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不容
万历沉溺在对郑妩的喜爱之中。
他还是头一次体会到女人肌肤如玉地熨贴在身上的那种感觉。他感到奇妙极了,问郑妩:"你喜欢不喜欢我?"郑妩点头。他再问:"你为什么只点头,不说话?"郑妩仍是点头。郑妩还小,每逢他风狂雨骤,她只是咬着牙承受,那神态可爱,更惹他垂怜。
真是奇怪,张居正的死这么快就被郑妩的可爱给冲淡了,没有郑妩,他一定会总想着张居正,但有了郑妩,首辅大臣很快便成了过去。万历这时想,如果能封郑妩为妃子就好了,但郑妩不在意,郑妩想,什么妃子与嫔妃,那不是都一样吗?
万历笑:"这可不一样,你封了妃子,你的家人便可以封爵位了,如果封你的父亲做一个爵,他就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了。"郑妩笑着拍手,说:"有这样的好事?那就封我父亲做个伯爵吧。"
万历也喜欢与另几个宫女亲热,那几个宫女自然有与众不同处。一个叫莫鹭的女孩儿,长得十分乖巧,竟能从腿间把头曲回来,再两手抱腿,这个姿势给了万历在她身边留恋的乐趣,他常常用腿钩住她的小巧身子,与她亲吻。还有一个女孩子叫吴思苏,是南人,她弹得一手好琴,万历令她弹琴,吴侬软语的曲调便悠悠扬扬,从琴间流出来,从歌喉飘出来。
万历觉得他有雄心壮志,他想,没了张居正,朝廷的权力都回到了他手里,他要闻鸡起舞,励精图治。他命令内阁阁臣凡事都要向他奏报,不得延误,但有时却顾不上,比如当他与郑妩缠绵于床榻之时,朝廷里的那些大事急事也就被搁在一边。
他对张鲸说起此事,问张鲸他是不是有些口是心非。张鲸说:"嘁!这有什么啊,你是皇上,是所有人的主子,你想宠幸宠幸你的嫔妃,那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如果你放不下那些奏折,我倒有个主意。"万历说:"什么主意?快说。"张鲸说:"还按老法子啊,让内阁再票拟,而后让他们把奏折交上来,皇上口述,由我们司礼监给写上批复。不过,这可得由你皇上自己去说,说要他们内阁再票拟,一拟完了,再交上来,咱们司礼监看看,如果真是皇上的意思,就给他批红。如果不是呢,就给他驳回去。这样皇上不也是日理万机,每事躬亲了?"
万历说好,好。从前有许多事儿,其实都是张居正做主的,他现在要自己做主了,就得这么办。他问张鲸:"如果司礼监不由做主,那怎么办?"
张鲸说:"皇上可以派人监督他们呀,要是谁不听皇上的,当场就开了他。如今大事小事没有谁可以管着皇上了,皇上愿意怎么办就怎么办。"张鲸又提起孙海与客用两个小太监来,说:"如果皇上再喜欢哪个小太监,悄悄告诉我,我就把那个人给弄来。"
万历这会儿不愿提孙海与客用的事儿,那事儿令他忌恨在心,他恨张居正,也恨冯保。张鲸说:"有一件事要禀报皇上,但看皇上这会儿高兴,便不想说了。"万历说:"你说,你说。"
张鲸说:"永宁公主的驸马曲庇殁了。"①
万历一叹:"永宁公主没福气,没想到驸马的身子骨那么差。"
张鲸说:"其实,他早先就身子骨很差。他生着大病,根本不能成亲,说是在成亲的那一天,他一兴奋,鼻血直流,但司礼监太监何进说,那是出红,是吉利。不料永宁公主一成亲,便成寡居。"
这种事儿皇上根本不知,他心里气恨,恨冯保。当初冯保起誓说,那个曲庇是一个很有学问、很有本事的人,但从来不说他的身子骨差,从来不说他是个要死的病秧子。
万历说:"你给我查一查,冯保那么积极招曲庇为驸马,他到底得什么好处了?"
张鲸欲语又止,万历问:"你说,有什么事儿?"
张鲸说:"外间的人都说,曲庇有钱,富可敌国,冯公公要他九件大礼,曲庇当时就拿出来了。他还送了张先生一件,据说是一条珠帘。"
万历说:"一条珠帘?这值得大惊小怪?"
张鲸说:"那可不是平常的珠帘,是一条价值连城的宝物,光是上面镶嵌的珠宝玉石就有上百颗呢,说是张先生殁了后,冯公公又从敬修那里把那条珠帘要了回来。说是要还给驸马,肯定他又私吞了。"
万历说:"他不怕我知道这事儿吗?"
