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无反顾
在西小厂胡同里,有一个很旧的老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株大杨树,这就是工部侍郎徐贞明的家。潘季驯坐着轿子,一直抬到了巷子口,问路,才知道这正是徐贞明的家,便命抬轿子的人在门口等着,他去敲门。敲了好久,才有人叫道:来了。打开了门,是家人徐力,他问,你是谁?我家大人生病,不能见你。
潘季驯说,你家大人再生病,他也得见我。你告诉他,是潘季驯来了,要看他,他能喘一口气,也会见我。
徐力真去说了,徐贞明的眼里闪了光,他说:潘季驯来了?他来了?好,好,要他来,我要见他。
潘季驯大步而入,大声说:他说你不愿意见我,你怎么会不愿意见我呢?你最愿意见的人,怕就是我了。
徐贞明大笑,一笑便咳,说道:对,对,你是个老不死的家伙,讨人嫌的家伙,你又来京城做什么?
潘季驯大笑,笑得狂,也笑得苦:我听说了,听说你这个傻瓜在京城弄了四万亩水田,偏今年没水,你就成了龟田了,是不是?人家把你的大门抹上狗屎,你徐贞明成了一堆臭狗屎?潘季驯哈哈大笑,笑出了十分苦楚。
徐贞明也不让他,说:听说你老了,爬也爬不动了,偏有人说,你六十六,健步如飞,给人提拎着再上河堤,我看你这一把老骨头怎么再上河堤?你爬着上去吧,你哭吧,你那一掬老泪,给黄河可添不了一瓢水。
两人泪眼婆娑,互相看着。
床边凌乱放着一些书,一把破茶壶,几只残缺的茶碗。残留的茶渍表明,那茶也不是什么好茶。床下有一股霉味儿,直冲潘季驯的鼻子。他看看灶间,也没有什么好菜,残羹剩饭用破碗盖着,碗边还有污渍。潘季驯看完了,长吁一口气:孺东,你是一个执着的人,开水田也没错,只是枉了你的一生清名,给人这么一折腾,你就倒下了,真是可惜啊。
听了潘季驯的话,徐贞明心情不平静。潘季驯是真知他的心啊,京城郊野有水田,那是何等壮观的情景?他曾在种上水田后去看过,浅鸟啁啾,河水抽丝,漫野皆成绿茵,浓如水,碧如天,天与田连,地与天齐,如果种出了稻米,不必再漕运济京,省却多少人力财力?不光是大明朝,就是以后的千秋万代人都会从中受益。但天不作美,万历十五年是开垦水田后的第二年,大部分水田在种植的头一年就受了大灾。
徐贞明说:天不作美啊,天不作美!
潘季驯苦笑:我呢,我跟你不一样,有人说,只要黄河决堤,准有人要提潘季驯。我是一个闲人,在乡里与农人下棋,饮酒作乐。我可不想有人再提我潘季驯,可我怎么这么倒霉呢?只从嘉靖四十四年起,我就四次被提总督河防,你说,我乐意当这个官吗?我宁可黄河永不决堤,宁可皇上再也想不起来有一个叫潘季驯的人,一个老天巴地的老家伙!你呢,只是逢大旱了,只要明年天多下些雨水,便有人想着要种水田了,那时他们会想起来,有一个叫徐贞明的家伙,当年带着我们开了四万亩水田呢,你说这家伙是不是很能干哪?
徐贞明大笑,他很开心,也明白,潘季驯是一个开心人,他能顶着黄河决堤的巨大压力去治河,要没有一份宽大胸怀,岂不是得愁死?徐贞明轻声说:时良,你是一个汉子,能顶得起治河大任。
潘季驯大笑,说:你怎么知道?我告诉你,我有一天趴在黄河大堤上痛哭,泪雨滂沱啊。我看着河水,眼睁睁看着,我堵不住啊,我真的堵不住它啊。我眼瞅着黄河在我眼前决堤,眼瞅着它淹没上万顷良田,眼瞅着它淹死了人,淹没了牲畜与庄稼。我眼看着,我要跳河,我只想跳河。可我那天晚上看了一晚,没跳。第二天我身后的那些河工看着我说,潘大人,我们看着你一夜,怕你跳河。我说,我还得治河,要是再不用治河了,我就跳,我一直跳下去,堵不住这河水,我死了做了河鬼,还要治河。
徐贞明一激动,又咳:说得好,说得好!我要不死,还要治水田,我还要治水田,如果不再南粮北调了,我就是做下了一件千秋大业!
