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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二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37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烈 女

慈宁宫里,慈圣皇太后在来回地走。她很少这样想事儿,宫里的大珰小珰全都屏息而立,不敢出声。他们深知皇太后的脾气,她从不动怒,一旦动怒,便是风雨雷霆,山呼海啸。皇宫的主子无论男女都是这样的,谁都不是好惹的。慈圣皇太后此时在想什么呢?她是要做一个大决定,那个琴依是张居正的侍妾,万历把她升为尚宫女史,她见过她几次,不卑不亢的,人很倨傲,但她不该干涉宫中内政,她对立谁当太子也插嘴,这件事便不妙了。如果她再成了万历的主心骨,对大明朝没好处。

真得下决心了。

慈圣皇太后说:来人,去皇上的书房,把那个琴依给我叫来,要她马上来。

琴依就跟着大珰李兴来了。

琴依在书房里问李兴:皇太后要我做什么?

李兴不知,他也佩服琴依,他觉得在皇宫内最令人敬佩的女人就是琴依,她从不依傍哪一个人,从不深相交纳内府大珰,是一个有骨感更有骨气的女人,她不向皇上献媚,不弄嗲,不玩权术,不舞袖工谗,这在女人中是很难的,堪称绝品。李兴说:我真的不知道皇太后要你做什么,她笑呵呵的,可能有好事儿吧?

琴依说:不会有什么好事,好事从来不落在我头上。

她换上一件干净衣服,整了整头饰,习惯地看了看书房,再拿出一块玉佩戴上,说:走吧。

李兴唠叨:真没看出来,你要是明珠翠珰,人还真艳丽,比起那些妃子哪一个也不差,跟皇上最宠幸的郑贵妃差不多。

琴依笑一笑,你哪有那么多的话?

二人进了慈宁宫,皇太后瞅着琴依,看她还真是气度非凡,忽地就有些失怔,问她:你平时都这么打扮吗?

琴依说:不。

慈圣皇太后再问,那为什么这一次要这么打扮?

琴依笑说:皇太后要我来,一定很不寻常,我就打扮了一下。

慈圣皇太后点头,你是一个聪明人,我真想与你说件事情。依你看,要立哪一个王子做太子呢?

一听太后是问这件事,琴依马上一笑,说我不知道。

慈圣皇太后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你对皇上也是这么说的吗?

琴依说:对皇上是另一个说法。

慈圣皇太后说:那你就是骗我了?

琴依说:不是。皇上要的是一个主意,我说出他的心里话。太后要的是一个话头,我不能给人一个话头。

慈圣皇太后声音变得和缓了:那你就当我是问你一个主意,你说,要立哪一个王子为太子?

琴依说:这不是我说的事儿,是皇上的事儿,就是太后愿意,怕也不行。

声音很沉重,每一句都跌在殿上,摔在地上。琴依与皇太后你来我往,几句言语,便形成顶撞,再也和缓不下来了。李兴想插话,想用插科打诨的玩笑来打破这紧张,但他看看另一个大珰李助,李助只是看看他,摇头,要他别插嘴。

李兴去拿杯子,对琴依使眼色。慈圣皇太后说:李兴,你退下去。

李兴只能退下去了,站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慈圣皇太后问话。

慈圣皇太后俏目一笑,慈和的神气让李兴以为空气和缓了,但琴依知道,她身上越来越多地聚凝了杀气:琴依,你对皇上说立太子,你有这个资格吗?

琴依说:没有。但圣训也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慈圣皇太后说:你多嘴了,知道多嘴有什么坏处吗?

琴依说:知道。

慈圣皇太后的声音变得飘渺起来:你说,有什么坏处?

琴依说:皇太后想,一定要寻一个时机,杀了琴依。

慈圣皇太后的身子一震:你真这么想?

笑一笑,俏丽脱俗的琴依笑得开心,她轻盈俏立,物我两忘,皇太后就是这么想她的。

真的僵持住了,李兴的手心都攥出了汗。琴依镇定如恒,皇太后笑意微微,二人这说的是生死,说的是杀人吗?

慈圣皇太后说:我有那么坏吗?

琴依说:皇太后不坏,只是有一些小心眼。

慈圣皇太后说:哦,你说说,我有什么小心眼儿?

琴依说:你不会管皇上的事儿,他管天下,再有过错,你也不会管他了。你要的是一个孝顺的儿子,大明朝坏不坏,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不在乎大明朝,却在乎一个孝顺的儿子!

慈圣皇太后呆怔住了,看不出她是在生气,还是愤怒,脸色平静,但手暴露了她的心态,她的手在抖,一直在抖。她最恨有人揭露她的小家子气,说她的家底,琴依这么直说她的心事,令她难堪,令她感到羞辱。

慈圣皇太后说:你是在顶撞我?

