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适从
这天晚上,慈圣皇太后奉请母亲入宫一宴。李伟妻子王氏经常入宫,时常由女儿慈圣皇太后赐宴。慈圣皇太后问,家里还好吧?王氏说,好着呢。慈圣皇太后说,不能由着性子来,外面传,有些皇亲国戚贪的占的多着呢,有的把人都逼死了,咱家不干这种缺德的事儿。王氏说,我天天集合家人,跟你父亲对他们训话,要是谁出了这种事,先把他捆起来,送狱里去,决不说情宽恕。他们都知道,没有人敢乱来。
慈圣皇太后说,那就好,听说有人给父亲送了一把抹墙的瓦刀,还是金的?
王氏笑:可不是,你父亲那一把旧瓦刀总是摆在厅堂上,来人就说,他从前是一个工匠,跟伺候宫里的工匠是一样的,有了这一把金瓦刀,他就不是滋味儿了。我对他说,你看见谁的瓦刀是一把金的?你再也别吹了,一吹就变味儿。就是皇亲国戚,你也是一工匠。
慈圣皇太后说,他总是吹牛,这会儿不愿意再吹了吧?跟谁吹?
王氏说,跟所有来看他的人吹。有时是张鲸,有时是张诚,有时是朱希中,还有朱希孝。跟他闲聊的人不多,只有那么几个人,喝醉了,就说慈圣皇太后,讲啊讲,讲得太多了,人就哭了。
张诚推来一辆车子,这是一辆小巧玲珑的车子,只能坐一个人,车轮外圈是用棕毛缠就的,很小巧,转动如意。张诚说,皇上,你坐上这车,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去看两宫太后,毫无声息,她们一定喜欢。
万历大喜,说:张诚,你真知我心。我要的就是不打扰两宫皇太后,这可是好车。小珰推着万历,直向两宫而去。万历坐在车上,身后跟着十数个大珰小珰,去慈宁宫。一进了宫门,万历说:车子放这里吧,我直走入去。张诚说,皇上走路太吃力,还是坐车去吧?万历微微气喘,你不让我走路,我也得走,总不能一步不走吧?万历肚子大,头颈后肉多,走步得低着头,走路多了,很是艰难。他喜欢躺在床榻上,斜着倚着,或是倚在妃嫔身上,姿势便很自然。万历进了宫,看到了王氏与慈圣皇太后,他笑说:姥姥与母后都在,我也来吃一顿,母后的菜与我的就是不一样,慈宁宫里的素菜比我阁里的好吃多了。只是这么说,心里可不喜素菜,贪食肥腻,是万历的一大嗜好。他坐在王氏身旁,与她说几句话,王氏战战兢兢,她可是怕这个外孙子,他是皇上啊,天下人都怕他。万历与母后说几句笑话,吃几口菜,便不动了,只是看着王氏挟菜,看着母后挟菜。慈圣皇太后问他几句朝政事,万历随口应着,说到有人弹劾申时行,慈圣皇太后只是哦了一声,再无问话。她对张居正事还很关切,申时行一任首辅,她就冷漠许多。吃完了饭,慈圣皇太后对万历说,我有话要对你说。王氏便说,我去看看阁里的布置,随后走了,只留下了万历与慈圣皇太后。慈圣皇太后要说事儿,万历便紧张。慈圣皇太后看他有一点儿紧张,便扯着他在床榻上坐下,轻声说:你对恭妃不那么好,还是多去去她宫里,多安慰她,她也不容易。
万历点头,慈圣皇太后说,你去过她那里了吗?
她指的是仁圣皇太后,万历摇头,慈圣皇太后说:去吧,去吧,她对你很好,去看看她。
他悄然出宫,一直向慈庆宫去,到了宫里,仁圣皇太后笑着说,你又弄了一辆小车,这么窄小,你坐里面,多不舒服?你还是坐一大肩舆,那样好。万历笑说:我坐那辆车,太过招摇,咯咯响,咬着石条子,不说娘,就我自己,也头疼得要命。
仁圣皇太后拉过他的手,两人的手都是温暖的,软软的,她说:你是一个好皇帝,也是一个好孩子,你照应你娘,也照应我,我没看错你。说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看仁圣皇太后流泪,万历心也软软的,也想流泪,他真是一个心软的人,对两宫太后最是孝顺,能让两个老太太高兴,是他最在意的。他擦拭仁圣皇太后流出的眼泪,劝她:别哭,一哭你就不好看了。
仁圣皇太后破涕为笑:胡说,一个老太太,不哭也不好看。
万历大笑:你这么说可是错了,宫里什么人最好看?我告诉你,可只是悄悄告诉你,只有你跟娘两人最好看。你想啊,宫里年轻女人多的是,只有你们两个是老美人,美得端庄,美得招摇,美得庄重,像你两个这样的老美人,宫里可太少了。
仁圣皇太后开心大笑:你真是会说话啊。我问你,那么多人人催你立太子,你急没急?