潘季驯说好,他命人回去,从轿子里拿出三百两银子,送给徐贞明。徐贞明说,我跟你一样啊,没有银子,你哪里有这么些银子?这三百两,怕是你的积蓄了,我不要,我不要。你治河要紧,你要多吃一点儿肉,多吃一点儿菜,别把自己弄垮了。你一垮了,治河便更是无望了。
潘季驯笑笑,把银子推向徐贞明:你拿着,把自己弄好了,再爬起来,给他们看看。水田种好了,日子比种旱田更好,他们会信你的。那时我一来,满院子都是人家送你的肉啊菜的,还有人送你银子,呵,跟贪官受礼似的,多荣耀?
徐贞明忍不住大笑:你说什么?我跟贪官受贿一样?你太高看我了,没有那么多人送我礼,我也不想贪图什么礼,只要有人种了水田,能来我院子里给我系上一把稻禾,我就死也甘心了。
潘季驯笑说:你能等到的,你会等到那一天。到了那一天,只怕我潘季驯是看不到了。我已经六十六岁了,治一次河,活剥我一层皮,我这一回再去,能不能回来见你,也说不定了。
徐贞明笑笑:你能活着回来的,保重。
卢洪春被杖责后,人卧在家中,有人送米送菜,更有人赶来探视,御史们与六科给事中都出一份银两,送他治病。
申时行携二位阁臣上疏力救卢洪春,但没获得万历应允,且降下旨来,将卢洪春除名,从此不再叙用。在万历看来,此次未把卢洪春廷杖至死,已经是他法外开恩了。
三位阁臣此次一心要救卢洪春。是王锡爵的刚正不阿与执义仗言使内阁达成了空前团结。他们想,本来对万历提出劝谏,是阁臣的本分,但自张居正案以来,闹得人人自危,个个明哲保身,内阁再发不出声音,这是件很没有面子的事情。如今卢洪春不怕死,直接劝谏,他们感到有必要申张正义,让内阁挺起腰来,否则大明就会毁在万历一朝,毁在他的昏聩与贪淫之上。
申时行带二人去午门外候旨,要见皇上,直接给万历上疏。他们要皇上放过卢洪春,至少是不拿掉他的俸禄。疏是送进去了,但皇上不允入见,要他们在午门等候。
万历坐在乾清宫,不想见申时行三人,他明白,三个人是想借着卢洪春的话头,继续说他是"贪淫宫禁,不图进取"。他就是不想给他们见面的机会。他不想见,申时行他们就得候着,让他们等吧,一直等到晚上,等到天亮,看他们怎么办?
慈宁皇太后这几天心惊肉跳,她想知道万历都干些什么,但没人给她通报。自从皇上亲政后,她不知道皇上在做什么,但他知道他做什么都有些难了。她有时派人去打探,打探了半天,却没探出什么来。不知是打探的人不敢多问,还是根本就无法打探皇上的行踪。她叹气说,皇上大了,我也不知他一天做什么了。但这会儿,她是想着,皇上对于珠宝之事,一定会对司礼监的人申斥责罚,甚至拿下一些大珰,让他们好更加小心。但好久没有动静,她就有一点儿狐疑了。她问宫女:皇上有几天没来了?宫女说,两三天了。她更不放心,皇上究竟做什么,忙成这样子呢?
慈圣皇太后有些老了,没过去那么精神了,她有时躺着躺着,就睡着了,一觉醒来,便是三两个时辰,然后接着再睡。这会儿她又睡着了。
慈宁宫里有一个阁子,阁子里有些藏器,大都是皇太后做皇贵妃时及后来攒下的,有许多珍宝。那里平时是锁着的,也没什么人去看。忽地有人叫喊:阁子里起火了,阁子里起火了!
