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虎斗
水灾、旱灾造成土地衰败,百姓流离失所,户部提出免去山东、河南、陕州,山西代州、太原及黄泛区来年的夏麦秋粮,由户部拿出粮食赈济灾民过冬,以免灾民冬日饿毙。万历犹豫,不知这奏疏怎么批复才好,申时行等三位阁臣上疏说,应动用户部银两大赈灾民。万历可不这么想,他只愿用户部的银两做一件事,那就是用兵。蓟州的兵乱已经有一年了,梅堂带乱兵夺太湖、宿松、黄州,啸众称王,好在有巡抚李材率兵破贼,这是要花银子的。万历计算着,要是花银子在破贼上,你是不能省的,一丝一毫也省不得。但用在赈灾上,他就舍不得了。灾民满路,饿殍遍野,救也救不完,你有多少银子都是林海抛沙,一抛便无踪影。
因此他要杀了范俊,坚决要杀他,用他的头去示众。他想,杀了范俊,以儆效尤,就没有人再敢上言诅咒他荒淫了,那些言官也再不敢总盯着他的行踪,指责他往内市倒腾岁贡与采办了。皇上怎么啦?皇上是至高无尚的君主,皇上喜欢美人,喜欢珠宝,是天经地义的。那就需要银子,用得着臣子说三道四,为大明朝担什么忧?你说我该如何我便如何吗?万历最痛恨的是申时行。邹元标与范俊上疏,他把邹元标的奏疏留中不报,再下道旨把范俊杀了,这也就罢了,但申时行竟带着内阁三人在午门立谏,这简直逼人太甚,太恶劣了!在他们的心里哪有我这个皇上?因此不能去见他们,不去就不去!这个例决不能开。你申时行晕倒了,被暴风雨浇病了,那又怎么样?去死吧你!
听说申时行晕倒了,终于被许国、王锡爵二位阁臣扶走了,万历恶毒地笑了。他心想,斗吧,斗吧,看谁斗得过谁?
太湖里,十几条船在呐喊中飞驰,很快围成一圈。船上的兵卒敲船板,打铜锣,驱赶吆喝,把大群大群的鱼赶至湖岸草丛深处,便见一条条大鱼在草丛中蹦窜,李材依在船头,大声喝令:射!射!众将乱箭纷飞,直射向鱼群。
鱼翻白了,众兵卒欢呼。一条条鱼在湖中泛白,身上带箭,流血。李材大笑:快捞鱼,把它捞出来,好好饮酒。
火升起来了,湖边搭起了架子,木架子上吱吱地烤着鱼片,用刀削得薄薄的鱼片飘出香味,撩惹得肚子咕咕叫起来。李材大笑:好啊,庆功,庆功!众将饮酒,兵卒欢呼,一时皆大兴奋。
李材看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大声喝吼:把梅堂押上来!
众兵卒押上来了梅堂,梅堂是一条精壮汉子,被五花大绑推上来,仍是不服,大声喝吼:李材,你是条恶狗,你杀了我,义军还会夺下黄州、宿松!太湖也不是你的地盘,你再别想吃上大鱼了,你只能滚回北京去!早晚北京也不是你那个狗皇帝的!
李材看着梅堂,笑笑,他倚在船头上,说:我带五万兵剿你,你就降了,也算是一个好结果。你不服,只能一死!
梅堂大骂:李材,你是一个狗奴才!你是一条恶狗,你没看天下,到处灾荒,你大明朝作恶多端,早晚必亡!
李材说:我佩服你是条汉子,你要是降了,去劝降你手下的人交出刀枪,我便放了你,或给你个官做。
梅堂放声而笑:你作梦吧!
李材问:降不降?
梅堂:不降。
李材说:我要你知道如何死得快活,我要你知道,鱼也能杀人。来人,把那条大鱼拿来。
兵卒不知他要做什么,两个兵卒抬来了一条大鱼,放在李材身旁。李材笑吟吟地说:梅堂,我要你临死前尝尝大鱼的鲜味儿,让你一辈子记得大鱼有多鲜。李材喝令兵卒把大鱼剖开,把梅堂放入鱼腹中,兵卒说放不下,身子弄不进去。李材吼:真是傻瓜,你把他身子屈一屈,拿一条绳索捆好,放进去就行了。
还真就捆起了梅堂,把他放入鱼腹里,李材再命人缝上鱼腹,大笑说:梅堂,你可以与鱼一起游太湖。命人把用绳索捆起来的鱼放入太湖,就见鱼在湖面上漂着,沉不下去。李材大喊:有鱼,有鱼,放箭!放箭!
众兵卒一起放箭,只片刻,竟把那条鱼射成一捆柴篷,远看,但见一丛丛箭插在鱼腹上。李材说:差不多了,把他弄上来。再弄上来,一看梅堂,早就憋死了,身上中了无数的箭矢。李材恨声道:就这么死了,还是便宜了他。天下这么多灾,偏他还要起事,弄得朝廷花费了几百万两银子。
一颗头颅放在暗红的桌案上,触目惊心。是梅堂的头颅。
刘汝国命所有义军集合,在宿松城县衙外,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刘汝国大呼:梅大哥死了,看,这就是李材送来的梅大哥的头颅!梅大哥不畏强暴,带我们起义,夺下了太湖大部分地区,夺下宿松、黄州。李材算什么?他只是万历皇上的一条狗,还是一条癞皮狗!我们去攻打李材,砍下李材的头,祭奠梅大哥!
