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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31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太子忌

司掌东厂,又与李明熙一同司掌内供用库,张鲸在司礼监的地位仅次于张诚。他权重威福,就连申时行也惧他几分。他用司房鸿庐序班刑尚智做下人,收受贿赂。凡有想做官的,献进银两与张鲸,便可图谋官职。张鲸与张诚勾结,广开财路。

万历对张鲸事早有所闻,但他不愿深究,张鲸多搜刮一些银两,便可多入皇宫一些,如有所用,再向张鲸要就是了。

万历深感银两不够用,他要修造宫殿,要"层层见新",这令户部头疼,一根从贵州运来的巨木,搬运至京,要花去几百万两银子。申时行劝告他,内市里不能再出卖瓷器,江西所贡十五万件瓷器被降至十三万,就是十三万件也完不成,只能严限完工。万历对于宫殿的要求,是因为原来的宫殿"太过简朴",要重新粉刷三大殿。这就叫"见新"。申时行上疏说,灾年灾祸频仍,能不能不修大殿?万历不准,他说,三大殿中,乾清殿还可,太素殿太过简约,要重修。嘉靖年间那一次大火,大殿被烧焦,光是清理宫殿的兵卒就用了三万人。①正德朝乾清殿雕饰,用工匠三千人,花去的银两就两千万两,岁去工食米三千余石。申时行最怕的是财支穷绌,他担心兵乱,担心灾异,更担心万历穷奢极欲。但万历是劝不动的,只能听他的。自万历十六年开始,万历一边修三大殿,一边还修灵陵,他想着用二十年时间把他的陵寝修得富丽堂皇,堪比永陵、长陵等祖先帝王。

万历感到银子太紧缺了,他不得不向所有的人要银子,向所有的官员要钱。司礼监在他眼皮下,他紧紧盯着张诚与张鲸。

张诚与张鲸怎么拿得出那么多的银两呢?

张诚每一年要交七十万两银子,那就让他去弄吧!万历一方面允许张诚调遣司礼监的大珰们去四处开矿,一方面准许他们在各地开店,再就是把皇庄、陵地、草场交与他们管辖,可以征收税银。只要能拿到银子的地方,万历决不会放过。万历对张诚说,皇宫除去要修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外,东边的文华殿,西边的武英殿也都油漆剥落了,不修不行啊。

狗食儿向万历偷偷禀报,张鲸收受贿赂,凡有求官的,都向他行贿,他收了许多银子。万历这会儿比从前更精明了,从前一听说张居正家有私财,富可敌国,他便怦然心动,一心要抄张府。这会儿他想,人家有钱财,有珠宝,但不是你皇帝的,要把这些钱财与珠宝拿到你手里,才是你的。你一查抄张鲸,他府里的银两一下子便无影无踪,珠宝玉器会从你眼皮子底下消失。最好是拿捏住他的短处,挤他,压他,要他拿出银子来,要让他把贪污受贿的赃财全都吐出来,收归皇宫内库,这才是最重要的。

万历问:张鲸有什么好东西?

狗食儿说:有的是,人家说,他家里富可敌国。

都用这一句词。

万历笑笑:没有几个人富可敌国。

狗食儿见话不投机,不再出声了。

申时行的奏疏令万历大怒,他叭地一摔,大吼道:混蛋,混蛋!他不知道我为什么不立太子吗?他是知道的,他是知道的!要他来,要他来!

张鲸说,皇上,这会儿夜深了,要申大人来,静夜传呼,多有不便。

万历突地感到悲哀,叹息说:他是睡了,首辅这会儿拥美在怀,睡了,是不是?他是一个老人,睡那么早干什么?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张鲸知道,再过一会儿,就是申时行来了,万历也不会见。只能让申时行在西庐坐待天亮。他命人去叫申时行,对那大珰说,你去叫申先生,别吓坏了他,就说,皇上生气了,为他的奏疏生气,怨他不知体恤皇上。要他小心点儿。

大珰夜深出宫,也有怨气,带着人大摇大摆地去了申时行的府外,呼吼道:开门,开门!看门人叫道:你疯了?敢夜里来敲首辅府的门?大珰叫道:你叫我来,我还不愿来呢,是皇上叫我来的,你开不开?

看门人一惊,忙挤门缝里看,见真是宫里人,便来开门,再去报申时行。申时行急急出来,问是怎么回事儿。大珰说,皇上要见先生,二公公说,皇上怨你不知体恤,要你小心点儿!

