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事之秋
这一夜,徐贞明通宵未眠,到了天晚时,家人徐力喊:"大人,大人,你快来看!"
一听得惊叫声,徐贞明赶快走出来,走到府门前看。府门上涂抹着稀稀溜溜的大粪,臭气熏天。在墙外粘着一叠叠揭帖,上面用粗粗细细的字写着:"徐贞明,开水田,把你淹成水老鳖!""徐贞明,水耗子!""徐贞明,你要开水田,我要在你家里弄水田!""徐贞明,弄水田,捞好处,捞得满!"……
徐贞明看着这些揭帖,脸色大变,对徐力说:"你看见是什么人贴的吗?"
徐力说:"有一些人,自称是生员,来来去去的,昨天就在府前转悠,我以为他们不会弄什么事儿,谁想到会贴这些帖子?"
府前聚满了人,有一些人大声说:"你这家人别乱说,你徐府的人也没得罪生员,怎么会是生员贴你家的帖子?"
徐贞明不语,他说:"回吧,都回去吧。"
一生员说:"徐大人,你是得罪了人,要是明天有人看见你府前的揭帖,会闹得沸沸扬扬,这对你徐大人不利啊。"
徐贞明说:"我开水田,是贪占了吗?是对我徐贞明有利吗?你们快走吧,散了吧。"
徐贞明告诉申时行,他家府里受到了骚扰。申时行说:"我告诉你,我府前每每都有人骚扰,大都是生员,俗语说,三种性儿难缠,就是'太监性儿,闺女性儿,秀才性儿'①。你也知道,秀才生员是可怕的。你还没见,有生员竟头插草标,说是'徐贞明种草,申时行卖稗,皇上吃空壳稻'。这是什么意思?准有人从中挑唆。他们有他们的打算,你不能太固执了。"
徐贞明叹息:"开垦水田乃是朝廷大计,竟能被生员与无赖的吵闹搅黄,大明朝这是怎么啦?真是可叹!"
王锡爵坐在西庐叹口气说:"王世贞给我来信说,'近日风俗愈浇,健儿之能哗伍者,青衿之能卷堂者,山人之能坐骂者,则是官即畏而奉之如骄子矣。'这句话说得好,风俗日下,坏人越来越横行,这不是好兆头啊。"
许国说:"我前些时日去看拜庙,文庙的拜者竟有一些奇装异服者,一问也是生员。你猜他们穿什么样儿?说来不信,戴的是蹊跷古怪的巾帽,不知是什么式样,什么名色。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戴一翠蓝绉纱嵌金线的云长巾,像关羽;穿了一领鹅黄纱道袍,大红缎猪嘴鞋。还有的穿一领高丽纸面红绸里子的道袍,那道袍的身子倒只挂在膝盖上,两只大长袖子竟拖至脚面上。口里说的不知是什么俚语市井话,不管见什么叔伯父兄,不管是什么舅舅外公,动不动就先打一个榧子……"
王锡爵问:"什么叫榧子?"
许国说:"就是把大指合那中指在人前弄出一种声音,口里说:我儿的哥呵。这么做,就是轻佻,就是目无尊长,但奇的是,这会儿竟在生员中大肆流行,岂不是怪事儿?"
申时行说:"更有甚者,有一个生员,先生罚他,因他平时不去学宫肄业,孝官罚他,罚其做论一篇,以'牛何之'命题。你猜他怎么写?他写道:考'何之'二字。两见孟子之书,一曰先生何之,一曰牛何之。先生也,牛也,一而二,二而一者也。"①
众人苦笑:"大明朝悄悄漫漶起来的嬉笑怒骂,像是毒疮,四处蔓延,几成燎原之势,不可收拾。"
申时行很担心,天下处处起烽烟,河南刚刚起了义兵,蕲州的梅堂又造反,还有四川番寨攻掠府县。再有土蛮从辽阳攻进,与李成梁决战,努尔哈赤攻破鄂勒浑,首领尼堪外兰逃走,寻求大明朝保护。真是多事之秋啊,申时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想求皇上的谕旨,但万历躲在宫中,不想给他什么谕旨。
河南的义兵原是王安举旗造反。
淇县王安是生员,在县不安于读书,只是逐日在街上闲逛,看见富绅大户人家的妇女,便上前去凑趣,偏他会说甜言蜜语,县里妇人皆知他是一个泼皮,也知他是青衿、襕衫,都叫他"蓝袍大王"。万历十三年淘汰生员,把那些不读书不务正业的生员淘汰掉,县令便把他报上去了。
王安一听说,当即带着四五十人去问责县令。
县令许竞说:"为什么淘汰你?你还问我?你怎么不问问你自己?你看看你,一身蓝衫,偏穿得像个贵公子,按理说,生员是什么人?士之自爱与士之爱士,当静若处子,文雅恭俭让,你看你,哪里有个斯文样子?"
