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病
京师地震。震后大雨。民舍倒塌无数。
大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①
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三人在西庐坐了两天两夜了。京师民舍倒塌,许多人被砸死。户部尚书毕锵一直在病中,只能带病来西庐议事。兵部左侍郎张位也来了。王锡爵派人去请张诚、张鲸,二人还没有来。
申时行看着房檐,雨水在房檐的吊角哗哗流泻,水流如瀑。申时行望着这雨水,在密如织网的雨幕中,他急着看到张鲸与张诚,但左等右等不来。二人不来了吗?
大珰魏朝急急赶来,他说,张公公来不了了,皇上那里要照应,地震了,皇上那里乱着呢,他们两个得去照应。
申时行说,那就议事吧?
王锡爵说,皇上那里要照应?皇上的皇宫坚固着呢,需要照应什么?京师民舍倒塌无数,他不来议事,怎么办?
魏朝皮笑肉不笑地问,王大人,你说,京师民舍倒塌,这应是谁去管?要内府管吗?
王锡爵性情耿直,他大声说,魏公公,内府的人要是有心肝,就应该管。
魏朝冷笑,王大人,内府的人没心没肺,他们是条狗,是皇上的狗,命贱着呢,他们怎么会有心?即使有心,也只有一颗狗心;有肝,也只是狗肝。
王锡爵怎么忍得下他这句奚落?他瞪眼看着魏朝,正要反驳,申时行叹了一口气,不再看房檐了,说,咱们议事吧?京师民舍毁坏无算,许多人站在雨中,这样下去,怕是不行。户部、兵部都要出人,内府最好也出人,大家先在外面找房子,安置下灾民。如果不行,就在庙里、佛寺里安置。拨一些粮食给灾民,要把粮食发至灾民手里,只是如今还在下大雨,据钦天监报,还要下许多天,这没办法,能不能以户部为主,兵部派人,把九城兵马司的兵卒派与户部统一指挥,救济灾民?
张位答应下来。毕锵说,户部拨出多少银两救灾,得皇上说了算。而今户部吃紧,能不能请内府多出一点儿银子?
魏朝说,不化银子,也不铸钱,内府怎么会有银子?众官看着魏朝,王锡爵忍不住说,内府该出一点儿银子,这也是功德啊。
魏朝说,那就出三千两吧!
申时行不语,内府每一次随皇上出操,只是赐银便有三千两,这三千两救一次大灾,真是凤毛麟角。他不想对魏朝再说什么了。魏朝说,你们动京城里的庙,我没话说。可你们要动京城里的佛寺,就有一点儿麻烦了。慈圣皇太后最爱清洁,你们让一些灾民去寺里,她能愿意吗?要是她不高兴了,可就麻烦了。
申时行说,我去找皇太后说。
雨还在下,大雨浇得人心惶惶,万历对乾清宫里的妃子们说,你们听着,都来我阁里,坐在这里,坐在你一个人的宫里,你怕,一打雷一下雨,你肯定害怕,不如大家都坐在一起,也有一个照应。除了王皇后,所有的妃嫔都挤在乾清宫里,万历看着所有的妃嫔,花团锦簇,一个比一个艳,心下满足,说,我喜欢你们,你们哪一个有了意外,我都会心疼。贤嫔说,皇上心疼不过来了,你那一颗心,吊得七上八下的,揪扯着,惦念这个惦念那个,顾不过来呢。杨妃说,我来乾清宫,那一夜皇上睡醒了,叫我贤嫔,说他最愿意你那么做,你怎么做了,告诉我一声,我好替你。贤嫔最好人缘,呸她一口,碎嘴牙,你怎么知道皇上与我怎么回事儿?你最能哼哼,那哼哼赶得上教坊司唱的曲儿了,哼得我头皮发炸,咱可是没见那么嗲的。
众妃嫔叫她说,问,有什么声音?叫她学学。
只有郑妩没来,她有了儿子,便一心顾着儿子,就是在地震时,她也是抱着儿子,躲在床下。儿子叫,她说,你叫父亲,你叫皇上,他就能听见。儿子叫皇上,叫父亲,但万历听不见。儿子再哭,郑妩说,你再哭,雨就更大了,别哭了。儿子便不敢再哭了。郑妩听小珰来报,说,皇上请娘娘去乾清宫,去那里躲雨。
郑妩笑笑,胡扯,乾清宫躲什么雨?都有谁去了乾清宫?小珰说,皇上请许多娘娘过去了。郑妩说,我不去,我可不跟她们扯在一起,我跟儿子在一起。
郑妩叫来宫里所有的小珰与宫女,说,你们听着,我要你们一夜不睡,只趴在床边,讲笑话,有点心果品什么的,拿来吃,大家围着床坐,一个也不许走。
宫女、小珰欢呼。
大太监胡涂说,娘娘,这不合礼数。
郑妩说,什么礼数?天下那么大的雨,也不合礼数,这会儿就不讲什么礼数了,咱们好好活着,行吧?