笑一笑,琴依更俏丽了,更不凡了。她对慈圣皇太后说,你想找时机杀我,我给皇太后一个机会。

慈圣皇太后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琴依笑笑:你早就想杀我,我早就该死了。张居正死时,我其实就该死了,我是张居正的侍妾,你很羡慕我这个身份吧?

慈圣皇太后大怒,她疾声吼喝:李兴,把她拉下去,吊死她!

李兴与李助两人再与一个小珰来扯琴依,琴依笑说:不必扯我,我自己去。皇太后,我自己拿绳索吊死自己,你看好不好?

慈圣皇太后大吼:吊死她,吊死她!

皇宫后花园的亭子里,有一口大井,这里很荒凉,平素很少有人来。有人说,这里吊死过许多宫人,宫女与太监一经过这里,都感到后背冷森森的,阴气十足。李兴扯着琴依到了这里,来到井栏前,嗫嚅说:琴姑娘,我伺候你吧?琴依笑说:好。别叫我琴姑娘,你叫我夫人吧?

琴依很倨傲,她是指她曾做过张居正的侍妾。

琴依看着李兴拿一条丝带,把它吊在梁上,再悬下来。李兴试了一试,扣子系得紧紧的,人站在前面,用自己的个子试一试,他问:夫人准备好了吗?

琴依说:准备好了。

李兴说:请夫人走吧?

李兴有点儿笨拙地跪下了,身后的大珰小珰全都跟着跪下。李兴说:夫人有骨气,李兴和这些没玩艺儿的家伙跪送夫人了。

琴依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叹息一声:世间已无张居正。

慈庆宫里有些暖气,万历感到昏昏欲睡,他不想与仁圣皇太后说立太子事,只想拖下去,一直拖到阁臣再也无话可说为止,一直拖到群僚再也无疏可上,那时他就可以立太子了。

他答应过郑妩,要立三子常洵为太子。郑妩总是缠着他,要他把太子立了,他对郑妩说,我跟你说明,要立太子,我会立常洵的,但这不是好时机。郑妩一抛媚眼,对他献媚,你是皇上啊,你要立谁,不就立谁了?你真心想立常洵,你就立得了。万历当时答应了,他拿过来牙牌匣子,写了一个字条,千秋万岁后,当立常洵为太子。他把这字条封在匣子里,对郑妩说,我与你一起去殿上,对着祖宗发誓,把这字条封函在殿上,你总满意了吧?郑妩十分乐意,她悄声说:你疼常洵,我知道了,我跟你去。①

那天夜里,两人挑灯带着一群大珰小珰,去看祖宗神殿,在殿上,他一个个对郑妩讲祖宗皇帝,从太祖讲起,一直讲到父皇隆庆。他说父皇本看不上他,一天他被冯保背着从街上回来,手里拿着一根糖人棍棍儿。父皇说:瞧你这样子,你能做大明朝的太子吗?他问冯保,我为什么要做大明朝的太子?冯保告诉他,大明朝的太子就是大明朝的江山,就是明天的大明朝。只要裕王做了皇上,你就是太子,这是早晚的事儿,没什么可说的。

他对郑妩讲起了冯保,忽地有些失落,他说冯保对我很好,他在我小时对我最好。万历哭了,有人告诉我,冯保死了,死在南京的夫子庙前,他那一天是在那里买米。冯保怎么了?他为什么要自己买米?你知道不知道,他走时,带了二十多辆车呢。我听人说,他带走了许多宝物,我特派弟弟潞王去城门送他,你知道不知道?我不想让他穷得光光的……

郑妩抚摸着他,万历很肥胖,蜷在地上,呼呼直喘,喘不上气来。郑妩说,你对冯保好,这是谁都知道的。

万历大吼:不知道,他们不知道,他们天天对我说冯保不好,他们谁能比得上冯保?张诚能比得上冯保吗?张鲸比得上冯保吗?比不上,都比不上!我喜欢卢大受,我总跟卢大受说冯保,说我们都是冯保管大的孩子……

万历想着冯保,他恨张鲸,要是能拿下张鲸,那是最好,但他宽赦了张鲸,虽然言官至今还没放过他。万历睡在仁圣皇太后的榻上,两个姿色艳丽的宫女伺候他入睡。他抚摸一个宫女的手,手是嫩嫩的柔荑,他很舒服,慢慢地睡着了。

