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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八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20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贪心吞天

当晚,卢大受从诏狱被提出来,他受了刑,但不重,只有皮肉受了些苦。进了乾清宫,他跪在万历面前,像女人一样哭泣。

万历心头乱糟糟的,想着代州、山东、河南、河北等大面积灾情,从未有过的失败感压在心头。天下遍生灾异,怎么办?他实在拿不出救灾的法子,当地的官员更是没有主意,只能硬顶着。有一本折子上说,当地的树皮剥光了,明年遍地无树,一旦开春,满地瘟疫,皆因无树。再说,卖幼子失幼儿的事儿经常发生,时或有人当街抢人,把人抢走,过几天只会出现一丛骨殖。万历不想这些,下令罢了讲筵。朱希中说,有人不乐意,说皇上这是闭塞视听,不虚心纳谏。万历心想:纲谏纳谏,我得有那心情才听,你没见天下尽是灾异,我纳什么谏?

皇宫出内鬼的事,更是让万历怒不可遏。这一年来,灾异一个个接踵而至,已够让他烦心的了,皇宫里又出现鸡鸣狗盗之事,这还了得!都想毁我大明朝是不是?

万历决定给那些大珰小珰点颜色看看。先从卢大受这儿开刀。他不想放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谁想动他万历的财富,打大明天下的主意,他都不饶过。

卢大受跪在面前,万历恨恨地盯他,问:你想明白了没有?要是想明白了,你就说。

卢大受说:我说不出来,皇上。我只是您身边一小珰,皇上。做你身旁的小伺候,我就心满意足了。

万历说:我可不满足,我要你听我的,回答我的话。你要不说,我就当场命人把你杖死!来人!

大珰小珰过来了几个人,他们都恨卢大受,恨不能生吃了他。让他们对他下手,只要二三十杖,卢大受必死无疑。

万历问:你想不想说出来?

卢大受说:皇上,如果你要我说,我就只能一死。

万历微笑:我赐你死,你说吧?

卢大受说出来了,宫里的大珰小珰都偷宫里的珍宝,他们要活命,要送人礼物。尤其是小珰,他们是欠了人家的债的,为了还债,定得偷东西。

万历不明白,宫里的小珰怎么还要还债?

卢大受讲了,宫里的小珰都是穷人家的孩子,他们只有来到京城才能受那一刀。京城里有"张一刀",还有"许大绝",两家都是祖传的阉户,专门阉割太监的。小孩子到了他手里,没有钱不要紧,得先写一张欠条,入了宫,如果你有出息,做了大珰,你得多给他银子。如是你只做了小珰,你得偷一件两件珠宝送他。再说了,大珰小珰都有阉掉的那玩艺儿,给人家存着呢。那叫"宝",人家替你存着,你的"宝"是你自己的命根子,要是你死了,那"宝"是一定要拿回来的,与你的身体一起埋在坟里,下辈子你也做一个全人。赎"宝"与在人家那里存"宝",都要花费。而且,在皇宫里,在司礼监这边,一个小珰要熬出头,要想有点出息,又得经受大珰们一次次的盘剥。宫里成千上万没卵子的,就你有能耐?所以,你想有出息,就得削尖脑袋往里钻,就得去偷,就得用花言巧语去骗。如此一来,那些小珰们的手能老实?能干净?

万历大怒,他白白花了那么多的银两,从内市把买珠宝买回来,却喂了这一群败类!他们从宫里偷盗珠宝玉器,贪欲从来没个够,要杀了他们,宰了他们!

卢大受哭着,抱住万历的腿:皇上,皇上,他们都是没根子的玩艺儿了,是皇上的阉狗,皇上饶了他们吧?

万历说:我饶了他们?他们什么时候想过手下留情,饶了我?

卢大受说:皇上,那都是被逼无奈啊……

万历叹息,说:我知道了,你给我下去,我要处理这件事。

万历想着一计,要全力整治司礼监。但与谁说这件事呢?没有人可说此事,只能与琴依说。

琴依听完了他的话,劝他:你没有法子,你整治了司礼监,那十万内府的人就不会忠心替你做事了。

万历说,他们是些什么人?是些阉人,狗人,是些专为我做事儿的狗。如今都成了什么?成了小偷,你听说过主人养狗,狗会变成小偷吗?我一定要宰了这群狗。可宰他们之前,我得知道,他们是怎么把珠宝弄出宫去的?