万历一愣,不想与皇太后说这事儿,他说,我不急,我不急,可有人急,朝臣都上疏,非要我立常洛。
仁圣皇太后沉吟:你怕常洛不行,是不是?
万历点头,真烦啊,但他不胜其扰,真是天天有人上疏,他怎么对付得过来。只能拖延,一直拖延着,又不好对皇太后说明。仁圣皇太后说:你要拿大主意,当年立你做太子,是我的主意,你跟潞王两人来了,潞王看着我的吃食儿,非要闹着吃,我看你不动,问你想不想吃,你说想吃,但得听我的,我叫你吃你就吃。其实你与潞王也差不多,但你父皇问我,我便说你行。
从仁圣宫出来,万历觉得脚踝疼,一站久了,脚踝便疼,疼痛钻心,问过御医,说是脚骨有毛病,吃过了药,却不见好。恭妃看他来了,有些喜出望外,忙对常洛说:你父皇来了,快来磕头。常洛来给万历磕头,万历看着他,脸稍稍嫌长了一点儿,不像万历的脸那样俊朗,明显有恭妃的模样,这也不讨他喜欢。恭妃命常洛来磕头,他就磕头,很老实,很听话,一磕很用力,头磕在毡上,听声音磕得不轻。
万历忽有感触,常洵便比他聪明,磕头也像万历小时候,他小时给父王磕头,总是想着怎么样磕得响,还能磕得不疼。后来找到了一个方法,一磕头时头要猛地冲向地阶,但在快触地时停一下,再猛一磕,头既磕地,又不十分疼痛。这法子很灵,惹得裕王也笑呵呵地提醒他:你磕头要轻一点儿,有孝心就行了,不必磕得那么响。裕王不知道,他磕头是有诀窍的。
这会儿看常洛磕头,再想着常洵磕头,便生出无数的想头来,想得呆呆怔怔的。常洛说:父皇累了吧?恭妃说:我给你捶一捶肩。她轻轻地怯怯地为万历捶肩。万历不想对她说,郑妩最知道他哪儿疼痛,他最受不住的不是肩头,而是脚踝。一站久了,脚踝便痛。他想着,是因为大明朝的江山全都担在他的肩上,他才站得那么累。那些朝臣就不能服服帖帖地听命于他,而偏要与他作对吗?恭妃怕他,他不喜欢恭妃。恭妃偏能生育,生出了长子常洛,常洛没有他那聪明,长得像他也行啊,偏又极像恭妃王茵,头有些长,狭长的头带些呆相,这不大富贵,又显呆滞。恭妃请他躺在床榻上,脱下他的朝靴来。他不喜欢穿这种朝靴,偏又不得不穿,真是很闷。
马象乾下了诏狱,大呼:皇上给你们蒙蔽了,皇上给你们蒙蔽了!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
万历恨这个马象乾,他给人添烦,把他打得皮开肉绽有多好?申时行上疏说,要拿下张鲸,那是言官的心意,他们恨内府,恨内府专横跋扈。认为只要拿下张鲸,内府淮会收敛。他不那么想,但他只能把张鲸叫来,叫他来恭妃的阁外等候。
宫女悄声说:皇上,张公公来了,他在等候。
要是以往,万历会叫张鲸早些进来,就是在他与恭妃亲热时,他也不忌讳,太监是什么人?他们就是一群没卵子的玩艺儿,他能怎么着?低着头,不敢抬头看就是了。但这会儿,他不着急,张鲸急,他不急。
恭妃也得过张鲸的好处,替他说话:皇上,你就见他吧?
万历笑笑:让他进来吧。
张鲸跪在阶下。
他得离开这皇宫了,张鲸与冯保当年的心境一样,他蜷缩在万历脚下,抱着万历的脚说,皇上,皇上,我舍不得你啊,我舍不得啊。你让我去看守皇陵吧?你让我去吧,我一去,他们还会想法子赶走张诚,赶走下一个人啊。
真的心里不舍,张鲸一走,可不是他万历愿意的。冯保走了,他松了一口气,可张鲸一走,他不愿意了。谁舍得张鲸走啊?一去内市,张鲸如数家珍,说得头头是道。张鲸能看明白古董了,惊讶一问,张鲸说,只要他不当值,他就去内市,向所有的店主学看古董,学看字画。万历问他一句:你学那个干什么?有我呢,我不会买错的,买假的。张鲸说:我替皇上看,一错了,皇上该不高兴了。皇上不高兴,我就该死。
万历心里很满意。
万历说,你听着,你得回家闲居了,我告诉你,不是我要你走的。我要你过几年再回来,别像冯保似的,我要冯保再过几年可以回来,我对皇太后就说过这话,要是冯保这会儿还活着,我一定要他回来。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哪。
说着话,万历真就流了泪。张鲸很感动,皇上都为我落泪了,那些天杀的言官,那些该死的阁臣,就不为我张鲸说话,下一次我要是回来了,决不放过你们!心里这么想着,脸上却满是哀伤,瞅着万历,说:皇上啊,你记着,要小心一点儿,你的脚不抗劲儿,不能多走路。走在内市时,要人扶着你。不能你一个人走,要那些奴才扶着你走。
张鲸说着说着,哭得泣不成声。万历心里也哀痛,他问自己,他能不能主持大明朝的朝事?问过了,忽地从心底里泛起一股怨郁,他说了不算。当他想到这一点时,愤懑滞胸,心竟一下子塞得满满的。
张鲸走了,悄悄离开了皇宫,远远望去,一个凄楚、茕茕独立的身影渐渐远去,在大场上眺去,渐成一豆,又竟至于无。在宫门那儿,只能隐约看见一丝一点儿模糊的影子,万历的眼里顿时充满泪水。
他恨言官,恨阁臣。
他要与恭妃说一说他的郁闷,说申时行,说王锡爵,再说许国,最后说起把马象乾放在诏狱里的事儿。恭妃说,你要是愿意让常洵做太子,你就下令吧,我愿意,你要常洛做一个王子,我就知足了。
他抚摸着恭妃,问:你不愿意常洛做太子吗?