张鲸一叹:"没有人敢报告给皇上。他也不怕皇上生气,皇上看他是大伴儿,他就是害了公主,也没人敢说他什么。"
万历不动声色,但心里很是生气,他问:"司礼监中有谁是他的亲信?在我乾清宫里常来常去的,除了你跟你的干爸爸张宏,谁还跟他过往密切,一个鼻孔出气?"
张鲸说:"和他过往最密切的,是张大受。张大受原来是个小珰,名叫卢受,给冯公公改名叫张大受了。还有锦衣卫同知徐爵,都是他的死党。在司礼监里,何进与几个小珰都是他的人。"①
万历说:"给我把那个张大受弄走,要他去哪一监管事儿,提升他。"
张鲸说:"皇上有旨,就升他为钟鼓司掌印吧?"
万历说:"好。"
冯保去跪求慈圣太后,说:"太后啊,张先生是国之栋梁,他说的事儿,八成是有准的,他安排的后事,怎么没执行就算了呢?再说了,内阁这会儿的两个阁臣本来不是什么忠耿之臣,他们怎么能为皇上写一纸谕旨,就把一个阁臣赶回家呢?张先生的话还算不算了?大明朝的将来要靠一些忠良贤臣来支撑啊。"
慈圣皇太后说:"我听说了,皇上听从言官的弹劾,要潘晟辞归了,是不是?"
冯保说:"是啊,是啊,太后,这可是大大不该啊,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在张先生死后,不听从他的。他尸骨未寒,让人怎么想我们哪?"
冯保说得很亲近,但慈圣皇太后心里有气,心想:你只是一个奴才,顶多也就是一老奴,还什么我们我们的,你跟谁称我们啊?但慈圣皇太后经的事多了,就有些处事不惊了,她笑着说:"皇上大了,有心做什么,要他做就是,你能拦得住他吗?"
冯保说:"不是拦皇上,皇上做什么事儿,都是太后做他的主心骨,这件事做错了,没有支撑大明朝的忠耿之臣,怎么行啊?"
慈圣皇太后说:"你说潘晟是大明朝的忠耿之臣?"
冯保说:"是啊,是啊。"
慈圣皇太后说:"我可知道,先帝知他有贪污秽行,便把他给罢了,后来皇上再用了他,还是把他给罢了。你是说先帝做错了事,现今皇上又跟着做错了?"
冯保给逼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哽咽一会儿,说:"张先生啊,这可不是你要的结果啊。"
慈圣皇太后心里有气,说:"张先生殁了,大明朝更得有忠臣。大明朝有这么多的臣子,总不能没有一个忠臣吧?你推荐的张四维、申时行,是不是忠臣啊?"
冯保只能说是。
冯保说:"他们是忠臣,可他们不能做首辅啊。"
慈圣皇太后说:"你有话,去跟皇上说吧。"
冯保听说皇上升了张大受做钟鼓司的掌印,心里直嘀咕,此时升了张大受,不知是福是祸。但她也不能不听皇上的,明面上,内府太监的升迁都得由皇上说了算,皇上说了,要张大受去钟鼓司,他怎么敢不听?冯保说:"受子啊,你去钟鼓司,可不是干爸爸想的,我是想要你在皇上的身边,图个好出身,早晚做个司礼少监。你才二十岁不到,也算有个好前程。可皇上要调你走,你就去吧。"
原本叫卢受的张大受,是新挑选入宫的那一批小太监中的一个,被冯保给选出来,做了他的干孙子,但他这个干孙子天天只伺候他,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冯保生病,张大受不眠不休地待在一旁,随时听他吆喝;冯保胖,夏天溽热睡不着,张大受便用毛巾为他擦汗,时时刻刻地擦,夜里还三番五次起来,为冯保吸吮。太监的身体内有阴火,他用舌尖与唇抚弄冯保,使得冯保身心舒泰。冯保说,我有儿子上千,不如有孙一个。后来众儿孙把卢受叫成兄弟,叫来叫去,冯保也认他们做干儿子。
张大受说:"我是干爹身旁的一条小虫子,没有干爹,哪有我?可叫我离开司礼监,我不甘心哪。有干爹照应着我,我活得踏实。干爹,你是皇上的大伴儿,皇上什么事儿不听你的?我不做那个掌印,只跟着干爹走,行不行?"