皇宫内庭院极多,宫阁殿廊,藏有无数珍宝。

万历不像嘉靖,嘉靖把自己的珠宝大都存在内库,轻易不拿出来示人。万历觉得嘉靖爷那么做,有点儿好笑,有点儿小气。珠宝是饰物,是用来装饰宫廷,打扮美人的。美女流盼俏目,翠珰玉簪,流光溢彩,就显出帝王的气派,皇家的奢华。把珠宝深藏宫库,你给谁看?只是如今出了小偷,宫内珠宝不胫而走,令他心生愤恨。他恨这些人,比恨张居正、冯保更甚。他思忖着,要不要去内库看一看那些珍藏有没有被偷盗、替换的?又怕一旦去了,司礼监的人就知道,会打草惊蛇。

他就想了一个主意,要卢大受一个人来,命他清点一下珠宝库。

卢大受跪下说,皇上,我不懂啊,我怎么看得出来?

万历骂他笨蛋,又一想,他真是不懂,但又不能派别人去,于是手把手教他如何查验。讲了半天,卢大受似懂非懂。也只能这样了,只能派他代皇上去珠宝库查验珠宝。

早就有人盯着万历的举动,张诚与张鲸商议,皇上起了疑心,看来内府要出事了。

宫里有一条偷窃的密道,就是每日清晨与傍晚出秽的大粪车。原来孟冲便干过这个,专管出送宫人的粪便尿水。大粪车里不光装满了宫人们的排泄物,还藏着各种各样偷盗的珠宝,从宫中出秽的粪车是不受检验的。大明朝早先的大珰小珰已深谙此道。

万历对宫中珠宝一事大起疑心,司礼监上上下下都将受牵连。张诚急了,与张鲸计议着,如何瞒骗过去?

二人商议之后,张鲸特地赶去陪卢大受查库。

库内很轩敞,张鲸站在卢大受身后,管二十四库掌印太监的李明熙站在一侧。李明熙是万历八年被提为二十四库房掌印太监的。大明前朝有时不那么设置掌印,二十四库、房、台、厂各有监正一人,另设左右副使,或称副监正。各库房与台厂的主官也有叫房主的,灵台、安民厂又叫台主或场头儿,叫法不一,都是管事的。万历八年冯保把李明熙提升为二十四库房总头,这自然是重用他,是看着太后的面子给国舅爷一个差使。

卢大受一件件细看,有时要打开柜格,内承运库监正带着的钥匙当面接受查验,一件件看。看到一件玉雕,叫做"佛祖受难",卢大受忽然停住了。

李明熙站在他身后,觉得不妙了。

这件玉雕原是唐代的宝物,雕刻的人物皆宽衣大袖、人物丰腴、线条流畅、表情生动。眼前这件雕刻中的人物,全没了唐人的华贵与雍容,一看就知道是个假货。

张鲸啧啧有声说,真是好东西。他说话时眼睛眨都不眨,恶狠狠地盯着卢大受。

卢大受心想,别蒙我了,我就是个傻子,那也能看出这是件假货,你偏说是好东西,那就是在提醒我装糊涂。

张鲸又说,李公公是皇上的亲舅舅,他做执事,应该是最清廉的。司礼监可是把二十四库、房、台厂这些要地,都交给李公公管了,准出不了错。

卢大受心里一凛。张鲸这是在提醒他,还是威胁他?你一个小珰,皇上再信任,再宠爱,给你一个天大的胆子,你也不敢说出这件事来;你要说了,连皇上的亲舅舅也会跟着倒霉。

卢大受看完了内承库的宝物,心里明白,内承库中有许多的珍宝都被人偷偷地换走了。

张鲸打哈哈说:卢大受啊,其实你不必改名,一改名就显得做人不诚实了。你原来叫卢大受,人微言轻,给皇上改名叫张大受也就是了。怎么冯保一垮台,你又改叫卢大受了?要是冯保不死,保不住有一天你还会叫张大受,是不是?

