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哀鸿
张诚对万历说,皇上啊,我们司礼监去求赈,大家很给面子,一共赈了多少银子,你猜猜看?
万历说,莫非你把六十万两银子都凑齐了?
张诚说,不是六十万两,是一百九十万两。
万历霍地起立,问他,你说的是真话?
张诚笑,皇上,真的,银子已经解到户部大库里了。
万历很兴奋,他起身来去地走,看着阁外的雨丝,说,今年天象不好,有人说是皇上不修德所致。你看,是这么回事儿吗?
张诚说,放屁!皇上日夜操劳大事,所有的事都要问过司礼监,就是皇上祁雨,那也比历代皇上虔诚多了,今年风不调雨不顺,一定是有奸臣作祟,为什么不严查他们?
万历本来对张诚不满意,但对于他能从豪绅富户身上弄来一百九十万两银子,还是很赞赏的。他想,司礼监就是与内阁不同,他们能办事儿,能把你最棘手的事儿办好,这就行了。
万历不高兴的,是真要罢了他的内操,这样他就不能再骑着马在宫内飞驰了,不能再率领兵丁与"敌人"死战了,当然,也再不能做一个威武雄壮的将军了。因此,一想起这个,他就不高兴,他就生气,仿佛那个总是盯着他的张居正还站在他身后。
这会儿,他又想了那次骑在马上射杀"敌人",他险些射死了卢大受,但卢大受马上跪在地上说,皇上,皇上,你就是射死了我,我也毫无怨言,因为那是奴才的福气,是皇上赐奴才死,上天赐奴才死。万历想,身边有这样一些奴才,有什么不好?
天好不容易睛了,宫里的人都学着百姓平民,在树丛间、宫外日咎等饰物上搭晒被子,久未晾晒的被子发出一股霉味儿,直冲鼻子。宫女、大珰小珰们喜气洋洋地坐在台阶上晒太阳,阳光是最好的稀罕物儿,晒得人心里暖暖的。
万历看到这些,心情悄悄好了一些。
陈三谟带领着言官们来到居天酒楼。很久没有聚会了,在阴雨绵绵的日子里,他们心里琢磨出了许多的想法儿。他们喝着酒,历数着被他们弹劾的官员,真是个高兴啊,激动啊,就在这高兴与激动中,他们又周密地详尽地制定了一个成熟的计划。
就是要推倒申时行,拿下他。
要拿下申时行,就得先拿出一件能打击他的案件,言官们想得很明白,先拿下一个人物,这人就是高启愚,①拿下高启愚,就打折了申时行的一条胳臂。高启愚是翰林院侍讲,曾任南北两京的国子监祭酒,做过像当年高拱做过的官职,掌管国子监,申时行一推荐,他便以礼部右侍郎而任皇帝经筵上的讲官。
言官上疏说,高启愚几年前主持应天府乡试,出题为"舜亦以命禹",这分明是讨好张居正,劝张居正废了大明朝而自立,要他做皇帝。其狼子野心何其毒也!
一时便有三四道奏疏齐上,奏高启愚此试题有劝进之意。
言官们上疏的醉翁之意,是要等待申时行出来为高启愚辩护,一旦申时行出来辩护,就可以拿下申时行了。
万历一见奏章,未经考虑即下旨,拿下高启愚。
朱批发到内阁,申时行知道这回是冲着他来的,他对许国、王锡爵说,言官们又发动起来了,要弹劾高启愚,我不能不管,只能硬着头皮去趟这摊浑水。只是我一为高启愚分辩,肯定就得离职,在家待勘。只能靠二位多劳了。
许国说,我要跟你站在一起。
王锡爵没说话,许国看看他,想听他表个态。许国与申时行都明白,言官们攻击申时行,就是要保王锡爵知首辅,他肯定心知肚明,不想说话。三个阁臣拧不到一起去了,至少是王锡爵存有外心,申时行只好眼巴巴地等待一场风暴向自己刮来,他感到自己已心力交瘁,又对它无能为力。
许国愤怒而起:这么打来打去,岂不是弄得不可收拾?
王锡爵仍是不语,只是看着申时行。申时行说,拟票吧?你们两个弄一下,他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当时拿出来了许多谕旨,三人开始拟票,王锡爵漫不经心,他看着申时行,手里提着笔,等他说话,心里却在揣摩他的心思。申时行是不是心有旁骛,不能专心于眼前的赈灾大事?他是不是想着,眼瞅着自己就要被赶出内阁,他才那么低沉?
许国念谕旨,都是提醒朝廷如何赈灾的。许国一念谕旨,便即分剖,申时行说得有条理,有根据,每一件事都想得很周到。
九城兵马司要救雨灾后的灾民,把从寺里归来的灾民弄到西城子小胡同,再修建一些民房,把他们安置好。有不能劳动的,把他们迁出去,迁出城去,另行安置。雨后倒塌的房屋要重建,在原地重建,要房主出资建房,拿救赈的钱办,都要看各自情形。凡有能力自行安排的,着其自行安置。没有能力的,官给修房。
正在说着,忽看到一个文书房的小珰匆匆向这里跑来,大叫道:有奏疏,有奏疏!出事儿了!出事儿了!