冯保长叹:"你是我的儿子,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怎么愿意让你走?只是这会儿皇上不大听我的了,我给他说也未必有用。"又说:"好吧,我就豁出去我这张老脸去求皇上,只怕他不肯听我的。"
冯保趁万历高兴的时候,对万历说:"皇上啊,老奴有一件事,想请皇上恩准。"
万历说:"你有什么事儿?说吧。"
冯保跪下说:"皇上啊,张大受是我的干儿子,别把他调去钟鼓司了,就让他在皇上这里伺候皇上吧,我也放心些。"
万历的脸冷了,说:"冯保,我知道张大受是你的人,但你也不能不把他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啊?你说,他是我看好的一个人,勤谨,办事卖力,有办法,也肯吃苦。你不派他去钟鼓司,派谁去?你不能眼看着你的人都在司礼监不动吧?"
冯保跪下说:"皇上啊,张大受原来是一个小珰,让他做司礼监少监,已是破格提升了,再怎么快,也不能因他是我的干儿子,就升他做掌印啊?"
万历说:"你说得对……"
万历一沉吟,冯保以为他可以得到万历的首肯了,能让张大受留在司礼监做少监,在乾清宫当值了。他就要跪下,要谢皇上隆恩。但万历一句话,便把他给噎住了,万历说:"冯保啊,你那么喜欢张大受,喜欢你这个干儿子,我看他就不要来乾清宫当值了,就让他回你那里,专门伺候你一个人吧。"
冯保如被雷殛,他头一次感到了惊恐,知道事情不妙了。看着他脸色苍白,万历笑了,他关心地说:"你的脸色不大好,要不要再歇一歇?"冯保哪敢再歇,他连忙说:"不,不,老奴侍侯皇上,是该当的。"
当晚,冯保在家里,张大受来了,跪在地上,为他搓腿。张大受搓得很熟练,就是他当上了司礼监的少监,一旦他来了,他也不要后来的小珰伺候,他要亲自伺候冯保。他揉搓冯保的后背与肚腹,他有力气,冯保的肚腹便很舒服。他对呆立在一旁的小珰交代:你们都记着,干爹的肚子厚,要用力揉,把他肚子里的凉气给揉出来,干爹的肚子舒服了,才能睡好。
冯保苦乞着脸,看着张大爱说:"小受子呀,小受子,我可是要亏着你了,我去求皇上了,不成啊,不成啊。"
张大受笑:"皇上不准,那我就去钟鼓司,反正在那里,我也是最年轻的掌印。钟鼓司都是一些受罚的老人,我去管他们,也算有威风了。"
冯保哽咽着:"你去不了啦,你只能在我家里伺候我,皇上不要你了,皇上他是不要你了。"
张大受心一凉,忽地跪下,说:"皇上不会不要我的,我在司礼监里最听话了,我最听干爹的话了,皇上怎么会不要我?皇上怎么会不要我了?"
张大受说着说着,尖声而哭,这哭声吓了冯保一跳,他很少听到这种撕心裂肺的哭声。张大受一边哭一边说:"我没用了吗?我还小,我长得不好看吗?我在司礼监里长得最好看。我比孙海也不差,皇上看我,总是对我笑,我有一次,还给皇上幸过……我是皇上的人,皇上怎么能不要我了?我是皇上的人哪……"
冯保说:"小受子,你不是喜欢回来伺候我吗?你就回来吧,你一回来,我就享福了。"
张大受说:"我是小受子,我从前是小受子,可我给皇上封了,叫张大受了,和张鲸、张宏、张诚他们是一样的,他们凭什么比我强?我要做皇上身边的司礼监,我要做……"
冯保叭的打他一个耳光,吼道:"你懂什么?你看没看出来,皇上不待见我了?皇上要是不待见我了,你们这些鱼鳖虾蟹哪有一个好的?回来有什么了不起?我冯保做过司礼监少监,做过三回,头一回是伺候嘉靖爷,再一次是伺候隆庆爷。我做司礼监少监的时候,比你还小一岁呢。你这算什么?真没出息。你要好好干,早晚你还是一个皇宫里的没卵子的爷!"
张大受哭够了,过来捧着冯保的腿:"我伺候干爸爸,我伺候干爸爸,我不能做没人性的玩艺儿,他们笑话我,我也不管了。"
这一晚,冯保让张大受在他的床上睡。
冯保哭了,他很委屈,他恨万历,他想万历怎么这么无情无义呢?一翻脸就不认人了,他还会对我冯保怎么样?