众人吼:杀了李材,杀了李材!
李材沉沉入睡,他睡在太湖岸边的一条船旁,依着船,沉沉入睡。身旁的亲兵看着他鼾睡,所有的将军都在假寐,他们在太湖的鸟儿飞掠与鱼儿喋唼中入睡。
李材从沉睡中醒来,他觉得嘴里很苦,微微张目,便见太湖的湖光山色,远山微墨,近湖吐白,太湖在晨睡。李材慢慢走向湖边,用手捧起湖水,喝了两口。太湖的水是甜的,剩下的水一粒粒从他的指缝间滴落,又回到湖里。李材顿时精神一振,他抬头,太湖近澄远黛,衔山带水,在他眼里生出一副女儿态来。
李材大声喝吼:起来,起来了!刘汝国要来了,要打大仗了!
将军们翻起而起,大吼:要打大仗了,要打大仗了!
李材命写奏报:梅堂已死,刘汝国夺黄州、宿松、太湖地区,要拿下他上万兵马,还要假以时日,报请朝廷再增粮草,再添弓箭马匹。
他命军士:用八百里加急,一直报送北京!
申时行睁开了眼,看到了王锡爵与许国,二人换了衣服,三人此刻已是在西庐内。他轻声说:我倒下了,我倒下了,我们三人,还是我先倒下的。王锡爵大笑:你要不倒下,我们都得死在乾清宫,无一幸免,皇上根本就不理睬我们,我们在雨中站到天明,只能一齐起死,给雨浇死。
许国给申时行饮水,他微笑着,看着申时行,他头一次体会到了三位阁臣生死与共的滋味儿,这滋味儿极好。要是阁臣能一直如此,皇上还敢像从前那么看轻阁臣吗?申时行叹息:我们这是头一次与皇上对峙,还不知皇上气恨到什么程度,就范俊事,他要是真的意气用事,范俊怕是性命难保。
三人皆沉默,辅臣上疏,不是要与皇上争一个结果,他们要的是范俊不死,只要范俊不死,一切都可从头再说。万历一心要处死范俊,就是让三辅臣站在雨中浇死,他也不松口,这件事能挽回的的希望着实渺茫。
申时行问:边报来了吗?李材捕到了梅堂没有?
王锡爵说:李材杀了梅堂,与刘汝国一战,刘汝国中计,被李材带兵一顿追杀,双方互有死伤,但太湖洚浩浩荡荡,水域宽广,人躲进湖中,忽地找不到了。待得官军走了,复出来,重新啸哨聚伙,又成一军,真难剿灭。
万历天亮时问狗食儿:申时行他们走了吗?
他不想睡,也睡不踏实,但到了下半夜,总算睡着了,一睡着了,便不再想在宫前冒雨立谏的申时行三人了。这会儿问起来,他心里一软,觉得申时行他们不那么可恨了。
狗食儿说,申大人他昏倒了,内府的人帮着把申大人抬去了西庐,此时他与二位阁臣都在西庐,皇上有什么吩咐?
昏昏沉沉入睡,万历竟把一场大争执躲过去了,像是躲过了那一场大暴雨。此时,一群小珰在院子里挑沟,把沟壑里的泥挑开,积水便缓缓流入沟里,院里再现石阶。又用清水刷洗石条,把院子洗刷一新。他呆呆看着大珰小珰们劳作,竟不由地生出一种亲切感来。空气是清新的,人也头脑清醒,头不再晕了。他想起刚与申时行三位阁臣斗了一局,对方显见败了,这让他更是得意。范俊与那个卢洪春真是胡扯,看他头晕,脸色苍白,都说是贪淫所致,不知道那是为大明心力劳瘁的结果吗?
凭着死拒硬扛,他忽地感到对三位阁臣胜之不武。
万历对张鲸下旨:备舆,我要去西庐。
西庐里,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二人仍忙着,计议如何再上疏说范俊事,正说着,听得文书官说:皇上驾到!三人忙出来迎接。万历进了西庐,不待申时行开口,便说道:范俊事,我听你们的,你们不必再说了,我不要他死。但你们听着,他们是一党,对皇上不敬,就是对大明朝不利,你们要抓他一党,全都拿掉。
阁臣听了万历一句,先是一喜,再听说是"一党",知道此事未了,还有一争。王锡爵说:圣上息怒,昨日一场大雨,想是上天也不愿杀铮臣。皇上不杀范俊,是一大喜事。但真的把他再打成一个"党祸",便又生人祸了。
万历按捺怒火,问他:依你看,该怎么处置此事?
