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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

作者:高光 当前章节:119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8:57

臣子恨

申时行是一品文官,深知大明朝建立在文官的一统思想之下。他穿上仙鹤补服,与身穿孔雀补服的三等文官等级不一,但在大明朝是一样的人,依从旧例办事,如果你不依从旧例,便寸步难行。他明白万历是要立常洵,但拗不过百官,他只能等常洛到了十几岁时再寻时机。他答应了万历,当年不提立太子事,朝臣也都放下此事,只待明年,看皇上如何对百官交待,如何颁告天下。万历对申时行说过,如果没有人再提此事,他当在第二年立太子。如果有人再逼迫他,他便在皇长子十五年那一年,也就是万历二十四年,再提议立太子事。

陈三谟对言官说,大家听着,我们不提,只等到明年,一年有很久吗?没有。到时我们再提,看皇上他怎么推诿?

真的到了第二年的八月,偏有人乘申时行不在朝时,上了一疏,这上疏的是工部主事张有德,他提请皇上下一谕旨,议立太子时的册立仪注。此疏一上,万历又是大怒,吼说,长没长脑子?我早说过了,决不议立太子,朝臣也都说过的,为什么再提此事?难道我说的不算吗?我没有心情,没有心思立太子。你们都知道,工部主事张有德他算是什么?既是朝臣不听我的,那就再展期一年,明年再说此事。

谕旨一下,朝臣大哗。言官们大是愤怒,有人说,皇上用此手段,颇有无赖之风。以此手法对付大臣,颇失公道。陈三谟说,从未听说皇上会用此手法,以一言而废事,以一言而立事,岂不太过荒唐?要说他巧言令色,左支右绌,那是有损皇上的威名,但事实上,皇上就是这么做的。你们想再上疏,皇上会下令罢免言官,有什么用吗?

言官们恨皇上如此做事,不肯罢休,陈三谟再三劝慰,言官们方才恨恨而去。

西庐里只有许国与王锡爵,申时行因病告假。许国问王锡爵,要不要再问一下首辅,如何上疏劝皇上立太子?王锡爵说,何必再问,此事只是言官一推,便得应答,皇上命展期一年,就是失信。堂堂大明朝的国君,做事失信,这怎么能行?就写上首辅的名字,送上去,要求马上立太子,看皇上怎么办?

李贽坚持与一些善男信女在一起,他与那些男人、女人一起去后坡的温泉洗浴。他说,人的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依朱熹的混蛋说法,就是不能男人与女人知近。那算什么?你们听着,我要你们脱下衣服,男人与女人一起洗浴,你要心术正,看着女人的身体,当她是你的母亲,你的姐妹,你的女儿,那样你就心术正,眸子清,不会起龌龊心思。所有的男人、女人心咚咚跳,但肯听信李贽的,他们脱下长衣,下了温泉,女人与男人在一起洗浴,都凭添了矜持与自尊,也没觉得有什么淫乱之感。但有的女人悄悄看看,就有了一些异样:有的男人大腹便便,真是个难看,平时看他官样十足,十分矜持,像是富贵之人,但一入了洗浴泉里,大肚子挺着,肥肉赘赘,连自己都不好意思。看那美艳女人,竟是顾盼生情,左右旁顾,旁若无人。有人问李贽,你在泉州有许多亲友吧?李贽笑说是,那女人便说,有没有这么多喜欢你的女人?李贽说,亲友只喜欢我的钱,不喜欢这我个人。女人笑说,我们只喜欢你这个人,不喜欢你的钱。李贽再笑说:我有钱吗?我根本就没有钱,我来麻城,只是闲居,养我的心,学我的禅,只为修身养性。

女人们感到舒适,感到慵懒,身心都得到了放松,这时天性中的放荡便一点点溢了出来。她们打着哈欠,放肆地打哈欠,不怕男人讥笑。男人反而显得拘谨,装腔作势。

女人们围着李贽,时间一久,都没了拘谨,没了不安,她们感到惊讶,在李贽的号召下,一件天大的惊世骇俗的举动便这么轻轻易易地做到了。她们还在体味,这究竟有什么意义,有什么特别的?李贽说,人是情物,当你把身体暴露在外人面前,理学家便大骂你不是人了,但你还是人,你还是一个常人。在常人面前,你根本没有丢失什么。

一个女人问:李先生,你不管你的族人,他们能活下去吗?

李贽说:他们能不能活下去,关我什么事儿呢?我曾帮他们,带我的家族上百人生活。我做过知府,那一年我管全家族的吃喝,后来不管了,如今家族的人比我管时死的更少了。他们知道,李贽是疯子,不能指望一个疯子管全家族的人。

李贽说,一个人读一辈子书,是为谁读的?是为他的家族读的。一旦他读书有成,做了官,再用他做官的俸禄买田,养家族的人,一家的祠堂里便有了他的画像,他成了一个家族的指望,得养一族人。程朱理学便有了依据,你成了一个挣钱的人,成了一个家族的救星。但你没有了自己,生命有什么用呢?你的命是集体的,是家族的,没有你,家族便没有指望。家族因为有你,养了一群闲人,养的闲人越多,家族越是称赞你,越是对你寄予更高的期望。我不想那么活着,我是为别人活着吗?