王安在县衙前质问许竞说,就像你县父母这样子?
王安走了几步,偏他学得像极了,真像是许竞走路,有些扭扭捏捏,像个娘娘腔儿。众士子笑,说,像啊像,真像是县尊,这样子就是士子吗?许竞大怒,把王安号枷在街头,说他是无赖。王安高呼,我是秀才,我是生员!我是大明朝的未来宰辅,你拿枷来枷我,是刑加读书人!
有许多生员站在街头散发帖子,上面写着县尊许竞收受贿赂的事实,一时县尊名声大大受损。许竞说,我就不信,晚上把他拿回牢里,就地结果了他。这话给一个生员听到了,偷偷告诉了王安,且把王安从县衙的枷上放开,王安在街上高呼:反了吧!反了吧!生员不像是生员了,县尊不像是县尊了!反了吧!
人们随着王安反了,王安进了县衙,看到了许竞,他把许竞捆起来。许竞偏不信邪,大呼:小子,你敢杀我,你便是个反贼!
王安不想反,正犹豫,一个泼皮一刀把许竞的脑袋砍了下来,还叫:王大人,你就做这个县太爷吧!
王安一狠心,便扯旗造反,当下把后衙占领,把许竞的妻女都揪出来,大伙儿哄着,要王安奸污她们。王安说,我是生员,怎么能干那种事儿?众人起哄,你都是反了的人了,还扯什么生员?要那个脸面有什么用?人家县太爷可是拿你当猴子,当众押在衙门前示众,你还给他留什么情面?
王安还是不愿,再三推托,众人说,你要造反,我们跟你,就都是身家性命也顾不得了,你不干,就不行。你再不干,我们就把你的脑袋也砍了,我们自己反!
王安心下害怕,只能在众人眼前扯过许竞的妻子,他说,我可是没想闹这么大,我只能奸了你,你就跟了我吧?反正我也没老婆。许竞妻子是书香人家的女儿,哪里肯从他?但架不住一群泼皮东拉西扯,把她推倒在街上。王安哪见过阵式,他战战兢兢说,我弄不来,弄不来。一个泼皮说,你看我,没弄就有威风了,虎虎生威。王大人,你干不干?你不干我就干了。
王安没有办法,对许夫人说,你是书香人家的女人,你嫁了许竞,他是一朝进士,哪能受得了这种污辱?说来我也是生员,你要跟我,强似与这群猪狗在一起。许夫人大骂,你只是一头猪,像你这种人,还自称是生员,真是辱没了那条头巾!
一个泼皮扯下了王安的头巾,说,你喜欢头巾,就给你当擦布。大人,你就把她弄了,当着咱们,她就没了张势。
王安一狠心,真就当街上把许夫人污辱了。
过后,众泼皮欢呼着,拿那条头巾给许夫人擦,许夫人怒号:乌龟王八蛋!苍天啊,看这群畜生吧!看他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王安要她别出声,偏许夫人怒骂不止,越骂越凶,大骂那些泼皮无赖。一个赖皮说,她骂得我来劲儿了,我得弄她!当时扑上去,再把许夫人污辱了。众人扑上来,许夫人一个清白女人,当街受此污辱,十分贞烈,一头向街头石狮撞去,竟撞得头破血流,脑浆迸溅,当场死去。
王安心里惧怕,便说算了吧,算了吧?众赖皮不愿罢休,要他再污辱许女。许女只有十六岁,瞪眼看着王安。王安说,她还是一小孩子,不能弄这个,放了她吧?