王锡爵行礼,说:皇上想要处罚范俊,那也行啊。法子是罚没他俸禄,要他自谋出路;如果真的打成"党祸",朝廷祸端必是不止,对安定万历朝有什么好处?昨日上天暴雨,昼夜不止,如不是这场暴雨,皇上也许会拿下范俊,那就不可收拾了。请皇上开恩,只止于罚俸才好。
万历说:不行不行,必须拿下他,不然就再打他八十杖,并斥革为民。
申时行忽地说:好,就依皇上谕旨,斥范俊为民,但行杖事,便不适宜了。要是皇上还用他做官,是可杖责,一旦革斥为民,他就是一布衣百姓了,何必再杖?皆时言官们又有话说了。
万历看看许国、王锡爵,知他们是一个心思,不想让范俊一死,他何必再与阁臣争执?再说,如能革斥了范俊,也算是解了一口恶气。文书官李兴对申时行做手势,意思是皇上昨日还是"头晕目眩,连日动火",他便上去柔声劝说:圣上,你要注意养身之道,如果范俊劝皇上珍摄身体,便惹来大祸,以后再有朝臣欺上瞒下,那就连这些话也没人敢说了。再说了,皇上为了大明朝"励精宵旰,临御勤劳,以至圣体不宁。惟望皇上清心寡欲,养气宁神,而倍加慎重。"
万历听申时行这么一说,心里高兴了,他说:依申大人这么说,听去还像是劝慰我,那个范俊却心思奸巧,一心想做海瑞一般的铮臣,图个正直虚名,一直说我是贪淫之人,要我防人欲。人欲是什么?他不如直说我是一个暴君!
身侧的许国笑说,圣上说的在理,但范俊也是要皇上珍摄身体,如果皇上只因他说一句"防人欲",劝谕圣上节劳,皇上便要杀了他,怕范俊也不会服气。
万历不以为然,他要杀谁,要他服气做什么?但言官恐怕还得拦他,说他贪淫,每日贪恋女色,再牵扯起来,枝蔓牵延,他再杀不杀人?他说:阁臣拟票吧,就把范俊革斥为民,这件事不必再议了。
万历问起太湖、宿松事,王锡爵奏说,梅堂已死,刘汝国又为匪首,自称顺天安民王,率众几万,同李材敌对,此时二人正在激战。李材上疏说要粮草兵器,请兵部调拨。万历大声说:要拨,要拨,告诉兵部,要拨给他。再让户部拿出银子,必须保证李材能击破刘汝国,夺回宿松、太湖、黄州。
申时行说起李材军中事,说有人告发李材命军中兵卒为人做工役,只要不打仗,上万兵卒不练兵,不集训,只是去给人做工役。得到了银两,私吞为己有。这告发者是参将米万春,他写来了密疏,此事不知皇上有什么吩咐,要不要去人调查?
万历大声说:调查什么?李材做大事,做工匠役使,毕竟是小事,要是再去查他,何必再用他?要他好好打仗,不听那个米万春的,那个米万春是不是不听军令调遣?
许国说起米万春,他是皇亲,是奉国将军。
万历不语了,一旦提到皇亲国戚,他便少言寡语了,无法将自太祖传下来的律令更改过来。皇亲国戚不听号令,自尊自大,与皇亲国戚大多贫穷一事搅在一起,早令他大感棘手。万历想想,吩咐说:给那个米万春一个谕旨,不必了,给所有军营中的皇亲一个谕旨,他也就知道了。要告诉他们,我要他们好好打仗,如有军功,便可赏他们土地,赏他们禄米,这件事回来要做的。
万历不敢再提范俊事,将那个倒霉的范俊放到一边去吧。申时行他们也不提,既是皇上只将范俊革斥为民,便不能再提宽赦范俊了。申时行想着许多大事,想趁着万历来了西庐,都对他说说,但一时语塞,不知从哪说起,也不知说什么才好。万历罢了经筵,说是经筵不常开了,便借一个灾异年把经筵罢了,他是不喜欢经筵上的讲官对朝政指手画脚;又借口常头晕眼黑,免了每日的早朝与日朝,这使得阁臣很难与皇上见面了。
申时行觉得,必须保持内阁与皇上的联系,使政路畅通,只有这件事是最重要的。但要跟皇上说这等朝事,得不温不火,不急不缓,说得激烈了,万历会勃然大怒,拂袖而去;说得平淡了,他又不在乎,不放心里去。得字斟句酌才行。
万历很和气,问申时行:还有什么事儿吗?
申时行说:皇上罢了经筵,这是罢不得的。经筵是大明朝的一种仪式,让百官与皇上一心的仪式,没了这个仪式,百官怎么能瞻仰到皇上的恩威与仁慈?怎么能体会到皇上勤于朝政?于是就有了许多的误解。再有就是,不能罢了早朝与日朝,如果皇上身体不好,可以少些时辰处理朝政,但要有一个朝会。自古以来,从舜起始,百官早朝,便是要人闻鸡起舞,不懒惰,不推诿。能励精图治的好制度,不能免除啊。
笑着听完了申时行的话,万历说,我不想罢了早朝,也不想免了日朝。我是头晕眼黑,无法处理朝政,就是去了,皇上斜躺在龙椅上,可不是什么好事,你说是不是?再说,我只是一时身体欠佳,待得我好了,还是要好好做事儿的。
万历走了,申时行沉闷不语,他觉得,太是窝囊了,如果是张居正,他是不是会力挽狂澜,救大明于颓势?如果是张四维,他会不会用兴商振邦的法子,给万历朝注入新的活力?如果是王锡爵,他会怎么办?