申时行求见慈圣皇太后,他站在宫殿阶下,身后是一个小珰,他举着伞,站在申时行身后,雨伞打在申时行的头上,小珰被浇得水淋淋的。申时行在等待慈圣皇太后召见,请求她拿出银子来赈灾。
慈圣皇太后宫里也满是宫人,宫女与太监团团围着太后,众人说着笑话。慈圣皇太后见申时行浑身湿透,就忙喊人拿来巾子给他擦拭。申时行说,太后,臣来是为灾民的事,太后最体恤万民了。京师里先是大旱,再是瘟疫,这回接着又来了灾异,一连天降大雨,毁坏民房无数,许多人给被在倒塌的房屋下,户部、兵部都出了人,天天扒瓦砾救人。只是流离失所的灾民太多,请示太后示下,能不能用太后的佛寺暂做安身之处,安顿灾民?
慈圣皇太后说,阿弥陀佛,怎么不能?安置啊!佛也体恤万民,怎么能不安置人呢?去安置吧。
申时行不动,这件事并不是大事,他要安置灾民,但他的银子从哪里来?他说,请皇太后能不能发动一下,就请宫中的娘娘们都拿出一点儿体己钱来赈灾?
慈圣皇太后一沉吟,她说,户部的银子不够吗?
申时行很肯定地点头,户部没有那么多的银子,再说,要是宫中人齐出爱心赈灾,京师百姓会歌颂太后功德的。
慈圣皇太后说,我也明白,这是上天对大明朝有点儿不满了,怎么灾情不断,一年里就出了这么多的事儿?有人说,是海瑞死了,是真事儿吗?
申时行说,是真的,海瑞大人死了,南京有奏报,说是南京罢市一日,都去送海大人,他是一个清官啊。
慈圣皇太后说,我听说内阁不想选他做都御史,是真的吗?
申时行说,海瑞是一个清官,清正廉直,是天下所有官员都比不上的,他是朝廷官员勤勉政事的楷模,我们哪里比得上他?吏部请求他任原职,内阁请他居一闲职,是因为他七十二岁了,再也不能折腾了,要是在来京途中出事了,反是不美。
慈圣皇太后看着申时行,她明白,申时行办事很是谨慎,他不看好海瑞,但此时申时行这说法让她满意。她问,海瑞的谥号给了吗?
申时行说,给了,谥号忠介。
慈圣皇太后说,是不是叫忠正好一些呢?
申时行说,不能提倡海瑞的榜样。
慈圣皇太后皱着眉,为什么不提倡他呢?他是忠良忠臣啊。
申时行说,吏部说他"迂憨",是确实的,杨巍之意,也正是内阁的意思。他总是不看局势,只求官声,这对大明朝的官员恐怕没什么好影响。如果官员都像他一样只求对民生关注,朝廷的许多事便难办了。
慈圣皇太后哦了一声,她从不过问朝事,但在海瑞这一件事上,她就是不明白,为什么不能提倡一个忠直耿正之臣做大明朝的楷模?如果官员都学海瑞,有什么不好?