听了张鲸的奚落,卢大受不敢辩驳,只是轻声说:我就叫卢大受,不叫张大受。

二人各揣心腹事,自然有些尴尬。卢大受与张鲸从未合流,直至冯保死去他还是一心惦念着,觉得冯保走得冤枉,死得窝囊。皇上要他来内承运库查点宝物,分明是信不过司礼监的人了。张鲸话里话外的威胁与恫吓,就是要他不对皇上举报,这他不知道?

卢大受可不这么想,皇宫内府风诡云谲,变故频生,许多人的生死就只在这须臾之间。他突然觉得这是个机会,他何不趁机拿掉张诚与张鲸?就是这两个人在皇上面前搬弄是非,把冯保弄得身败名裂,如今该让他们付出代价了。于是卢大受想到了先稳住张鲸,他笑一笑说:张公公要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

李明熙站在二人身后,他早就觉得他们话语不合,讥讽、恫吓,来来去去,没什么好话。但他听不懂,他看着这二人不说内承库的库藏究竟有没有问题,回头看看提着大把钥匙的内承库监正,脸儿板板的,看不出有什么惊惧来。就想,或许他们只是说着个人恩怨,就不放在心上。

卢大受与张鲸在前面走,李明熙与监正在后面跟,相距有四五步远,前面二人的话语,有时就听不清了。

张鲸说:卢大受,我和诚公公有心保荐你,让你还回司礼监做少监,那你就官复旧职了。

卢大受打哈哈:烦你跟诚公公说,升官我是不愿意,我跟狗食儿就在皇上身边做个小珰,日子也过得去。

张鲸冷笑,你这会儿还行,长得俏丽,脸儿白,人也俊,像女人似的,皇上瞅着喜欢,摸着心顺。再过几年呢?再过几年你就不行了,不想着在二十四监管个事儿?对了,当年想把你调去钟鼓司做监正,你怎么不去?

卢大受笑:那会儿我心气儿高,以为自己能成大才,没看得上钟鼓司。

张鲸拍手笑:好,不去好,我跟诚公公商量,给你一个好差。你去跟国舅爷管库房好不好?这可是好差事,国舅爷人老实,你管这个,只比我差一点儿。

卢大受笑一笑,没出声。

卢大受心里还在想,得借此时机,一举掀翻张诚、张鲸。

没料到张鲸在一旁早明白了卢大受的心思,想着,你是要去皇上那里奏我们一本,你有这机会吗?

张鲸说,卢公公回宫去,还是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要能来管内府的二十四库、房、台、厂,那是最好了。

张鲸眼看着卢大受上了轿,被抬向宫里去。

卢大受坐在轿里,想着皇上这会儿一定还想着珠宝的事,内承运库里的国宝竟然也能失窃,内府的弊病就太大了。一定要向皇上奏命,司礼监如今跟皇上根本就不是一个心思,听说张诚、张鲸是在害死张宏之后,才爬上司礼监掌印和东厂厂督的,这两个人心狠手辣,皇上一定要早早下手,趁机除掉这个隐患。

正想着,就听得轿前有人喊:停轿!停轿!没见我们过来了吗?

就闻得一股恶臭,臭气熏人。

卢大受知道,这是宫中的大粪车过来了,宫中上上下下一早一晚出秽,都弄几十辆粪车向外运。在这宫墙外的夹道里,是不可能有什么重要官员出没的,出秽的小太监又心不顺,就一路喝吼着,要人躲他们的粪车。

卢大受拍一拍轿栏,示意停轿,要大粪车过去。

轿子靠墙边停下了,大粪车骨碌碌地滚过来,一辆一辆,卢大受捂着鼻子,受不得这臭气。突然所有的大粪车都停住,宫墙夹道间一瞬变得清静无声,甚至没一点儿风响。

卢大受觉得不对,刚抬起头来,就见轿帘猛地掀开,三四个粗壮的小珰扑过来扯头发,拽胳膊,把他直拉出去。

卢大受大叫:救命啊,救命!