他看着王锡爵,王锡爵正在看奏折,申时行问:王大人,我不知怎么办才好了。你看,该如何去做?
王锡爵说:要是皇上这么颓靡下去,朝政很快就一塌糊涂了,阁臣再怎么振作,也无济无事。
三人默然。
这天晚上,新进入京补官的顾宪成来拜访王锡爵,王锡爵大喜,命人请进,执手而坐。王锡爵说:读你一些文章,甚是喜欢。知你有才学,这次补你做吏部员外郎,是与刑部主事王德新等一起补的,但愿你们能多做事,不枉我一片心意。
顾宪成居家在野时,有不少人仰慕其才学,敬其为师。顾宪成自视甚高,愿理大政,柄国器,挽狂澜于既倒,对于王锡爵自是不看在眼里,他微微一笑说:但愿大政有新的希望。
顾宪成是一个商人子弟,父亲做商人,做得有名望,有信誉。传说他父亲卖完了粟后,粟价下落,他本来是赚了,但他却要把赚得的差价还给人家。借钱的债权者死了,那人的妻子本不知这笔债,但他还是要还人家的钱。由此他父亲得了一个好名声,成了远近皆知的贤商。当家里的四个儿子老大顾性成、老二顾自成子承父业,做了商人后,三子顾宪成、四子顾允成便读书攻业,一心想成功名。顾宪成万历四年应天乡试举第一,八年会试合格,吏部研修后,为户部主事,曾与当时在户部的李三才一起编写《万历会计录》。当时便与同年的解元魏允中、刘廷兰一起成立了三元会,批评时政,对张居正执政颇多不满。在万历十年张居正生病时,百官人人争先,力祁张居正病愈,他却不愿介入,当同僚把他的名字写上时,他特地去把那个名字删除,公开表明不与张居正同流。张居正病故,偏赶上他父亲也病故,告归三年,至此时再复起用。①
这回王锡爵提请他做吏部员外郎,就是看重他的才学,但他并不看好顾宪成愿与人结交,成立什么三元会的行事方式,便委婉地对他说:叔时,这一次你回来,知道京都近来有一件怪事吗?
顾宪成不知,他问:愿听一听。
王锡爵说得意味深长:这件怪事是,凡庙堂里所称道的,外人必然以为不对。凡庙堂里所以为不对的,外人必然称其甚好。你说这怪不怪呢?
顾宪成也笑说:还有一件奇事,凡外人所说对的,庙堂一定会以为不对。凡外人所以为不对的,庙堂里必是以为很好。
王锡爵大笑:叔时,我不必再对你说什么了,你好自为之吧。
顾宪成有一种欲望,想把朝野力量聚集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借以影响皇上。他想,要是能有许多人参政议事,对皇上的影响必是巨大,皇上会不自觉地随着众议走,这样大明朝或是有救。
顾宪成与王德新故旧,二人对时政颇有同感,要是能得皇上回心,大明朝或可有望振兴;如是再拖沓淹滞,贪弊横行,便离死不远了。他们想唤起皇上的警觉之心,重振大明纲纪。
问题是,他们得寻找一个突破口,找到一个皇上处置不力的案件,再来上疏,以警皇上荒疏之心。
机会来了。
在顾宪成与王德新看来,朝政如此混乱,与首辅申时行心性软弱有关,他一心讨好谄媚,对皇上言听计从,便没了阁臣的主见,朝政也就日渐荒疏,皇上也日见荒淫。要止此颓势,必得奏他阁臣的失语,若从众多的失语中指斥一事,连带阁臣的失误便皆在其中了。
正巧,言官高维嵩等四人参劾刑部尚书何起鸣,反被皇上下谕旨将他四人遣谪。顾宪成与王德新以为皇上处置不公,立时便上疏,直斥高维嵩不应降官,何起鸣善饶舌蛊事,事非皇上亲自决断。①
顾宪成与王德新的奏疏,当是指阁臣有过,且有责任,此事没有皇上亲自决断,自然是阁臣拟票,得司礼监批红了事。但顾宪成、王德新一上疏,触了万历的心事。自从张居正一死,他亲政以来,他自认为凡事都是由他亲历亲为,亲自做决断,申时行哪里能左右得了他?此事经顾宪成二人如此一说,便成了他皇上也没权亲决国事了。这让万历大大生气,马上义愤填膺地给了阁臣一个批复。他说,如今朝廷用人,哪一个不是朕亲自做主张?二主事竟敢说腾一切都不是亲断,好生狂妄!