恭妃轻声说:你是皇上,你愿意要谁做太子,你决定,他们管不着你。
恭妃一句话说得他心酸起来,真是他们管不着他吗?言官要管着他,申时行要管着他。特别是申时行,这么一把年纪了,竟舍命在雨中伫立,只为谏他立常洛为太子!
他对申时行下一谕旨:"朕不喜激聒,近诸臣奏章概留中,恶其离间朕父子,若明岁廷臣不复渎扰,当以后年册立,否则俟皇长子十五岁时举行。"
他能等得到明年吗?
恭妃的亲热使万历感到些许温馨,他抚摸着恭妃,觉得她那么体贴,那么善解人意,轻轻抚摸着她,觉得男人的雄风渐渐地起来了。他贴在她身上,听见她的心在咚咚地跳,便悄声问:你不恨我?恭妃说,上天与皇上一同给了我一个儿子,我感谢皇上,感谢上天。
恭妃王茵与郑妩不同,郑妩不感谢他,只索求,索求令他窒息,总有一种紧迫感。他与郑妩那一夜封函,写上要封常洵做太子的函封,放在圣殿上,他回来后,郑妩说,皇上,我替太子谢谢你。那一夜郑妩与他亲热,更显得小心翼翼,分外温柔,他感到心胀得满满的,真是痛快。郑妩小心伺候,他得到大释放,郑妩攥着他的手臂,不罢不休,他从雄壮中找到了快意,汗淋下来了,人也在那战栗中得到了满足。才恍惚觉得,他的脚不那么疼了,踝骨不那么软弱,他的脚能坚持着站上一个时辰,他能在与郑妩的相融中体味深切,一次次地体味,每一次都不同。他最佩服的是郑妩的呼唤,她在呼唤风暴,那呼唤令他心旷神怡,在她的呼唤中,野性慢慢浮升,再也没有了平时的矜持与孤傲,更多了一点儿男人的坚定与粗鲁。他攥紧她的手,手是柔弱的,偏能给他无数暗示,从那暗示中走出来,万历体味到了她的呼唤与比拼。两人拼野性。恭妃不是这样,她像润物细雨,只是默默地用心体会他。他忘了上一次是在什么情形下与她亲热的了,常洛在那一次荒唐的狂暴后成了他的羞耻,而每一次的回顾都因年头的久远与当时的冷漠而变得更模糊更淡漠。他记不起来了,不记着他是怎么使得那一次亲热成为深刻的,也不知道一旦他知道了,记得清楚了,他会不会更痛苦。
恭妃牵着他手,让他慢慢体味她的身体,他体味不出来这身体与别的妃嫔有什么不同,感受麻木了,但手在那里体会到恭妃的颤抖,她是真切地抖着,胸膛与心一起咚咚跳动,她牵着万历的手说,皇上愿意幸我吗?要不愿意,就不做,我也知道你累,那些大臣说你……
恭妃不该提起大臣,大臣是万历心头的病,一提起大臣,便惹起他的不快。万历忽地想下来,他再也没了男人的雄壮。恭妃哭了,她委屈地嘤嘤泣泣地哭,一时哭泣,激发了他的怒火:你哭什么?你儿子活着,你又没死?你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像我的女儿……
恭妃哭得很悲伤,努力忍住不哭,这才知道不哭比哭更难,她轻声说,我不哭,我不哭。
她竭力唤醒万历的欲望雄风,但男人的欲望雄风不再,便有些尴尬。他不怪恭妃,她是宽容的,知道心疼他,比起那些仇视他一味地给他出难题的人,她不坏。
记着二子邠王常溆死时,他去看过,那一具小小的尸体放在一具小巧的木棺里,看着那小巧的身子,他竟忘了悲痛,像不是他自己的痛苦一样,很旁观地看着。
恭妃唤起了他的同情与怜悯,只要女人想唤起他的情意与爱心,总是有效的。他不会没有体会,他的心是敏感的,他能体味到恭妃的迎合与努力,他慢慢地应和着,二人渐渐在一片哀凄的和气中探索着,这使得那种动物的本能充满了悲伤感。
恭妃在体味着,她没说她再要一个孩子,但他能感到她正在尽心尽力地迎合他。那迎合有些巴望,巴望着再要一个孩子,她渴望那个孩子蹒跚而来,入她心扉,入她胸怀,她将用母性的疼爱来温暖他或是她,决不任何一支箭矢伤害他们。她宁愿让所有的箭矢都射在她瘦削的脊背上,只为掩着护着她的孩子。
言官聚议,要议一下是不是再上疏谈立太子事。陈三谟说,算了吧,皇上不愿立太子,要对付下去,我们有什么法子?别再惹他愤怒了,我们慢慢等着吧。
邹元标说,我听说了,皇上对申大人说,若明年再无人说此事,他就可立太子,这也是一说,我们就等明年吧。
陈三谟冷笑,你信吗?明年皇上就会立太子吗?你看着,决不会。
众言官看他,等他说话。
陈三谟说,这件事皇上得到了申时行的支持,你们谁也反对不成,申时行阿谀奉承,就是一个奸雄!