睡着时,他听到了声响,有人轻轻进来了,对仁圣皇太后说,她死了。他不知道是说谁。但那人是谁?是王恭妃?不会吧?他不在乎王恭妃。但他对女人从来没有那么暴烈过,那一次他再去王恭妃那里,抱着她睡,夜里在梦中糊里糊涂地幸了她两次。王恭妃就有这本事,只要万历幸她,就会怀孕,就又怀上了一个孩子。前些时日王恭妃生下了一个女儿,当宫女请问皇上,恭妃生下的公主叫什么名字,他说,就叫云梦公主吧!只是一场梦。恭妃自然明白他的心意,她淡淡地对女儿说,云梦,你父皇叫你云梦,你生于我这里,只是受苦的命了。那时万历还在睡,他隐约听见走进来的宫女还在与仁圣皇太后说话,宫女说,她死了,真的死了,要不要禀报皇上?仁圣皇太后说,死了就死了,不必了。

忽悠一梦,万历醒来时,已是一个时辰后了,他问仁圣皇太后,母后,我睡了多久?仁圣皇太后笑,只有一个时辰。万历也笑:不知怎么回事儿,我一到了母后宫里,就能睡一觉。仁圣皇太后说,你累了,便贪睡。

看她欲语又止的神态,万历有些不安,莫非那梦是真事儿?他问怎么了?仁圣皇太后拉着他的手,轻声说:你别急,一个人死了,好在她不是你的亲人。

万历着急,谁死了?说呀?

是琴依,她吊死在花园的井栏前。

万历呆呆怔怔地站着,站在花园的井栏前,想看一看琴依为什么要吊死,但大珰小珰们说,是太后的宫里大珰们看见的,便报与了皇太后。万历心里忽地明白了,琴依的死与慈圣皇太后有关,她一定是不喜欢琴依管皇宫里的事儿,才把她处死的。他突地有了一种冲动,要去慈宁宫问问母后,为什么要处死琴依?不能让琴依死啊。他有时想把琴依封为妃嫔,但他不能那么做。人人知道她是张居正的侍妾,他再封她,岂不是夺了张居正的女人?再说,宫外的朝臣又会怎么说?他犹豫着,但看着琴依明媚俏丽的姿色,他若有所思,若有所失。

琴依死了,给吊死了。

他能去问皇太后吗?

他不能问,李兴来了,他说,太后请皇上去一趟。

他定定神,说:我去,你禀报太后,等等我。

万历问李兴:你叫什么名字?

李兴说:我叫李兴。

万历不悦:有一个文书房的叫李兴,你怎么也叫李兴?

李兴说:我这就请皇太后改名字。

万历笑笑:你是皇太后的人,怎么能你改名字?要改,也得那个文书房的李兴改,我明天要他改,叫个李同什么的就行了。

站在母后面前,万历的腿还在抖,他太胖了,抖得腿很累,要能坐下来,似乎会更轻松些。但母后不要他坐,他不敢坐。

慈圣皇太后问:琴依为什么要死?

万历想直吼,是你给弄死她的,她不乐意死,她根本就一无所求,怎么会死?她连死都不求,你要她死,她才会死的。但他只是无精打采的说了一句:我不知道。

皇太后说:琴依是张居正的人,她进宫来不合适,怎么能安心在宫里?你要她做尚宫女史,又不拿她做自己的女人,她必是郁郁不快。她死了,你要安葬她,好好安葬就是了。

他点头应是。

皇太后不对他提立太子的事儿,她也在拖,一直拖到局势明白了,才可以做这件事,那时皇太后就有了决断。万历默然不语,他深知,这事皇太后也棘手,不敢轻易再开话头,那他就慢慢拖,拖到不得不处理时再说吧。

万历对皇太后说,我深知琴依的心思,她是恨我不给她机会,才自尽的。她是一个好人,她给我出了许多好主意,有一些真的有张居正之风。我想着,或许张先生也是得了琴依的主意,才那么做的。她死了,我失去了一个好帮手。

皇太后叹气说:她是你的好帮手,我可不知道,但不必再去说了,她帮过你,帮过就帮过了。但她不愿意帮你,你还有申时行、王锡爵、许国这些人,他们都是大才啊。

万历说,是啊,是大才。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乾清宫,万历恍惚觉得琴依仍在乾清宫外,正在书房里静静读书。他翻看着那些书册,竟每每看到翻折着的书页,都是有一些指甲掐痕,还带着女人的幽香。他有些悲哽,琴依啊琴依,你是怎么一个人呢?你怎么会死了呢?吊死的,你真的会吊死吗?是别人吊死你,还是你自己把自己吊上去的?你非死不可吗?要是我不对母后说起立太子的事儿,你不会吊死吧?