申时行说,这件事不可行。
慈圣说,你说,为什么不可行?
申时行对于这件事想得太明白了,他不赞成张四维的兴商振邦,也不赞成海瑞的清官兴国,他认为像海瑞这种清官会误大明国事的。他说,海瑞是一个标尺,这个标尺是所有的官员都攀不上去的。
慈圣皇太后越发不乐意了,她说,为什么攀不上去呢?是不用力,还是怎么着?
申时行说,海瑞太高了,只要是人,就没有攀那么高的。
慈圣皇太后说,你也不行吗?
申时行说,不行,我有家人,我要有银两,更喜欢读书写字,笔墨纸砚要好的。我喜欢女人,娶了一个妻子,妻老矣,又在家里养了两个小妾,其乐融融。这都要花银子的,除了我得到的禄米,我得到的俸禄,还有我家里的薄田,我有田产,便活得舒服些了。听说刚峰在南京,死时连棺材都是人家施舍的。他一生不要人家的一钱一饭,一瓢一箪,但死后就嘴壮不得了,他的棺材都是人家施舍与他的。想这种清官,大明朝养得出来吗?
慈圣皇太后说,介字怎么讲?
申时行说,耿直,不愿听从人言,虽忠虽直,惟从自己的愿心而为,便是介。就是有独立人格的意思。
慈圣皇太后说,也好,算是差不许多。①
慈圣皇太后说,你们听着,让孙全记着,都出些力救赈一下灾民,哪一个拿了多少银钱,都记下来。没听申大人说吗?户部没有多少钱了,这一次赈灾,大家掏掏腰包吧!
孙全笑说,反正我们的腰包也是太后老人家给弄鼓起来的,等太后哪一天高兴了,再从她的箱子里往外掏就是了。我们捐。
万历说,我没钱,我没有钱,你要户部出钱好了。
万历喜欢一切都要户部出钱,但有时一想,户部的银子也没有多少,东一笔,西一笔的,摊着摊着就没有了。
张鲸说,皇上,申时行去了慈圣皇太后的宫里,要皇太后拿银子,太后宫里正捐银子呢!
万历生气了,他申时行竟到太后的宫里讨要银子,这岂不是太过分了?他命人申斥申时行,要他到乾清宫里来,他要当面训斥他。
张鲸对申时行说,皇上盛怒,你小心点儿。
申时行问,皇上生气,为什么?
张鲸说,你去太后宫里要银子。听说你还要司礼监拿出银子来?
申时行说,不错。
张鲸说,你要皇上罢了内操?
申时行说,内操就是该罢,你那些人训练了,是能上阵打仗,还是能护卫皇宫内苑?如果你们能护得了皇宫内苑,那还要锦衣卫,要十二卫做什么?十二卫那么多的人,都是吃闲饭的,就让司礼监保卫京城好了。
张鲸说,我告诉你一句实话,内府搞这个内操,是皇上有兴致,大家陪着皇上玩一玩,你当是什么呀?
申时行说,陪着皇上玩?有这么玩的吗?把银子都玩没了,又惹得皇上闲心大起,你以为这事儿合适吗?
张鲸说,皇上愿意玩,你就得陪他玩。是你当皇上,还是我当皇上?皇上愿意做什么,你能不让他做吗?
申时行说,你是东厂的厂督,你可得知道,要是真在内操上出了乱子,你就要担大责任。内操里的人有几千,良莠不齐,你敢保证都一心保护皇上?一旦有哪个人坏事了,你就完了。你犯不着为这件事担责任,每一次内操都有危险,人说,帝王不履险地,圣人不临渊而伫,就是这个道理。你听我一次吧?