邹元标问,我们要不要对申时行说?
陈三谟问,说什么?你要他支持你劝皇上立太子?他不会做的,他故意在雨中站立,立在皇宫前,上过疏,也就算是尽了力了。你再问他,准会有一大堆话对你说,不信你去问他?
邹元标果真去申时行府中拜访,他径直走至堂前,拜揖后问申时行:申大人,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认为皇上明年会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吗?
申时行轻声说:会吧?我不知道,我们是臣子,只能尽心了。
邹元标大声说:陈大人说,你是敷衍,我还不信,看来是真的,你是主张听皇上的,要废长立幼是不是?
申时行说:我没那么说。
邹元标说:可你那么做了,你是一个软弱的人,就是皇上要你归隐,能怎么样?至多也就像是张四维,死在家里,有什么了不起?你一心奉迎皇上,还算是什么首辅?
申时行长吁一口气,看定邹元标:你认为首辅是什么样子的?应该跟你们一起吵嚷,跟你们一起上疏,跟你们一起逼迫皇上吗?
邹元标一叹,我明白了,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邹元标起身就走。
申时行大声说,我告诉你,邹大人,我是想着,皇上要是一心立三皇子常洵为太子,你也赞成他吧?这件事毕竟不是大事。
邹元标大声喝斥他:申大人,你是首辅,你说这件事不是大事,那什么是大事?皇上立太子,废长立幼,没有了规矩,这不是大事吗?大明朝会乱的,你说的大事是什么?
申时行说,天下兵乱要剿,天下灾难要赈,河水要治,堤防要补!潘季驯病倒了,还在堤上躺着,没有人可替。你要是能学学潘大人就好了,这样,你就可替代潘季驯。徐贞明死了,你知道他死了,我怎么想吗?我想着朝廷再也没有人能理财治农了。他一死,城郊农夫给他送葬,一路洒米,送他去坟地安葬的人成千上万!你我要是死了,有那么人想着你吗?死了好,死了好,他们活着,除了你整我,我整你,还做了什么?我不想像你们一样,天天缠在谁当太子的事儿上,而那个还没有立上太子的人,他不是还有许多年才能做皇上吗?说不定他一辈子也做不了皇上,还是皇长子常洛做皇上呢。那我们吵啊,闹啊,有什么用?
邹元标坚定地说:不管怎么说,你是一个奸雄,比张居正更坏。张居正坏,是直接说直接做,你坏,还总是要找出一个道理来,你比他更坏。
万历下谕旨,免升授官面谢。阁臣上疏,请求皇上还是与升官朝臣见面,翰林升官,愿一睹天颜,且可得皇上勉励,直谕嘉奖,使得官员有清良方正之心。万历说,我不能再天天站在朝堂上了,脚疼啊。申时行与阁臣一起上疏,谏求皇上与朝臣理事,方能使国家昌盛。万历不听,决定不再出来,只待在后宫。宫中的女人比外面的人更愿意听他的,莺莺燕燕,婉声软语,温玉生香,令他十分快乐。女人的温柔在于善解人意,她们不会对万历说朝事,不说战争。有人告诉万历,努尔哈赤征服建州五部,拿下苏克素护河、哲陈、浑河、栋鄂、完颜,再征完颜部兆佳城,已成为建州唯一的大部落。兵部上疏,谈到要抑制努尔哈赤,不然他会坐大,成为尾大不掉之势。万历不予理睬。在他看来,努尔哈赤再大,那也不过是建州的一个酋长而已,何况他还派人来朝,送上了贡礼,封他做一个都督佥事,就是皆大欢喜了。当年与俺答的互市给了万历一个先例,只要有边事争端,便要互为贸易,不惹战事。
恭妃在上一次他去后,竟又怀上了,他惊讶恭妃的生殖能力,他能得那么仅有的几次机会就怀上了,他笑对恭妃说,别看我来得少,可你有本事,你比那几个妃子更有本事。
恭妃一揖说,皇上赐我雨露,令我再结龙胎,是我的大幸。
郑妩有些不满,她想着要与其他的妃嫔有些不一样,她惦念着要做皇贵妃。但赐封皇贵妃并不容易,她便求人对申时行说项,要申时行暗上奏疏,申时行婉言拒绝了。郑妩心里便生出仇恨,恨申时行,你只是一个辅臣,听我的就是了,如果我儿子做了太子,你岂不成一个功臣了?再说了,这也不是没有先例,当年张居正不就是讨好了太后,与太后联手,才成为一代权臣的吗?你申时行要是没有宫内势力,早晚不是一死?