万历在书房里待了许久,没人知道万历在琴依用过的书房里做了什么。他在书房里静静地伫立,看着那些书,想从书册里找出琴依的思想,琴依的音容笑貌来。但美人已杳,恍若一梦,再寻琴依,除非梦中。万历不可能从书房里找到琴依了。

他看到了琴依的笔墨,他拿起来,写了一幅字,是写给琴依的,他一定要给琴依写一幅字,一定要写。

魂魄馨香。他放下这四个字,再盖上了他的图章。

从前他把这四个字写给张居正、申时行、张四维,更写给过冯保。但忽地一日,他不愿再写大字了。想起来正写得有兴头,张居正忽地正色说,皇上的字写得很好了,不必再写了。从今天起,皇上应多读圣贤书,那比多写字更好。其实,张居正不必对他那么苛刻,他只是一时兴起,再过些时日,就是张居正不说,他也不愿再写字送人了。

写下"魂魄馨香",真有大哭一场的心思,但他没有哭,没想到真想哭的时候,反哭不出来。他把写下这字交与小珰魏朝,对他说:你去井栏那里,烧了这字,烧与琴依吧。

你一个人去,悄悄做。他再叮嘱道。

魏朝便一个人去了,在井栏旁念念叨叨:琴依啊,皇上心里挂念你,他写了一幅字,是给你的,他说,你是一个好人,你是馨香的女人,他可是从来没说哪个女人是馨香的,他的女人只是女人而已。琴依啊,你死得也值了。

魏朝念叨着,烧了一通纸,再回来,禀报万历,说是烧过了。

徐贞明已到弥留之际,他这会儿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响。他惦念着,或许会有人通告他,开垦水田的大事将完了,他躺着,看着黎明渐至的窗子,昏蒙的曙光从窗上透出来。他的儿子站在床前,妻子站在床前,送着他走。

他不想再说什么了,人们不知道水田的重要性,还要过多久才有人能悟透水田对于农家的意义,对于京城的意义呢?他似乎看到了农户站在水里,一腿泥水,满面笑容,正在耕种水田。南方的水牛、北方的黄牛都在水田里耙地。绿的稻苗,吱吱哟哟响着的扁担,清澈的稻田水里游动着小小的鱼儿。

徐贞明乐了。

妻子说:大人,有人来看你了。

徐贞明问:是谁啊?是潘大人吗?他治好了河水?堵住了大堤的缺口吗?

妻子说:不是潘大人,是一些农夫,他们种了水田。徐贞明眼睛亮了,他要爬起来。妻子与儿子阻止了他,两人扶他,农夫们进来了,站在徐贞明床前,看他。一个孩子拿着一束稻禾,对他说,徐爷爷,我们种了水田,这是白米。

徐贞明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说,你种水田,我谢谢你们。

徐贞明头一耷,再无声息。

徐府一片孝素,满街都是孝带,从乡下来的农夫们人人拿一条白带,从徐府里一直搭到了街口,满街皆白。到了徐贞明出殡的这一天,从四乡赶来的农夫成千上万,他们搭在棺材前的孝带挽成了一片片、一条条,直搭成万千条手臂。他们要挽送徐大人最后一程。他们是一些对谷物充满感恩的人。

人流如织,都来送别徐贞明。竟有人说,徐贞明的死,其实是土地的复活,他就愿活在他的土地里。来给他送殡的人比在南京送别海瑞大人的队伍更壮观,成千上万的人直接来挽棺。有几十个农夫在棺前引路,手里提着一只米桶,米桶盛着白米。他们抓起白米一路抛洒过去。这是他们在通州、良乡等地种出的稻米,一个老人大声叫:徐大人,魂归来吧,你看啊,你教我们种的稻米,是白米,不用从南方运来了,我们自己种的,好吃啊!

纯净的白米向天而飞,再雨一样落在地上,代替了冥钱,替死去的徐贞明呼唤魂魄。孩子们跟着喊叫:下米啦!天上下米啦!

送殡的队伍向着通州逶迤而去。依徐贞明的嘱咐,要把他安葬在通州的一处看得见水田的丘陵上。一位老农夫大声哭叫:徐大人,你在这里能看着我们每年种稻,你能看到水田,我们能种水田了,我们能种出白米了!

给事中张应象再上疏,要求处置张鲸,说他贪赃枉法,罪不可赦,如放过他,大明朝无法可依。御史马象乾上疏说,不肯追究其罪,是因为有阁臣申时行包庇。而申时行包庇张鲸,是因他与张鲸一向合谋。从前张居正与冯保合谋,就独揽朝政。如今张鲸更是擅权枉法,为何就不拿下治罪?

奏疏到了乾清宫,万历大怒:这个马象乾,他为什么盯住张鲸不放?我说过,不要再理睬张鲸了,他怎么还要上疏?把他拿下诏狱,严刑拷打他!问他要做什么?