张鲸犹豫,他看着申时行,想着他说的很有道理,要是内操真的出了乱子,他就难辞其咎。他笑对申时行说,首辅大人的话有理,我对诚哥说一声,这件事就这么办了。
申时行说,内操其实不关我们的事儿,只是关碍着公公的名声,关碍着公公的责任。公公想想,内阁顶多是听着朝官、言官的斥责,但罪过在谁身上?一旦出了事,谁也顶不住的。
张鲸说,申大人放心,我一定办好这件事。
乾清宫。万历没有给申时行好脸色,果然是为申时行向慈圣皇太后要银子的事情。听着他分辩,万历十分生气,说,你赈你的灾,与太后有什么关系?赈灾是户部的事儿,交与户部办就是了。你找到太后,搜刮宫中财物,赈灾,赈灾,有的是灾,京师今年就是旱灾,再就是地震,还有雨灾,今年还会来什么灾,天怒人怨,你赈得过来吗?
申时行说,赈不过来也得赈,这是皇上的事儿。
万历说,我不管,这是你的事儿,你给管好了。你是首辅还是我是首辅?张居正不好,他专权擅国,好啊,你也专权擅国,好不好?我给你一个机会,你也专权擅国一回,你干不干?
吼声在阁里炸响,申时行几乎被窒息,阁里的藻井在眼前闪,万历的吼声挟疾风骤雨,挟闪电雷霆。申时行不知道万历为什么会那么恼火赈灾这件事,对阁臣如此不满。万历的脸是苍白的,有时失血,有时光滑,申时行几乎看不到岁月在这张脸上留下痕迹。万历吼时声音有些嘶哑,叫声在阁里变尖变细,刻在阁楼的楼窗上、台阶上,一次次把申时行击晕。他看着万历,眼前闪过他前任的八个首辅,只有李春芳与张四维还算是全始全终,其他六人是翟銮、夏言、严嵩、徐阶、高拱、张居正,①这六个人或遭软禁,或受刑处,或死后被夺谥,连身后家人都不得安宁。万历头一次对阁臣发火,竟是对申时行大怒。
申时行屏住呼吸,他不愿再与万历争吵,他也不能与皇上争吵。他知道,万历对张居正一日三谕,视为股肱,但他也看到了,张居正一死,万历马上查抄他的家,把他的儿子也弄死了。
万历仇恨张居正,但这会儿他的脸面竟是气得扭曲了,申时行没料到,皇宫求赈怎么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他瞪眼看着万历,心生酸楚。他跪下说,皇上啊,要是皇上怨时行,就此放时行归乡去吧?像是张四维,像是李春芳,别像张居正,时行可不愿做张居正啊。
万历没想到申时行会说这个,他愣了一愣,说,你走不了。
万历只从朝廷的政事需要上想申时行,从他自己需要申时行上想,根本就不顾忌他的心情。万历瞪眼看着申时行,看着申时行在他的暴怒之下表现出来的战兢与畏惧,心里想,张居正当年也这样,总是喋喋不休地说要归隐,怎么就没听说哪一个内府的大珰小珰说归隐?看来文官还是矫性,动不动拿归隐来对付他,他们就不知道自己与张诚、张鲸一样,都是皇上的奴才吗?天天闹灾,上天也与他万历过不去,怎么就不像张居正在那样,就连俺答也与大明朝和好,边事每每安宁?申时行一当首辅,天下竟灾祸连连,破烂不堪,只是万历十五年这一年,天下便成这个乱样子,真是触目惊心!万历从心里生出忧愤,难道上天不给大明一个治世,还不给他一个安宁吗?
申时行看来是太不识时务了,在万历龙颜大怒的时候,他竟还说:大雨把京师的一些房子都浇塌了,灾民流离失所,请皇上派人去赈灾,这件事是当务之急。皇上有申斥阁臣处,时行领罪。
万历说,你领什么罪?天大旱,我去求雨,也求了;我去感谢苍天,也感谢了。你还要我怎么做?
申时行说,要赈灾,这是最主要的。
万历心里担忧,天怒人怨,为什么?他责问申时行,你说你说,我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申时行说,皇上要少贪欲,少玩乐,天下便得安宁。
万历心里不服,他在内宫里玩一玩内操,就没有了安宁?上天就管得那么多吗?他与妃嫔淫乐,与上天何干?上天就非要管束他吗?京师大旱,再是瘟疫,又有地震,再有暴雨,这个十五年岂不是要他难过?他问申时行,要多少银子才能弄好这些?申时行说,暴雨还在下,房屋还在倒塌,皇上总得拿出五六十万两银子来,没有比这件事更大啊。
万历说,你走吧,我知道了。
向谁要五六十万两银子?