慈圣皇太后忙起身,看哪儿起火了,一看是阁子里。那儿正冒着浓烟,浓烟滚滚,看来是烧着了,就见内府的人都大声叫喊着,匆匆从各处奔来,来救火。
大珰李俊叫道:皇太后,你赶快走吧,离开这里!离开这里!
慈圣皇太后笑笑,说:我不离开,你们听着,有谁能救得了这火,我重重赏赐他。快救火!
人扑上去,浇水灭火,一阵子忙乱,万历听说慈宁宫起火,从乾清宫赶过来。他一边大喝救火,一边问母后,这里怎么会起火?慈圣皇太后说,那里是藏珠宝的阁子,看来是有人惦念着那些玩艺了。忙了好半天,才把火扑灭了。
万历听母后说到阁子里藏有珠宝,心里起疑,命人赶紧收拾阁子,阁里的东西早就烧得七七八八的了。
申时行三人还在午门等着,等着皇上召见,忽听着有人来喊:申大人,申大人,皇上说了,慈宁宫里起火,你们先回家去吧!申时行一听,忙问起火原因,都说不明白,三人便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等到说火灭了,没什么事儿了,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万历很生气,命人叫来了张诚、张鲸,再叫来了李俊、李苏。所有慈宁宫的大珰都站立一旁,等他发落。张诚满面平静,看来对慈宁宫起火不甚在意。张鲸在与李俊说话,脸上都没有特别的表情。起火只是万历与慈圣皇太后心疼,他们不心疼。
所有的人都静静伫立,他们不在乎,根本就不在乎,万历你再生气,也不知是怎么起火的,你要再问起,他们也有话应对。
万历看着墙上,这里挂着一柄剑,一柄小剑,是他小时拿着玩的。他在乾清宫里喝醉时,就是拿着这把剑追杀两个小珰,当年慈圣皇太后就要废了他这个皇帝,让用他弟弟替他。
万历看了一眼那剑,没人注意他在看那剑。
张诚在很认真地问李俊:当时,有谁去过那阁子?为什么那阁子平白无故就着火了?李俊说,可能是小珰不在意,蜡烛失掉在地,便着火了。
万历知道那又在糊弄他,突然问了一句:蜡烛要是掉地上,是不是得昨夜就得着火啊?
李俊迟疑了一下,说:是啊是啊,但也可能是昨夜就有火星,今天才着起来的。
万历说:我明白了。
内府人都满面笑容,像没发生什么事。张诚说:皇上,我拿出银子来,得把阁子修一下,不然皇太后这里看着不顺眼。
万历说:不顺眼?我看着很顺眼。
万历很快地摘下了那把剑,众大珰看着他拿剑,有人的脸色大变了。万历突地一剑刺过来,刺进了李俊的胸膛!
李俊叫一声:皇上,皇……
万历回头说:你们说话啊,怎么不说了?说啊,说,快说,说是蜡烛,说是我大明朝万历十五年是灾难之年。说啊,说是皇上不修德政,说是阁子理应着火,说啊,怎么不说了?
万历从李俊胸膛拔出剑,直指着张诚、张鲸:当我是傻子吧?是不是?你们是不是拿我当傻子?
张诚、张鲸吓得扑通跪地,叫道:皇上,皇上!
万历走过来,很亲热的样子,要扶他们:你们说,我这个皇上是不是有些贪淫好色,是不是贪财好名,是不是贪功诿过?
张诚说:不不不,皇上不是这样。
万历说:是啊,你们看,有那么多的言官说我不是一个好皇上;而在你们眼里,依你们看,我也不是个好皇上,是不是?要是你们有本事,你们准把我烧了。
张诚与张鲸只是磕头,不再出声。
慈圣皇太后看见地上倒着一人,这人是李俊,是她宫里的大珰。她早就知道李俊是一个横行的太监了,但这会儿给万历一剑刺死,算是罪有应得了。她的心跳得厉害,宫妃们扶着她坐下,她看着万历,看他脸色铁青,知道是真生气了。但她也知道,万历不会拿张诚、张鲸怎么样,便定神看他处置这些太监。
没有人敢出声,只是吓得匍在地上,总是磕头。
万历还提着剑,剑尖滴血,他觉得痛快,真是痛快!真的拿捏住了太监们,要他们跪地求饶,可真是痛快呀。什么阁臣、言官都成了粪土,他万历一剑就劈得天下颤抖!
