当我愿意要你们?都是一群臭女人,哪有一个好货色?我不要,你们跪着,给我跪下!"

女人知道,此时他要耍淫威,她们自从跟了张宏,还真的就享了几年福,张宏这人心软,对女人也好,没有那没卵子的玩艺儿的毛病,至多也就是给他暖暖脚什么的,有时叫她们是心肝,也摸索,但也没什么太多的毛病。可这会儿张诚竟当着张宏的面儿要她们变得淫贱起来,她们心里不愿,但哪敢反抗?

张诚看着张宏,说:"老祖宗,你完了,你的女人该伺候我了,你看她们是不是很卑贱啊?"

张宏说:"放了她们!"

张诚说:"我要她们,你要是走了,我就拿她们当自己的女人,你看好不好?"

张宏说:"我不会生气的,你要惹我生气,我不生气。"

张诚大骂:"你就是他妈的不会生气,你是不是男人?对了,你不是男人,你只是没卵子的玩艺儿,你不是一个男人,你只是皇上的一条狗,一条老狗。"

张宏说:"你这样说我,也是说你自己。"

张诚自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说我?我可不像你,我是有脾气的,我脾气很大。又对女人们说,你们过来,跪着,伺候我。"

女人哭泣,张宏说:"你欺负我一个要死的人了,算什么本事?"

张诚说:"我只有这本事,我只能欺负你这种要死的人了,你个老不死的,你要是知趣,把司礼监的掌印让与我,我就让你风风光光地死,你死后也有一块好墓地。可你不知趣,你想让吴苏做东厂的厂督?要孟冲做司礼监掌印?你个混蛋?!"

张宏呻吟,他知道,他是给那个看似老实的卢受给出卖了,他叫道:"卢受,你是个混蛋!你是个混蛋!"

卢受说:"干爹,你是我的干爹,你败了,你就先是混蛋了。我不是混蛋,我把你的事儿报与鲸哥了,他也看不起你。"

张宏说:"张鲸,你……你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你再做东厂,必是不得好报,我要你不做,是为你好……"

张鲸说:"是啊,是啊,干爹,你是为我好……"

嘴里说着"为我好",他与张诚二人拿来一张宣纸,溻湿,放在张宏的嘴鼻上。张诚喝吼卢受:"过来,帮着我!把着他的胳臂!"

卢受与张鲸把着张宏的胳臂,几个女人在一旁呆呆看着,张诚说:"你们听着,要有哪一个肯把着他的胳臂,送他上西天,我就要她做我的女人,要是你不干,我就先干掉你。"

三个女人盯着张宏,不忍心干。张宏说:"干哪,干哪,这人会杀了你们的。"

三个女人一边哭一边把着张宏的手。张宏说:"我要死了,你送我死,也对,我没做什么好事,我不得好死,我不得好死!张鲸,你也不得好死!张诚,你更不得好死!"

张诚说:"早着呢,到我死时,你是看不着了。"

张鲸说:"干爹,对不住了。"

张鲸与张诚二人不必再把着张宏的手臂了,有卢受与几个女人把着,张宏一个病人,挣也挣不动。张诚与张鲸就很从容,张诚说:"你不识时务,死得活该。"张宏说:"我想救你……救鲸子……"

但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嘴、鼻子上被贴上了宣纸,这一会儿工夫贴上了五张宣纸,他就马上便无声无息了。①

万历晚上睡在乾清宫里,他喜欢与琴依谈话,虽然他总想着与琴依春风一度,但她不愿意,真要逼她,反是不美。他想着,反正他有的是美妃艳嫔,慢慢来吧。

这晚上,他让送杨妃与刘妃的大珰把二人裹在一起,裹在毛毡里送来,再叫他们把妃嫔放在阁里,他亲自去解那毛毡,他去看着,这毛毡有一点趣儿,二人的头从毛毡里探得出来,能看到她们的脸。刘妃在咯咯笑,杨妃有一点儿羞涩。

万历想着,刘妃是一个没心没肝的家伙,她能与我交媾时还乐,一直乐着,笑得像是喝了喜茶。杨妃就总是轻声哀求他,圣上,圣上,你轻一点儿,轻一点儿,疼……万历喜欢女人,他对杨妃说:"你总想着得我一个骨血,有一个儿子,我就送你一个。我与你有了儿子,那儿子一定是一个鬼精鬼灵的,能做大事儿。"杨妃说:"我们的儿子,应该是太子。"

万历一听就不高兴了,自从郑妩生出了儿子,他就再不喜欢听哪一个妃子说太子太子的。他喜欢郑妩,郑妩的抚摸是那么深情。她总是说,你是皇上,可你只有一个真心爱你的女人,那就是我。有时他与郑妩贪欢,梦里呼叫乐儿,郑妩说,乐儿死了,你没有乐儿了。你再不要呼叫乐儿了,她也没什么好,只是一个宫女,她的皮肤有我这么白吗?没有,他喃喃地说。郑妩笑,那就是了,她有我这么妖娆吗?她用腿来夹着万历,她的腿那么美,在他的身上,惹他注目。没有。他再喃喃地说。郑妩说,你总得分出来,哪一个女人最爱你,哪一个不大爱你。万历说,我的女人都爱我。郑妩说,你错了,她抚理着他紧蹙着的眉头,说,我最爱你,别的女人没我爱你。万历心里说,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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