申时行看着小珰手里举着的奏疏,脸色平静,王锡爵与许国瞅他,想着那肯定是大祸。就见文书官匆匆赶来,递上奏疏说,山西代州、太原等处在五天前,与北京同日地震!
申时行霍地起身,他问,震得厉害吗?
文书官喘息,房舍倒塌无数,人伤亡无算。
申时行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一地瓦砾、满目疮夷的情景。他想这大明朝真是风雨飘摇,哪有一个清静的地方?
文书官说,还有,三天前,蒲州、安邑、解州又同日地震,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地,急待赈灾。
申时行盯着文书官看,那神态像要吞吃了他。
文书官触到首辅的目光,不敢再说了。
许国知道文书官的话没说完,就问,还有什么?
文书官哭了,嘤嘤泣泣像女人哭,他说,我不想说了,我不想说了……
许国扶他一把,文书官委顿在地,站都站不直了。许国一扶,他眼一瞪,大声说,大人,河南开封、陕州等地,一入秋淫雨连绵,黄河泛涨,有好几处决堤!还有呢,江南大水,江北蝗灾,山西、陕西、河南、山东干旱!①
申时行颓然一叹,世上还有比这更可怕的消息吗?江南、江北的灾情此起彼伏,各地一齐上奏,凭他内阁的力量,哪里能扑得灭?最要命的是,人祸也来了,陈三谟正带领言官攻讦高启愚,并逼他申时行出面说话,再伺机把他拿下。
申时行接过文书官送来的一大把奏疏,对他笑,天不是还没塌下来吗?你急什么?
文书官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太监,他委在地上哭:首辅大人,我在文书房当值二十多年了,嘉靖爷四十四年,杀严世蕃,抄严府,把严嵩削职为民,抄严嵩家;胡宗宪大人死了,鞑靼攻辽东,扰肃州。俺答的儿子黄台攻掠宣府内地,倭寇攻福建,那是多事之秋啊。但就是嘉靖四十四年,也比不上今年,比不上这万历十五年,万历十五年哪……
文书官老泪纵横,看着申时行,看着呆呆怔怔的首辅,说,申大人,你多保重,你要多保重啊。
申时行说,我要上疏,你们两个歇一会儿。
说了多时,愣不见王锡爵表态,要依张居正时代,张居正一求归隐,当时的次辅吕调阳与辅臣马自强立刻要求致仕,这是一个情谊,也是一种立场,表明内阁共同进退。但眼下王锡爵这不可置否的态度,让许国颇为不满与愤懑,他想对王锡爵说上几句,但他不擅讥讽,便无话可说。王锡爵说,当务之急,要是把这些事弄出一个轻重缓急,能不能请首辅大人先以灾情为重?
申时行说,高启愚事不是小事,你们说着奏折,我听。我这里写疏,与议赈灾两不耽误。
二人惊异地看了申时行一眼,便听他分剖。就见许国拿出一道道奏折,说明此折是举一件什么事儿,申时行再说明如何处置。一边说,一边手下还在写对高启愚案的抗辩。
许国问,黄河决堤,派谁去治理?
申时行说,再起用潘季驯为总防河道,①要他再去治理黄河。这治河是大事,耽误不得的,要潘季驯直接去黄河堤上,处理公务,不必上京来面圣。
许国说,再起用潘季驯,言官还会攻讦我们的。
申时行说出一句让许国大吃一惊,让王锡爵义愤填膺的话来,他说,言官算个屁!那个陈三谟,我恨不能把他掐死!
王锡爵说,你是首辅,不能意气用事。
许国说,我要在当场,掐死他还是轻的,我非要把他千刀万刀凌迟而死。这家伙是个祸害,大祸害!
王锡爵一笑,他真是个祸害,你也得看重他,他能搅得风生云起,那就是不小的本事。
申时行分剖完毕所有事务,也把为高启愚抗辩的疏写完了。王锡爵说,首辅大人能不能把这疏给我看看?
依许国想,申时行一大早就遇上这么多的大事儿,他得一一安排,向皇上呈报,又一边讲述一边写疏,这疏是肯定写不好的。但他拿来申时行的奏疏,一字一句地看,边看不禁边点头,说,妙啊,妙。既说情理,又说大义,再说利害,说得分明,说得有力。王锡爵看看,说,好,写得好,一字不可易,我这才知道,首辅大人的进士第一可不是白得来的。
哪里哪里,申时行一边说,一边收拾自己的书与笔砚,许国二人看着,只观不语。
张诚拿到了申时行的疏,呈给万历看。万历烦透了各地上报灾情,他说,我才在位十五年,这天下的灾情都往一块凑了,什么灾情还没来?水灾、旱灾、蝗灾,还有地震,再加上黄河决堤,什么事儿都赶一起凑一块儿来了。上天对我不公,上天对我不公!