申时行老眼昏花,爬上了车,车晃晃荡荡,一直到了宫门外,再从午门侧进去,走宫墙夹道,而后到了东便门,进了宫,再来到乾清宫外。

远远看着,乾清宫像是一抹鬼影,只有微微灯光。阁里的人早就睡了。申时行呆呆站着,他问大珰,皇上要我夜里来,做什么?

大珰说,不知道,申大人还是要在这里待着,一旦皇上传唤,便进去好了。

万历这会儿正与几个宫人嬉戏,他让人熄灯,每一个人讲一个鬼故事。讲的人要声音阴森,听的人要跟着吹哨,嘘嘘地吹哨,以增加鬼故事的阴森气氛。众妃嫔便挤过来,依偎着他,他心里暗暗高兴,全忘了申时行。鬼影鬼气在妃嫔中间悄然滑行,万历听得有滋有味儿。

一个小妃子说,在后花园里放着一堆伐来的木头,那是早年间成祖弄来的,永乐年间的伐木,放在花园里有上百年了。"怪事就出在放伐木的后花园里。"小妃子说:"话说这天晚上,总有一个人跟着从那儿走过的一个小宫女,小宫女走到哪里,那个人就跟到哪里。小宫女说,你是什么人?他说,我不是人。小宫女问,你不是人,在皇宫做什么?那人说,我在这里好多年了,从永乐帝时,我就来了。你看我,身上的衣服破了,没有衣服换。我的皮肤也坏了,上面长满了癍,你看,我是不是长得很丑,很可怕?小宫女说,你长得不丑,也不可怕,你挺好看的。那人笑了,一笑还空空响。他说,我告诉你吧,我是一根木头,我要做乾清宫的大梁了,你记着,明天有人要砍我,你去告诉他,要是他不在三分三的节骨眼处砍我,我给他一百两金子。

众宫女一听,哇,有一百两金子,你说的是真事还是假的?

妃子说,你不信?我叫原来的小宫女来跟你说,她真得了一百两金子,那个工匠也得了一百两呢。

申时行站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是走还是留在这里,皇上对他的奏疏不满,吼他来,夜里来这里站着,是不是忘了他申时行是一个老人?是不是忘了他是来应答皇上问话的?皇上真的睡了吗?

万历真就想起了申时行,但他仍微笑着,抚摸着妃嫔光滑如锦的的肌肤,心里想:让他去站着吧,他就在那儿站一站,有什么了不起?

头有点疼,腿也站痠了,又十分寒冷,申时行对自己说,还是回去吧?但又不甘心,万历要是能召见自己呢?他要对万历说,说立太子事,朝议汹汹,要早立太子啊,免得再滋生事端。

一直到了天亮,申时行倚着宫栏,看见了日出,头上冒出冷汗,心里冰凉,只有口中还喘出一丝微热的气息。他说:该回去了,该回去了。他捶着老腿,有些蹒跚,向阶下走去。

万历这时醒了,他问:申时行走了吗?

一个宫女禀道:申大人一直在乾清宫外站着,一直站到了天亮。

为什么要站到天亮?万历反过来戏侮申时行,有那么急吗?有什么事儿非心急火燎地赶来说?就不能等几天吗?知道了,申时行是要奏立太子事,这是他的心病,他不想与朝臣们争议此事,只想再放一放,或者说秘而不宣也可以。

但申时行逼上来了,一直在宫门外站立,不让他来,似乎不好。万历说,你要申大人去大殿,给他饮一碗参汤,让他等朕一下。

顺妃扯着他的手不放,美人柔荑,如润似玉,万历舍不得放开这只手,但他轻声说:申大人来了,我得去看看他,你放开,我一会儿来看你。

顺妃轻声娇笑:不放,不放,就是不放。

看她酒窝浅斟,微微娇笑的神态,万历心神又是一荡,他喜欢美人娇羞,这令他感到快意,他说:好啊,我一会儿来。

舍了美人手,便觉得手下空荡荡的,他微有醉意,眼里含春,怔怔地向着乾清宫外走。待走到了大殿里,他看到了申时行。申时行刚喝过了参汤,有一点儿精神了,对着万历一跪说:皇上,朝臣请求皇上早立太子。

万历心里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恨不能立时疾吼申时行,你一夜不睡,站在乾清宫外,又要来逼我吗?你要我早立太子,好啊,我让你看看常洛与常洵。万历大声喝吼:快去人,把大王子与三王子都带来!