让言官说吧,让阁臣讲吧,让天下百姓再说吧,他万历就这么做,有什么大事不能决,有什么人能拦得住他?明天,只要到明天就会有人借着宫里起火的事儿,说他德政不修,说就说,你怕他们说什么吗?
万历说:张诚,我要你拿出那五十万两银子,交与宫内,你拿不拿?
张诚说,我拿,我拿出七十万两银子,这是店里、府里所有的银子,我交上银子,我要去替先皇看陵。
张诚呜呜哭起来。张鲸说,我也去陵,我不要管东厂了,请皇上再派人管吧。我没有银子,东厂没有人替我报消息,各地官员的大事也不能得知了。
万历情知这是要挟他,他说:好啊,你们不愿意干了,是不是?
张诚突然站起来,说:皇上,我能不能说上几句话?
万历很平静:你说吧。
张诚颤颤地站起来,看着所有跪在地上的太监,突然变得镇定了。又看了看皇上,看了看太后,他说:我们是奴才,奴才在宫里,是死是活,有什么呢?只要皇上好,太后好,就行了。可奴才也有一口气,也得吃饭,也得活命。他也有家人,也有债务。每一年替皇上做事,得花银子,就得到处去弄。我们是皇上的人,有人送银子,就得替人家办事。有时没银子,宫里的小珰就偷东西……
万历看他,偷东西也能说得通吗?也能说那么理直气壮?看你张诚怎么把这件事说圆了。
张诚说,皇宫里偷东西,是老早年就有的事儿,可不是万历朝的新奇。从前在南京,宫里就总是缺东少西。到了北京,更是人多了,偷的也多了。但偷东西的大珰小珰总有几个不偷,皇上也不知道,我就在这里说一说。
万历听起来真是新奇,还有几个不偷,那有几个偷呢?
张诚说,一不偷皇上的机密,这是决不能偷的,咱是皇上的心腹,皇上看咱们有用才用咱的,皇上的狗,怎么能坏皇上的大事?所以机密不偷。皇上想想,万历朝再怎么坏事,有没有大珰小珰坏了皇上的机密大事?
万历不置可否,听着张诚说。
二不偷皇宫里的国宝,凡是国玺,凡是国宝,偷出去,再也找不回来的,不能偷。有些是皇上的大典用物,一件也不能偷。有些是皇宫里的娘娘们用的宝物,缺一个也不行的,那不能偷。
万历想着,真是偷出了一个窍门,还有这么多的讲究?
三不偷宫里的珍玩,凡是放在桌案上的,摆放在明面上的,决不能拿,那是宫里的摆设,与皇宫的灵气有关,你拿了,不光折了你的寿数,还拿缺了宫里的精气神儿,这不能偷。
皇太后看着张诚,她也是头一次听大珰说起偷东西的规矩,真的偷儿也有规矩?她张大了嘴,很是惊讶。
张诚说,皇上知道,宫里的一些东西是有它也可,没它也行,这些玩艺儿,就是小珰们偷盗的玩艺儿了。他们偷它出去,就是为了养家,为了还债,为了赎他们的"宝"……
万历不明白张诚为什么说这个,但他明白,张诚说的是与他的大明朝有关的事儿,他得听,他得听明白了,听明白他这个内府十万人的头领在想什么,他手下的十万人每天进进出出想要什么,又要他这个皇上替他们做什么,看来他们很在乎这个。没有这个,他们怎么生存?