身前身后都是大粪车,在夹道两头转角处站着的,是出秽的小太监,谁能听见他的叫喊?给他抬轿的小珰被逼着靠在宫墙上,只能眼睁睁地看他,不可能过来救他。

小珰们拉开粪车的盖子,把卢大受悬空向下一丢,直塞入粪车,再迅速盖上粪车的盖子。卢大受淹在肮脏的粪尿里,扑通挣扎着,连叫喊都喊不出声来。

一个小珰坐在粪车上喊着,走喽!走喽!

卢大受慌忙用手乱抓,那粪尿怎么抓得住?他就这么抓着,还真抓住了一件东西,是一块玉。卢大受奋力抓住这块玉,用玉敲粪桶的板壁,敲得咚咚响。

粪车上的小珰兴灾乐祸,笑着叫:还活着呢,行啊,你砸你砸,能砸漏个桶,你就出来了。

卢大受终于忍不住,张大了嘴……

大粪车来到了宫门,远远看见张鲸正站在宫门张望。

一个小珰向张鲸举了举手,示意卢大受被装在粪车里了。

宫门的锦衣卫人人远离,离得远远的,看着大粪车出宫而去,看着大粪车沿着神武门外的宫墙,在夕阳的微光下渐行渐远。

晚上,万历觉得头晕眼黑,浑身乏力,还感到燥热,就下令传御医前来看病,但连连服药,还是头晕不止。

他躺在榻上,命令张鲸看奏疏。

张鲸宣读一奏疏说,山东报灾奏疏一份,山东巡抚求拨粮。

万历不语,无话。

张鲸就把奏折放一边,这道奏折就留中不报了。

张鲸为万历准备了一道奏折,这道奏折是一定要给皇上读的。一道道奏折过后,就只剩下这一道折子了。

万历问:还有多少要处理的?

张鲸说,只有一道奏折。

说什么的?

张鲸说:礼部祠祭司主事卢洪春要皇上"慎起居",节制酒色,说皇上是贪欲过度。

万历哦了一声:拿来我看。

万历躺在榻上,细看了卢洪春的奏折。

卢洪春说道:"医家曰,气血虚弱,乃五劳七伤所致,肝虚则头晕目眩,肾虚则腰痛精泄。";"陛下春秋鼎盛,精神强固,头晕眼黑等症,皆非今日所宜有。不宜有而有之,上伤圣母之心,下骇臣下之听";"果如圣谕,则以目前衽席之娱,而忘保身之术,其为患也深"。①

万历把奏折一摔,吼一声:胡说,什么叫衽席之娱?他是说我贪图酒色,说我喜欢女人。像这种疏,岂不是要败坏我的名声?说我贪娱,说我沉溺女色。他知道什么?他看见过我吗?就说我气血虚弱,五劳七伤,腰疼精泄?

张鲸说:圣上,这个人是危言耸听,圣上要不重重治罪,一定会让这种人得志,到处炫耀,他是耿正忠臣,像海瑞一样可以直谏。皇上绝不能饶了他。

万历大发怒火,命张鲸坐下,传谕内阁:卢洪春悖忤狂妄,令阁臣拿出旨意来,要重重治罪。

有小珰进来向张鲸致意,张鲸过去,再回来写旨。

万历问,出了什么事?

张鲸说,司礼监小珰报,卢大受叛逃,不知去向。

万历大怒:卢大受怎么会叛逃?他是我最亲信之人,你去派人查一查,他下午去内库房查库之后,去哪里了?

张鲸恭恭敬敬地侍立,回答:卢大受去内库查验宝物,当时我与国舅爷都在,他回来后,就不知到哪去了。

万历吼,去找,派人给我去找!你给我写谕旨,要阁臣拟旨,处置这个卢洪春!

司礼监的人都出动了,满皇宫查找卢大受,大大小小的太监们手提灯笼,在树丛间、回廊里、水池旁、花园内呼吼叫喊,喊着:小受子!小受子!