万历很愤怒,他挥手怒吼,对张诚说,你待着看什么?念啊,还有什么?念
张诚说,申大人说,要再起用潘季驯做河防大臣,奏请皇上批复。申大人说,如今事在紧急,只有潘季驯才堪大用。
万历说,行啊,就让潘季驯去吧!黄河口子它流水啊,再不去堵,人命也没了。去吧,去吧!
如哄一只苍蝇。
王锡爵还是从前那样子,不说话。次辅许国说,明天我要再写一疏,表明与首辅共进退的决心,我也要回家等候发落了。有人想做辅臣,就让他做吧?
人们都知道,上疏的言官都是王锡爵的门生,他们想把首辅次辅一起拿下,就是要推举王锡爵做首辅。他们想得明白,只要拿掉申时行、许国,就可以请王锡爵主持阁务了。
申时行说,我依旧例,做完了今天的事儿,我就会离职家居待勘了,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
王锡爵说,首辅对我就没有话说吗?
王锡爵神色自如,他一向不大服气申时行。申时行是进士第一,他是嘉靖四十一年会试第一,廷试第二。当年在朝廷,他与申时行并称奇才。①张居正夺情,他独自赶去丧府对张居正劝说,要张居正放弃在朝理事,回家治丧。而吴中行等人受杖,他竟大声痛哭。如今申时行要回家了,他竟然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只是看着申时行,还要问他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岂不让人心寒?
申时行说,我要走了,我只说一句,你们两个不能走,要把这些乱麻理清,大明朝的万历十五年是多事之秋啊。
王锡爵点头,他回头看一眼许国,对申时行说,好,我一定好好做事。
许国看着申时行,他想,申时行一定忍不住,会对王锡爵发火,或是对他冷嘲热讽。但申时行没有发火,他只是对王锡爵说,我余下的许多事,要一一理顺不易。若不是高启愚事关乎于我,我不会在这时离开的。
张诚在乾清宫里问,这一道谕旨先发下去吧?
万历正在惶然中,他只说一个字:好。
雨后的皇宫出了怪事,树长得出奇的好,绿荫深深,一直到了入秋,皇宫里还是满目绿色。远眺,那片最浓绿荫里的郑妩的宫阁,是万历最喜欢去的地方。那间阁里有他最惦念的女人。万历喜欢每一件事都对郑妩说,郑妩有主意。他也喜欢对琴依说,琴依更有主意,但他不大相信琴依,只相信郑妩。他心里想的是,琴依是张居正的女人,郑妩才是他自己的女人。
张诚说,有言官奏疏,要求罢免高启愚,说他一心巴结张居正,要毁咱大明朝,他出一考题,说舜说禹,这不是明明要张居正当皇帝吗?
万历一听,顿时生气,他最听不得这个,凡是说他与张居正事儿的,他一定要下令处置。如今这个高启愚竟敢在考题中巴结张居正,他还做什么礼部侍郎?罢免他!但万历也踌蹰,他还想等一等。在处理朝事时,万历已得到了一个经验,就是你得慢,慢一点儿观看,细细地看,这就辨得出哪些人是怎么想着的,又是怎么做的,你一猜对了他的心思,他那点小心眼就玩不成了。他想看看申时行这个一向沉凝冷静的首辅这时怎么做。高启愚是他保荐上来的,他一定会上疏,他一保高启愚,别人就会再弹劾他,而后他就得学张居正了,躲在家里等候处分。
万历愿意看申时行怎么做,他说,这一个弹劾高启愚的案子,就听听申时行说什么吧?
张诚说,申大人还真有一个奏疏,正是说这件事儿的,他说,他离职家居待勘。
万历点头,只要有人弹劾,不论你是谁,都得家居待勘。申时行不恋棧,弹劾高启愚的奏疏一上来,他马上回家待着去了。只要万历不想再用他,他从此就消失了。
万历想,他要不要理睬申时行呢?要不要再换一个首辅呢?如果他想换一个首辅,趁此时机,他便可言正名顺地把申时行换掉。可他心甘情愿换掉申时行吗?