郑妩便在万历的枕边吹风,说申时行这人并不好。万历喜欢郑妩,虽说不愿意听她的,但久而久之,对申时行也就渐渐看不惯了。
南畿、浙江、江西、湖广大旱。
消息传到了京城,西庐夜灯不眠。申时行与王锡爵、许国三人商议如何救赈。下面的官员纷纷催逼救灾,但皇上并不着急。自从万历十五年,万历还从来没有为灾荒着急过。他知道,只要捱一捱,就会度过灾年,反正每一年都有灾荒,不是此处,就是彼处,不是地震,就是洪水,再不就是旱灾,有什么了不起?他是见惯不惊了。苦的是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三人,他们总是在琢磨着去哪里弄些银子,来补这一个个的疮疤。申时行最挠头的,是皇上不许他去皇宫内求赈,也不许他向内府要银子,户部的银子早就没有多少了,要治河,要赈灾,还要做许多大事,难免捉襟见肘。
申时行对所有的廷臣说,要等待,皇上不想立太子,只能等到明年再说,我们不能逼他,一逼反是会出事儿。他不立嗣,我们再劝也是白劝,要等明年,他是皇上,不会说话不算的。
众朝臣只好申时行的,但陈三谟责问他说,要是明年皇上再拖滞,你怎么办?
申时行说,我到时死谏。
众人听申时行的,从此不再提立太子事。
皇宫里的日子很漫长,万历喜欢与太监们掷银为戏。在地上画一个圆圈圈儿,拿银子向圈里掷,一旦掷入圈子中,便算赢了。万历的抛掷术很厉害,他经常赢太监的银子。太监们说,我们不与皇上玩了,你有的是银子,我们月例银有限,怎么赢得过皇上?万历哄太监们玩,愿意拿出三倍的银两与他们抛掷,太监仍是躲避,不愿再玩。万历总赢,他们根本就没有机会赢银子。万历说,那就玩完了再赏你们银子。众太监这才欢呼雀跃,与万历继续玩。
除了玩这个,便是生孩子。万历这些年生了不少儿女,但那些孩子都站不住,死了不少。孩子死得多了,万历也不那么在意了。凡是死了孩子的,他便躲着,不去那妃嫔宫里。有的妃嫔埋怨,他便命太监去说,你要是听我的,不再提死去的孩子,我便去你宫里;你若死缠烂打,我便再也不去了。妃嫔们只好强装欢颜,他来了,反而忍痛安慰他,为他暖暖地流下几行热泪。
万历对郑妩说,我要立太子,但不是立常洛,他们非要逼我立常洛,我就不理会他们,看他们能奈我何?
郑妩流泪说:你对我们母子的情意,我心领了。可你强不过他们,他们说拿下谁就拿下谁,皇上与他们对立,有什么好处啊。
他轻抚着郑妩的手,柔声说,他们强不过皇上,我是皇上啊,是不是?我说要立常洵为太子,谁敢不听?
邹元标、魏允贞、李三才站在申时行的府门外,三人一起来看申时行。前两年因为上疏攻讦申时行科场事,说他占据相位,儿子申用懋才得中进士,魏允贞、李三才被贬;给事中邹元标弹劾申时行姻亲徐学谟,申时行借机将他罢黜。这会儿已过去两年,申时行不计前嫌,奏请皇上重新起用。虽然心里块垒未消,但依旧例,三人必来申言谢。
三人有些尴尬,心想对待朝臣仇家,申时行难免会像张居正一样,仇仇亲亲,十分苛刻。但申时行没有,他这次亲自提疏请求将三人复职而用,让三人有些狐疑。
三人求见申时行。一进府,管家说,请三位大人进厅内待茶,三人一进去,便见厅里摆了一桌酒宴,不由得十分诧异。就见申时行小衣轻衫,由堂后步出,对三人笑说,简慢简慢,请三位坐吧?
邹元标说:大人再疏举荐,对我等有恩,特来致谢。
申时行说:想是骂我了吧?
李三才性情耿直,说:骂也骂过,谢也是真心。
申时行大笑:对,对,你说得好,骂也是骂过,这一回你们三人来,我要与你们好好说说话。
魏允贞不语,他想着,申时行性情软弱,一定是想说些好话,说他是身不由已,才弹劾三人,拿下他们的。
申时行请三人坐下,举杯邀饮,三人浅斟,等他说话。申时行说:我只想说一句,大明万历朝,是每况愈下了。你们是朝臣,要想着如何为朝廷稳定出力。
魏允贞说:申大人,朝廷稳定,便能保得住大明朝吗?像你这么一味儿地退让,皇上会用心朝政吗?岂不是把朝事全都荒废了?