马象乾给下了诏狱,言官大哗,纷纷扑到西庐,与申时行三位阁臣争吵。为什么皇上把言官下狱?太祖旧制,言官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获罪,把马象乾送去诏狱,是不是从此断了言路?

申时行说,给阁臣一点儿时间,让我们去劝皇上。

陈三谟大声说,我们一直以为,张居正是最差的,他阻挡言路,不许言官说话。但张居正还是办了事儿的。你们这内阁做了什么?言官说话,一再获罪,这是内府的势力作怪!内阁要是不能阻挡内府的奸邪,何不退位,以让贤者?

看陈三谟咄咄逼人的架势,申时行心里暗叹,竖子如此猖獗,真是可叹。但他无法详细分说,一群言官汹汹而来,就为马象乾入狱之事,何必再扯上其他?

三位阁臣都看不上陈三谟,但他毕竟是言官的主心骨,要是真的对他不屑,更是惹事。许国笑说,你们先回去吧,我们上疏申救马象乾便是了。

陈三谟看着王锡爵,只有王锡爵没出声,其实他心里最不满的是王锡爵,他是许多言官的老师,要是他出来振臂一呼,言官便会听他的,他为什么不力挺马象乾呢?马象乾提出张鲸贪贿,是朝廷必须面对的大事,王锡爵不理不睬,他心里怎么想?在陈三谟眼里,王锡爵绝非好人。陈三谟决意逼王锡爵一下,他说,王大人,不知你怎么看这件事?

王锡爵说话和气:真要我说话吗?

真就没有人言声了,申时行、许国也看着他,言官中他的许多学生都希望他说话 ,自然静得下来听他的。

西庐一时鸦雀无声,连文吏磨砚的声音都停下了,众人凝视王锡爵。只有申时行不看王锡爵,他只注视着房外,那里停着一只鸟儿,正在房檐上梳理羽毛。

王锡爵性情刚烈,脾气暴躁,他怎么能这么沉得住气?只是坐在桌案前,一声不吭,他就不知道,人都在等他吗?

他忽地站起来了,声色俱厉:你们能不能中止一下言路的攻讦?能不能让内阁好好坐下来,让我们稍稍喘一口气?十五年大灾,天下荒乱,十六年兵乱,到了这两年,总算有喘口气的工夫,你们还要弄事儿,就不能让我们上上下下一条心,理一理正事?

给事中李沂逼问一句:请问王大人,什么是正事?

王锡爵大声说:国计民生。

李沂更是生气:言官所为,就不是为国计民生了?

王锡爵更坚定:你们这么干,是破坏大明朝的国运。

言官群起,众言沸腾,齐声吼喊,西庐屋内吵成了一团。申时行、许国、王锡爵三人坐在中间,受众言官的围攻。

你们内阁就是皇上的走狗!不思国策,还说什么国计民生?

内阁连言官的安危都管不了,还能做什么?

你说得对,张居正再坏,他也是一个首辅!你申时行再好,也只是一个大珰!

申大人还不如大珰呢!人家大珰张鲸、张诚都得皇上宠信,你得了什么?你只是尸位素餐的昏相而已。

申时行不语,只是坐着,呆若木鸡。许国想劝他们,但言官不听劝,只是喧哗、吵嚷,一个比一个声高,一个比一个激愤。

王锡爵突然大声吼:能不能让我说几句话?

众言官停住了,他们盯着王锡爵,看到他老眼昏花,眼中竟流出泪来。王锡爵说得语重心长:大明朝这会儿有没有腐败,有,腐败的事儿多得是,你天天挖,也挖不完。可你得想着,这是一棵树,不能尽你的心性儿,说挖就挖,一直挖着,你不培土,不施肥,它一准完蛋,有一天它訇然倒塌,再也扶不起来了。它完了,它死了,你兴灾乐祸去吧!可你还有树躲风避雨吧?你还有另一棵树吗?那时你再对谁指手画脚?

有人沉思,或许王锡爵说得对?

陈三谟冷笑:王大人说的话,我有一点儿不明白了。请教王大人,要是你这棵大树满是虫害,要不要除虫啊?你不除虫,你这棵树更是从心底里烂!

王锡爵大声驳斥他:你这哪是除虫?你敲锣打鼓的,正上树爬着砍伐它的树枝呢。

瞪眼瞠视着王锡爵,陈三谟冷笑:明白了,明白了。我一直以为王大人是与言路一心的,是想着大明朝一朝清明,满朝正气。谁知道你竟是一个拆污小人?

王锡爵大笑:陈三谟,我不会在高拱一走,便在张居正的府前放声悲啼,我也不会在张居正一走,便去申大人那里哭诉。我就不明白了,要做言官,首先得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你怎么看怎么不像是一个言官,你只是一个混混儿!