乾清宫里气氛极闷,万历斜倚在榻上,看着申时行,他不要申时行坐,申时行也不敢坐,只是看着那座椅,心里渴望能歇一歇。但万历根本不许他坐,不让他歇。他只能站着,手里拿着奏疏。太监领着常洛与常洵来了,两个孩子站在阶上,跪下向万历磕头,万历脸上带笑,问他们,读书了吗?

读了,正读呢。

读什么呢?

读《论语》。

有人教你们吗?

有,贤妃娘娘教。

万历回头问申时行,我请人教他们读书,他们不是有老师了吗?有贤妃教他们,不行吗?

申时行恭敬如仪:那不一样,皇子长至于九岁,却没有替他请国子监或是大学士为师,这不正常,请皇上确定请王锡爵或是许国做皇长子的老师。

万历说,为什么非要这么做?

申时行说,家有家规,国有国法。

万历说,我说的就是家规,我说的就是国法。

申时行说,国法就是国法,国法不是皇上说的,是历代朝纲制订出来的。

万历盯着申时行,他站了一夜,要说的就是这个吗?他忽地起身,对两个儿子说:你们两个听着,这是一块玉器,我拿它在这火上烧。你们看着,看着。

申时行盯着他看,万历把这块玉烧得烫了,丢在地上,对两个王子说,你们两个去拿这玉器,拿来给我。

常洵离那玉器远远的,常洛犹豫一下,便去抓玉器,抓到了,对万历说:父皇,我烫手,烫手……他就哇哇地哭。

万历忙接过那玉器,把它丢在御榻上,回头问常洵:你为什么不去拿玉器?

常洵说:烫手。

万历笑笑,命张鲸把他们带回去。

乾清宫很沉闷,申时行静静伫立,他感到了万历的愤懑。万历有许多话,不吐不快,他对申时行说: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常洛,他连一块烧烫的玉都不知道躲避,他当得了皇上吗?他做得了太子吗?大明朝的太子这么傻,行吗?

申时行回答时很稳:常洛不傻,他肯听皇上之命,皇上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是一个孝顺的皇子,他能做太子。

万历吼叫:你胡说!你是阁臣,是首辅,你也明白,一个聪明的人怕也担不起大明朝的重担,何况他是一个傻子?

申时行再肃然一揖:他不是傻子,他要做大明朝的太子。

万历低吼:他不会做大明朝的太子,你们再怎么闹,我也不会要他做太子。

申时行更是正色:上天选他做大明朝的太子,不是皇上选的。

万历吼喊申时行:我的太子要我选,决不是上天选的。我要用谁做太子,他才是太子。

申时行说:太子是国家栋梁,没有太子,就没有大明的未来。

万历说:大明朝有未来吗?靠你们这些人去支撑大明朝的未来吗?

申时行说:靠皇上,靠文武百官,靠太子。

万历说: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吗,决不立太子,你们听着,别再来打扰我。我要看一看,到底哪一个儿子来日更聪明,更有出息,才会立他。

申时行说,时不我待,皇上不早立太子,恐怕人言沸扬。

万历不以为然:我不怕,我亲政近十年,有多少人攻讦朕?说我是一个贪淫的皇帝,只差说我是暴君了,我怕什么?说就说,我是贪淫,怎么样?但我不像隋炀帝,没到处摘花折柳,随处留情。我只是在自己的深宫,幸我自己的妃嫔,有什么错?后宫和美,人人欢乐融融,有什么坏处吗?你是首辅,你说说,我坏了大明朝的哪一条纲纪?

申时行想说,天下大坏,皇上就是废寝忘食也难解灾患,何况皇上只顾深宫欢乐?但申时行不像张居正,也不像张四维,他只是婉言劝解:皇上还是要体恤臣子,朝臣渴望与皇上朝夕相见,愿意一睹天颜,皇上还是要给臣子一个宽慰的好。

万历不在乎,他该给臣子一个宽慰?谁给他一个宽慰?他要的就是自己的快活,自己的天伦之乐。他忽地问:那个下诏狱的王德新招认了没有?

申时行说,他没有招认。

万历怫然:他不招,为什么不招?

申时行说,皇上要他招认有人主使,他哪里有人主使?要是皇上非打他不可,就是把他打死了,也怕没什么供状。

万历说:那就打死他!

说得随便,却令申时行一愣,不知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王德新没有主使人,如果再逼下去,会出一个冤案。

万历不语了,想想也觉得没有什么意思。申时行说,应该把王大人从诏狱里放出来,让他走吧?