申时行说:张居正有能力没有?他最有能力,可最后还是给皇上弄得家破人亡。
邹元标冷冷插了一句:申大人怕家破人亡?
申时行很激昂:你说我怕死?我当然怕。但我就是不怕,也于事无补。你们想啊,要是朝臣与皇上就立太子事成了僵局,对朝政有什么样的影响?大明朝风雨飘摇,建州卫的努尔哈赤不断坐大,我们只能束手不管,任由其吞併周围州县,那是大患啊。皇上不管大事,一切灾患与兵祸,都成了内阁的大事,每一日只忙救灾与平息兵乱,便搞得焦头烂额……
魏允贞冷冷说:大明朝哪一天也不是在平静里度过的,要依申大人所说,我们是不是得什么都不做?
申时行冷冷说:什么都不做,也比做一些蠢事强。
邹元标问:依申大人说,你是为大明朝而一味退让?
申时行心里冰冷,有苦难言。这三人与许多朝臣一样,他们不知道皇上的心思,不知道万历不想着他的天下如何强大,只想着如何过好他自己的日子。万历派出了许多大珰去各地开矿,拿回开矿所得,根本就不用在赈灾或是济世上。他只是想着多买珠宝,再修宫殿。从贵州拉回来一根巨木,竟破费几百万两银子,要是拿这些银子去治军,肯定是一支很强大的军队了。自从戚继光死后,再无人训练军队,李成梁拖着疲老之师在北方与强大的努尔哈赤艰难对峙。双方没有战争,只有互市,努尔哈赤在一天天强大,他一边统一建州各部落,一边与李成梁互成犄角之势,战争随时可能爆发。申时行感到绝望,感到很疲惫。
他想对邹元标说,对魏允贞说,再对李三才说,大明朝如今是病入膏肓了,要想振兴,只能一点点儿来。强硬疏劾朝政,一心逼立太子,欲速则不达啊。
魏允贞说,我罢官时,去河南走了一遭,我看到了什么?灾民无地种,流离失所,天下土地,七分之一成了官田。再有那些草场,全都给占了。这会儿再不理朝政,制内府,大明朝就要完蛋了,哪还有机会重振?
李三才说,我打过仗,那些灾民对乱兵比对我们更好,他们骂我们,助那些乱兵。要是天下再多些乱兵,我们就完了。
申时行说,宫里有宫里的事情,着急不得的。
话不投机,三人再不言语了。
宫里的妃嫔们也有她们的乐子,几个妃嫔想着,万历近来死了两个儿女,愀然不乐,要给他一个惊喜。聚一起商议,想出了一个主意,就是在宫里玩一种新法子,让皇上猜枚,再幸哪一个宫妃。一共有十几个人愿参加,郑妩不愿,她只笑笑,说,那是好事,你们能逗得皇上快乐,是件好事。只是我不能那么做。妃嫔们都知道,她是在盼着做皇后呢,只要王皇后一死,或是她儿子常洵做了太子,她就是皇后了。如今万历把王皇后弄去春渊阁住,坤宁宫就空下来了。人都心知肚明,皇上是惦念着让郑妩住那座宫里。她们笑说:你是贵妃,与我们不一样。
这天夜里,万历挑灯而来,一直到了德嫔李氏的阁里,笑问:你怎么不出来迎我?
李氏笑说:皇上不常来我阁里,我想着,皇上是不是记不得我长什么模样了。
万历说:你长一张秀气的小脸儿,我一看就看中了,选秀时,我扯了一下你的衣服,你还拧了一拧。我心想,拧什么拧?让你看看皇上的本事,果然我让你尝到了甜头,你这会儿知道了?
万历悄声对她说:我要你再为我生一个孩子。
李氏有一点儿悲戚,她怀过一个孩子,称小灵秀,后来长到了两岁,忽地生病,便一病不起,终于夭折了。再提此事,她心里悲伤,但她不愿扰了皇上的兴头,便笑说,说不定你是给谁了一颗龙种呢,谁有这福气,那准是前世修来的。
万历扯着她的手,进了阁,小阁虽小,有珠宝摆设,看去奢华。万历一向在珠宝玉器上不小气,对于妃嫔们多有赏赐,德嫔说,皇上还要吃一点儿什么吧?万历说:不吃了,只是要吃你。
德嫔扯着他的手,拽他去床上,说,我这里有六个宫女,都是我的人,你摸一摸,你要能摸出她是谁来,我便把她赏你,要她今夜侍寝。
想着德嫔平时也不甚争宠,此时竟能想出这新奇主意,万历不禁好笑,说:你不是要考我吧?我怎么能摸出哪一个女人来?