众赖皮说,你要放她,她早晚要杀了你。你放不放,你要放她,我们便弄了她。你要是收她做你的老婆,我们便放过她。
王安来劝许女,你父母都死了,你一个人,还是跟了我吧?许女看着他,好久无声,忽地笑了,说,我跟着你,你就会饶过我?王安说是,你看我们要起义,要推翻大明朝,明朝腐败,不推翻他,怎么能行?你愿意做我的夫人吗?
许女咬牙说,我愿意。
王安说,我做你们的首领,你们都得听我的,县令大人成了我的岳父,我得安葬了他,再与她成亲。众人说行啊,弄吧?
就晚上忙着葬许竞与夫人,再与其女夜里成亲,一时把淇县的酒都买来了,县仓大开,粮食当众发放,再把县衙里的钱粮银子都清点了,算是军资。王安说,我们就造反了,扯旗造反,要几个读过书的人来写揭帖。
几个人夜里饮酒,一边饮酒一边写揭帖,写出来的揭帖是这样的:
大明王朝贪官多,
捞钱贪赃玩古货。
太监贪官狠吏酷,
让咱百姓怎么活?
王安与许女在夜里入了洞房,他对许女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与我成亲,但你是落在我们手里了,你要不与我成亲,给他们白白糟蹋了,岂不更惨?许女说,我给你糟蹋了,就不惨了?
王安说,大明朝就要完蛋了,说不定我一造反,像当年的刘邦项羽,天下景从,那时我就是开国皇帝,你就是皇后了,你跟着我,有什么不好?
许女早有所备,暗藏了一把刀子,待得王安上了床,她便刺王安,可惜她气力不够,王安扯住了她的手,扯着说,你想刺杀老公,这可不行!扯着她把刀子丢在地上,二人在床上拼命。许女气力弱,一会儿便哭泣起来,她说,你放了我,你放了我,上天看见的,你丧尽天良。
王安说,天良是没了,只剩下人良了,我要是一个良人,怎么会干这种事?我把你母亲奸了,在大街上,人人看见的,就是给官兵捉了,我也是一个死,不如我就与你好好快乐。
王安一狠心,扯着许女,硬把她奸污了。
到了天亮,许女乘着王安去召集人,从楼上跳了下去。
王安看到了,他赶回来,看着她,许女躺在街上,还没有咽气,她说,你等着,我去地狱等你。
王安叹气说,此话差也,坏人不一定死得早,你去了,等我,不一定我会早去,说不定我一辈子能成大事。我劝过你,你就跟了我,也许就有荣华富贵。
许女说,我诅咒你,你活不了几!你死无葬身之地!
王安以为他能招集兵马,与明兵对抗一阵子,不料他刚刚把人马招齐,每一个人发下二两银子,那些人便一哄而散。他大呼,我还没有训话呢,你们站住,听我训话!
那些人都是街头泼皮,哪里肯听他训话?一个泼皮说,王大人,你这回惨了,要有人来捉你,我先打开城门,你祸害了人家许大人的妻女,死有余辜。王安大叫:来人,把他拿下!但那人边跑边喊,你不是什么大人,我叫你大人,就因为你是无赖,你是无赖!
第十天夜里,官兵扑来夺县,淇县豪绅刘吾带人打开城门,放入官兵。官兵齐吼叫着,直扑县衙,那时王安正在熟睡,从梦中惊醒,大喊:谁来了?谁来了?
刘吾带人擒住他,把他推到了县衙门前,有人叫道:把他示枷,先把他凌迟!官兵叫喊:得请示皇上,有国法!
人们笑喊,什么国法?拿住了他,宰了他!再有叫喊,连叫喊的人一起砍头!