万历有一个习惯,就是一旦有事儿,他首先会想到从谁的身上可以敲榨银子。为申时行提出的赈灾需要的五六十万两银子,他想到了权臣,但申时行、王锡爵、许国三位阁臣都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他们没有多少银子。只有张诚,张诚做了几年的司礼监掌印,要他们拿好了。
万历命人叫来张诚。
张诚这会儿渐渐的不输与冯保了,在皇宫里变得专横跋扈起来,他与冯保一样,也愿意写上一篇字送与小珰,他也愿意掉掉书袋,对人说起话来,总想表现点书卷气;行走时无声,但一吼喝起小珰来,中气十足。他还学着像冯保,努力将声音弄得粗一些,壮一些,疾言厉色,令群珰畏惧他,皆看他眼色行事。他又没有冯保那点儿能耐,不耐烦与申时行、王锡爵深交,只是喜欢与张鲸等内竖交往。从张诚这一任,内府的人不再像过去了,人人称他为干爹,或是称大哥,张诚把皇宫内府弄成了狼狈为奸的一群一党。
万历看着张诚,问他说,张诚,你说,这大雨下得太久了,是不是上天对我有什么不满啊?
张诚说,不是那么回事儿,如果皇上觉得不安,咱们就精减一点儿花销,皇上节俭一些,上天就会息怒了。
万历说,你看要怎么精减呢?
张诚就说,这里是可以省的,那里是可以减的,说来说去,也说不出多少银子。
万历瞪眼看着张诚,心里渐渐生出一个大主意来:从前司礼监掌印每年可以从所管的二十四监掌印手里得几十万两银子的炭敬,每一监要三万,二十四监就是七十多万。这笔银子凭什么让司礼监掌印拿?这是皇宫里的银子,他得交出来,就是张诚他自己也不能得这笔银子。张诚说这个可以省,那个可以省,为什么不说他的这笔银子可以拿出来救赈?就是不救灾,交与皇上自用,也是好的。冯保再不好,他在皇上大婚时,也把他的那些炭敬银子拿了出来,给皇上大婚用,他可是比张诚强多了。
张诚正说着,他可是没想到万历此时看他的眼色,竟是十二分的鄙视。万历心想,像你这种人,只想着你自己,怎么能做司礼监的大珰,你只是一个狗屁东西,我要你做什么?
万历头一次想到要拿掉张诚。
张诚浑然不觉,他讲了半天,忽地住口了,他觉出万历心不在焉,根本没有听他在讲什么。万历问他,讲完了?
张诚说,完了。
万历问,我宫里这么省,能省出多少银子?
张诚说,怎么也有三十万两吧?
万历说,不够,要有五六十万两,才够这一次的赈灾用。
张诚说,那奴才再去弄,我去京城里,动员一下那些富户,要他们拿出银子来赈灾,以解燃眉之急。
万历本来想吼斥他,一听说他可以去搜刮那些富户,不由地乐了,说,京城里受了灾,那些富户是得拿出一些银子来,你这就去办吧!
卢大受跟着万历向前走,他始终低着头,用那双媚眼斜看着万历,随时准备伺候皇上。在所有的小珰中,他是最听话的,如今在宫里,没有谁比他更卑贱、更殷勤了。就是这样,张诚与张鲸还总是对万历说,要把卢大受赶出宫。万历问卢大受,你愿意出宫吗?卢大受说,皇上,皇上,奴才是愿意伺候皇上的,不愿意出宫,他们为什么不饶过奴才呢?