哪有人应?到处找遍了,直折腾到夜三更。

万历站在乾清宫内,一生气,头就更晕了。他恨卢洪春,也偷偷自问,是不是真的因为贪娱过度,就每日昏昏、头晕眼黑?他想明白了,他的病不是贪图女色而得,实为大明灾难所累。

夜色之中的慈宁宫显得沉凝冷静,万历来给母后磕头,顺便就在这里吃晚饭。慈圣皇太后看他脸色不对,就问他,皇儿,看上去你龙体欠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万历不能说卢洪春一事,只是说卢大受没了,好好的一个大活人,一眨眼就不翼而飞,下午还人人都见他在内承运库查事,到了晚上人就没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慈圣皇太后问,你要他去查什么?

万历说,要他查内承运库里的宝物。

慈圣皇太后不出声了,母子二人心里都明白,这是宫里有人弄鬼,卢大受八成是被人害了,一股凉意就从心中升起。母子不约而同地想到,皇宫如此之大,大珰小珰成千上万,职司各异,角色不同,要人人都想着害人、贪赃、盗财,那还得了?但又不能明说,这种事一旦明说,反更显得皇帝无能,你连宫内的珠宝都看不住,还管什么大明江山?

慈圣皇太后说,你罢了冯保,有人高兴,如今这些人怕还不如冯保。

万历知道,母后说得对。他向张诚要银子,就从没像跟冯保说话那么容易。冯保骄横,有时依仗自己是裕王府的老奴,就干涉他、限制他,令人生厌,但冯保不像张诚、张鲸这样居心叵测,口里唯唯诺诺,背后另有打算。但冯保已死,张诚、张鲸已是司礼监的管事了,想把张诚、张鲸都拿掉,另用新人,但又心里犹豫,不知用谁。

慈圣皇太后看透他的心意,悄声说:别把宫内弄乱了,一旦弄乱了,就会生祸,无论外面怎么乱,只要宫内不乱,才有好日子过。

慈圣皇太后是小家女人,遇事只看眼前,她的话没什么道理,但万历却听得进去。想着天下灾异接踵而至,理也理不清,救也救不过来,他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能拖则拖,得过且过。但宫内不能再出事了,得好好整肃。

心中想得明白了,主意也就有了。

谕旨下到了西庐,申时行看了半天,摇头,再递与许国、王锡爵看。三人都知道,这件事又很棘手。

当年张居正夺情,就是由一道道奏疏引起大变,吴宗行、赵用贤等人受了廷杖,邹元标不服,又接着上疏,也挨了廷杖。有时一道奏疏便惹来满朝风雨,一顿廷杖,闹得权臣家破人亡。谁知道卢洪春这一道奏疏,会惹来什么恶果?

申时行说,这道疏来得不是时候啊。谁都知道皇上沉溺女色,渐疏朝政,但这件事说不得,一说就炸,一炸就不可收拾。当下正赶上大灾之年,需上下一心,救治灾难,为劝戒淫逸之事纠缠不清,万历听不进去,臣子怕又要受苦了。

坐在一边的王锡爵却不另有所想。自从言官上疏重提高启愚一案,直到今天申时行、许国家居待勘,再回西庐理事,只不过十日,但高启愚还未受处置,就又来了卢洪这道谕旨,他觉得万历这皇上当得是越来越离谱了,对他再不能言听计从。

申时行与许国对王锡爵在高启愚一案中的作为多了些敬重,这时见他要说话,就静待他陈述。

王锡爵语声沉重,说:万历十五年,临年岁尾,人人以为这一年最可怕的是水旱、蝗灾、地震、瘟疫,没人知道这些都算不了什么,最可怕的是皇上后宫贪淫、日夜淫乐。灾祸总能过去,可皇上贪淫,就会头昏眼黑、不理朝政。如今日讲也停了,经筵也罢了,连临朝都成了稀奇,这样下去还有什么指望?卢洪春只是一个主事,一个小官,却不怕死,不图名,直斥皇上荒淫,勇气可比海瑞,要是依皇上的谕旨,把卢洪春重重处死,岂不是冷了正直官员的心?这次我们总得拼了老命,跟皇上争一个是非。

一想到面色苍白、满脸阴沉的万历,三人都知道,这一争太难了。万历猜忌、记仇,从前余懋学曾上疏,言语直斥皇帝,他就说,应用廷杖把余懋学杖死。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心就比张居正还狠。如今卢洪春再上疏,说他贪淫女色,他怎么能放过?