县衙门前人头攒动,大喊要杀了王安,众人扯着王安,把他枷在县衙前。先拿来一把大刀,是切肉的刀。屠户说,这厮的肉酸,不能用小刀。人们笑,不行,这刀太大,得用小刀,你有那剔骨头的小刀,快一点儿的,我们剔了他,活活剔了他。只是不知道凌迟是怎么弄的,有人说,就是多切几刀,我先切。上来一个人,切了一刀,流血。众人说,不行不行,你这样干不行,人家要切得薄薄的,看上去就像削瓜,那才能切上几千刀,不然不叫个凌迟了。
王安痛得大叫。
有人说,你叫什么叫?喊什么喊?你奸污人家许大人的妻女时,你怎么不叫,你怎么不喊呢?
有人说,他那时也叫,不过那是淫叫。
再有人说,你要叫一下,叫一声,来一声淫叫,我便放过你一刀。不然我就再一刀上去,你还是疼。
王安只好学淫叫,但学得不像。众人说,这像什么你?像是孩子玩儿,不行,不行,还是挨一刀吧!
再削他一刀,这次血流得更多了。
再上来了一个老人,他是一个老生员,先对着北方一揖,说,皇上在上,生员方有震给皇上磕头了。对对王安说,你败坏了生员的声誉,你坏了生员的品行,败坏了生员的名声,像你这种败类,当鸣鼓而攻之,当食其肉而寝其皮。
有人说,那是,老大爷,我们把他凌迟了以后,把他的皮送与你,你晚上当褥子睡吧!
再上来人削王安,他疼得昏死了过去。
一直到了夜晚,还没把人折腾死,人们还有兴趣,竟挑灯夜战。有人说,累了困了的,回家去睡,我们晚上打发他,一保不削死他,明天天早上还是一个活人,你们再折腾他好了。
折腾到半夜,王安哆哆嗦嗦说:啊,我看见了,我看见了……
人们毛骨悚然,问他看见了什么?王安说,我看见了许大人,看见了许夫人,看见了她……
天亮时,王安死了,再也没有人理睬他了,甚至没有人愿意埋他。只有衙门的差役找了两个埋尸的,给了三两银子,才把王安拖去乱葬岗子埋了。
申时行接到了淇县的捷报,官兵报说,用兵一万,招募兵勇用银两数万,擒下王安及乱匪十人,但因王安在淇县乱事时奸辱县令许竞妻女,民愤极大,故民众当街以凌迟罪处死王安,且将乱党十余人乱石砸死。
阁臣接到揭帖,已是半月之后了,其时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三人正坐在西庐处理事务。王锡爵说,皇上对于淇县的事务处理,一拖再拖,竟把淇县的动乱拖得平息了,真是大明朝之福啊。
许国说,也不是所有的乱案都能拖平息了,蕲州的梅堂起事,拖了两个月没有派兵,如今梅堂已夺了三个县,声势越来越大。
西庐里很暗,申时行在地上来回地走,又站在堂前看窗外。窗外很静,没有人来往。忽地没了来来往往的内侍,让人觉得不大正常。申时行忽地省悟,皇上近来不大早起了,每天早晨他们阁臣议事,庭外都是静静的,没有人走动,大珰小珰们不再早起了。皇上不起早,大珰小珰们自然不必早起了。
这不是好兆头。
乾清宫是沉静的,远远看去,阁前没有一个人影儿,阁兀立在风中,风摇动檐铃发出微微颤响,能看得到树影,听得见风声。申时行想,梅堂的人登高一呼,立时聚集上万人马,真是可怕。但皇上并不怕这个,他只怕自己没有银两,他虽说是听了申时行的,减了江西的瓷器,但最后竟是对申时行笑着说,减了江西的瓷,还是对的,你猜为什么对?申时行说,减了民税,少了岁贡,民不贫了。万历笑着摇头,他说出一句,令申时行顿时语塞。万历说,我的瓷器在内市上更值钱了。
申时行心里明白,是万历把瓷器拿去内市卖了,虽说卖的件数少了,但得到的银子一点儿也不少,他才乐了。如今皇上有招法了,凡是阁臣报上去的事务,凡有棘手的案件与奏疏,他都不报,不拿出来议,也不拿出来处理,只是把它丢在宫中。申时行与许国等大是挠头,要是所有的事务都如此处理,大明朝还能守得住这个国吗?