他想到了那一次怒吼,那一次他怒吼了好一阵子,申时行都是老老实实地听着,没有出声。他恨申时行,恨他不像张居正那样为他有更大的担当,但又想着申时行比张居正更好对付。首辅要是都像张居正那样不听他的,更令人生恨。
天灾太多了!上天好像故意要与他万历过不去,他执政的第十五个年头,竟然一年有无数灾难。想到申时行讲述的江北遭遇的蝗灾:一片蝗虫如乌云翻滚,遮天盖地,把树啃光了,把草啃没了,把牲畜啃得毛落血骨,一时江北尽为赤贫。江南则成水天泽国,连路都被长疯的野草淹没了,草中滋生蚊虫,咬得人夜不能寐,百姓无不啼饥号寒。当其时,申时行的内阁穷于应对,仅仅那一道道如雪片般飞来的灾情奏折,就快要把他掩埋了。在这之前,万历还要张诚与张鲸、魏朝等人,把各地呈上来的奏折挑着念一念,但后来他便烦了,只要有灾情奏报,他都让司礼监交与内阁处理。内阁奏报,只要不大动钱财的,就让司礼监批红,准他。要是动钱,便不行了,于是左右推诿,让内阁自行解决。而申时行当这个内阁首辅有多难,是想也能想出来的。
当值的卢大受通报,辅臣王锡爵大人请见。
万历说,王先生来了,请先生就坐,我有事与先生说。
万历对讲筵官总是很客气的,每一见面,总是口称先生。王锡爵是讲筵官,又是从前的国子监祭酒,万历对他很客气。
王锡爵也客气了几句,但他性情刚正,便不多说话。
万历问,听说申时行大人在内阁拟票时,心慌意乱,只因为高启愚事,便要待罪在家。他是心里不痛快,很多阁务都荒废了?
王锡爵看看琴依,不明白这句话是怎么说起的。他的一些门生根本就不听他的话,坚持弹劾申时行,他劝过他们,但没有一个人当他的话是真心话。他们表面恭恭敬敬地听着,但心里想:老师心里乐着呢,一旦扳倒了首辅,他就成首辅了,怎么会不乐意?你看他表面多沉得住气,这正是首辅需要的城府啊。
面对万历的问询,他该怎么说?
王锡爵说,回皇上,申大人在这几日,一切事应对自如,不荒废一时一事,不放弃微枝末节,不问自己安危是非,在写疏为高启愚案自辩时,仍在处置阁务。
万历有一点儿惊讶,他看看琴依,琴依也看看他,王锡爵的态度有点儿出乎意料。
王锡爵说,天下大乱,灾事不断,各地官员无钱无粮,处处捉襟见肘,阁臣此时最重要。没有申大人,内阁事务便只能拖滞,这样下去,事务成堆,日久累积,便成不治。申大人有素望,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样的人不做首辅,谁做?言官只能指斥阁臣,根本就不管朝政是否被误,这情形长此下去,后果不堪啊。言官有人想让我做首辅,我能不能做首辅?也能做,但事情不是这样做的,这么做,名不正言不顺,让人怎么看我王锡爵?申大人做首辅,能胜任,能忍辱负重,我看皇上还是不要放弃申大人的好。
万历问:王先生,你真是这么想的?
王锡爵说:皇上,你不会认为我在推诿吧?
申时行在家里等待,他不想做首辅了。张居正临死前的一再哀恳闪在眼前:他想去职回乡归隐,若真能回江陵,当满足了他临终前的唯一心愿。但皇上不准,不管他说什么,只是不准,直到张居正死也没达到他的心愿。当张诚带人去查抄张居正家府的时候,张居正的仇敌拍手称快,说他是罪有应得。凡是怜惜张居正的人,都说他太过刚烈,不能委曲求全,得罪了言官。而他对各地方官的生杀予夺,率性而为,更是为自己埋下了最大祸患。
申时行也在等待皇上的裁决,只有万历才能决定他的去留。如果皇上要他死在任上,他就只能听从,如张居正。如果皇上厌弃他了,他只能就此回乡。
申时行只能等待。
夜很深了,戚继光的床前坐着一个人,这人就是与王世贞并称当世文才的汪道昆。汪道昆伏在床前,对戚继光说,天要亮了,你听,有一只雄鸡啼了一声,你听没听见?
戚继光微微颌首,他的听力极为敏锐,就是在此时,在他的弥留之际,他也能听得到大千世界的微尘屑末在飘舞。
戚继光想着,他的大限到了,他要死了,他没死在战场上,也没死在奸臣的构陷里,更没死在张居正一案的牵连里,这么死,算不算是寿终正寝呢?
戚继光活在饥寒交迫中,他南征北战,一生为将,没有任何积蓄,但经过他手的财物何止百万、千万?他却没有给自己留下一点儿私蓄。他身无长物,除了一柄剑、几部书,再就是破旧的衣物与过早磨损的筋骨,还有战争给他留下的一身伤疤。
汪道昆守着戚继光,与一个老军士一起为他送终。
戚继光说,你该回家了,你已是老人了,熬不起了,回家吧?
汪道昆对躺在床上的戚继光笑笑,你要走了,我要送你,我答应你,临死时给你写一道碑文,你我说过的事儿,我记着。
戚继光说,我写了不少东西,只是怕人家笑话我,才不敢刻印,你说,会不会有人笑话我?一个粗人,还写什么文章?
汪道昆说,你的文章是好文章。我看了,那部《纪效新书》我是早就看过的,也刻印了。这一部《练兵实记》我整理了,也马上可以重新刻印,你放心吧。《止止堂集》我也帮你重刻了吧?
戚继光说,我只怕误了后人,我的书真值得刻印吗?