万历懒懒地吐了话:放就放了吧。

在皇宫乾清宫外站得久了,申时行一病不起,躺在家中,养病十日。

这一日他正在家里养病,王锡爵与许国二人来了,请他二人入内室。二人坐下,看申时行确实是有些消瘦,神态委靡,只能说几句安慰他的话语。说起朝事来,二人再提一件事,申时行听了,也是发愁。原来御史何出光弹劾张鲸与锦衣都督刘守有两人受贿纳污,为他人买官,自行在皇上面前上言求官,为他人买贿。何出光指出,张鲸有死罪八,一条条例了出来。

申时行一叹:真是又生事了,又生事了。

万历问张诚:张鲸有那么多的罪过吗?

张诚说:有啊。

万历有些意外:他有什么罪,你说与我听?

张诚说:他捞银子,司礼监有银子,那银子从哪里来的?莫非他们自己会生银子?不是,都是外人送的。这些银子有几十万两呢,都交与我了,我呢,也尽献与皇上了。没有张鲸,我可没有那几十万两银子。要是皇上拿下张鲸,我们司礼监大珰们都得拿下,每一个人都不干净,从外面店里纳银,从皇上派去管辖的矿税上捞银子,从皇庄、陵寝处捞钱。就是一个小珰,也有人送他东西,这有什么啊?莫非皇上真的从此不再要司礼监了吗?莫非真的有人能替代张鲸吗?张鲸捞银子,有什么坏处?有时他们不送银子与张鲸,也会送与别人,要是真的送与阁臣,他们会不会拿银子送与皇上呢?

万历心思百转,命张诚把张鲸叫进来。

张鲸跪下,泪流下来了。

万历心软了,想起了张鲸的种种好处,说:你要勤勉做事,我不拿下你,你要体会我的用心。张诚说过,你是忠于我的。

张鲸声音嘶哑,像是哭了一夜:皇上知奴才的心意,奴才就什么都不用说了,就是死,也值了。

万历下了一道谕旨:削夺刑尚智、刘守有的官职,着刑部拿问,余他人交刑部法司问讯。

陈三谟去天居酒楼,坐在酒楼上一声不吭,众言官看着他,等他说话,他突然大声一吼:怎么弄的?你们是傻子吗?要上疏,上疏,上那么多疏,是要动脑子的。上疏不只是上疏,是要显示你永远是正确的,就是皇上也奈何不了你。言官言官,你身上那怪兽的绣图是白绣上去的?你怎么就不知道保护一下你自己呢?如今可倒好,真的与司礼监对着干了,他们会放过你吗?恐怕不久就有一场腥风血雨。那时,我们言官就惨了。

给事中陈尚象、邹元标等人不当回事情,说上疏就是上疏,皇上看了,就有触动。吴文梓说:我看,要趁势拿下张鲸,让他再也不能报复言路,这才是正理。陈大人,你不该生气啊,你是言路领袖,你说什么,大家便做什么,你不能不说话呀?

陈三谟叹气:你要我说什么?我说不要轻易动作,有人偏不听。你上疏弹劾张鲸,那就是得罪了内府,他们一下手,我们言路便得垮。你能弄得过司礼监吗?

给事中杨文焕大笑:陈大人也太多虑了吧?司礼监能奈我们何?

陈三谟冷笑:给你一次打击,你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你怎么能忘了前事之师?

众人不语,只看陈三谟。陈三谟说,张鲸不倒,你们就完蛋了,既是要扳倒他,他就必须倒。听着,一是这一回要动用南京的力量,你们也知道,上一次南京的兵部尚书吴文华曾对我说,要是言路有什么大事,南京方面愿意与我们一起出手。

众言官哗然。

陈三谟说,先给吴文华大人去一封信,请他们奏请夺张鲸位,废他为奴,去看守陵寝。不拿下他,誓不为人!

众言官又是欢呼。

但言官中仍有人恨申时行,他们说,申时行夜入宫中,只站在宫里,站了一夜,便抱病不起,这是躲避。御史马乾象大声说:申时行身为首辅,他不执言上谏,只称病居家!这就是躲避。我要弹劾他,看他如何躲避?立太子事在眉睫,十分急迫,他装作生病,家居静养,这算是什么事儿?