张宏对张鲸说:"手下留情吧,不能干掉冯保,冯公公可是司礼监的前辈,留着他好处多着哩。"
张鲸恶狠狠地说:"他不走,谁走?早晚他会看我们不顺眼,到时他把我们赶走,我们就完蛋了。"
张宏说:"他赶不走你,你在皇上身边是得力的人。"
张鲸说:"当时的孙德秀、温太、周海,哪一个不得力?都是皇上看重的人,但冯保一句话,全都给斥退了,有的去南京看坟了。太祖皇帝的陵寝,那可没有天寿山热闹,至少在天寿山,还有那么多先帝在,有那么多的同伴在。"
朱希孝来到乾清宫外,他听到了乐声。
万历最近越来越喜欢听乐章了,他听着《大雅》、《小雅》,还有《郑风》、《卫风》,很是享受的样子。他还喜欢叫妃嫔们清唱,唱那些桑间陌上的情歌,那些情歌成了他的另一种食粮。当没有人时,万历喜欢要宫人们光着身子,只披一袭轻纱,在宫里来来去去地走,便有了桑间陌上的感觉:女人幽幽,女人袅袅,女人依依,女人徐徐,歌声如梦如幻。从女人闪亮的眼睛里读出情意来,从缠锦悱恻的歌声里听出情思来,他便生出一股冲动,一股与女人缠绵的冲动。万历很惬意,没有张居正在他耳旁罗嗦,他耳根清静了。
朱希孝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忽地看到了张鲸。张鲸近来越来越多地站在皇上身边了。张鲸悄声对他说:"皇上要见你。"
朱希孝不敢抬头,不敢看皇上的女人,皇上的妃嫔不是他能看的,他连看一眼的福气也没有。
万历见他进来,劈头就问:"朱希孝,你的锦衣卫有多少人只听命于徐爵?"
朱希孝一听,有些明白了,他说:"皇上,有一些人是徐爵弄来的,皇上要他们做什么?"
万历说:"弄走,弄走,把他们都弄出去,要他们去外地办差,去看某一地的采办,某一地的岁办,反正要把他们都弄走,不能让他们在我身边。"
朱希孝说:"我马上去办。"
万历说:"要悄悄地办,不能声张。"
朱希孝说:"是。"
万历说:"厂卫从来就是两家,你可不能把厂卫弄成一家人了。我要你多做些,你近来听说过冯保那里有什么事儿吗?"
朱希孝说:"我听着呢,冯公公今晚请两位阁臣去赴宴。"
万历很生气:"他是内府的人,交结外臣,想干什么?"
朱希孝说:"我盯着他,有事禀报皇上。"
冯保举杯,说得不紧不慢:"请两位阁臣来,不合规矩,但你们两人是我举荐的,我请张居正保你们入阁,便有责任跟你们说,皇上如今亲政了,心热着呢,凡有事,还得你们帮他,如果皇上想得不周到,你们可得提个醒儿,别出大事儿。"
申时行说:"是啊,到时公公也提醒我们。"
张四维说:"我只想着,太岳兄的新政要做下去,我们有什么错失,公公应该提醒啊。但皇上亲政了,我们事事得听皇上的。"
冯保笑笑,说:"也可以不听。皇上有时挺固执,挺任性,他想的不一定都对啊。张先生在世,不听皇上的,皇上听他的,可这会儿没张先生了。你们明白吗?"
小珰禀报万历:"冯公公对两位阁臣说,他们应自己做主,可以不听皇上的。"
万历冷冷一笑,挥挥手,斥他下去。
张四维心里明白,冯保是邀他们与他一起主持政局,行张居正故事。但朝廷大政局势微妙,皇上看不看好冯保,冯保能不能保得住他的权势,暂时还很难说。
申时行说:"听公公的吧!公公说,我们做,总不能违背太岳兄的一番苦心。"
冯保说:"是,是啊。"
张四维说:"要把商家弄得好些,商家在大明朝,总是灰溜溜的,这不合适。"
冯保从来不信张四维的,他认为,商人就是看重银子,怎么会对朝事有所影响?一心经商,那有什么好处?他说:"经商可不是什么正路,就是当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也只是拿些瓷器去换洋人的东西,没什么大利,一船行海,得经历多少险恶?行不得的。但在各省府,还是可以让商人得利的。你做这件事,还不是大局啊。"
申时行也不赞成张四维的以商带农的想法,大明朝是一个农业大国,只要给人地种,人人有饭吃,便可以安居乐业了,谁还会造反?但有张四维在,他不能多说,只看着冯保。
冯保说:"我与太岳先生有默契,如今我与你们两个也求一默契,只要有心,你做事,我担承。我做事,你担承,大家的日子都好过。"
张四维想着,你想好过,皇上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内阁阁臣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张四维便打哈哈:"好啊,请冯公公多多关照。"
万历不敢去与皇太后说曲庇的事儿,但张鲸说:"皇上一定得对太后说,不然太后会生气的。"万历说:"也是,我就去皇太后宫里,与两宫太后一起说。"
万历到了慈宁宫,正巧赶上仁圣皇太后也在,他心里松一口气,两宫太后都在,说这事儿还好些。万历说:"两位母亲都在,我就不用去慈庆宫磕头了。"仁圣皇太后说:"你总是躲懒,不愿意去慈庆宫了,是不是?"