张诚说,他们有的偷东西,有的拿宫里的食物,有的食物没人吃,他们便顺在袖子里,皇上不能看,看不见。他们把这食物吃了,不吃就扔了,也很可惜。不如给他们吃了,还是一个赏赐。
万历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他只是看着张诚。慈圣皇太后看着万历,她忽地说:张诚,你们都退下去吧,皇上头疼,头晕……
万历只好装作头晕的样子,看着他们退下去。
母子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些太监。
慈圣皇太后说,嘉靖年间,有十几个宫女一起出手,谋杀皇上,那一次幸亏她们一个个都是弱女子,但十几个人一起扑上去,扼住了嘉靖爷的脖子……当时嘉靖爷穿的是一件小立领的硬领衣,上面绣了一圈金丝线,就是这一件衣领救了嘉靖爷的命……
万历听母后讲起嘉靖年间的事儿,心里分外酸楚,他做了皇帝,才明白一旦有人想图谋皇帝的性命,这真件大事。他想着嘉靖靠一条立领救命的事儿,如果那些宫女不是上来掐他,而是用绳子勒他呢?如果宫里有一座玉雕像,像他乾清宫里就有的许多东西,一拿足以致死人命的。像那个大锣一般的砚海,有四条蟠龙在砚上盘旋飞舞,那大砚要是举起来,一砸砸在嘉靖爷的头上,不管你是铜头铁颅,都得砸个粉碎。他想着,他身边的哪一个人如果在夜里突然要取他的性命,他会怎么样?
他不寒而栗。
慈圣皇太后轻声说:你要小心,不能得罪这些人,就是张诚与张鲸,你也还得用他们,应该稳住他们。要慢慢找到好的,再换掉这些人。
万历苦笑一下,哪一个是好的?孟冲原来是司礼监的掌印,他就是一个坏蛋,如今做了钟鼓司的监正,又贪又占,就那么穷得要命的一个钟鼓司,竟总是有人告他的状。更是屡屡有人密疏奏南京的守备使何矩,奏他不轨,但何矩有本事啊,每一年都送他万历几十万两银子,没有何矩,他哪来这么多的银子?
真是没有什么好人。
果然有人上疏,这一回是礼科给事中邹元标上疏,条陈六事,单从这慈宁宫灾祸起说,说是皇上不孝不敬,惹得天怒,便有此祸,又要他修德云云。万历恨得牙根儿疼,但他奈何不得邹元标,这人从前便是一个铮臣,在张居正"夺情"事上,是一个最不怕死的主,就是直接把他送去了边鄙,他也不肯低头。这回他上疏,万历只好装没看见,把他的奏疏留中不报。
但继续有人上疏,这次引起他注意的是范俊,他上疏说,当今皇上荒淫无度,且大肆挥霍岁贡与采办,不能节省持国。皇宫里奢侈生活依旧,而大明朝遍地饿殍,这是昏君所为。劝皇上好好修德,谨防人欲。万历大怒,他大声喝斥:我是皇上,这个狗臣子范俊,他凭什么对我指画脚?我要防什么人欲?是他的欲还是我的欲?是臣子的欲,还是百姓的欲?要他说清楚!别跟我说个不清不白,像他有多清高似的!你们要他说明白!
没人敢出声,暴怒的万历像是一头雄狮,谁敢惹他?他再挥剑一刺,你的小命便完了,还不会解他的怒气,谁敢触这霉头?
申时行在西庐,三人正议事,忽听得有人上疏,忙请人去文书房问。拿来了副本一看,是范俊"防人欲"之劝谏。申时行说,偏要这么说,一说皇上就急,一急就上火,怎么能救得了他?这样下去早晚会死人的。王锡爵说,要是皇上一心要杀人,会借这时机杀的,我听说了,昨夜里宫内就有人被杀,是皇上拿剑劈人。
申时行说,我也听说了,是内府的人说的,看来皇上是被激怒了,我们得好好补救,不能让他再杀人了。从前纣王也是不愿意杀人的,但杀了一个,就不算什么了,以后再杀,便杀得顺手了,手不抖心不惧的,昏君暴君就出来了。
许国沉吟着:怕皇上不会听我们的,我们就只能直谏了吗?
申时行想一想。真是没什么法子,只有仁圣皇太后与慈圣皇太后或自己对皇上一劝,但两宫太后近来不理朝政,对她们说及此事,怕更惹来皇上盛怒。他叹息说:只能拼死一谏了,皇上听不听由他,只能去劝谏他一次。
许国说,我们三人一齐去,如果皇上不听,这一次算是死谏,我们拿着奏疏去劝谏。
三位阁臣来到了乾清宫外,静静等着。人都知道,三位阁臣是劝谏皇上的,也知道皇上近来肝火极盛,最恨人劝谏,怕阁臣的劝谏也无济于事。这会儿,再没有人肯给皇上报讯儿了,张诚与张鲸都躲得远远的,不敢凑近,怕生出事端来,惹来大麻烦。三位阁臣在阁外等候,好久也没有人敢去禀报。
王锡爵说,我们直闯进去吧!