言官再次上疏,要求拿下张鲸,法苛刑严,说不能只对刘守有、刑尚智刑罪有加,而独逃脱一个张鲸。刑部也查明,张鲸收受贿赂买官卖官是实情,但万历不愿罪责张鲸,只是拖宕不办。给事中陈尚象、吴文梓、杨文焕,御史方万策、崔景荣复相继论列,但万历只予以报闻,却不下谕旨罪责,一时朝廷官员纷纷议论,说张鲸在皇上身旁,是一个奸邪小人。

万历晚上命张诚叫来了张鲸。

自被人参劾,张鲸便停了差事,在自家房内闲居,等着处置,听着皇上叫他,心咚咚直跳,不知说什么才好。他弯着腰,耷拉着脸,头一回感到十分谦卑,一路小跑到了乾清宫。万历默默看着他,问他:你听说了什么吗?

张鲸一听万历问话,就哭了:奴才听说了,听说了,有许多言官要拿下奴才,他们要拿下张居正就拿下了,奴才替皇上做了许多事,他们也要拿下奴才了。

听着张鲸这么的话,万历心里瞧不起他,你算是什么?敢与张居正比?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只是一个宫奴,一个没卵子的玩艺儿,只是我宫里的摆设,你与张居正有什么可比的?你只是一个替我做事儿的,你去弄人弄事儿,还不如张诚有用呢。你有什么狂的?但他微微和缓了语气,问:你觉得冤屈吗?

张鲸点头,重重地点头。

万历说:我也觉得冤屈,言官天天吵着要立太子,国家大事,是由我说了算,还是他们说了算?看来得他们说了算,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真是难啊。

张鲸不解万历的心意,万历说:你说,我是把你下诏狱呢,还是要再重用你呢?

张鲸不说话,一味地跪下磕头,直磕得额头出血,一声不吭。万历看张鲸这样磕头,心里舒服。你有了危机感,司礼监的大珰小珰们才一个个噤若寒蝉,走路也悄么声的,说话细声细气,哪像平时那么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样儿?

万历在乾清宫里走来走去,张鲸跪地,头随着皇上移动。张鲸知道皇一的脾气,只要他想事儿,千万别打扰他,千万别央求他,一旦说话,他会不耐烦,那你就死定了。待得他一站下,说出他的谕旨,你的命运就到了最后关头了。

张鲸听着,盼着他说话。

万历不语,他再回来,也慢慢弯下身子,伏在张鲸面前,轻声说:我要你回来,你能真心为我做事吗?张鲸哭泣说:皇上啊,我一心为皇上,不为皇上,我能为谁做事啊?

万历说,你不必哭了,我要写一道谕旨,切责你买卖官爵,你才能被放过,你明白吗?

张鲸说,我明白。

万历命令张鲸爬起来,又命他写批红,他想了好久,想着怎样为张鲸开脱。万历要张鲸明白,皇上是为他着想的,替他开脱,他应该对皇上感激不尽。万历说,你替我写谕旨。

张鲸一边流泪一边写谕旨,他发现自己这次写谕旨,是写得最惊心动魄的一次了,因为这一次的谕旨要写上他的名字,要替他自己开脱罪责。

万历说:张鲸有罪,但念其有功,于司礼监事勤劳肯干,兢兢业业,不辞苦辛,才成司礼监大珰,此次重责,下次若犯,决不轻饶。

张鲸哭泣跪拜说:皇上,皇上,你救了奴才,你救了奴才啊。

当天晚上,张鲸在府内设宴,宴请几个知心好友,他说:有人告我,他们告我什么?告我买官卖官!真是不长脑子,他们知道什么?我有什么本事买官卖官?还不是皇上看好了哪一个人,我就举荐哪一个?皇上不看好,我能卖什么官?

众人便跟着附和。

张诚来了,看到了醉醺醺的张鲸,皱眉说:张鲸,你醉了。

张鲸大笑:诚哥,你说得好,从你头一个做起,你对我们说,从今我们内府的人不管谁做了司礼监掌印,就叫哥哥,别叫什么老祖宗。一群没卵子的玩艺儿,什么老祖宗?说得好,你说得好!

张诚皱眉看他,醉酒的张鲸大放厥词,令他生气,司礼监的人都得夹着尾巴做人,看张鲸这样子,就知道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像他这种人,不懂得韬光隐晦,不死才怪呢。

张诚坐在桌子边,问:喝醉了吗?

张鲸说:人醉心不醉。心……诚哥,这心,疼啊,干那么多年,做那么多事,天天小心伺候皇上,有什么好了,心疼啊。

张诚笑着,是啊,是啊,拿水来!