万历说,阁臣也说你这件事,内府也说,喋喋不休,说得我都烦了,你要不是我的心腹,我早就把你赶出宫了。他们不放过你,说你不是卢大受,是张大受,是冯保的心腹。
卢大受哭泣说,皇上,冯保是我的干爹,他没有异心啊,就是跟着皇上,他也是尽忠的,哪像这群混蛋,趴在皇上的身上,只知道吸血?冯公公拿了银子,就想着在皇上身上用,他是弄了一些银子,可这帮混蛋弄得更凶更狠,他们简直连皇上都不看在眼里了。
万历盘问卢大受,卢大受便说了一些宫里的事儿。
张诚与张鲸都弄了许多银两,在外面又修宅子又弄坟,听说冯保弄的阴宅被张诚夺去了,正在加紧修呢。张诚弄了好几家店,不比当初冯保弄得少,如今宝和店都不是什么大店了,又弄了一个叫做宝祥的,这个店已成京城的大店。
万历问过了卢大受,心里又知道该怎么做了。不管张诚、张鲸如何对待他,但万历就是喜欢卢大受,他愿意让卢大受在乾清宫里执事,夜里他的手脚有时放在被子外面,冷,一到了深夜,卢大受就来床边,悄悄地拿着他的手,把那只手放入被子里。有时卢大受看他蹬了被子,又不敢扯,就用手脚替他暖着。这些万历都记得。他觉得宫里没有哪一个小珰像卢大受一样,能如此尽心尽力地做他的奴才。万历想,要是没有卢大受,乾清宫里恐怕要少了许多的快乐与温暖。
张诚命人找来张鲸,连夜商议:这一次地震与大雨,京师又可以从富人家抢来一些银两了,你要他们凡是有百万家资的,都来咱们宝祥店里议事,让他们每一家来一个主事儿的。
东厂办这种事最是拿手,只是在第二天,便在疾风骤雨中,见几十辆车疾驰,直奔宝祥店而来。
店外的人都在等着,一待车来,都扑上去帮忙,拿伞的、举雨披的不少人,上前伺候着,把车里的富绅大户请出来,一直恭迎到宝祥店里。
宝祥店的大厅比起从前的宝和店更是富丽堂皇,满目琳琅,尽是珠宝玉器。这些宝物有许多连万历都没有见过,一见他非把眼睛都瞪圆了不可。
所有的富户都是张鲸特地指名邀集来的,这是京城里的名门望族,张鲸命东厂的人向他们说明,请他们来,是向他们求助的。
宝祥店里很静,人都知道,司礼监急匆匆把人请来,可不是要他们来赴宴的,不知张诚与张鲸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全都静静地凝视着张诚,等他说话。
众富户都看着徐文璧,以为他能知道一些内情,但徐文璧也摇头,他不知道张诚与张鲸要弄什么鬼,静等着吧?
小珰们匆匆来去,给每一人端来一碗参汤,参汤暖了胃,但暖不了人心,心是忐忑不安的,深怕有什么祸事要发生。
张诚说,请大家冒雨赶来,真是不得已,司礼监做事从来没有这么不稳当的,但这回是真急了,只能请大家原谅。
众人也寒暄客气,再等他说。
张诚说,万历十五年,天灾太多,人祸不断,战事南南北北,灾祸上上下下。本以为京师能太平一些吧,但你们看京师太平了吗?先是大旱,再是瘟疫,随后便是地震。你说地震就地震吧,又再来一场场的连阴暴雨。京师受了大灾……
众人终办于明白了,这是要弄钱啊!这样一想心里反是笃定了,看看别人,再想想自己,就等着挨宰吧,看人家拿多少银子,自己再说话。
这会儿,张鲸把徐文璧叫出来,他说,你是大明朝的护国功臣,要没有你,大明朝还看谁的?这次赈灾,你得拿银子,你先认银子。