他更担心的事还是努尔哈赤,他知道这个建州的土蛮很是厉害,只短短几年,便扩大了队伍,壮大了地盘,他能把建州周围的几十个土蛮部落聚成一起,这会儿又攻破了鄂勒浑,尼堪外兰逃走了,一直逃到了明军营中。明军都督李如松呈报,要不要替尼堪外兰出兵夺回鄂勒浑?
三位阁臣对此事意见不一。许国说,要夺回来,尼堪外兰是一个大部落,要是让努尔哈赤占了,岂不是让他有了更大的野心?努尔哈赤在北方如果统一了各大部落,就成了大明朝的死对头。
王锡爵说,南方番寨事儿也多,要多派兵围剿,如果番寨真的夺了县府,南方便尾大不掉了。北方再怎么出事儿,他也来不了燕北,你怕他什么?一些游牧民族,岂能更大?他们没有什么谋略,只是一群乌合之众,要那个努尔哈赤再大些,也没关系。
申时行没有出声,他觉得大明朝正在剜肉补疮,问题是,哪里是最致命的伤口,必须把那个伤口掩藏起来,不给别人看。但哪里是最致命之处呢?
申时行担心的,是万历皇帝的贪婪与骄奢淫秽,这是最大的祸患。他此时已经知道了内市的收入,听得大珰张诚说,皇上从内市每一年要收入近百万,难怪要他要取缔内市,万历只是支吾不语,压着不报。有御史上疏说内市出售珠宝,与大内有直接关系,宫中盗窃与外面买卖成了一体,岂不是官贼一家了?但你听万历怎么说,万岁历说,此话说得真是难听,哪里有那种事儿?官贼一家,从来官就是官,贼就是贼,怎么会官贼一家?
申时行想着,如今正派巡抚徐元泰、总兵李应祥前去破番寨,每一派兵,便得送精米粮草,银两动辄十数万,多至百万。破一小寨便得如此,要是与努尔哈赤开战,那要动用多少银两?再说大明朝有没有这么多的银两与建州的努尔哈赤开战?
许国说,一定要与努尔哈赤开战,番寨不可怕,他只是一些草民,但那些强悍之骑如果成了气候,便是五胡乱华的局面。
申时行不以为然,他说,你说得对,但你有多少钱用来打这一场仗?为了一个鄂勒浑,你要拿大明朝一朝的国力与他们赌博?努尔哈赤会坐大,但也不在一时,大明朝还是要修内政,强大国家。没有这个,我们拿什么与人家拼?
王锡爵没有出声,他心里是支持许国的,但他也明白,一旦与建州打起来,能不能支撑得住,那才是关键。他认为申时行的想法也有道理,只要努尔哈赤不再强大,大明朝还有机会灭了他。申时行说,大明朝与俺答和好多年,才得到了万历十年的富强,虽说不能中兴大明,但俺答与大明的互市,使得我们的安宁了,马匹强壮了,这是都能看到的。俺答死了,我们封奢力克嗣为顺义王,封三娘子做忠顺夫人,这一下子又使得我们与俺答的友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也可以与努尔哈赤这么做,他坐大了,我们也没办法,我们制约不了他啊。
王锡爵说,要是皇上肯拿出一些银两来,内修政事,外图富强,我们还可以与努尔哈赤一拼。但他却无动于衷,我们能有什么办法?只能静观事变了。
申时行说,派人去找李如松,让他与努尔哈赤联系,说我们与他和好,和他互市,如果努尔哈赤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我们就……
许国明白他的意思,大明朝舍了尼堪外兰,这事儿说不出口,如果真的努尔哈赤要人,该怎么办?
申时行一声叹息,这一叹就把尼堪外兰的命运交与了努尔哈赤。
就在这一次西庐议事后一个月,努尔哈赤与大明朝的总兵李如松见面了,二人各带十几个骑兵,在一片开阔地中间见面。李如松弃马向前走,努尔哈赤也弃马向前走,二人一边走,一边摘下身上的兵器,扔在地上。一直到了草地中央,二人身无长物。
努尔哈赤放荡无羁,对李如松说,喂,你想不想与我来一场打斗?就这么赤手空拳,看谁更有力气?