有人讨好,忙去拿水,以为他要喝水。张诚说,这水太少了,拿一个大的器物装水来。

便有人拿来一大的器物,是一只大觚,不知道张诚要干什么。只见张诚接过大觚,把那一大觚水全浇在张鲸头上!

张鲸大叫道:你干什么?你个狗鸡巴人!

张诚笑着,笑声尖尖的:你骂错了,我不长那玩艺儿。

张鲸看着张诚,蔫了,诚哥,你做什么浇我?

张诚大骂:你个狗东西,当你是什么?你是皇上的一条狗,皇上像你这样的人有多少?有十来万呢,你怎么了?长得俊?长得好看,你身子香?长得像女的?你长得有人家卢大受和狗食儿好看吗?没有吧?你会来事儿,你能伺候得皇上眉开眼笑,梦里也笑醒好几回?你有那本事吗?你快要死了,能不能清醒一回?在你这狗窝里好好待着,像一条老狗,趴着,没看见主人心气儿不顺吗?当你是个人物呢,你什么都不是,只是一条狗!

张诚一顿骂,张鲸不语,几个人也都站直了,静静候着。张诚说,你们都是司礼监的人,都是司礼监的铁心朋友,你们听着,这里的事儿一句话也别说出去,我走了。

张鲸看着房门,呆呆地看着,对几个人说,散了吧,散了!见众人迟疑不动,他咆哮:没听见吗?我说散了!

言官没想到拿不下一个张鲸,他们聚在陈三谟家里,聚集议事。陈三谟请他们饮酒,在言官中,陈三谟是最有本事的,所以他的府第不错,日子过得好,比别的言官更富足。

给事中张应登大声说:皇上根本就不睬我们的疏,他只下谕旨,切责张鲸。张鲸卖官鬻爵,如此坏我大明朝纲,一次切责就完了?大明朝还有没有法律了?一个阉宦,谁给他这么大的权力?

马象乾说:我恨申时行,他装病居家,竟然对这等大事不理不睬,他算什么大明朝的首辅?我要弹劾他!

陈三谟说,你要弹劾他,就得有根有据,说得头头是道,一咬上他,便入木三分,像一只鳖,咬得住,不松口,一直咬到他的骨头为止。那就是你吃定他了,这才行。

马象乾问陈三谟:陈大人,南京方面真的会一齐上奏疏吗?陈三谟笑:怎么不会?我去信了,兵部尚尽书吴文华吴大人回信了,说他一定跟着上疏,他要率南京的九卿一齐上疏,就是要拿掉这个张鲸!①

马象乾以手加额,祁求上天,说只要拿下这个坏蛋,大明朝会晴天万里的。

陈三谟长叹:拿下一个张鲸,怎么会晴天万里?只有拿下了申时行,拿下了张诚,才算是有一个公正。

申时行对许国、王锡爵二位辅臣无话可说,二人没有申时行在皇宫里静夜独伫的感受,也没有雨中独立的悲哀,便只能看着申时行,对首辅的行为表示感动。但感动有什么用?除了这二位辅臣,谁知道他做了这么大的努力呢?申时行轻声说:我去看了皇上,皇上让两位王子出来,烧烫了一块玉,让他们二人拿。三王子常洵不拿,大王子常洛去拿,烫了他的手……

许国叹气说:皇上要常洛拿烫手的玉,这分明是不想要他做太子啊。

王锡爵更是直言不讳,皇长子处于危险境地,是皇上的心意吗?圣人言,君子不履险地,说的就是这种情形。皇上让皇长子这么做,是有意为之。难道首辅没有抗议他?

申时行说:我只是说,皇长子这么做,是听从皇上的命令,即使有险,他也照做,这才能承继大统的刚性。但皇上可不这么认为,他一直以为,只有聪明,遇事能躲能避,才能做大明皇帝。

三人默然,万历的心思,是很难猜得透的,看来他确实要立三子常洵做太子,这既表明他喜欢三子常洵,又讨好了郑贵妃,但朝臣决不能同意他废长立幼。许国看着申时行,忽地一问:首辅是不是看了皇上此举,心里也愿意他废立?