申时行说:我们一边拟旨,先给他来个革职了事,以保住卢洪春性命;一边再写奏疏,说明卢洪春这一举,是忠臣良谏。

挨着西庐的暖炕,三位阁臣拟了票,又要写奏疏,为卢洪春声辩。

王锡爵说:这奏疏还是首辅来写,你说话和婉,不像我,太过刚烈。

申时行笑一笑:我们一齐斟酌,别义气用事,只要皇上能听,就算这文章得了头彩。

就由许国执笔,申时行、王锡爵二人字斟句酌,齐上一疏。

万历看了内阁的拟票,十分生气,对张鲸说:申时行真是软弱,有人攻讦皇上,出言不逊,岂能革职了事?你先拟旨,把高启愚一案结了,将高启愚革职为民,永不叙用。再下一旨,将这个卢洪春杖打六十廷杖,再着革职。

这天夜里,万历觉得头不那么晕了,就命人将贤嫔、丽妃,小秀儿都叫到阁内,饮酒欢乐。

小秀儿偏能弄许多玩法儿,用玉杯、琥珀杯、金樽、银盏分盛一些美酒,再用象牙箸敲击,竟是铮琮有声,合拍切韵。美人歌喉,莺啭鹂啼,十分动听。唱得万历大喜,便去了龙衣,小衣披发,击奏而歌,唱道:"天下灾祸,无奈我何。我心悲伤,哀怒且歌。我戒贪淫,不近女色。想做明君,岁月蹉跎。"

万历喝醉了,大吐,反复念叨着:我不想去听经筵,我不想看奏折,我不看灾报……

这一次廷杖距上一次廷杖风波,差不多过去了十年,文武百官站在午门外,观看礼部祠祭司主事卢洪春受杖。

到场的文武百官有极少人在万历六年曾伫立于此观刑,往事历历,似曾相识,心里徒生悲凉。

还是大太监魏朝主事,万历坐在午门前,身后张伞,身边围站着六七个小珰,他们一起呼喊:把卢洪春拖出来!

就见锦衣卫们拖拽着卢洪春,直扯到午门大场上,责打六十杖。

执刑人看着魏朝的靴尖,看他是不是两只靴尖向里,如是向里,就立时把卢洪春杖毙。但魏朝听了张诚的安排,决不能把卢洪春往死里打,便对锦衣卫轻轻点头,以示手下留情。这次打完了六十棍,卢洪春的家里人过来搀扶着,把他架回去了。

再没有人像张居正当年下令杖责吴宗行等人时那么义愤填膺、仗义执言了,大明朝早就浇灭了人们心中的一点儿正义之火,就是看着卢洪春受杖,百官也心思不一,却绝没有任何人前仆后继,向万历拼死进谏。他们觉得为这个万历,不值得。

但言官中还是有人想说话。

居天酒楼上言官们再聚集在一起,他们在争论,要不要支持卢洪春?陈三谟不喜欢卢洪春在此时提出皇上贪恋女色一事,他正要用高启愚案挑起对申时行之争,想把申时行、许国赶出内阁,让王锡爵做内阁首辅。这是一件大事。怎么能在这时拣了芝麻、丢了西瓜,去说什么万历贪恋女色?这样会误了拿掉内阁辅臣的大事。陈三谟说,卢洪春是敢说话,但他一说话,皇上就下令杖责,这有什么好处?我们言官不能直接去责备皇上荒淫。

吏科给事中杨廷相不服,他说:看了卢洪春的奏疏,我十分佩服,他敢直斥皇上荒淫,这才切中了大明朝的痼疾。卢洪春不怕死,不怕丢官,比我们更强。只是拿下申时行与许国,对大明朝有多大利处?我不相信,我要上疏,要救卢洪春,

有两个言官也要上疏救卢洪春。杨廷相说:卢洪春疏上说得好"陛下平日遇颂谀必多喜,遇谏诤必多怒,一涉宫闱,严谴立至,郭肯触讳,以蹈不测之祸哉。群臣如是,非主上之福也。"①卢洪春指斥的是大是非,我们是聋子,还是傻子,能听着此话不动声色?