德嫔乐:你是皇上,世上有哪一个男人比你更懂女人?你看着,她们过来了。
六个宫女站在面前,万历微有惊讶,问:这都是你阁里的宫女,不对吧?
德嫔笑:不是我的,她们是好几处的呢,是我特地给你借来的,想让皇上今夜高兴一下。你看她们,一个个都是好胚子,都是美人啊。然后对六个宫女说,你们给我听着,今夜要是皇上幸了你,你就有福了,说不定一沾雨露,你就能得一龙种呢。
六宫女个个美艳,万历龙心大悦,没想到德嫔会弄这么个把戏,他说,我看看你们,看哪一个能成我新人。再笑问:能不能先抚摸一下,先体味体味美女温柔?德嫔笑说,你只能摸一下,摸一下便定下来这个是哪一个,一会儿让你蒙着眼摸,看你能摸得到摸不到。德嫔叫过来一个宫女,看她模样。万历一看出这是一个丰腴的女孩子,这种女孩子不是十分富态,有几分妖冶。她轻俏地对万历一笑,站在一旁。万历问:你叫什么名字?德嫔笑说:你哪里记得人家叫什么名字?她是头一个,你便叫她女一吧。
万历大喜:这么说反是容易了。我便叫你女一,一会儿看我有没有福气摸出你来。
再上来一个宫女,她低着头,轻悄悄到了面前。德嫔说:她是我宫里的,皇上平时来,也不怎么注意她。她父亲犯了大罪,给发到宫里来了。万历笑问:你父亲犯了什么罪?宫女跪下,回答说:他反对大珰开矿。万历一笑,像她这样的小小宫女,她的父亲一定是个小官,他反对大珰开矿,定会给入罪下狱的。这样说,她就是个罪人的子女了。万历抚摸着她,问:你父亲出狱了吗?宫女点头。再过来一个宫女,她体质柔柔的,人也轻佻,如飘似移,一直走过来。万历抚摸着她的手,有骨有肌,十分可人。他轻声说:你可以做一个嫔妃,来侍御,我会幸你的。那宫女笑笑,却不出声。
一连看过六个宫女,德嫔说:皇上,你可是看明白了,一会儿要是你能直接说出是哪一个,便算你是一个知疼知热的男人了,不然我可不答应你。万历笑着答应,让她们退下。
德嫔问万历:皇上,你要后悔,还来得及,你不答应,我们就不拿你一试。反正你是皇上,一试后悔,还就不如不试。
万历给她一说,反是来了兴致,说:那好吧,我就来试试,看我真的能摸出哪一个来,那时就把她给我,好不好?
德嫔说:那是当然,只看皇上有多大能耐了。
就按德嫔说的,万历被蒙上眼睛,把那六个宫女一个个扯过来,摸过去。嘻嘻哈哈地扯着,摸着,他便渐渐忘记了烦恼。而那些烦恼是谁带给他的?是申时行,是琴依,还是郑妩?这会儿,万历弄不清他为什么会想起琴依,他想着他如果真强暴了琴依,她还会不会自尽?兴许她会哭一场,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然后她会静静地读书,做他的妃子。他是可以封琴依做一个妃子的。郑妩前天扯着他,娇媚巧言,要他封她做皇贵妃。这可是件大事,他笑说:你是贵妃,所有的妃嫔都不如你,你还要做皇贵妃,什么意思?郑妩笑说,你只有一个皇贵妃,那才显高贵。
万历不愿意惹郑妩不快,下令申时行议封郑妩为皇贵妃,申时行与许国、王锡爵一议,三人都不答应,便上疏说,郑贵妃已是贵妃,再无法封皇贵妃。自从太祖以来,很少有宫妃封为皇贵妃的,郑贵妃无大德行,如何策封为皇贵妃?
万历当然知道申时行会怎么回答,他对郑妩说,内阁阁臣不愿意这么做,你就等一等吧。郑妩痛哭,抚摸着他痛哭,说,你是皇上,其实也是一个负心男人,你就不知道谁是你的心肝?你真的没有当我是你最心疼的女人?
他当然心疼郑妩,宫妃里,只有郑妩是一个精灵,每逢他心里不快,她都会抚爱他,宽慰他,劝他开怀。她说,大明朝是一代代皇帝的天下,但也是朝臣弄权的天下,你不能为天下的灾民舍了你自己的身子骨儿,你是皇上,也得好好活啊。每年都有灾异,你怎么办?总不能因为灾异就不吃不睡吧?
你看,到德嫔这里,有德嫔和这六个宫女陪着,说是要忘记烦恼,但那些烦恼哪怎么能忘记?
李贽①住在耿定向的家里,为他们讲学,也算是一个食客。
他做过知府,但做知府后家族总是要他拿银子养人,要他拿银子修家祠,要他拿银子铺路。他不堪其扰,决定不做官了。不做官也不行,还是有人要他拿银子,他索性告诉他们,他是穷人了,在耿家做食客,养不了自己,更是养不了他们。
李贽的名气很大,有许多人仰慕他,听说他在耿家做食客,时常有人来看望他。他对女眷比对男人更热情,时常与她们闲游。一旦有闲,便与女眷们吃饭,在酒楼里吃饭,时常是一个男人带几个女人,也呼卢唱拳,行为放肆。有人问耿定向说,你养这个食客是一无赖,他竟跟一个寡妇相好,还时常与一些贵妇们在酒楼聚会,呼五吆六的,旁若无人,根本就视妇女贞节于不顾。像他这种人,还能做一个大学问家,一定会为害天下!