申时行犹豫,说不出话来。当他看到常洛去拿那块烧烫的玉时,心里恨不能去扯住他,要他不去拿,玉烫人手,也许会烫伤他。但当常洛去拿那块玉时,他的心马上变得冰冷了。万历要给他看的,是一个不聪明不智慧的常洛,这是要告诉他,常洛是做不了皇上的,大明朝变乱频仍、灾异连年,没有一个知权变、善机谋的皇上,能行吗?申时行忽地明白了万历的心眼儿,他不提出此事,真是想继续拖下去,拖到群臣最将认可立常洵为太子的那一天,这样常洛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申时行心下想,或许他会帮助万历,帮他立常洵为太子,但常洵太小,还只有四岁,你说一个四岁的孩子比九岁的孩子更聪明,更有智慧,谁信?万历在等待时机,只要拖过十年八年,他就能对群臣说清此事了。

王锡爵猜申时行心里一定是暗暗赞成万历的,如果万历立了三王子为太子,是不是就讨好了万历,同时也少了皇上与朝臣的冲突?王锡爵不喜欢申时行的柔弱,万历看不起柔弱的人,但他又愿意用申时行,分明是看好了他的软弱。要站在乾清宫的是他王锡爵,皇上如此对他,他便会挥袖而去,宁可归隐。但申时行不那么想,他还要勉力维持,要维持这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朝。

申时行说:把王德新放了,皇上好不容易同意了,拟旨放了王德新,让他革职为民吧?

许国叹息说:革职也好,反正没丢了性命,要是丢了性命,也没什么话可说。我来写旨吧。

许国坐下,拟了一道谕旨,是放了王德新的旨意,给申时行看看,申时行说,你写了就行了,发吧,没有保住王德新的官位,真是惭愧啊。

王锡爵大声说:我们能保住王德新的性命,就算是不错了,还能再做什么?我们什么都做不成。内阁是做什么的?只是替皇上拟票的,皇上要怎么拟就怎么拟吧。

万历晚上很高兴,他的身体越来越胖了,走路不甚方便,有时一走路便喘,脚胫骨疼,直刺心地疼,无法长久站立,就是坐着,脚骨也依然疼痛。有奏报送至司礼监,那是贵州管矿税的大珰孙宪璋写的,他说,在贵州深山有一株神木,他带人去砍伐,但无法找到这株神木,便睡在山里。半夜做梦,梦见有金甲神人以锤猛击他的头,头一阵刺痛,便醒来了,忽地看见远处有一大木,木成参天之状,那是神木。依金甲神人提醒,只要把此木拉出山,用于乾清殿上,可保大明百年基业。孙宪璋请示皇上要不要伐砍此木,但如真的砍伐此木,可就有些麻烦。单是把道路上的树伐尽,用马把神木拉出来,估计得用三百五十匹。用工更是无数。再把它运上大船,从贵州出发,一路而行,到了狭隘湫湖滩涂,得用舴艋小舟托它,把它托举起来,方能运送至京。一路的花费算下来,至少得耗费九百万银两。孙宪璋在疏上说:要是只费上十万或十几万两,奴才一人之力就也办了。贵州狭小地贫,难当此重任,请皇上下旨,令他府资助,帮其完成此任。

九百万两啊?万历沉吟,这实在不是一个小数目。要是从自己的口袋里拿这笔钱,此银两真是太多了。但如果命两府出银子,把这一根神木运至北京,实是壮举。他想来想去,夜不能寐,便问狗食儿:一根大木运至北京,要费九百万两银子,你说值得吗?

狗食儿跪下说:皇上,这件事你问我?我只是一小珰,怎么当得这大事儿?

万历说,你真是一个废物。

狗食儿笑嘻嘻,皇上说得对,我就是一废物,一个大废物。

万历看着站在身边的琴依,见她如梦如幻,忽地有了亲吻她的冲动。但琴依拦住了他,说,皇上,你有那么多的妃嫔,哪能在乎我这个人?我只做你的尚宫女史就行了,好不好?

她轻轻推开万历的手,万历也主动缩回手来。他真的对琴依有一种敬畏,琴依不在乎他,不想做官,不想做宫妃,不想生儿子,不是他万历的人。但他心底里还是放不下这个女人,一到了事棘务冗时,他马上就想到琴依。

琴依在万历面前无畏无惧,不似申时行那么畏葸,有什么话从不隐瞒。万历问她立太子事,琴依说,废长立幼怎么啦?大明朝有常规又怎么啦?任何常规都是用来破的,破后就是新常规了。立太子要为今日的大明朝着想,也要为明天的大明朝计议。