万历笑说:"我怎么不愿意去?我还想着小时候,我娘一想罚我,我就想往你宫里跑,一边跑一边叫喊,我喊,娘要打我了,娘救命啊!你听这话顺不顺?张先生说,你要喊,也得喊,我亲娘要打我了,皇娘救命啊。我说哪顾得上那么多,反正都是娘……"
两宫皇太后都笑,万历能逗得她们笑,也算是孝顺了。
万历给旁边的贤嫔递眼色,她便拿着茶杯,递与慈圣皇太后,万历说:"娘,有一件事,不得不说……"
两宫皇太后都看着他,有些不安。
万历低声地:"永宁的那个男人殁了。"
两宫太后好久无话,两人都流泪了,丫头命苦,怎么嫁了这么一个人,没两个月就没了?她们哭起来,慈圣皇太后说:"怎么会一下子就没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万历说:"这件事是冯保没办好,那个曲庇听说是一个病秧子,原来就有病,一成亲,鼻血直流,当时那些混蛋还说这是冲喜,大吉大利的喜兆,你说浑账不浑账?"
慈圣皇太后说:"当时是谁办的?把他拿下,治罪!"
万历说:"我说拿下了,把那个司礼监的张大受拿下了,他滚回了冯保的家里,回去当小珰了。"
仁圣皇太后说:"当小支使也不行,拿下他治罪。"
万历说:"母后有命,我明日便办。"
两宫皇太后就不再说惩治谁了,她们只是说永宁公主,说这孩子真命苦,不再理睬万历。万历给贤嫔递一个眼色,便出来了,贤嫔也跟了出来,万历对贤嫔说:"你陪着皇太后说说话,别让她不高兴。"贤妃点头,再进去了。万历长吁了一口气,忽地心里恨冯保,你个王八蛋,你拿曲庇的好处,公主给你害了,我早晚拿你是问。但想想冯保的好处,心里有点儿割舍不下,想着从小冯保便背着他,在府里走,在街上逛,那时他记忆不深,只记得冯保拿钱给他买东西,他不能忘了冯保。
冯保对申时行与张四维说:"潘晟的事,本来是张先生主持决定的,潘晟是我的老师不假,但我在内书堂时只是一个小珰,与他有什么瓜葛?他是张先生推荐的人,就让他这么走了,岂不是丢了张先生的面子?如今要的是实现张先生的遗愿,要潘大人回来。"
申时行说:"皇上是下了旨的,怎么能再召他回来?"
冯保说:"着只有一计,你们两人再上一疏,就说只能请潘大人归来,请他主持阁务,那样皇上会批准的。皆时,我也会对皇上说,这样好不好?"
两人默然。
冯保的话,简直是逼迫他们两个人了,要他们两人保荐潘晟,还要说请潘晟回来主持阁务,就是逼他们二人让步,二人此时要么依从冯保,要么就只能与冯保撕破脸皮了。
冯保的脸上写着傲慢,他不在乎他们二人,一说完此话,就命人拿来酒,慢慢地斟饮。
他可以等。这两人不听他的,他可以再命言官弹劾他们,要他们两人丢官,别说继续做阁臣,也别说退隐,说不定连命都没了。他们敢不听他的吗?