陈三谟冷笑着,身子气得直哆嗦:王锡爵,我们看错了你。你要包庇张鲸,包庇张居正,包庇冯保,我由得你。可你不要忘了,张居正是我们拿下的,冯保是我们拿下的,连高启愚也是我们拿下的。言官清理了污浊,大明朝才有今天!

真是针锋相对,王锡爵厉声疾呼:不错。你们是拿下了张居正,拿下了张居正,证明你们做对了吗?如果不拿下张居正,不查抄张居正,天下就没这么多的是非。从拿下张居正起,言路便误入歧途,以攻讦大臣为荣,以夺人职爵为事,每拿下一人,便弹冠相庆,臣僚心寒,官员束手。可你还是止不住贪官污吏,你拿下张居正,怎么不在他在朝时拿下他?你在张居正当政时就拿下他,那才是你的堂堂正气!

陈三谟冷嘲说:你大概忘了,你在张居正时,也做过许多不齿张居正为人的事情,你不阿附众官,不为张居正设醮,你不附议阿谀,才把你推上阁臣这个位置。你如今说张居正是对的,你当时为何反对他?

王锡爵不屑一顾:我不反对张居正,即使我反对了,如今也看出来了,我们这一代阁臣,绝比不过张居正。我们做错了,把张居正拉下马,是自毁大明朝的根基。你们的所作所为,要真想着朝廷,想着国计民生,就好了。我奉劝你们,能放过的,就放过吧。张鲸算什么?皇上用的大珰上千,小珰数万,哪一个不贪墨拆污?你管得过来吗?要先像张居正那样,理朝政,正天下,再振朝纲。我是申大人的助手,没与申大人商议,但这里我想替阁臣对大家一揖,请得饶人时且饶人。

言官没料到这么个结果,面面相觑,无人再说。李沂想再对王锡爵说话,但陈三谟拉他一下,让他不要再说了。李沂想,陈三谟或许有些道理,王锡爵也有他自己的主见,但他是阁臣,他们想着安定稳妥,每一日被奏疏扯拉得昏昏沉沉,哪有力气再判断是非?明摆着王锡爵所说,是非不清,但申时行与许国却在点头,看来他们是一路心思了,阁臣如此,大明朝还有什么指望?

李沂说,说完了吧?我们走吧。

众人正要走,申时行说:能不能听我再说一句?

申时行感慨万千,他想着,王锡爵是一个耿正之人,他一心惦念明廷安危,如今把这件事说在明处,也就把阁臣与言官的矛盾直接放在明处了。这也许不大好。他说,阁臣是拟票之人,皇上的朱批才是谕旨。但有人说阁臣可以力劝皇上,不忍你劝一下试试?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你最后就得了一个方法,最重大的事儿,是你一定要坚持。一般的事儿,你就坚持不住了,你不能每一件事都与皇上对着干……

李沂问:申大人要说什么,能不能直说?

申时行说:我要说的是,你们得体谅阁臣的难处,要同舟共济才是。

李沂说:马象乾下诏狱了,还有人会死,会给杖责,我不明白,我们与内阁,究竟要谁体谅谁?

陈三谟说:我们走吧,西庐不是我们待的地方。

言官都走了,只剩下了三个人,呆呆地坐着。

王锡爵说:申大人,真的很对不起,我说得太直了。

申时行一叹:我要是你就好了,我就不能直,我真的不能太直。我有时便想,是不是不能太直,就误了大事儿?

王锡爵说得诚恳,你再像我一样,内阁就完蛋了,皇上会重寻阁臣,我们话说到了,人也滚蛋了,那样更不好。

万历在乾清宫昏昏欲睡,梦里正与琴依盘桓,讲张居正不是他杀的,是自己病死的,而且张先生死后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他家人的事儿。朦胧中忽听得有人啜泣,他抬起头看,只见张鲸正

跪在地上。万历问,你怎么了,不是要你小心办事吗?

张鲸说,圣上,言官不放过我,我只能去看陵寝了。

万历不耐烦,谁叫你去看陵寝了?你在乾清宫里办事,是东厂的厂督,我信任你,就行了。

张鲸磕头,流着泪说:皇上,我是你的奴才,他们看不过去,非要陷害我,我只积攒了这些银两,还有珠宝,都交与皇上。我再也没有什么了,只剩下一个光光的人,一个连那玩艺儿都没有的光身子太监了。

万历看着殿上,张鲸拿来了一些银两。他微微一笑说: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珠宝、银两,你拿回去吧。

张鲸磕头,哀声而诉,皇上,我是你的奴才,我要这些有什么用啊,不就是要贪一点儿,用来过美日子的吗?皇上如是让他们要了奴才的命,去抄了奴才的家,这些玩艺儿也没了,没落在皇上手里,反给他们占了,贪了,奴才心里更恨。