申时行说,我看不可,皇上气盛,你一闯,他就有理了,一下子把你赶出来,不等你说话,事情就没法儿说了。
许国说,我们要小珰去禀报。
但也是奇怪,只要他们一见小珰,还未对那小珰说什么,那儿不是摇头,就是抱头鼠窜,没有人肯替他们禀报。
好不容易碰上了那个狗食儿。他们三人知道,这狗食儿是皇上亲近的小珰,从前与卢大受一起得皇上宠爱,他们叫狗食儿:狗食儿,狗食儿!
狗食儿想逃,但被许国扯住了衣襟。许国说:狗 食儿,你要逃,我们也不放过你。
狗食儿求饶:三位大人,你们就饶了我吧,我不敢说话,我在殿上有四五天没说话了。
许国说,你替我们禀报皇上,我们要见皇上。
申时行说得柔柔的:狗食儿,你也不想皇上这么盛怒不已吧?你要想想,要是皇上平息了怒火,我们不就有好日子过了吗?你愿意不愿意我们有好日子过?
狗食儿当然愿意,他说:我替你们去禀报吧。
万历不愿意见阁臣,他说,我不见他们,要他们回去吧。
狗食儿说,他们站一天了,皇上,你就见一见他们吧?
万历说,我不见。
拿上来了奏疏,这一次拿上来的是范俊的奏疏,万历对张诚说,你记着,写上,要重处他,要阁臣拟票,拟一个罪名,把他斩首,不斩了他,杀了他,我不甘心。
张诚可不敢再忤旨,他说是。
张诚出来,对申时行说,首辅听着,你听好了,皇上要你们去拟票,要斩了那个范俊,你去拟票吧。①
申时行听呆了,没想到会这样,他大声说: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你要让我见皇上,我跟皇上说,不能杀言官,杀言官不祥啊!
张诚苦笑着说,我也差一点被杀呢,我不去说,你也说不成。你还是去拟票吧,不然你也得大罪,皇上一怒,你受得住吗?
申时行说,我要等皇上见我,我要等着,你报与皇上,三位阁臣在这里等皇上召见,请皇上召见。
张诚回去了,万历问:他们走了吗?
张诚说,他们等皇上召见呢。
万历火了:我为什么要见他们?我不见申时行,我不见许国,我不见那个王锡爵!我不见!
张诚说,他们在阁外等候,等了一天了。
万历说:等着吧,站着吧,站折了腿,我也不见他!
三人站在阶下,暮色昏暝,漫天皆云,眼看一场暴雨就将倾盆而下。申时行看看许国,许国紧闭着眼,静静而立。再看看王锡爵,王锡爵呆呆地看着宫墙飞檐。二人的神态令申时行一振,静候召见吧,等着对皇上说阁臣的主张。
雨要下了,大珰小珰忙碌着,忙着搬动回廊上的花盆与警跸用具,人来人往的。三人更显得孤单,冷落,形影相吊。风吹起来了,树摇叶飘,卷起一地苍凉。三人伫立已久,但见大珰小珰慌忙逃走,直奔廊下、宫中。申时行三人不动,雨前疾风直卷得三人摇摇晃晃,不能静立。
三人都不动,静看着皇宫。
万历瞅着狗食儿,小珰吞吞吐吐的,欲语又休。万历轻声说:你说吧。狗食儿哭泣说:圣上,你就让申大人他们进来吧,听他们的劝吧?他们不想你杀了范大人,你听他们劝吧?
万历问:申大人要你来的?
狗食儿哭着说:卢大受没了,他说皇上要他去查库,他很危险,要是他死了,记着我拿着他的银子去替他赎"宝",跟他的尸体一块埋了。我答应他了,可我找不着他的尸体,我只把他的"宝"埋了,埋在他喜欢的地方。
万历问:他喜欢什么地方?