冯保喜欢张大受,他像一个斯文女子,比女人还女人,轻轻袅袅地走路,在伺候冯保与两位阁臣时,一顾一盼分外有情。冯保喜欢他,拿他当自己的女人,当自己的儿子,这双重身份令张大受在府里百般受宠。自打他一回来,府里所有的大珰小珰就都得听命于他。他夜晚伺候冯保,流着泪说,干爹,你做我亲爹,我一辈子再不去伺候皇上了,他算个什么?我决不伺候他了。冯保打了他一个耳光,骂他,你有出息没有?你伺候我,我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没卵子的货,值得你下那么多工夫?你要伺候,就得伺候皇上,皇上是树,咱们是树下的草。皇上是马,皇上是龙,咱们是马身上的毛,龙身上的鳞。皇上是人,咱是人身后的銮驾。没有皇上,咱什么都不是,你有出息,就做上司礼监的掌印。从今天起,你给我听着,你只是我的人,不许跟府里的人勾搭,给我好好学着点儿,我告诉你做什么,你就做,早晚做一个掌印太监。钟鼓司?那算个什么狗屁地方?不去。
张四维知道,此时他得说话了,但没等他说,申时行说话了。申时行说:"冯公公,不行啊,我们不敢再上疏了。"
冯保哼一声:"真不敢了吗?听说你们拟票好快啊,不等皇上说话,就拟了一票,放之归。是不是?"
张四维说:"皇上有意,只能这么做。内阁只是皇上的一支笔,皇上要写什么,便写什么。"
冯保说:"不错啊,可你们这支笔要是没有墨了,你写什么?什么也写不出来,那可怎么办?"
申时行与张四维互看一眼,心里想,看来冯保是要弄掉他们两人了,他们心情沉重,一时也无话,心灰意冷。申时行说:"那我们就走人吧?"
冯保说:"别以为自己当了阁臣,就了不起了,就是张居正张大人,不是也得管咱叫点儿啥吗?"
冯保提的是当年张居正刚主国子监时,曾给冯保写一帖子自称"晚生"。这一说,让申时行与张四维顿生屈辱。张四维说:"我是不会写这样的帖子的,就是要我走人,要我死,我也不会写。"
冯保尖声说:"那你是刚直不阿的人啦?"
冯保从来声音浑厚,但一着急,同其他的太监竟没什么两样,声音极是尖刻暗哑。申时行心想,原来他是练的,把他的声音练成了那样,像是男人的声音,平时连这个都十分注意,此时真是气急败坏了。申时行说:"我愿意与子维兄共进退。"
冯保心里窝火,你们还没怎么样呢,就是你成了另一个张居正,还不得听我的?你当内府司礼监掌印是什么人?你的死活可得由我。冯保笑:"好啊,好啊,那就不多说了,大受,送客呀。"
张大受起身喊:"两位大人要走了,送客啊。"
张四维与申时行一齐走了,走到了街上,两人对视一眼,互相说一句,保重。再不多说,都回家去了。
万历看着冯保,他想这个人睡不好,正忙着呢。冯保说:"皇上,老奴有一件事请皇上示下。"万历说:"你说,你是我的大伴儿,有什么话直说。"
冯保说:"阁臣中,申时行与张四维,这二人当不得国事啊,不如从张先生选的那几个人里选一个人入阁,如此,内阁也就能多担些大事了。"
万历可不想让内阁多担什么大事,他亲政了,有大事自做主张就是了,何必要内阁再像张居正那样,事事都独自担当?他对冯保说:"好啊,好啊,再说吧?"
冯保从宫里出来,心有不甘,他派人找来陈三谟,说:"陈大人,你的位置可是危险了。"陈三谟这些日子一直胆怯,做张居正的人,已是没了靠山,正愁着呢,冯保找他,岂不正中下怀?他问:"活老祖宗要我做什么?"大臣叫冯保活老祖宗,陈三谟是头一个,冯保心里满意,心下想,就是把这个人放在内阁里,还不比张四维与申时行强啊。他对陈三谟说:"我推荐的那两个人,那个申时行与张四维,如今张居正一死,他们都不认我了。好哇,我能推得上你,就能拿下来你。你快找人来,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那个老好人,说他行为不检,要他归隐,同时再弹劾张四维,不是他举荐王国光的吗?要他两个一起滚蛋。如果申时行再起来上疏,接着弹劾他,你明白了吗?"
陈三谟当时答应,回去安排人弹劾王国光。
万历在乾清宫内听张宏读折子,听到言官多弹劾王国光,他问:"王国光不是叫个'老好人'吗,怎么有人弹劾他?"张宏说:"他原来主持户部,有些成绩,如今有人弹劾,说他无用。弄不清他们为什么说他无用。言官弹劾大臣向来听风就是雨,但为什么要弹劾一个老好人,奴才就不知道了。"
万历有些明白了,他说:"要是弹劾下去了王国光,就可以拿下张四维,如果拿下了张四维,那就可以换一次阁臣了。你说,张四维会不会听凭他弹劾?"