申时行只能附和说:皇上天纵聪明,乾纲独断,即今朝廷政事,各衙门奏章,无一件不经御览,无一事不经圣裁。司属小臣不知妄言,原无损于皇上圣德。
在西庐中,申时行对许国、王锡爵二说,这么下去,还是触上了霉头,这个顾宪成、王德新是不是弄得太激烈了?皇上能劝得动,我们早就劝了,何必等他来指责?他们这一指责,皇上更是偏激,我们再插嘴此事,怕也难了。
王锡爵不想摘清自己,他坦荡地说,顾宪成来过他家里,他们二人曾议论过一些话题,他说顾宪成自有顾宪成的道理。
申时行与许国还真就知道顾宪成一入京,便去拜访过王锡爵,他们想知道王锡爵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顾宪成才这么做。王锡爵说出了当时的谈话内容。申时行与许国心里便暗想,这个顾宪成怕是一个大麻烦,他不在意大明朝政事的复杂与多变,也不在意阁臣如何惨淡经营上下关系,只是寥寥几语,便把一件事推了上去,惹得皇上震怒,更生阁臣与皇上间的嫌隙,可如何是好?
许国说,他只图一时快活,怎么不顾我们的百般苦心?
王锡爵忽地说:或许不能全怪他们,也可能我们的所作所为,真是有些讨好皇上了呢!
二人不语,想着王锡爵的话:真是如此吗?要果真如此,他们还应该有些什么改变,才可以劝得动万历,让他每日临朝,打起精神来治事呢?
乾清宫内夜夜笙歌,万历对宠妃郑妩更宠爱了。他喜欢郑妩生的儿子,认为他天资聪明,相貌俊秀,是他万历的真正王子。他不喜欢常洛,因他是王茵的儿子,甚至不想为他请老师教读。他也对王茵十分冷淡,从不愿去她宫中。
万历对于顾宪成上奏事阁臣的拟票十分不满,他说:臣下事君上,也有一个道理。他们不在意朕这个皇上,不知道朕已不是小时的万历了,怎么说朕左右簧鼓?先生们拟的罪过太轻,还改票来!
这谕旨下至西庐,三阁臣看了,人人不语。王锡爵只左右踱步,许国坐在桌前,倚柱而坐,十分无奈。申时行在地上站立,久伫之后,才说:还是要劝皇上,不能太过处分。言官说话,总得让他们说吧?你能把他们的嘴堵上?
王锡爵停住了:皇上一听到有人说他不够圣明,心里就不是滋味,太计较,就是对张居正,他也不肯宽容,何况是两个小官?但我们做阁臣的,应该有自己的态度,不能皇上要罢黜谁,便由得皇上这么做,那还要我们阁臣做什么?
申时行说:我要去见皇上,就说这件事。
万历这次心情还好,在乾清宫接见了申时行。
申时行细看万历的脸色,觉得他脸色有些苍白,明显看得出劳神乏力,他说了几句保重龙体,便肃然伫立。
万历问:先生以为,要不要改票?
申时行答:二臣狂妄,罪实难绾。但臣等仰见皇上明如日月,量同天地,区区小臣不足以亵雷霆之威。即谕拟及臣等,宁使臣等受诬谤,不必轻动圣怒。
万历安慰申时行:先生们是朕之股肱,与别人不同,须要为朕任劳任怨。若只要外面好看,则难为君上。
申时行答奏:臣等受皇上厚恩,虽犬马无知,但当忠心图报,敢不任劳任怨?
听申时行说这些话,万历的脸色稍有些缓颊,但他仍是气恨那顾宪成、王德新:他们说话,必有主使之人,着追究出来。
申时行一听,怕一揪扯,便再扯出一群一党来,赶忙说,建言的大概有几种,有忠实的人,出自己见,不知忌讳;有愚昧的人,不谙事体,道听途说,但未必出于主使……
申时行如此一辩,万历还是不解恨,他心想:你要说他不在乎我,那才是真的。我要不重重处罚他,他怎么知道噤口?他重重地说:还是沽名卖直的多!若不重处,不肯休歇。前有旨各衙门戒谕司属,通不遵依,也问他!
听了万历的话,申时行心里一抖,看来万历并不想宽恕言他过失的人,他就是不想让人再提他在宫内如何贪淫,只想着要人住口,从此不再分说。申时行想说话,万历打断了他:先生还是去拟票吧?
申时行只能告退。
西庐的三位阁臣只能再为此事奔波,王锡爵忽地一摔笔说:我真不想干了,这种事天天弄,有什么意思?大明朝莫非只能狗扯羊皮?天下多灾,各郡生乱,变乱频仍,盗贼蜂起,我们莫非只能扯这些没用的事儿吗?