言官们不语,等着陈三谟说话。自陈三谟在言路出头露面之后,从拿下张居正,攻计冯保,再到最后拿下高启愚,言官的行动几乎每战必胜,便生出对他的依赖,以为他有必胜之术。因此,凡他说话都洗耳恭听。听着杨廷相的话,陈三谟心里一叹:你是真傻,你就不能说皇上是一个贪淫的皇帝,一旦说出这个,你就死定了,再怎么谏,他也不会听,只能撞死你自己,这有什么好处?想到此处,陈三谟决定好好劝他们一番。

他缓缓起身,对杨廷相说:你有心要重振大明王朝,好啊,我知你心。可这是什么时候?是万历十五年!这一年天下大灾,你见过从前的哪一个王朝有这么多的灾异?你见过有哪一个王朝有这么一个接一个的天灾人祸吗?皇上他怕了,你要是皇上,你怕不怕?他说他头晕,再不开经筵了,再不听日讲了,他这是要缩进深宫里,不再批折子,不再理朝事了,所有朝事都这么一推干净,你说,大明朝还怎么重振?

杨廷相大声说:要皇上再站出来,才有重振天下的可能。

陈三谟说:你叫他站出来,你说他贪淫,他就不贪了吗?比你强硬的人有的是。张居正吼喊皇上,事事管着皇上,皇上幸宫女,张居正也要太后看着他,以保他成年。张居正怎么样了?他只能死后给人夺谥。你有什么本事?你能劝得了皇上?你得说他是好皇上,每事躬亲,他便还肯再做些事。你这么天天奏他贪淫,他就更贪给你看,你还有什么主意?

杨廷相说,我要去写奏疏了,我要解救卢洪春。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不会像你那么深谋远虑,我只想救卢洪春。因为我能看得清眼前的是非,说不准大明朝的未来。

阁臣的奏疏送上乾清宫,正是魏朝当值。万历问:你杖责卢洪春,他说什么?魏朝说:奴才不敢说。万历说:他都敢说,你有什么不敢的?魏朝轻声:他大不敬,大喊,皇上贪淫,大明朝危亡!皇上贪淫,大明朝危亡!

万历心头一凛,卢洪春不怕死,就不如当场杖责至死。他看看魏朝,魏朝心下凛然。万历不再相信司礼监了,他早就不满张鲸与张诚,他觉得他们还不如冯保处,早晚不保其位。他命魏朝写下谕旨,说明自己如何得了病,头晕乃真是病了,并非贪淫所致,卢洪春是危言耸听,哗众取宠,巧做铮臣,以图虚名。要夺他俸禄,不再起用。

魏朝说,听说言官们还要上疏,替卢洪春鸣不平,其中有吏科给事中杨廷相,御史范俊,还有刑部主事董基,他们都要上疏。

万历心里一阵子烦躁,上吧,上吧,我看他们还要说什么,如是再说我贪淫,我就再打他们廷杖,狠狠地打,再打时,你就……给我打重些。万历本来想说你就给我打死他,但心下一凛,还是有些顾忌,就说了个:给我打重些。

万历总想问一下,问魏朝,卢大受到底哪儿去了?但他不便直接问,如果魏朝说得明白了,他再怎么做?可话憋在心里总不是事儿,他还是问了一句:你说,卢大受哪去了?

魏朝心里早就有备,他说:他被人害了。

万历看魏朝,心想:看来他与张鲸、张诚不是一伙人。他再漫不经心地问:你以什么人害了他?他有仇敌吗?

魏朝说:我想是被宫里人害的,他也许有仇敌,要是没仇敌,那就更可怕了。

万历哦了一声:那有什么可怕处?