张宏说:"不会,可能言官还会上疏,接下来就不知是弹劾谁了,只怕要弹劾的,是原就出主意弹劾别人的人,或者是再改一下目标。"
万历说:"你说得对,是这么回事。"
张四维对申时行发怒:"冯保这么欺我们,你为什么不出一声?"申时行说:"他是皇上的红人,你要做首辅,就得听他的,除非有一计,你可以不听他的。"张四维说:"你说,怎么办?你我都是他推荐做阁臣的,我们再倒他,岂不让人笑话?"申时行说:"首辅要做大事,怎么能缩手缩脚?何况我听张鲸说,倒冯正是时机,如果我们拿下了冯保,他必定要滚蛋,离开宫中,离开内府,也许我们能把内府整治得稍加收敛些。至少像张鲸这种人上来,不至于那么嚣张,内府的贪婪会少一点儿,天下苍生会少受些苦。"
张四维说:"我们要与他干?"
申时行说:"只能如此。"
两人计议,叫自己的门生言官上疏,直接弹劾冯保。
张四维说:"弹劾冯保,就可能倒张,太岳的过去便没有了结果,你想过这个没有?"
申时行说:"你想过没有,即使不倒冯保,张居正的新政也执行不下去了,你得再安抚各地官员,不能再用'考成法'严督他们了。如是那样,只有紧张,没有松弛。吏政败坏,官员松懈,还有什么新政可言?"
张四维说:"把马卖掉,草场折收税银,只这一项,便把多少农户弄得没了收成?你想想,草场多是土地,如能开发成种田,可解多少人的饥荒?如是荒年,农夫种上田头地垴,不也能养活人?可草场一旦再给内府派出太监管,你指望什么养农?听说皇上还要派人出去开矿,开矿本来是地方官员的地盘,以养官廉,以养民力,民以农闲助矿,因农忙歇矿,矿便成了农户的副业。如今可好了,开矿成了内府的外派差事,不由工部,更不由户部管,所得收益成了内府的油水,只入皇宫内百分之一,这事如何了得?再说商户,本来商户是要养的,但到了万历一朝,商户更是怕事,每得收入,便得税三,加上官员大珰盘剥,所剩无几。盐是天下味,不由商营,反是由得内府从皇上手里得谕旨,动辄几万引,前此冯保请求皇上批复,给他两万引盐,只修慈庆、慈宁两宫。这修宫殿也就罢了,一旦完了,还把这两万引盐事引为常例,从此便由他内府每一年得两万引的便利,这么分割私肥,大明朝哪里还有一个公道?我做首辅,只是一个摆设,冯保要做什么,我得满足他什么。我们在内阁,只是票拟皇上的谕旨,真个要做一点儿有利于民生的大事,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申时行说:"我凡事依从太岳与你,只是因为你们都能顾着民心,想着百姓,这是做阁臣的好处,事事能为百姓着想,这种事要做得好,只能下狠心得罪权贵。"
张四维狠狠心说:"不管他了,就要人上疏,直接弹劾冯保,不揪下他来,大明朝怎么会有个好?"
申时行说:"好,就依你说的办,我去找人,你的门生加我的门生,言官上疏,一劲儿弹劾,如是真担罪过,我与你一起担当。"
这天晚上,张鲸出宫来,在内市上寻找玩物,遇到张四维。张四维说:"公公你出来了,好久没见了?"张鲸说:"我这些天忙啊,皇上总叫我当值,凡事都要我批红,便忙得不可开交,哪里有你轻闲?"
张四维说:"公公看好了什么,拿去就是了,我命店里的人拿银子替公公结算。"
张鲸笑:"有劳你店里的人了,只是首辅如今做了大明朝的宰相,凡事更舒心了吧?"张四维笑:"哪有的事儿,凡事都得听皇上的,就是冯公公说的,我也得听吧?"
张鲸说:"他说的算什么?你要真听他的,必定会栽了。"
张四维听得话中有话,就说:"难道张公公不信冯公公的了?冯公公是司礼监的掌印,至少主皇上的一半事儿,有人说,乾清宫内所有的事儿,都得冯公公点头。依我看,不只是乾清宫内呢,就是天下的官员,冯公公说的也得算一半吧?"
张鲸说:"嘁,不一定了,这个……对他不满,你知道吧?"
张四维心跳,他笑着说:"不可能,皇上是他背着长大的,口口声声称他大伴儿,怎么会弃他?"