许国在地上踱步,说一句,只能是天天狗扯羊皮。
申时行不语,他在字斟字酌,想着如何再把这一件事弄过去,他说,我们做辅臣的,只能劝皇上,你能力阻皇上做什么事儿吗?你阻止不了。
王锡爵不以为然,只是力谏,不等于做成一件事;但凡做事只跟在皇上身后,百般依从,唯皇上的马首是瞻,便只能做皇上的应声虫了。这太可怕了。
申时行说,可以把顾宪成与王德新二人分开来说,只说顾宪成是词逞浮躁,意尚可缓。王德新所谓"事非宸断",情出揣摩,如此对二人的处置,便有所区别。
把这一疏奏上去,万历仍不满意。他最不满意的是,阁臣不把他每事独断的朝政大事,向百官剖白,他每说一事,便要说一句口头禅:如今用人哪一个不是朕的主张?朕要亲览章奏,何事不独断?偏偏王德新要提出一个"事非宸断",这一句话惹得他示雷霆大怒。他要百官知道,万历一朝每一事都是他独断的,十年重用张居正,也是他乾纲独断的结果。
都知道每逢决断大事,万历总是犹豫,想着张居正会怎么做,但他决不承认张居正给过他多大影响。他想着张居正,在梦中一再与张居正争吵,张居正吼他一句"当做勃字!",他就哭了。但一觉醒来,他便更失落,无法言说的失落。没了张居正,他独自一人,想说什么呢?他说什么,阁臣只能听他的,他真的就是大权独揽,但他不想与申时行他们细说,因此每逢谈怎样救灾,怎样治河,怎样安抚皇亲国戚,那些繁琐细事,总弄得他心烦意乱。
顾宪成、王德新二人的处理奏章摆在他的案头,他亲自写下了谕旨:顾宪成著降三级调外任。再看王德新,他更来气了,只是罢官,关什么痛痒?他写道:"朕亲览奏章,何事不由独断……如何说是左右鼓簧?王德新这厮,妄言揣疑,肆口非议,视朕为何如主?好生狂恣。这必有造言主使之人,著锦衣卫拿来,送镇抚司追究明白来说。"①
居天酒楼这天来了一群常客,还是言官们。但这一次多了几个人,有从前不愿与会的邹元标,有新近上疏待勘的顾宪成,有上疏直斥皇上"事非宸断"的王德新。众人一聚在酒楼,便讲起近来的奏疏了。
邹元标一饮辄醉,不胜酒力。陈三谟说:尔瞻兄,你在都匀卫一住就是几年,说说你在那里的艳遇,听事儿佐酒,如何?
邹元标笑笑,他不愿与众人说起他在都匀卫的事儿,张居正派御史杀他,他也不想宣扬;不是怕,只是觉得张居正已死,再说这事,就太无聊了。
陈三谟叹道,如今顾兄与王兄也要受苦了。听说锦衣卫还要拿王兄入狱,王兄,你要挺住啊!
众人盯着王德新,王德新心里愤懑,但仍是一笑:我说皇上"事非宸断",惹怒了皇上,他要拿下我,我是听说了,但不知为什么,我有什么罪过?
陈三谟当然知道万历为什么大怒,只要提起皇上贪淫或指责他不修德亲政,就会招他大怒。陈三谟决不碰这个钉子,每疏只弹劾阁臣或是大臣,便可保无虞。他在捉摸一个新计策,他认为再攻讦申时行,怕是不行了,但如果借着皇上不立太子事上疏,这就使得皇上与申时行都陷入困境,让他们无话可说。
言官对于皇上不立太子事,很是生气,他们说申时行一意讨好皇上,立太子乃国之根本,不立根本,何有将来?
因此,陈三谟说,申时行有大罪过,他讨好皇上,两面三刀,背地里与朝臣同气,当面向皇上献媚,万历朝事都坏在他手里。从前我们看张居正是一个权臣,凡事专权横行,多害言官,致使言路不畅,正义不行。但张居正也比申时行强,申时行软弱,害得连太子也立不成。
邹元标说,听说阁臣也要立太子。
陈三谟说,申时行是讨好皇上,他说诸臣建言只应对所司职掌多说,不得对其他事多所上言。皇上听了他的,甚是高兴。你说他不是讨好皇上,是什么?
众言官恨申时行,他只讨好皇上,不看重言官,还要皇上下谕旨,对言官定出规矩二三,就是在太祖时也没有这种规矩,万历朝真就出了奇事。
陈三谟说,他保不住王兄,又保不住顾兄,他任首辅,有什么用?言官建言,朝臣直谏,才是正理。他只会阿谀奉承皇上,那要他这个首辅有什么用?
正说着话,忽听得楼下有人叫喊:楼上的听着,有没有王德新?王德新王大人在不在?
楼上众言官有人应声:王大人在。
便扑上来锦衣卫多人,直奔上楼,大呼:王大人,你犯事了!皇上下谕旨拿你!你上诏狱说理去吧!
众言官护着拦着,但锦衣卫千户走上来说:各位大人,诏狱的命令,是咱们的差事。各位大人有事,拿你的笔说话,有事上疏吧,让开!
锦衣卫人当着言官的面儿,把王德新拿了,直押下去。众人眼瞅着,心里难受,看着王德新被扯拽下楼,直押入诏狱。
陈三谟说:你们都看到了,皇上一个令,王大人便被他们拿下了,说是王大人有造言主使之人。皇上专横,可见一斑。
顾宪成说:我想明白了,从此不再建言,只对下面的人讲了,我要对天下人说万历朝的得失,说皇上的贪淫。莫非他不让我说,我就不再说了?