魏朝悄声说:要是他没仇敌,就是有更大的事儿,有人怕他对皇上说。

万历点头,他明白了,他说:你叫张诚来,我有话问他。

万历叫张诚来时,留了一个心眼儿,让人先把朱希中叫来,在乾清宫外排了一排锦衣卫的人。他想,万一与张诚说得不好,就当场拿下他,处置他,这样既能司礼监一点儿颜色看,又能打乱他们的阵脚,让他们无法串通一气。

张诚来了,跪在阶上,等皇上吩咐。

宫内寂静无声,万历恍惚想着从前,他有一次极是愤怒,当场把一饱醮浓墨之笔抛向冯保。他连冯保,连张居正都不怕,会怕一个张诚吗?就拿下他,拿下他!一想到张诚不可一世,马上要当场拿下他,万历的心咚咚跳,十分兴奋。

张诚,你说,卢大受是怎么没了的?

张诚说:皇上,奴才不知道卢大受是怎么没了的,可能是畏罪逃了吧?

万历说:那你就有罪了,你做司礼监,逃了一个小珰,你罪过不小。

张诚不语,只是磕头。

万历问:我说你有罪,你怎么不出声?

张诚说:皇上说奴才有罪,奴才就领罪,有什么话可说?

真这么简单?万历有那么多的准备,可就是没准备张诚一句话不说,就直接领罪,他有一点儿奇怪,问:你怎么不说话,你心里服不服是不是?

张诚哭了:皇上要杀我、罚我,我都认罪,只要有人能替皇上分忧,我算个什么?我只是一个阉人,没有皇上,哪有我啊?说罢大哭。

心里突生一股悲悯,他真想原谅这奴才。都知道,万历是从不与奴才较劲儿的,司礼监带着二十四监的人都是他的家奴,你拿他们怎么样也没人在意。言官上疏,说的多是朝臣,阉宦算什么?只是一群没玩艺儿的大珰小珰,没人睬他。万历觉得与内府的人生气是不值得的,就是拿掉他,那也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何须认真?跟一个奴才认真,真是有失他皇上的身份。如此一想,万历的心里平静了一些,他对张诚说:你告诉我,宫中的珠宝器物丢了许多,都是谁偷的,为什么要偷宫里的东西?

张诚爬着向前,他说:皇上啊,从前大明朝哪一代都丢器物,冯保在时,内库就少了许多东西,我去看过,有的还有个物什顶着,有的是只有一张字条放在柜格子里,你看了怎么办?后面的监正只能补缺,找一个真的或假的,顶上再说。对此,你敢说出去吗?不敢说啊。依我看,卢大受肯定是得罪了哪一个监正,让人给弄死了。这宫里白天都是人,夜里满是鬼。我不敢让内库丢宝物,不敢让他们动仁圣皇太后的东西,我管着他们,可还是有些不怕死的,他们不光偷东西,还到处替人打探消息,收人贿赂,要是不管他们,他们非把大明朝翻个底朝天不可。

说起宫内的贪弊,张诚慢慢的一条条说起,从每一宫内的大珰小珰的份子钱说到他们的常例银,再说到大珰小珰寻找一个"对食儿"的难处。你找一个宫女,人家也要看你有钱没钱,你要没钱,谁肯理睬你?大珰小珰全都弄银子,一个比一个贪婪,他瞅着你宫里的玩艺儿,哪一个值多少银子,都算计着呢。外面有内市,内市就是给太监们准备着的,他们拿出了宫里玩艺儿,就去内市卖。皇上啊,上一次你对我说,你说灾异太多了,我知道皇上的意思,要我拿出几十万两银子,可我没有啊。我的银子都给了上上下下的大珰小珰们,他们孝敬我是不假,但一年他们要是不生事儿,我就得散银子给他们,再赏与他们,这哪是我的银子,只是他们寄放我这儿的,放一放便再拿回去了。

听着张诚的诉苦,万历很吃惊,他不相信,也不准备马上说破,心下却认定张诚不是一个好人,任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他轻声说:你说要怎么办?张诚说,我把自己的五十万两银子再发与他们,要他们决不能再动宫里的东西,他们要再出错,定斩不饶。

万历不动声色,他一听张诚要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心里就有了打算。他说,张诚,你拿五十万两银子给我,我在宫里立下一个规矩,我就不信,他们再偷盗宫中宝物,我下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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