汪道昆笑说,值得,值得,我替你刻印。
戚继光说,那就多谢了。
汪道昆笑说,你怎么跟我这么客气?
戚继光的《练兵实记》刊印于隆庆六年,《止止堂集》刊印于万历八年。如今要在汪道昆的校刊下再刻,也是一件大事了。
戚继光除了认识汪道昆,还认识当世的另一大文豪王世贞,他颇为敬重王世贞,王世贞写的《弇山堂别集》,他是看了又看。
张居正一死,戚继光就被调到了广东,朝廷对他再也不信任了。他到广东赴任时,把兵马留在蓟州,只带来几个亲兵。到了广东任上,每一日无所事事,他就带着亲兵去野外露营,去郊野打野物。有时归来,在城门口看到老人,便对老人笑,与他们谈天,把猎获的野物送给他们。他每每在堂上看着弓箭,看得嗟讶叹息,说,老了吗?我老了吗?
他很关心蓟州的消息,李成梁破贼,他吼叫:痛快,痛快!当浮一大白!当浮一大白!
夜里睡不着,在灯下写他的《止止堂集》,他写着一生的战事,写他对于战争的看法。止止堂是他在军中的私宅名,取庄子"虚室生白,吉祥止止"之意,表达他要谦恭守正,在虚静中继续一生的修炼,在修炼中得到吉祥。
后来,他病了,告老了,在广东闲居,只与三五朋友往来,成了闲云野鹤。
有人说,戚继光从军中捞到了无数好处,他贪墨了许多银两,但他最后贫困交加,而且他与谭纶两人的做法打破了明朝以文官为朝廷支柱的方式,所以许多人不看好他,动辄就说他是张居正"劝进"最有力的支持者。虽说他建立了一整套的军事制度,也训练出了强有力的军队,但没有人重视,戚继光只能默默死去。
天大亮了,戚继光想大声呼喊,在晨曦中,兵卒哗哗跑步,铁甲与衣服的摩擦声,靴底踩踏大地的沉重踢踏声与粗浊的呼吸声,浑为一体,冲激着他的血管,紧绷着他的神经。他的眼睛倏地大睁,对着空中嘶吼:扑上去!杀!于是兵卒如蚁,纷纷向上攒行,散满小山包上的兵卒像狂风那么刮过去……
戚继光想对他北方的那些将领说话。他们没有知识,从未读过书,不识军事,不知谋略,他给万历皇帝上疏说,北方的军官"自将领而下,十无一二能辩鲁鱼",那样他怎么办呢?他以愚弄愚,在军中亲自设计各营的军旗。军旗上满是天上的星辰与古里古气的鸟首人身的兽形。他认为这样能让兵士满足,他们以为神明正与他们在一起作战,更是满身刚气。他还与兵士们在一起,大家歃血为盟,每一人都饮一口血酒,对天呼誓:"或怀二心,不爱军力,不抚念军贫,或屡禁而科索,或虚冒而充夤缘,……即如俞景龙立死,以膺显报。"
他把军中的银两用来购买珠宝,送与张居正,他看着那些珠宝,对大将们说,生在军中,不能以军资酬军,是我的过失。但没有张居正,就没有我的军资,我只能这么做。
他的混成旅在前进:藤牌手在前,镗钯手在后,长柄单刀在周围,杀手班跟在战车后,护卫战车。他是头一个力主用战车作战的。三千骑兵、四千步兵,重战车128辆,轻战车216辆。多浩大的战阵啊。他在中间,来犯的敌骑来至眼前,骑兵就掩至战车后,进入射程250尺左右,佛朗机、鸟铳、火箭同时施放。他的战阵里还有大炮,那是叫做"大将军"的重炮,一旦它吼叫了,战阵兵卒的吼喊便渐成弱声,只听它沉重而粗壮地吼叫。"大将军"重一千斤,用骡子拉着,放时得用木楔钉在地上。戚继光能看见,点药手在点燃大炮炮捻,飞速跳下沟里躲避,大炮轰响,一声炸裂,对面几乎赶近至眼前的敌军倒下一片。步兵开始冲锋了,吼叫着,向前冲!他身后是吹喇叭的调令兵,步兵随着喇叭声一步步逼近,围剿敌军,把敌军围成一个个小包围圈,分别歼灭。同骑兵出击,骑兵成一队,鸳鸯队形的骑兵形成一种外围的声势浩大的震慑力与杀伤力……
戚继光看见了军队中迸溅的鲜血,他曾经见过别人所从未看到过的情景:手臂在空中飞,像一只鸟一般飞向空中,这是一条被割弃的手臂,飞向远处跌落。他还看见一匹马长着一颗人头,原来那马竟顶着一颗人的脑袋,人头上的盔正套在马头上,马被流眵的鲜血糊住了眼睛,在战场上狂奔。他还看见了几个兵卒的头相拥在一起,所有的头都在空中飘浮着,奔荡着,但奇的是,他们的头都转向南方,那里才是他们的家乡。死去的兵卒能回到自己的家乡吗?戚继光知道,能。