居天酒楼上的言官头一次感到惶然无助,不知道向谁说出自己的主张,向谁讲明大明朝要如何才能振兴、强大。他们有的是经天纬地之才,只可惜没有人肯听。他们只能怀才不遇,只能眼看着大明的颓势渐渐而来。
陈三谟苦笑说,有人说,我不是一个好人,先跟高拱,再跟张居正,又跟着申时行。其实我何尝跟着谁?我只是跟着大明朝,国运亦我陈三谟的命运,国运不佳,我陈三谟何尝有好命?我想通了,申时行拿不下来,就不要他下台了,要他做事,要推他做一个首辅该做的事儿。
李祯问:要他做什么?
陈三谟很坚定:要他去上疏,求皇上早立太子。这件事是大事,如果早立太子事做成了,他申时行也就能安心做首辅;他要是做不成,只能退隐,他还做什么首辅?
当下计议,言官们要与申时行一聚,就在西庐一聚,商量一下上疏奏求早立太子,保持大明的安定。
言官要与辅臣一聚,这件事惹得三人惴惴不安。这事还从来没有过,言官头一次要当面锣、对面鼓地与辅臣较量,辅臣的地位与权威受到严峻挑战。
王锡爵看了看言官的告帖,笑笑,放下,没有出声。许国看看,讪讪说:这下热闹了,言官真要与辅臣面对面说事儿了?申时行不语,这很令人挠头:要是应了,知他们是聒噪多事,必说一些要辅臣难堪的话题。言官针砭时弊,言语犀利,情绪偏激,多所刺讥,欲将辅臣于难堪而后罢;如不与言官相对,则令朝臣耻笑,说言官要与辅臣交谈而遭拒,辅臣的面子便全都没了。
许国说,他们要说什么?
申时行说,说的必是平时不能解决的最棘手的问题。
说灾异,说皇上修灵陵,说立太子事,说皇上不上朝事?说皇上不励精图治?这一件件,一桩桩,说什么都棘手,要他们这三个阁臣怎么回答?
申时行咬咬牙说,怕他们什么?告诉他们,明日就在西庐与他们聚议,听听他们要说什么?
西庐里很拥挤,很喧闹,许多言官蜂拥而至,挤得西庐更窄小了。满屋子的奏章堆在桌案上,许多的拟票等待处理,三位阁臣每日伏案疾书,满屋子只有墨味儿、宣纸味儿与奏折从各地扑来的风尘味道。言官们看西庐,阁臣的权威没了,儒雅没了,只有这琐碎的事务与眼前的庸俗。申时行令人泡茶与众言官,众言官坐着的、站着的,都看着三位阁臣。
许国说,大家要与阁臣说事儿,只能在西庐了,有什么话,请直说。这里是西庐,议事时也很随便。
王锡爵对于这次见面不甚在意,他认为,无论言官再怎么攻讦,再怎么努力,大明朝的国势仍止不住一天天颓败,谁能力挽狂澜?他认为造成今天这种局面,申时行作为首辅,是难卸其责的,他性子软弱,在查抄张居正案上就性情软弱。皇上极为恼火,他便极力退让,一步步的退让使得万历越来越肆无忌惮了。如今言官要与辅臣对话,想说什么?他们不知道辅臣们什么都做不了吗?既然什么都做不了,对话还有什么用?
陈三谟说,我们言路与内阁有些话要说,大明朝到了危急时刻,要不力挽狂澜,怎么能尽我们的绵薄之力?今日我们与三位阁臣以诚相见,请你们面对面,直剖腹心,
申时行说,言官看得起阁臣,当然是大好事,只怕我们没有本事,不能满足大家的心愿。
陈三谟拍拍胸膛:我们有什么心愿?不就是要大明朝富强起来吗?要是内阁与我们同心,还怕皇上不听从吗?皇上从前肯听张居正的,如今也该能听从申大人的,听从许大人、王大人的。那样我们还会天天怒目相向?
陈三谟拍胸诤言,真是一个正义言官,言官们看他,如今更是佩服。他真是能寻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在最佳时机攻击,直指朝弊,弹劾官吏,往往手到擒来,每事必胜,且能保得住自己。看在朝的言官做御史,要不从言路败下去,一去而不再复;要不就是一路升迁,一直做上了高官。但后者少而前者众。可在言路能左右逢源,一直走得极好的,只有他陈三谟了。
看陈三谟拍胸脯的神气,申时行暗笑:都像陈三谟这样,言路必是会看风使船,哪有与皇上对抗着来的?像邹元标、卢洪春、范俊等人,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劝谏,劝止皇上贪淫多欲,甚至直斥皇上不问朝事,少做决断。虽然他们勇气可嘉,但成效甚微,万历根本就不想听他们的。
陈三谟沉吟说:当今大事,就是立太子事。太子是什么?国之储啊。没有太子,国家没有国储,还有什么事儿比立太子更重要?