李如松说,我不想。
李如松心气高傲,根本不把努尔哈赤放在眼里,他想你努尔哈赤算什么东西,一个建州卫的部落首领而已,你再有本事,也只是一个土蛮。他坐在草地上,对努尔哈赤说,你想要什么?说吧?
努尔哈赤对这次会见并不抱什么希望,他怕李如松会再借兵与尼堪外兰,如果尼堪外兰再有兵马,就会与他开战,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这对他努尔哈赤不利。他说,我不怕,你要支撑尼堪外兰也没什么可怕,他没那本事,是头扶不起来的伤鹿。
李如松笑一笑,说,你要什么,可以告诉我,我可以代表大明朝给你好处。
努尔哈赤没想到李如松会这么说话,他浓眉一皱,问,大明朝肯与我做生意吗?我要绸缎,我要酒,我要珠宝,我要许多东西。
李如松说,这一切大明朝都有,你能给大明朝什么?
努尔哈赤大笑,他很激动,忽地站起来了。他站了起来,马目又觉得不合适,两边的兵将都向这里瞧,以为他们两个谈崩了,于是再坐下,坐下后他说,嗯,我很意外,我很意外,你肯给我什么?我知道俺答与你们一直有交往,是不是?你们与俺答是怎么做的,就跟我那么做。
李如松说,我们与俺答十几年没有战争了,没有大战争,双方只是互市,他们要的东西我们有,我们要的东西,他们有。再说俺答那里是藏边,与你这建州卫可不一样。
努尔哈赤拍拍胸膛,说,好极了,我们要的东西,你们有!你们要的东西,我们有!
李如松说,你要什么,说,我们要的是毛皮,要的是药材,你肯拿你的毛皮、药材来换我们的绸缎吗?
努尔哈赤又大笑,笑得在地上坐着转圈儿,他说,对,对,好极了。药材好,但我们建州人不喜欢生病,生病是你们大明朝人的事儿。你们缺药材,我们给你们。我们有的是毛皮,山上有多少野兽,就有多少张毛皮,你们拿去好了。我们没有绸缎,那是软软的绸缎,给我们的女人穿上你们的绸缎,她们也长得貌如鲜花,她们也美妙可人。
李如松说,皇上下谕旨,要与你们互市。要是由我说了算,我就与你打,一直打垮你。
努尔哈赤拍拍李如松的肩头,说,别吹牛了,你也打不垮我们。只是你们是大明朝,与我们一个个部落打仗,赢了呢,也不光彩。输了呢,你们更丢人。还真就不如和我们互市,我们就拿毛皮、药材换你们的珠宝、绸缎,你们把我们的女人打扮光彩了,我们把你们的病治好了,两下都乐。好不好?
二人比比划划,让站在两边一直在担着心的将军与兵卒们渐渐地放心了,原来他们并无敌意啊,他们说什么,说得那么兴高采烈的?
万历很高兴,努尔哈赤的互市让他有了新的宝贝,他有了新皮裘,有了新药材。据说远处的大荒山上有药材,那是一种长生不老的药,而且在大荒山上有一种长得很俊秀的美人松,那种松树能让人生出对女人的万般遐想,如果能把那种美人松也搬来大明朝的皇宫里就好了。他问过申时行,申时行竟是木木讷讷,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他难道不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吗?他怎么就不能像张诚与张鲸,不等皇上自己说出来就知道怎么做了?张诚把内市弄成了一个热闹集市,很少有人知道,集市里早就是皇上的天下,皇上的后院了,大部分卖主与买主在不知觉地为皇上做事,他们买进的与卖出的大都是皇上要的或是不要的珠宝。所有价值连城的珠宝都入了皇宫,所有看去不值钱的东西都出了宫,流入了内市,再过一段日子,这些东西便会摆在一些富商大贾的家里,当做家珍,向来人炫耀。但他们知道什么呢?真正的好东西他们根本就没看到过,那些东西都静静地躺在皇宫的珠宝库里,摆在皇宫妃嫔的宫室、阁楼里。
张诚已是一个珠宝专家了,能看得出所有的好货色,能把那些好货色全都弄到宫中来。
张诚有一次竟拿五十万两银子买了一件西周铜鼎,他回来向万历下跪,说,皇上啊,你饶过我吧,我做了一件错事。
万历问,你做错了什么?