妻子离他而去了,妻子在家里等他多少年,一到他回家,竟还带回去一个侍妾,还给他生了儿子。妻子不知道,这是从前在军营里的事儿,侍妾是一个从战争里卷进回来的女俘,手下的将领把她领来,放在戚继光的大帐里了。他根本就没有看见那个女人,她蜷缩在帐下,卷在帐帷里,他太累了,一回来就扑在床上大睡。到了晚上,他梦见了妻子,梦见了千金女,他想着那个千金女,她是美艳的,逼得戚继光倒抽了一口冷气的美艳,她站在戚继光面前,戚继光说,你得脱下衣服,让我看一看,你值不值那么多钱?那个卖她的男人说,是一个纯的,没跟过男人,但学过,看过,会风骚。戚继光让她脱下衣服。她笑笑说,脱了衣服。是不是还有别的?那个卖她的人告诉她,戚继光是大将军,他手里的银子动不动就可以有上百万两,买一个她那是绰绰有余,只是不知道他会出多少身价。那男人淫笑说,那就看你的了。这会儿戚继光就梦见了那个千金女,他忽地看到了,在床前帐下,正有一个女人,她不就是千金女吗?戚继光说,我把你送与了张居正,我也不愿意,但他能让我军饷充足,能让我的兵卒少流血,我只能送女人给他。他缺女人,除了美女,什么都不缺。千金女笑说,你怎么知道他缺女人?戚继光说,世上什么都有一个满足,只有女色不会满足。那女人过来了,偎在戚继光的怀里。戚继光说,你不愿意去?也好,你就跟我在一起。
但后来天亮时,他看到了睡在怀里的女人,女人睡得香甜,他问帐外的兵卒,这个女人是谁?帐外的兵卒说,大帅,这是汪将军送与你的,她是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儿,一家人被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一夜夜地睡不着,有些疯狂。汪将军说,让她在帐里等你,伺候你。
后来,这个女人成了他的侍妾。
妻子不知他有一个侍妾,也不知他另有儿子,当他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时,妻子早就离他而去了,她说他是兵痞,是一个粗人。
汪道昆看着戚继光趴在床上,在重病中微微喘息。病重的戚继光也与别人不同,他总是趴在床上,总是这一个姿势。
这与他的战争习惯有关。有一次,一个将军与兵士结怨,兵士冲进了帐,只一刺就刺在将军的肚腹上,这一刺很重,戚继光看着死在床上的将军,叹息说,你要是能像我一样睡就好了。他就是趴着睡的,永远趴着睡。他身边的女人都讨厌他这样睡,女人伏在他的身旁,看他像一只蜷伏的野兽,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赤裸的脊背。
贫病交加的戚继光要死了,他在晨曦中看着汪道昆,说,你回家去吧?家里人会不放心你。
汪道昆说,不必了,我去看过王世贞,他也病得极重。他要不病重,一定会来看你。
戚继光笑,说,我这一生也够神奇了,活着天天打仗,死时却有两个朋友,是大明朝最有本事的文人,你说奇不奇?你说过的,要给我写碑文,你要说话算数。
汪道昆说,我一定写,一定写。
戚继光说,你不必写别的,只写我死时怎么贫病交加,就足够了。我风光时有什么?那不值得一写,只有贫病交加才值得一写,这才是我戚继光。
汪道昆答应了。
远处海涨潮了,蓬莱是仙岛,从这里出去,就能眺望到远处。汪道昆问戚继光,你要不要吃一点儿东西?
戚继光摇头,他说,太阳出来了吗?我能再看到太阳吗?
汪道昆说,你能看到,你能看到。
戚继光说,你扶着我,我出去看太阳,看太阳。
一道晨光照在茅屋上,茅屋变了颜色,变成了冷冷的黑色,再变成黑灰色,铁色的茅屋与静暗的大海融成了一体。汪道昆扶着戚继光出来,戚继光一手扶着汪道昆,一手拄着一支枪,这是他练武的枪,但两只手都抖得厉害,直颤。他看着大海,说,我看见大海了……
汪道昆扶着他,在破船上坐着。两人看着海,海像往事,海像兄弟,海像人,看着看着,越看越有滋味。
戚继光对汪道昆说,你比我大,是不是?
汪道昆说是,我不像王世贞,他是真写了不少东西。
戚继光说,听说有一本写人贪淫的《金瓶梅词话》,就是他写的,是写万历皇帝贪淫好色,不知好歹,不知是真是假?①
汪道昆说,我也不知,他是写过传奇的,写过《鸣凤记》,是写夏言、曾铣、严嵩的事,据说辛辣刺人,极是深刻。
戚继光说,你们两个都是奇人,奇人啊。
汪道昆叹息,你也是奇人,大明朝没有你,便没有历史。
戚继光说,你看,你看,那是彩虹,还是海市蜃楼?
真的出现了海市蜃楼,在隐隐约约的海上,可以看到海市。戚继光说,那是大军,是蓟州大军,冲啊,冲啊!