狗食儿一声声哀泣:他喜欢在树林子里,我把他的"宝"拿五十两银子赎出来,埋在树林子里了,他的尸首没了,皇上啊,他死无全尸啊。他是替皇上去办事的,给人害了,被人杀了,连个尸首都找不着了。
万历也伤心,他想着卢大受的好处,心里难受,说:你去歇息吧,我不要见申时行,你走吧。
狗食儿眼珠子红红的,直抖抖地走至申时行面前,瘦削单薄的身子几乎要被狂风刮走。他大声吼,此时他只有大声吼,申时行才能听得见:申大人,你们回吧,皇上不想见你。
申时行看看王锡爵,看看许国,他们二人都不想走,申时行说:多谢小公公了,我们等皇上。
皇宫里看不到外面,但能听见狂风的疾劲声响。风刮过檐铃,吹起一阵子无节奏的嘈杂,这嘈杂弄得人心烦意乱,无所适从。万历瞅着檐前,雨要来了,肯定是大雨,大雨中的申时行与王锡爵、许国三人一定会给浇成落汤鸡。但他们与皇上较劲,要与他赌气,决不许皇上杀人。而他是皇上,如果他不出手杀人,张诚、张鲸怎么会服?怎么会当天晚上就乖乖地拿出那七十万两银子?
听风声,盼雨下,宫女与大珰小珰斜着歪着看雨,雨点如豆,倾洒在地上,四处迸溅,哔剥大响。宫女太监们齐吼:下了,下大雨了!①
人皆看雨,在雨中,三位辅臣站着,他们只能挨在一起,三人面对面笑笑,真是百感交集。人总是被命运挤到同一个位置上来的,他们就是被万历要斩首范俊这一案子挤到了同一场大雨中。雨点儿很大,但三人不动,三位辅臣心里都想:反正今天是豁出去了,就是给雨浇死,也只能站在这里。
雨越下越大,宫女、太监都看着雨中的辅臣,这一下子就把三位辅臣与万历的冲突摆在了当面,皇宫内人人看得见,都知道三位辅臣是要万历赦免范俊的。自古不杀铮臣,皇上执意要杀范俊,三位辅臣雨中直谏,就是给雨浇倒了,浇病了,也要拼死一搏。
这时,最生气的莫过于万历了。
辅臣近来不大与万历争斗了,申时行性情绵软,他感到舒服多了,上疏每件事,申时行说得疾徐有致,有理有据,且对他提出建议,多是很平和的主张,这能让他承受。但这一回三位辅臣一起出来要与他硬抗,决不允许他杀人,不允许他杀一个谏官!
慈圣皇太后也得到了禀报,说是三位辅臣站在雨中,要拼死直谏,皇上不理不睬。慈圣皇太后命人来,拿来了伞,给王锡爵三人打伞。但三人接过伞,把伞收拢,垂手而立,仍在雨中。
慈圣皇太后问:三位辅臣怎么样了?
太监说:三位大人不要伞,太后送他们的伞,他们收了起来,仍是站在雨中。
慈圣皇太后自语:这怎么办呢?这怎么办呢?
张诚、张鲸都在宫中,张诚站在乾清宫内,张鲸伫立在廊下,他们怔怔地盯着雨中的三辅臣,觉得万历把辅臣放在雨中,大大发泄了他们的愤恨。万历恨一切人,觉得内府的人不可靠,看着张诚拿来的银两,竟有七十万两,不由得眉飞色舞,大是欣喜。按说张诚这会儿该去对万历求情,要他接见三位辅臣,但张诚已心灰意懒,不想去讨没趣。
暴雨浇灌着乾清宫前的院子,院里的小排水沟太窄,水便不畅,直接臃塞在院内,满院皆水。有人叫喊:乾清宫前门要进水了!要进水了!便有不少大珰小珰扑来,叫喊着,拿来什物挡水。但一时慌乱,还没什么东西可以挡水,就更见忙乱。最后竟有人拿来乾清宫里的妃嫔用的被子,拿它塞在门上,用椅子、花盆架等挡住。
雨水被挡在了门外,堵在院子里徘徊不去。雨水沿着墙走,一时满院子水声喧哗,让人觉得天地狭窄,不再有庭院的宽敞。
申时行三人觉得冷了,牙齿咯咯响,王锡爵身子还算硬朗,但申时行却有些受不住,几乎要昏倒。许国扯着他,轻声说:申大人,我们走吧?