万历不说话了,张鲸命令乾清宫里的那几个小珰:你们听着,皇上命令把这些珠宝、银两都搬去宫里,交与宫里的管库人登记保存。

小珰们听命,把珠宝、银两搬走了,张鲸又跪下磕头,再三说:皇上,奴才一心为皇上,皇上保住奴才的命,奴才这一辈子再无所求了。

当晚张鲸回到了府内,看到了张诚。张诚坐在府厅里,正在喝茶,手里摸着张鲸的女人的脚踝。张鲸假作不见,说:诚哥,我去见了皇上,把我的银两、珠宝送去了。

张诚说:好,那就好。你要能过了这一关,下一次就不是咱们司礼监受苦遭罪,该轮到他们言官、阁臣手忙脚乱了。只是你这一次有点儿亏,我拿来了一箧珠宝,还有二万两银子,给你用的,你的女人、家人总得花销,不能没有钱。

张鲸哽咽,诚哥,你总是照应我。自打你做了司礼监掌印,比冯保更有人情味儿,对手下的兄弟们那么好。

张诚笑:我做司礼监掌印,不就是为这一群没卵子的玩艺儿吗?要是咱们都栽在他言官手里,算咱司礼监没本事。人家冯保在时,他张居正再牛,也得拿一张"晚生"帖子拜上。咱们别太丢份儿,让他申时行看笑话。

李沂再上疏,说万历可能接受了张鲸的珠宝,方才免了张鲸的罪过。万历大怒,他怎么知道我拿了张鲸的珠宝?是谁对他说及此事的?宫里人多嘴杂,处处可以走漏消息。这个李沂就是冯保、张居正一党,图谋报复!来人,拿下李沂,把他扯去午门打上六十廷杖!夺他的官职,要他回乡为民!

锦衣卫迅速拿下李沂,把他揪到了午门。李沂大呼:皇上有私,皇上有私!张鲸阉党,祸国殃民!张鲸阉党,祸国殃民!

锦衣卫使只剩下了朱希孝,那个刘守有早就给拿下了,朱希孝也不敢多说什么,反正这回抓到了人,还是魏朝执刑,他便也赶到午门,与魏朝一同执刑。朱希孝揣摸着,魏朝可能因为李沂上疏得罪了张鲸,会悄悄下令要锦衣卫打死李沂。但魏朝看着他,悄声说,不该执刑出事,朱大人说是不是?

朱希孝长吁了一口气,他正是怕出事,才匆匆赶来的。他说,是啊,是啊,不能出事,这会儿事太多了,再出事,怕更乱了。

魏朝笑,命人打廷杖。这会儿打廷杖没当初打吴中行等人时那么惊天动地了,午门前根本没有人来观看,过了万历十五年,人们似乎变了,变得更冷漠了,打不打廷杖,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魏朝匆匆行事,看着锦衣卫行杖,打完了六十杖,他对站立一旁的言官们说,这个李沂是个百姓了,你们带他走吧。

家人与言官们把李沂背起来,放在车上,车缓缓拉出午门,一直向小街深处走去。

魏朝问朱希孝:朱大人,你说,怎么正执刑打人,我还累了困了呢?我差一点儿睡着了。

南京兵部尚书吴文华果不食言,率领南京九卿上疏,求救马象乾与李沂,要求拿下张鲸。

万历有些犹豫了,他真恨这些人,何必生事呢?他们总是盯着皇宫,就不能安心好好做事,图一个天下太平吗?

李材杀了刘汝国,把蓟州的兵乱平复了。消息传到了京城,万历大喜,大声疾呼:好啊,梅堂死了,刘汝国也死了,李材干得好,要给他一个嘉奖,给他一个嘉奖!

张诚就拿出来了张鲸这一件事,请求皇上决断。

万历斜觑张诚:你看,要不要拿掉张鲸呢?

张诚跪下,未语先流泪:皇上啊,我们这些大珰小珰算什么?只是皇上的家奴,连宫门都出不去的家奴,还被人揪着扯着不放手,皇上就让张鲸走吧,让他回家闲居,等这阵子风头过了,皇上想他,再让他回来伺候皇上,只要不像是冯保,他没死,就有希望啊。

万历喃喃说:真的只能这样了吗?真的他们要拿掉谁,我就得拿掉谁吗?你说,我非得拿掉张鲸吗?