张诚哭了,他说,皇上啊,我拿了你的五十万两银子,花了。
万历吓了一跳,拿五十万两银子,这可不算是小数目。他长吁了一口气,问,你拿银子做什么了?
张诚说,在内市上,我看好了一件东西。那是一件西周的铜鼎,很好,只有一件,我出四十万两,他不卖,有人出四十五万两,我一看急了,就只能出五十万两了。
万历没出声,他说,你把那铜鼎拿来我看。
有五六个人抬着,把那司母戊铜鼎抬上来了,远远一看,万历的心就狂跳起来,他看着那鼎,上面有甲骨文字,看上去能分辨得清,字还清楚呢。万历问,哪里来的?
张诚说,原来说是在河南安阳,或是河南殷墟出土的,只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请人看过了,申大人也看过了,他爱不释手呢,他说,真是古物,真是古物。他当时都看呆了,看傻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万历问,你没告诉他,是花了五十万两银子买来的吧?
张诚说,没有。
万历看着这铜鼎,心涨得满满的。他想着这鼎是古人用的,传说禹铸造九鼎,那九鼎是什么样子的呢?天下九州,如果有那九鼎,大明朝的万历皇帝就是天下最有本事的皇帝了。他看着张诚,突然问,你知道不知道禹铸九鼎的事儿?
张诚与别的太监不同,他真是刻苦读书,所以他对于古籍比别人更熟一些。他说,奴才是一个没玩艺儿的,只知道为皇上做事,哪知道那些?我只知道禹铸九鼎,那九只鼎是什么样子的,从没听人说过,这只鼎是吗?
万历笑,你知道什么?要是这只鼎是,你拿五十万,你拿一百万买了,都是便宜的。只怕没有那九只鼎了,传说中,秦王嬴政在河上,突见有龙飞腾,那是剑,原来说是古剑,其实都是胡说,那是九鼎,是鼎啊。秦王看见了鼎而不识,便以为是剑。鼎与剑当然不一样。剑是凶器,你得了剑,主杀伐。你要得了鼎,就得主天下,安定天下了,从此天下太平啊。
张诚说,皇上这么说,我拿五十万两银子买这鼎,是不是贵了?我只是一鼓气,就豁出去了,只怕好东西被别人家拿走了,我替皇上办事,办不好,岂不是大大丢了皇上的面子?我想着,要是我买错了,我今年得的二十四监的奉承银子就全都献与皇上,我一两银子也不要了。
万历说,你做得对,这只鼎可是宝物,轻易得不到,你拿到了,真是幸运。
张诚长吁了一口气,说,我看申大人那高兴的样儿,心想着,这大概差不多了,申大人都看着眼晕,皇上一定看着养眼,我买对了,就行了。
万历说,可那也是五十万两啊。
万历是既心疼银子,又喜欢宝物,他希望的是,把所有的宝物都弄到自己宫中,又不花费自己的银子,那样才最好。
张诚说,再把银子赚回来,我们就赚了,不就白赚了一只鼎吗?
万历不动声色,问他,你怎么把银子赚回来?
张诚说,内市弄了许久了,这些人都赚足了银子,这回要他们拿税,他们每一家拿出税来,如果他们不拿税,便不要他们再经营了,从内市里赶出去,那怎么样?
万历说,内市一事,拿不到台面上说,你要小心,别那么干,让他们赚吧。我们有机会,再从别处捞一把,不养鱼不肥啊。
张诚一喏,说,命人把鼎抬出去吧,送珠宝库。
万历说,不必,不必,你先放在这里,叫我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