徐文璧说,我拿一万两。
张鲸摇头。徐文璧急了,你当我是生银子屙金子?我没有那么多,一万两你要不要?不要我就不捐了。
张鲸说,你要拿五万两。
徐文璧说,我家里全都变卖了,也值不了五万两。
张鲸说,你认捐,我替你拿银子。你要认捐,我把银子夜里偷偷送你家,你再在大白天送到宫里,这样好不好?我替你拿银子,你自己得美名。
徐文璧心知,这个张鲸哪里会拿那五万两银子,他这是要拿他徐文璧当一张牌,去耍弄那些京师的豪绅富户。要他先站出来认捐五万两,弄得人人恨他,但他得罪不起司礼监,就是拼着命得罪那些富户,他也不敢得罪司礼监。
徐文璧万般无奈,说好吧,我拿五万两。
张诚豪绅富户们说,皇上吃不香睡不着,深为天下百姓忧愁,也为京师百姓忧愁,皇太后请京师各寺收容灾民,皇上想尽办法,但还是缺少银两啊……
张诚说得越是语重心长,富户们的心越是悬着吊着,不能安定。他们知道,张诚是要掏他们的家底儿,但要多少银子,他们还不能确定。只要不是狮子大开口,要就要吧,反正得拿出银子来赈灾,你想跑是跑不了的。
没人发觉,张鲸与徐文璧悄悄地回来了,他们静静地坐在后面,张鲸故意离开徐文璧远一点儿,不想惹人注意。徐文璧低着头,他发现张鲸与张诚都在逼他,要把他逼成富户们的仇敌,但他不愿意这么做,每一次皇上都让他做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司礼监这会儿也学会了,拿他当枪使。
张诚说,我的话就这些,再没什么说的了。你看这里我拿来一册金册,请大家认捐,为了京师的灾民,大家出一点儿银子吧?
一位富户说,我出两千两。
一位说,好啊,这是好事,我出一万两。
再一位说,我出一万五千两。
有人想再说话,张诚站起来,他笑眯眯地拦住了大家,说,我看还是请魏国公先说吧?
众人都看着徐文璧,他们都知道,他是魏国公,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代,他能出多少银子?有人笑,他是有钱,但他可没有在座的商人有钱,他没有那么多的田产浮财,又没有太多的银钱积蓄,他能出多少?那行啊,我就不信,你魏国公最多也就能出一万两,你要出得少,我们出一万两万的,就算足够了。
徐文璧说,我没有多少银子……
有人微笑,点头,是啊,是啊,谁有那么多银子?
徐文璧说,万历十五年,是一个大灾之年,皇上心急,我们也心急……
有人点头,微笑着点头:是啊,皇上心急,你也心急,谁叫你是魏国公呢?但我心里不急,我只是一平民,你看我有钱,我的钱可不是你的。
徐文璧说,我出五万两,把家产都拿出来,救灾。
众人一时都感到意外。
徐文璧出五万两银子,他是不是疯了?他有五万两银子吗?他的家产充其量不过有那么十万二十万的,他莫非真的发了大财?张诚微笑着看徐文璧,拍案一叹说,真是的,魏国公这一举,真让人感动。
众人可不感动,只瞪眼看着徐文璧。
有人想,有蹊跷啊,徐文璧哪有那么多的银子?有人说,魏国公真的要拿出五万两银子来吗?
徐文璧说,救灾如救火,哪能不拿?
有一位富绅说,我知道魏国公家里没有那么多的银子,不知魏国公从哪里筹措这五万两?