万历不急于立太子,自有他不立的道理。有人说,万历不喜欢长子常洛,更喜欢郑妩贵妃生的三子常洵,有废长立幼之心。但万历不直说,怕臣子拦他,他便要慢慢地等三子常洵长大,想让常洵长大后再说此事。如今常洛九岁,三子常洵才四岁,你急着立什么太子呢?万历就想让此事往后拖,拖到群臣都看明白了,认定只有常洵才能做皇上,那时再立太子,便顺理成章了。
长子常洛多病,一直不敢出门玩耍,只在宫里待着,总由宫女陪着玩耍。申时行与许国等人请皇上为皇长子请老师,万历也不答应。他总是想着,要等三人一齐长大,再请老师。
陈三谟说,太子是国本,不立太子,便是皇上不想确立国本;没有国本,大明朝岂不是更易动摇?我们请内阁商议,就是要敦促皇上确立太子。
三位阁臣互看一看,真就是说这件事了?他们知道,万历一心要废长立幼,想立常洵为太子。这件事提不得,一提皇上就急。
众言官却不肯放过此事,他们想对阁臣明说,没有太子,大明朝就不稳固,从嘉靖年间,就有过迟迟不立太子之事,直至最后,嘉靖的四子中三人皆死,只剩下了裕王,不立也得立裕王了。但万历朝不能这样,皇上有三子,三子中常洛居长,立长立嫡是规矩,不从规矩,怎么能行?本来大明朝是有规矩的,但到了成祖,便以靖难为由,赶走了建文帝,至今建文帝的下落不明。从成祖起,便不一定要立长立嫡,也便没了规矩。
陈三谟说:你们是阁臣,大事不出面,不向皇上劝谏,我们言官怎么做?如果你们去劝谏皇上,皇上必是会听;他要是不听,我们再出面劝谏,岂不更有力量?可阁臣不语,不知阁臣是不是想助长皇上废长立幼?要是你们真想那么做,你们就是阿附皇上的奴才!
申时行心里一凛,不愿意被陈三谟骂成奴才,他说:我们阁臣也与大家一样,想请皇上早立太子,立了太子,便一切都顺理成章了,也少了一些争执,莫非我们愿意与言官争执?立太子是国家大事,岂能儿戏,岂能以皇上的好恶随便废立?这件事不必再说,我们当争谏皇上,决不会退缩的。
邹元标说:不明白皇上为什么不早早为皇子请老师,万历自幼便通读经史,当然知道多读书的好处,他怎么不让三个王子多读书,只要他们在宫里玩耍?长子常洛已九岁了,皇上九岁时,已是登基,成了万历一朝的君主。常洛却至今没有一个饱学诗书的老师,此事大是蹊跷。
王锡爵不自觉地被言官们绕进去了,也说出了自己的担忧:皇长子常洛九岁,却没有读书,他又没皇上天资聪明。太子如此资质,恐非大明朝的福份。
邹元标不以为然:大明朝的福份并非全来自皇上,就是当今皇上聪明,他亲政后,也未见有什么建树。朝廷祸福,全靠制度,制度严明,朝臣忠于职守,才是正理。皇上不立太子,是对朝臣无信,我们怎么能让他随便戏弄?
西庐很闷,像是雷雨天气,谈话无趣、沉闷,立太子事像是一道难题,摆在他们面前。提出此事,皇上定是不乐意。申时行在宫中见过皇长子常洛,那是一个目光迟滞的孩子,远没有万历聪明,万历心里决不会愿意立常洛为太子。他想立三子常洵,虽说他只有四岁,但聪明伶俐,比起万历儿时也不遑多让。但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肯定会大受攻讦。言官讲究的是礼,而不是情,他们不会因为常洵聪明,就认定万历可以选三子常洵做太子。
邹元标说破此事:皇上说,三王子常洵天资聪明,能胜大任,谁不知道?大明朝帝王多不修德政,荒淫贪婪,恨不能占遍天下。立太子不是他一个人的事儿,是大明朝的朝政,是国家大事,他独断专行,非要废长立幼,决不可行!
言官纷纷表态,非要万历立长子常洛不可。他们说:自古以来废立生大变,国不稳,民不安,朝臣不用命,一时政变或是民乱丛生,哪里还有安定可言?决不可任由皇上废长立幼!
陈三谟笑吟吟地问申时行:首辅大人是不是可以写一奏疏,要求皇上早早确立太子啊?
申时行长吁了一口气,也笑说:行啊,我把言官的心意向皇上表明。
陈三谟冷冷地拦住他:首辅大人错了,不是言官的意思,是首辅大人的意思,首辅大人能不上疏吗?这件事关系朝廷命运,首辅大人不会言不由衷,或是两面三刀吧?
面对着陈三谟的挑衅,申时行心涌一阵阵怒火,恨他逼迫内阁。阁臣能呼风唤雨吗?不能。阁臣能左右万历立太子吗?不能。这种事只能和风细雨,一步步与万历分说,逼迫定会适得其反。但当着众言官的面儿,申时行心里有苦衷,却不能说出来。
陈三谟盯紧了申时行:首辅大人是不是也要帮皇上立皇三子常洵为太子啊?
申时行只能说:不,我是愿意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的。
其实陈三谟早就从张鲸口中得知,皇长子常洛有些呆笨,他才这么逼迫申时行的。他说:立太子事,是大事,有哪一朝哪一代,太子长至九岁了,还不谈立嗣?也不请老师教读?不知道皇上到底想什么,这件事一定要上疏,如果首辅不上疏,我们就参劾首辅尸位素餐。
话语逼上来了,申时行说:好啊,我上疏,请求皇上早立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