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人听着他说,这是说胡话,在病中说的胡话,但句句是他的真心话。
海瑞说,我写了一部书,死后得刻印出来,可以找人刻印。过去有人愿意刻印,但我没答应,我死了,你们就可以答应了。
家人看他像是吩咐后事,又像是昏谵耳语,便附在他耳旁,听他细说。
海瑞说,太刚易折,我一辈子,就是太刚强了。我从未贪占过一点儿,这就是一辈子啊。
家人流泪。
听说海瑞快不行了,他的学生、下属都来了,站在海家门外,有人倚着门,忽然咣地一声,那门板掉了,重重地砸地上。那倚门之人给砸了脚,又不敢叫,怕惊动海瑞,他呲牙咧嘴地看着众人,十分难受。
偏偏海瑞听到了门板掉落的声音,他略有所悟,微微露出笑意说,你看你看,我说过那块门板不行了,早晚有一天会砸了人的,这会儿它掉下来了,砸着人了没有?
有人传出来,那个被砸的人流着泪说,没事儿,没事儿。
家人再传进去,对海瑞说,没砸着人,只是门板掉了。
海瑞说,没砸人就好,我就怕砸坏了人……
弥留之际的海瑞似乎又回到了海南,琼山青青,海天一色,他穿着草鞋慢慢地向地里走去,地里的土是热的,熨贴着他的脚板,熨贴着他的心,他感受到土地的温暖,地上是洁净的,泥土是芳香的,走向青翠,走向碧绿,海与天、海与地皆成一色。他向那片洁净走去,再也没有回头地走去……
南京城里的人从棺材铺子那里得到消息,海大人真的不行了,这一次是订了棺材,要抬往他的府里去。这是一具薄板棺材,刚要抬走,走在街上的人奔走相告,行人都来到了棺材铺子前,看着这具薄板,流泪。一个士子拦住了棺材铺子老板,问:这具棺材往哪里送?
老板流泪说,海大人要没了,我送他家去。
士子说,你就拿这具棺材给海大人?
老板哭,说,我能怎么办?我送他一具好棺材,但他的家人说,不能不花钱,海大人一世清廉,不能占人家的便宜。他说,他不占我的便宜!
老板蹲在地上,呜呜大哭。
士子说,我们替海大人募一具好棺材吧?不要太好的,太好的海大人不会喜欢,也不要这一具薄板。海大人一生清贫,不能用这一具薄板便打发了他。
士子一说,路人都纷纷解囊。棺材铺老板说,我说够了,够了,不要那么多钱。
人们簇拥着棺材,向海瑞家走去。
何矩决定,要保住房寰的性命。
他命令镇国将军朱希乐,要他带兵在房府远处的街口等待,他说,我下令,你们就抓人;有谁敢再造反,就杀!
何矩走去,向房寰府前走去。
何矩站在房寰的府前,他有一点吃惊,竟有上千士子学人、泼皮无赖在房寰府前闹事,乱哄哄的.人们吵嚷着,要房寰滚出来,要他吃掉那些纸钱,要他八十贯、八十贯地吃,看他能吞下几个八十贯!有人叫嚷,房寰是一只缩头乌龟,不敢出来了!
就听得府门一响,门大开着,众人反而渐渐地静下来了,没想到房府的门会大开。
房寰从大门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对众人说:你们听着,我有话要说!
还要他说什么话?他说得够多的了,有人突然高叫一声:海大人死了,海大人给他房寰气死了!
这一句话像扔进来一块巨石,愤怒的人群拥向房寰,如果让他们揪扯住房寰,会立时被他们撕得粉身碎骨。
何矩一声令下,烟花炮仗直飞向空中,叭的炸响了。
众兵丁一齐声喊:抓乱贼!抓乱贼!
兵卒呼吼着,扑近前来,团团围住房府前。
涌至房寰府前的人们呆怔住了,他们没料到会来这么多的官兵。何矩说:听着,要有谁敢动房大人一下,砍死他!砍死他,我来担责任!
人们恨这个阴险的何矩,有人认出了他,轻声细语:何矩,何矩!何包子,何包子……
原来何矩愿意去西斜口小街摊子上吃包子,何矩吃包子,是南京的一景。天一大早,就有两个小珰替他来站队,排到了前面,再向后让,一直到何矩来了,才买了包子。何矩身后站二十个听差,看他吃包子。他吃包子,包子摊的老板真是害怕,眼盯盯地瞅他,生怕他吃出一粒石子来。当然包子里吃不出石子,何矩就笑,给包子钱。也不多给,同样是六个小钱,但当面给那站队的小珰六十个小钱。给跟班的人各六十个小钱。六十个小钱买面够一家人吃一个月了,卖包子的一看他赏小珰钱,眼睛就红了。都知道何矩是南京的守备使,皇上不在南京,南京最大的官就是何矩了。
何矩就有了这个绰号,叫何包子。
看他吃包子,就知道这人心狠手辣。他咬包子就跟咬人肉似的。
众人不敢动了,房寰从地上爬起来,看看何矩。他不愿意跟这个南京守备使沾上什么关系。房寰回头对众人说,海大人死了,我得去吊唁,你们闪开些,让我去。
何矩说,海瑞死了,南京城从此不再热闹了。没有了海瑞,就没有了清官,天下还有哪个官员像海瑞那样一贫如洗?
海瑞出殡这一天,南京城里罢市,各店铺的主人、街上的摊贩全都集中起来,在海瑞家门前静候。
天亮了,海瑞的家人全都出来了。海瑞没有夫人,夫人早几年死了,只有一个伺候丫头,二个仆人。他们举着灵幡,向前走。身后是父兄家的亲侄弟男,相跟着扶着灵柩一步步走出来。
站在街头的行人相跟着,许多人拿着夜里自剪的纸钱,一步一散。有的举着自制的"孝子幡",甘愿做海瑞的"孝子贤孙"。灵柩向前行,一路上都站满了行人,都是南京的商人、士子、小摊贩、城市百姓。许多人携妻挈子相跟着,亦步亦趋。
有一个老婆婆叫道:海大人啊,你走了,南京城还有青天吗?人们哭着,一直相送海瑞。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