徐文璧说,从太祖皇帝那里,先祖就继承了一些珠宝玉器,这一次要变卖了,要用来赈灾。
众人不出声儿了,他们看着张诚。张诚站起来,有些激动,他对众人说,大明朝这日子过好了,你们才有好日子过;大明朝的日子没得过,你那小日子能过得好吗?你们有银子,什么时候拿出来?国家有难,人人有责。你们是大明朝的富户,拿出一些银子来,救灾救人,你积德啊。可有的人不愿意,只想不痛不痒地拿一点儿银子,就把这件事对付过去了,没想像魏国公这样,倾家荡产地救灾。你们这么做,皇上会很寒心的。
张诚的小眼睛尖厉地看着所有的富户,他们明白,这是东厂在盯着你,是司礼监在盯着你。
一位富户说,既是魏国公捐了五万,我也捐三万。
另一位说,我捐两万。
众人都说话,但没有别的话可说,只说你要拿出的银子的数目字好了。
几十个人捐完银子,重新走回疾风暴雨中,车在疾雨里艰难地行走。他们来了一趟宝祥店,就没了几万两银子,有人骂徐文璧,有人骂张诚、张鲸,但骂归骂,他们的银子是舍出去了。再骂几句,便安慰自己,算了吧,反正是用来救灾了,救济灾民,也算是正事啊。
徐文璧也要走了,张诚笑眯眯地说,魏国公,请留步。
徐文璧说,我没有那么多的银子,你们答应拿给我的银子,就不必送我的府上了,直接交与户部就行了。
张诚说,魏国公说得有理,只是有一件事,不知魏国公想没想过?
徐文璧想了一想,说,我有什么事儿没想过?
张诚笑说,魏国公说,你要出卖珠宝玉器,把家产变卖了,才能交够这五万两,是不是这么说的?
徐文璧吃惊地看着张鲸,张鲸说,魏国公说了,就得做啊?
徐文璧大惊,他说,你说过的,你拿五万两银子放我府里,再交出来,是你说的!
张鲸说,可魏国公你是说过了要变卖珠宝玉器的,你可是国公啊?你不能说了不算,是不是?你得卖,要你卖珠宝,我们司礼监买下你的珠宝,你卖别人多少银子,卖与我们,要便宜一点儿啊?
徐文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怔怔地盯着张鲸瞧,张鲸笑了,说,魏国公有大爱心,灾民们有福了。
陈三谟借机上疏,弹劾礼部尚书徐学谟,说上天示警,就是对于像徐学谟这种人居于高位的惩罚;上天示警,就要问责礼部,要礼部尚书徐学谟对选错皇上陵寝一事负责,把他斥退。
徐学谟马上被革职,归乡为民了。
申时行就此事要见皇上,对司礼监掌印张诚说,言官是想做什么?吉壤选址,是皇上与百官选取的,有什么错处?难道上十二代皇上都没选错吉壤,只有当今圣上选错了吉壤吗?当今圣上真的就没有那本事了吗?
申时行说,张公公愿意不愿意听听我的看法?
张诚说,我来对首辅大人说事儿的,是奉皇上之命,大人有话请讲。
申时行说,不能在言官说的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上纠缠,如果只注重这些小事儿,司礼监与内阁全都被拖住了,我们要干的事儿,一件也干不成。我们不想干的,却天天得去干。从万历十三年到十五年,天天纠缠在这些是是非非上,我们干了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大明朝还有什么事儿可干?整天弄下去这人,再整下去那人,朝事怎么办?皇宫内的事儿怎么办?边疆的战事怎么弄?税收怎么弄?总得干些事儿吧?
张诚说,是啊,不能再这样了。
申时行说,兵部没了主官,张学颜走了。刑部没了主官,潘季驯走了。这两部如今只由左侍郎主事,这怎么行?再罢了礼部的徐学谟,又没了一个主官。还要罢谁?还有吏部的杨巍,要罢免杨巍,要真是罢了他,吏部又没了主官。六部要罢四个部的主官,你说,是不是疯了?言官只管揪扯人,扯出来一个打倒一个,可我们没办法,我们得再找一些人来替他。张公公,罢了皇上的内操吧?如果再继续弄下去,出一点儿乱子,你我都担不起。
张诚说,张鲸跟我说了,我愿意罢了内操。
申时行说,还望公公对皇上说明,这样再弄下去,人人自危,大明朝的事儿就不好办了。
张诚说,我跟皇上说,说首辅的意思。
万历听了张诚的话,说,真要罢了内操吗?
张诚说,真的要罢内操,我听说在皇宫里弄刀耍棒的,不祥。申大人说得也有道理,他们攻讦内阁,早晚要动申大人的,皇上还是要他们住手吧?
万历说,我不在乎,你怕什么?让他上疏,我要看看,到底他们还要弹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