张鲸悄声说:"他的弟弟冯佑在慈庆宫训斥小珰,太后可不满他了。还有他的侄子冯邦宁、冯邦柱,在外无恶不作,做下的恶事大了去了,总有个报应吧?再说了,他自己也做了许多恶事,首辅不知道吗?你问一问言官,他们哪个不知道?"
张四维说:"都给事中陈三谟等人上疏弹劾王国光,皇上怎么说?"
张鲸说:"皇上说,可能言官还会上疏,这一次就不知是弹劾谁了,只怕要弹劾的,是原就出主意弹劾别人的人,或者是再改一下目标呢。"
张四维说:"我明白了,多谢公公。"
张四维有钱,他家里原就是商人,与王崇古家结姻,更使得他家成了山西的富商,他一心想使大明朝成一商业王朝,且为此不惜用尽家财。他对父亲说,家财给我,能使得天下商户人人沾光,那才是财尽其用。只怕我使尽力气做下去,最后功亏一篑,那可就惨了。父亲在家养病,写信说,你当年考上进士,我心里多高兴啊!我给你写信,便说这件事,说你要为国分忧,大明朝眼瞅着要破败,如不力挽狂澜,怎么能再振兴起来?你干吧,钱财是赚来的,不用在正道上,用在哪里呢?
张四维说,其实我每花一笔钱,心里都不是滋味,父亲与三弟好不容易赚来的钱,我只是拿去喂狗,那些内宦哪里是人,一个个贪婪成性,哪里还有一点儿人性、人味儿?拿钱去填他们的那些无底洞,不值啊。
父亲说,不能这么说,如果你做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无量功德,上天会看到的。
张四维还是犹豫,他想张鲸给他说的,到底是对他漏风还是引他上道,有没有错啊?皇上并不仇视冯保,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如果他轻易举事,会一下子败事的。
他要寻一个时机,主要的是,他要知道皇上对冯保有什么态度。
他想到了密疏。
大明朝自打成祖时就有了密疏制度,①有人说,是成祖抢来了皇位,怕下面有人不服,便要人密奏,用函封的密疏送上去,内侍、文书官皆不得打开。但在密疏制度中,有一层关系是皇上最信任的,那就是中书舍人。有的中书舍人能看到所有的密疏,看过后抄好,再封好原件,交与文书官,由文书官再呈上去。每一抄件便成了皇宫内的密件,永久保存。中书舍人每一日都是在皇宫旁的文书房当值,这些人官职不大,但位置重要。张四维想,让谁去问他们呢?好在中书舍人出宫后,便可与外臣交接了。
张四维叫来他的门生山东道御史江东之,对他说:"皇上近来可能对冯保不满,但究竟是有多少怨恨,则不清楚了。冯保是大明朝的痈疮,不治则溃烂。你要找到中书舍人,看看密疏里有无奏疏说到冯保的,再要知道皇上是不是亲眼看过,最好是皇上看过的密疏,有何评语?我们才知道能不能出手。"
江东之大喜,他说:"能倒冯保,我不惜一死。"
中书舍人吴加则是一个喜欢饮酒的狂人,他平时惜墨如金,很少与人说话,但与江东之有一面之交,两人在酒楼饮酒,江东之请他狎妓,二人渐熟。
江东之说:"我们还好,虽说是一个穷官,但总比那些内阉好多了,就像他们,即使富如冯公公,他也亲近不得女人,有什么意思?"
吴加则不以为然:"你知道什么?冯保的日子可是富可敌国,他有女人几十,还有上百个工役匠人、厨子下人,侍奉他,讨好他。单是一个他的侄子弄来的小秀儿,那女人便有媚惑本事,听说她能把冯保伺候得舒服,单是她用一手腿蹬冯保的功夫,便令冯保离不开她。冯保有的是财宝,他家里的财物,怎么也值个千八百万两银子,珠宝玉器还不算,他那家产,可不是你我能想得到的。像你一个穷官,只能写奏疏,你写那玩艺儿,比起那些密疏来,根本不算什么。我只是在内书房抄写密疏,每一日看得心惊肉跳,可你看是看了,有许多密疏,你怕那写疏人立时会被砍头,可没事儿。皇上看了,也没什么谕旨,根本就不理你的茬儿。有时你看那密疏,以为那个人一定会完蛋了,但皇上不信,或是不打算拿下他,你根本想不明白皇上怎么想。但时间久了,中书舍人也明白了,皇上心里有数着呢,他想拿下谁,得看准时机。"
江东之说:"张居正张大人不在了,你说皇上当今最信任的人是谁?是不是冯保冯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