张诚流泪,再次磕头:皇上啊,你让他活着走吧,不然有一天,他们真的就盯紧了他,非要他死,皇上也得让他死啊。这会儿就让他走吧,南京九卿都上疏,真是可怕啊。他们恨我们,恨我们这些皇上的奴才。

当天晚上,万历对张鲸说,我不能让你再留在宫里了,再待下去,你的命就没了,你走吧。

张鲸说得很凄凉,叫来了狗食儿等几个小珰,吩咐他们,要照顾好皇上,跟皇上去内市时,在内市里要小心点儿,别让那些人猜透了皇上的身份。皇上去内市看东西,要是买了,就不要当时拿回来,对店主人说,让他送去祥和店,再送来宫里。拿银子,不能拿太多的宫里的新锭……

一件件事儿吩咐,吩咐得万历阵阵心酸,觉得张鲸没什么大错,他只是贪占了一点儿银子,要是那些言官能有地方贪,他们也会贪占。当年审刘台案件,不是审那个巡抚也贪墨了银子吗?想着贪墨者,万历不像从前那么愤怒,他想人皆有私,如他私心不大,没有造成大明朝的溃堤之患,就不足为奇。张居正也贪墨,他也有女乐,也有琴依……一想到琴依,万历心里隐隐作痛,忽地失落,真心想到琴依应是他的女人,只有琴依对他不在乎,根本就不想做他的妃嫔,也根本就不想为他生子。

万历有过娶妃生子的喜悦了,也有过丧亡幼子的悲哀,有时站在宫殿前,呆呆看着月亮,冷清的月亮窥破了心事,凄冷而伤心的他,站在那里一次次承受了儿女早殇的痛苦。他甚至记不清死去的皇二子常溆的母亲是谁了,反正她是一个宫妃,在一次生产中,她先死去。她扯着万历的手,轻轻抖着,对他说:皇上,你福大命大,你要……保住我的儿子,千万要保住我的儿子。她死了,死时眼睛不闭,直盯着他的眼,儿子的脐带未剪,人就死了。他抱过那个儿子说,就叫常溆吧!常溆长到了一岁,他最会笑,一有人来看他,逗他,他就咯咯地笑,声音像洗过的银子似的。伺候他的宫女说,二皇子是最会笑的,一笑人就喜欢他,所有的人都喜欢二皇子。但常溆只活到了一岁多一点儿,他就死了,一天无缘无故的就死了。

那天他呆呆看着常溆,不敢去碰一下这个没有一丝热气的孩子,他流泪了,哭得很伤心。儿子死了,他有些忧郁。

但后来他不再哭了,又死了几个女儿,郑妩生的女儿静乐公主也早夭,他抱着郑妩,郑妩哭得身体直抖,几欲昏迷。郑妩喃喃说: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他抱着郑妩,心里爱怜这个女人,女人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身怀那么深刻的痛切,这让他感到震撼,让他感动,但他早就不那么悲哀了。他麻木了。

郑妩哭着哭着就睡着了,身体透出缕缕香气,玲珑馨香的郑妩令他馋涎欲滴。万历还抱着她,他这样抱着她已经很久了。睡着了的女人不知道她正用自己的灵肉抚摸安慰这个身为皇上的男人,使他的心灵慢慢平抚了伤痛。郑妩累了,身体软软的,年轻而温热的身体柔软地熨贴万历,令万历色心大起,他忽地渴望进入她的身体。他掀翻郑妩,马上做那种事。但郑妩没这个闲心,她推拒着。万历说,你听我的,你听我的。郑妩哇的一声哭了,万历哪里管她,只顾强行把她剥开了,像剥开一根雪白的葱。郑妩的哭声给了他一个满足,她哭就哭,一会儿就好了,他沉浸在自己的愉悦中。他疯狂侵略着郑妩,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一种久违的快意渐渐浸满全身。他是皇帝,是能令所有人俯首称臣的皇帝,郑妩是他的女人,便得蜷委在他身下,承受他的暴虐。一次次的顽强使得他欢欣若狂。不知为什么,就在这时他想起了琴依,想起那个女人,她总是那么沉静,那么恬淡。她活着死去都像一面镜子,让他不敢正视她,她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郑妩在他的蹂躏下,渐渐生出快乐,眼泪被火热的脸颊烧干了,眼睛呼的燃起火来,她渐渐疯狂。有所有的妃子里,只有郑妩是能与他拼命的,两人死死地拼斗在一起,像是要拼个你死我活,像要一争高低。郑妩咬住他肩上的一块肉,紧紧地攥着他的手,仿佛一个失水的人抓住另一个失水的人。郑妩说,女儿没了,但你要保住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的儿子,懂吗?

万历点点头,有些茫然,在茫然中他觉着他答应的不是郑妩,而是琴依。他忽地对身体下的这个女人感到有些许歉疚,他想着他与郑妩曾经无数次这样拼命,但惟有今天,他却不是为她拼命的。是为那个吊死在井栏边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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