这话万历爱听,他说,我就听你的,我去对他们说,要他们办。我要立常洵,我就对他们直说,要申时行听我的,为了大明朝,要他们听我这一次。

琴依笑笑,她不再说话了。也许她坐在书房里,每一日苦读,就是为了万历这一次的询问吧?书越读越多,人也越来越淡泊,万历对于她的期待也越来越具体,再也没有男人女人的那一份情意,只剩下了一种亲近,一种很淡的亲近。万历觉得,只有琴依才是他的朋友,才是对他没有什么需求的女人。在皇宫里,只有她一个人对他没什么需求。

万历去看皇太后了,他每一个月至少要三五次去看两宫皇太后,他对两宫皇太后这两个女人的亲近,是心静神宁的亲近。慈圣皇太后对他说,仁圣皇太后是嫡母,你应该敬重嫡母,不然你还是什么好皇帝?万历做得好,每一次都是去看两宫皇太后,他都是看完了母后,再去仁圣皇太后的慈庆宫看嫡母。他对她们很孝顺,命宫人设两百人演习戏曲,再在宫中设四斋。每逢看戏,他总是承应奉陪,陪两宫皇太后插科打诨,以乐天颜。慈圣皇太后对他说:你是我生的,但你是仁圣皇太后的儿子,你能继承大统,当上大明朝的皇上,是她力主的结果。人不能忘本,你要是忘了根本,就不是一个好人了。

万历是一个孝子,他对仁圣皇太后至孝,对母后也极孝。他每逢节令,都要请两宫皇太后来乾清宫大殿升座。此时他总是拖着肥胖的身子,早早出去迎接。仁圣皇太后的轿子到了景运门,慈圣皇太后的轿子到了隆宗门,大珰们就命小珰喊号:来了,圣母驾到!万历就长跪奉迎,等轿子一直到了乾清门,他才起身。王皇后去搀扶仁圣皇太后,郑贵妃去扶慈圣皇太后。到了开宴时,他总是笑语欢声,不断奉承两宫皇太后。世人皆知,万历皇上是古往今来的大孝子。

万历看慈圣皇太后对母后说些事儿,他欲语又止,突然说出来了那件事。他说:有人劝我立太子。

慈圣皇太后说:好啊,立吧?你立常洛做太子,也该立了,他都九岁了,你九岁时都做皇上了。

万历嘟哝了一句:是要立常洵。

慈圣忽地大怒,她说: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谁说的,要你立常洵?是郑妩吗?是她这个女人吗?

万历嗫嚅着:不是,不是……是琴依。

慈圣皇太后瞪眼看着他,忽地说:不行,你不立太子行,但你这会儿要立常洵,不行。

从慈圣皇太后宫里归来,万历直接到了仁圣皇太后宫中,他跪拜磕安,对仁圣皇太后说出心中烦恼,未想仁圣皇太后也是慈圣皇太后的立场。仁圣皇太后皱着眉说,你要立太子,便得立长子,这件事没法与言官、朝臣争吵,他们不会放过你。万历沉吟,说起刚才对慈圣皇太后提过此事,他当时说,是琴依要他立三子常洵的。万历心里想,申时行与琴依对他是两个很重要的人,他们肯赞成,是不是就可以做成呢?

慈庆宫里很暖,仁圣皇太后握着万历的手。她的手丰腴温暖,就从这只手开始,母后絮絮叨叨地对万历讲当年他的父皇是怎么娶她的。她说,那一个夜晚,她怕,怕极了,那时父皇只是裕王,她在裕王府头一件事就是想逃走。她躲在府内的书房里,裕王过来,拉着她的手,对她说:你怕什么?她说,房子太大,怕。裕王笑说:我也怕,房子大,有时一睡醒了,就怕。你也怕,我也怕,两人个睡在一起,你说会不会能好一点儿?她点头,裕王便拉着她,把她拉到了屋内,搂着她睡。真的是两个人睡在一起,渐渐就不怕了。但王府、宫中,是男人便不只你一个女人,他是有许多女人的,有时就忘了你。你想他,他却不会来,你还是怕。这会儿我老了,就让宫女围着我的床,大家坐在床旁,讲故事,说笑话。我渐渐睡着了,睡着了,我也要他们不熄灯,不离开,我这才能睡得安稳。

说起来挺伤感的,万历不想让老人讲这个,就笑说,那二百个唱戏曲的孩子都是从宫外来的,做了小珰,让他们唱,都像女人,不像男人。一个小珰唱着唱着,竟是做尽女人的媚状,弄得人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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