申时行说:你扶着我,你扶着我吧!
许国与王锡爵扶住申时行,申时行大呼:圣上,圣上!我有话要说!我有话要说!
张鲸轻声说:皇上,申时行三位辅臣站在雨中有三个时辰了,他说,他有话要说。
万历不语,他很难受,他不能忘记申时行站在雨中,不能忘记三位辅臣在雨中伫立。他要是能忘记那就好了,他就能安之若素,毫不在意。但他忘不了,就觉得三位辅臣是在出他的丑,是在逼宫。他大声说:我不管,要他们在雨中站着吧。
范俊是什么样子的一个人?万历思忖着,他敢说皇上"防人欲",这是什么意思?要皇上防什么人欲?人欲是天性,要怎么防?你有夫妻之实没有?你有天伦之乐没有?你防人欲,怎么防,从此你不行夫妻之实,没有夫妻人伦?我有妃嫔,燕舞笙歌,有什么不对?像你范俊一说,我万历就真是一个荒淫无度的皇上了?我杀了一个太监,慈宁宫里所有的大珰小珰都颤栗畏惧,再也没有人敢偷皇太后的珠宝了。杀人有什么不好?杀一个范俊,会叫言官人人噤口,不寒而栗。申时行算什么,他能不准皇上杀人吗?就杀一个范俊,杀掉万历十五年的晦气,杀掉万历十五年的人言汹汹,看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但申时行与他对抗,阁臣这是头一次在乾清宫外静立,而且一个内阁倾巢出动,还赶上一场大雨。浇病了申时行,他怎么办?如果三位阁臣中有谁病倒了,他又是一个昏君了。言官会上言,说他不爱惜臣工,只顾惜自己。他心里生恨,恨不能与申时行三人一起站在雨中,对他们嘶吼一声:你们想干什么?!
慈圣皇太后睡不着,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心里总放不下。一道闪电从窗外劈过,她欠身问宫女:那三个辅臣走了没有?
宫女说,没有,还在那儿站着呢。
慈圣皇太后说:这么站着,会死人的。
宫女说:我去看看,传皇太后的谕旨,要他们走吧?
慈圣皇太后说,我不去说,我说他们怎么会听呢?你拿一些衣服送给他们,要他们穿上。
宫女拿出衣服,要给申时行他们换上,但申时行不穿,他冷得直抖,大声疾呼:皇上啊,皇上!我们给你磕头了,你放过范俊吧?他是直谏,直谏只是为了大明朝好啊,他没有死罪!
忽地申时行一阵摇晃,仰天倒在地上,倒在盈盈积水里。王锡爵大呼:快,快把申大人扶起来,扶去前廊!
众宫女、太监抬的抬,扶的扶,把申时行弄到了前廊下。有人拿来了毛毡,裹着申时行,有人叫喊:去禀报张公公,问他怎么办?张诚像躲在某个地方,忽地窜出来,他叫道:闪开一点儿,闪开一点儿,让申大人透一透气儿!
众人闪开了,张诚叫道:申大人,申大人!
申时行紧闭着眼,昏厥过去了。张诚吼:快去人叫御医来,要他来,申大人不行了,快叫他来!
御医飞跑而来,在雨中浇得浑身透湿,他叫道:申大人,申大人!他诊了申时行的脉,很是担忧地说:他是急火攻心,再被冷雨一浸,怕会生病,要是发不出汗来,会很危险。
张鲸在乾清宫里对万历说:申大人倒了,昏过去了。
万历说:还不请御医去看他?
张鲸轻声说:御医去了,他说,他说……
万历吼一声:他说什么?别吞吞吐吐的!
张鲸不敢隐瞒:他说申大人是急火攻心,经凉气一浸,要是不赶紧医治,怕生不测。
万历一跳,治啊,治,让他治,就让他在阁外治疗。能治得申大人好了,让他再来死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