最后一声喊,是很低的声音,他一下子斜栽在海滩上。
戚继光是趴在海滩上死的。
汪道昆说,元敬,你怎么了?你怎么了?起来呀,看到了大军,你扑上去冲杀啊,你去啊?
汪道昆没有气力,他也是一个老人了,背不动戚继光。汪道昆嘟嘟嚷嚷说,我只能去叫人了,元敬啊,我只能去叫人了,叫人来,你等着我。
汪道昆趔趔趄趄走了,去喊人来。
这一夜,汪道昆噙泪在灯下写碑文,他说,元敬啊元敬,我怎么写你呢?你一生操练精兵,你任总兵,达前任十人任期的总和,只任蓟州总兵就达十五年。你操练精兵,事必躬亲,死后一贫如洗,连治病的药都买不起。汪道昆满面是泪,他大声疾呼:口鸡三号,将星殒矣!口鸡三号,将星殒矣!
汪道昆抚案大哭。
申时行坐在家里待勘,听到了奏报,说是原广东总兵戚继光亡故。他击案而叹,万历十五年,万历十五年啊。
这真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年头。从前人们总是提起戚继光,大明朝有戚继光,就像一个家室囤有米、箱箧藏有钱一样,让人觉得踏实,可戚继光也没了,让人们的心一下虚了,一下空了。大明朝不是没有总兵,没有督抚,他有许多的将军,但真正像戚继光这样的军事奇才,却是再也没有了。一时便想起了谭纶,谭纶是戚继光的恩人,他举荐拔擢戚继光,戚继光从一个小小的军尉飙升蓟州总兵,炙手可热,史无前例。最后张居正事发,他去了广东,做了广东总兵,至三年前被罢免。
朝廷官员中有人总是想着,或许还可以请戚继光来训练兵卒,大明朝的兵马不堪一击,一旦有敌来袭,大明便危险了。监察御史傅光宅提出,要再起复戚继光,万历当即不悦,下谕旨,着即罚傅光宅禄米三个月,以示惩罚。①
申时行提出废除万历的内操时,也曾那么想过。他想,或许可以请戚继光来训练一支新军,如果有一支在京师的新锐军队,会有用的。但不等他向万历开口,戚继光就病故了。
申时行说,海瑞没了,戚继光没了,还有谁呢?大明朝啊,你还有谁呢?
海瑞的死给了申时行一个空白,他忽地觉出,没了海瑞,很多人的脸面上露出了会意的微笑,有许多人走路更是行圆步方,举止文雅了。房寰哭海瑞时说,天下少一个海刚峰,多了无数伪君子。宁要刚峰,不喜伪君子!
天成漆黑,申时行呆呆坐在书房里,想着戚继光,想着海瑞,没有了这些人,世上便少了色彩,少了刚直,少了正义。
言官再上疏,说申时行为人轻狂,不堪重任;他任首辅,不经圣上批准,再次起用潘季驯,而潘季驯已六十六岁,以此年纪担河防重任,岂不是视国家大事如儿戏?御史胡涍上疏说,潘季驯就是一个老朽,如任他再做河防,便是贻误大事。
万历命潘季驯用八百里加急驿传赶至北京。
张鲸领万历命去看申时行与许国,对他们说,皇上有谕旨,要他来看望首辅与次辅,言官攻讦,有些言过其实,但高启愚一案,皇上会有处置的。请首辅与次辅还是去西庐处理国事,大事不处理,便会拖滞,反造成极大恶果。望二位大人体谅皇上的苦心。张鲸还说了,皇上请了王锡爵,要他谈对此事意见,王锡爵根本就没有替言官门生们张目,他力挺申时行,说他是个好辅臣。
申时行说,我明天就去西庐执事,请皇上妥处高启愚案,让臣心安。张鲸笑说,只看首辅的面子,此案也不会处分太严,请首辅放心。
次辅许国也答应去西庐执事。
当二人再回西庐时,王锡爵拿出一些拟票,对二人一一说明何事是如何剖析,如何处置的,申时行看许国,许国也看申时行,没料到王锡爵竟把繁重事务做得颇有条理,二人不由得向王锡爵一揖,表示感谢。王锡爵只是一笑,申时行说,元驭,你受累了。王锡爵说,受累不要紧,只是我就此事对你与次辅有所不满,能不能当面说说?
申时行与许国都感意外,既是回来西庐,眼前的事务又一大堆,不忙着处理事务,还有什么不满要说?但申时行沉静,许国豁达,二人笑看着王锡爵,等他说话。
王锡爵说,你们两个是大明朝的辅臣,又是首辅与次辅,万历十五年多灾多难,步履维艰,要的就是辅臣鞠躬尽瘁,废寝忘食。没有周公一日三吐哺之精神,怎么能挽狂澜于既倒?只有一件案事,便退避三舍,家居待勘,你觉得自己很委屈吗?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好吗?为什么不能承受委屈,不能坚执不阿,不惧流言攻讦,勇做砥柱中流呢?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令申时行与许国心情一振。申时行说,元驭说得对,是我不对。可大明朝就有此制,凡受弹劾,自当家居待勘,等候处分。我不知国事维艰,步履蹒跚吗?可我有什么法子?我能不家居待勘,还在西庐厚着脸皮做事?