耿定向的父亲去世不久,兄弟四人都在家里闲居,他们聘请李贽做他们的门客兼教师,李势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他与耿定向、耿定理的理想主义势如水火。耿定理是一个和事佬,善用机锋,他总能在李贽与他的长兄间做一个调和。
耿定向是一个哲学家,他认为至善至美属于虚无,认定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不够美善的。他体恤世人,体味人生,认为无法向愚夫俗子讲明白道理。因而他也被李贽与历史学家误认为是一个伪君子。
李贽住在耿家,耿家兄弟却多有不和,行为令人忌恨。耿定理去世后,耿定向被召回北京任左佥都御史,他在信里对李贽说,你这么做,会迷误耿氏子弟,许多耿氏子弟以行为放荡不羁为荣,哪还有什么出息?李贽对耿定理的话很是反感,他说,我才知道,你说我是一个教诲耿氏学坏的人,那你何苦还留我在你家那么多年?李贽决定迁居麻城,从湖广黄安到麻城去,一路上有许多追随者,他们情愿跟着李贽搬去麻城。
李贽在麻城定居了,在这里他写下了两本书,在民间有极大的反响,一本是《焚书》,一本是《藏书》,这两本书麻城人人收藏,以为奇书。
李贽到了麻城,要在十天后去贞女庵讲学。从第八天起,便有富家女派家人带枕席在庵廊下住宿,以求有个好席位。讲学那天一大早,庵里如嘈嘈杂杂,人声喧嚷,把一个庵堂弄成了集市。当李贽着一身白衣,宽衣长袖,头戴大帽,来到了庵堂时,众拥趸者齐声欢呼,大叫:李贽!李贽!
李贽招手示意,众人渐渐静下来了。
李贽说,明朝有个张居正,他想把天下的人嘴都封掉,只让他一个人说话,他封掉了几百所书院……
众人看他,一双眼睛多睿智啊,目光深邃,盯着远方,他能看得清大明朝的积弊,能指出这个时代的未来。
李贽说,可张居正死了,书院再起来,便是风生云涌,更是兴旺。张居正做了一件蠢事,他阻挡不了历史进步。
一个女人深深被李贽震撼,她轻声问:李先生,我能不能问你一句,我想自杀,能不能自杀呢?
李贽问:你为什么要自杀?你为谁自杀?
女人说:父亲把我嫁与一个没有能力的人,他总虐待我,我生不如死,为什么不能自杀?
李贽笑了:你有没有脚?他打你,你跑啊。他要杀你,你逃啊。你逃到一个别的地方去,叫别的名字,便能活下去,对不对?你再找一个男人,一定要找一个好的,不像他那样子的,你这会儿知道你要找什么样的男人了吧?
女人点头。
众人笑,他们还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教诲:他直接告诉你,你要做坏事,做坏人,要活得快活。
有人问:李先生,你与耿定向有矛盾,他是你的恩人,你与他分裂,是你不对,还是他不对?
李贽说,问得好!世人一听说我与耿定向分裂,一定会说我不对。因为我是吃人的粮食,住人的房屋,一定要感恩。但我以为是他不对。我食他的粮食,住他的房屋,要为他做事,我付出了劳动,便可以做他的食客了。我曾给他写过一封信,我可以念与你们听,"试观公之行事,殊无甚异于人者。人尽如此,我亦如此,公亦如此。自朝至暮,自有知识以至今日,均以耕田而求食,买地而求种,架屋而求安,读书而求科第,居官而求尊显,博风水以求福荫子孙。种种日用,皆为自己身家计虑,无一厘为人谋者。及乎开口谈学,便说尔为自己,我为他人;尔为自私,我欲利他;我怜东家之饥矣,又思西家之寒难可忍也;某等肯上门教人矣,是孔孟之志也;某等不肯会人,是自私自利之徒也;某行虽不谨,而肯与人为善;某等行虽端谨,而好以佛法害人。以此而观,所讲者未必公之所行,所行者又公之所不讲,其与言顾行、行顾言何异乎?以是谓孔圣之训可乎?翻思此等,反不如市井小夫身履是事,口便说是事,作生意者便说生意,力田者便说力田,凿凿有味,真有德之言,令人听之忘厌倦怠。"①我与耿定向不一样,我是求人正直,他是求人遵理,我的朋友袁中道也说,我是一个不能以文墨自娱的人,我只求自己快乐,会毁了许多追随我的人。你们是追随我的人,你们被毁了吗?
众人吼喊:没有!
李贽说,我还是说我那句老话,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
众人一齐鼓掌,一齐呼吼:李贽,李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