许国说,我也不能沉默,高启愚案与首辅有关,与我也不无关系,我做了那次的进士主试官,真有叛逆之举,我难辞其咎。
听了许国的话,王锡爵霍然而起,更是仗义执言:你是次辅,个人受污事小,国事朝事为大,如果你们家居待勘时有什么大事不能剖决,或是我直接与言官同流合污,将你们二人驱出内阁,你们这般义气用事,岂不要坏了大事?
许国行礼说,得元驭教训,我知错了。
说话声音越来越大,脾气倔强的王锡爵不肯放过他二人,他说,你做事性软,不学张居正,我没甚意见。张居正为人心狭,凡是反对他的,全被放逐,但张居正有一条优长,你却没有。他肯抗上,就是皇上做错了,他也不一味迁就,在大事上从不含混。这就是大明朝的首辅,他情知皇上嫉恨,更知身后事不妙,但他坚执做事,为大明朝力主沉浮。同是首辅,你不如张居正多了。
没料到王锡爵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王锡爵没有借机攻讦申时行,这让他二人深感意外,他是不是愿意与申时行深相交纳?是不是愿意与申时行一起做事?看来不是,他心里深深看不起申时行的软弱脾性,认为他做首辅会坏事。因而他当面直斥申时行,不怕申时行报复。
许国执义仗言,他说,依元驭所言,你是不是对言官攻讦首辅,心下以为很对呢?
王锡爵说,他们攻讦首辅,是别有用心,有人也来找我,要我做阁臣首辅,我不屑于这么做,也不肯这么做。但我不做首辅,不等于我做不了,也不等于我喜欢你这么行事。朝廷多难,要有砥柱中流,行大事者,应有果决手腕,刚烈性情,周公风范;应摧枯拉朽之势,壮士断腕之勇,如此便朝廷有福,百姓有福了。像首辅这样,受不得委屈,动辄家居待勘,臣不敢苟同。
申时行有些羞赧,王锡爵言语刚烈,毫不客气,话锋直指他为人软弱,行事优柔,不能阻皇上的贪淫喜货之心,优柔寡断之性,以为这对朝事有亏,对国政有亏。为此,申时行心里不安,又有些气愤。许国更是脸色难看,王锡爵对申时行都这么申斥,对他上疏家居待勘一事穷追猛打,寸步不让。他想,按王锡爵所说,如果申时行是不顾大义,那他许国就更是矫情了。
王锡爵是一个性情刚烈之人,当年张居正夺情时,王锡爵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直接去张府,对张居正说,他不该不回家葬父,直接说张居正贪恋相位,斥他该归家守孝。再就是所有的九卿京官都劝皇上请张居正早归理事,只有他不署名,他不怕张居正馋害,也不怕张居正报复,一旦张居正归朝执事,便从此不再复出。就是这么一个刚烈性情的人,他岂能放过申时行与许国?
申时行叹息说,我承认,我做首辅,还真的不如元驭。元驭有心,何不趁此时机就做了首辅?言官攻讦我,也只是要保元驭。王锡爵笑说,你当我会听他们的?他们确到了我府里,百般劝我,要我做首辅,皇上也动过此心事,问我愿意不愿意做首辅。我直接对皇上说,不愿意。申时行有静气,凡事都有安排,就是最后一天,他也沉沉静静,每事不出错处。要是你出了错处,事事替自己着想,就是冒天下大不韪,我也得替了你!
申时行说,多谢元驭教我。
许国叹息,元驭万历十二年还朝,直接从家居中做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参赞机务,头一疏就是请皇上禁谄媚、抑奔竞、戒虚浮、节侈靡、辟横议、简工作。你真是有远见。①
王锡爵说,大家一心巴望万历朝成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只怕天灾人祸会弄垮我们啊。
三人坐下议事。
有奏疏说,浙江、四川一带民风旧习,凡男子年至十二三岁皆婚。因小小年纪便定下女子,娶亲太早,便成羸弱残痼之人,各地官员坚令痛改,竟在乡鄙树碑立榜,凡有该成家立业者,方准成婚。但地方风俗不改,无论你怎么说,还是十二岁就娶亲。
申时行还沉浸在刚才的沮丧中,他问王锡爵,元驭你看,此事该怎么处置?
王锡爵起身一揖,说,依原来的议事法子,当然是首辅说出一个主意来,我们再做。
申时行定一定神,说,风俗不改,皆成恶习,要各地县府官员全力改这风俗,娶亲太早,坏了男人精血,没长成女人骨髓,怎么能有好子孙?这坏处大了,一定要改,要各地官员严禁早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