宫里的夜是静寂的,只有美人的轻微呼吸能令万历感到生息的安宁。他看着藻井,从贵州运来的大木令他惊叹,辗转搬运花费去的九百万两银子转眼就忘了,再要派几个大珰去各地筹银子,只要派他们去,银两就会不断地运回来。运回来的银两直入后宫,直入内库,库银充盈,他就有了赏赐女人的珠宝与金银。

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上了一道疏,写的是《愿皇上远斥酒色财气疏》,明确指出皇上要戒色,戒酒,戒财,戒气。

万历看着奏疏又一番怒吼,声嘶力竭:他雒于仁知道什么?一个小小评事,竟敢直说我的不是,我是不是酒色财气,我自知道,要他插什么嘴?他敢插嘴,就是大逆不道!快,把他发去内阁,要阁臣处置他!

万历命张诚赶快去内阁下谕旨,自己气得在地上来来回回转圈,立等内阁回话。郑妩悄声说,皇上,你别生气了,一个小小评事,你把他废了就得了,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一废去,再也没人敢说你,就行了。

事儿不那么简单,万历明白,有一个雒于仁先发言,还有无数个雒于仁后说话,他会有无尽的烦恼。他对狗食儿等十数个小珰说:你们说,我是一个贪欲的人吗?我真的很贪欲吗?

狗食儿当然知道,万历真的很贪欲,他如今不但喜欢与数个妃嫔同寝,有时还叫来十个俊美异常的小珰与他同起居,"给事御前,或承恩与上同卧起",宫里给这十名俊美的小珰起一个名称,叫"十俊"。

万历见狗食儿他们不应声,便气得大吼:你们听见没有?我问你们,我是一个贪欲的人吗?

狗食儿等小珰见势不妙,便都跪倒,哭泣说:皇上啊,你是最喜欢我们的,这会儿我们不是人哪,有人告诉了朝臣,我们就是淫乱宫闱的坏蛋,全都得乱杖打死。皇上,你放我们出宫去吧?

听着这些小珰哭泣,看他们唇红齿白、可怜兮兮的小模样,万历心痛,他说,你们听着,可不是以前那些日子了,他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要你们好好伺候我,你们怕他们杀你吗?

狗食儿哭泣说:有皇上在,我们死也不怕。

万历为他擦了泪水,说,行了,行了,不怕就是了。我告诉你们,没有我的谕旨,你们一个都不许出宫。出宫有什么好?我就不出宫,让他们在外面瞎折腾,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来!我一开始还真想好好干,但他们根本就不和你一条心,他们想的都是他们的路数,你对他们说不明白,他们听不懂人话,连宫里的女人都不如!

狗食儿哭泣说,皇上啊,他们指责皇上荒淫,皇上,你这么做,是不是会害了咱大明朝的天下大事啊?不如你把我们全都打发到陵寝去,替皇祖爷爷守陵,那时皇上就能励精图治,再振大明了。

万历叹息说:你当大明说振就振得了吗?他们总想打击我,说我荒淫,荒怠了国事,废了朝政。我要上朝,他们也会天天拿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来烦我。我就不去,不去!不听他们聒噪,他们就奈何不了我了。

申时行听说了许国与王锡爵上疏,且把他的名字写在上面,深觉不妥,如果内阁都成了与皇上对峙的局面,他们再怎么劝谕皇上?申时行就再上一疏,单说明,他并未在此疏上签自己的名字。

申时行这么一做,许国与王锡爵大惊,他怎么那么干?难道他不知道阁臣要上下一心吗?

许国与王锡爵马上来申时行家里,与他商议。

三人无言,都知道会有争吵,但不知如何开口。

王锡爵性烈,他直言而问:汝默以为,我们把你写在疏上是错的?你为什么要直接上疏,说你并未签名?你想讨好皇上吗?你想赞成立常洵做太子吗?

申时行脸色凝重,他早就想到了,这一番上疏,会疏远了他与许国、王锡爵的关系,但他不得不这样做。他说:我要与皇上再说说,一遍遍地给他说此事。立不立太子之争,已有近十年了,他怎么想,谁也心不明白。你与他顶着干,有什么好处?不如一点一点儿地说,一点一点儿地影响他。立太子的事儿是大明朝最重要的事儿吗?目今皇上连朝都不上了,朝臣根本就看不到皇上的面儿,连大臣升迁出京,也不必朝见皇上了。这很正常吗?皇上说,他腿站不直,头晕眼花。偏马上有人直斥他,说他荒淫贪欲,不说这个行不行?

王锡爵瞪眼看着申时行:皇上不是贪淫是什么?他不光有那么多的宫妃嫔御,还每一夜弄那么十个俊美的娈童,这种事做下去,他不死才怪!如果他真要这么做,那也行啊。只怕他不死,这么拖着,大明朝必是一亡。当这个首辅,就得与皇上争,对他直谏,要不做这个首辅有什么意义?

听王锡爵直斥他,申时行心里有些委屈,他做首辅有什么意义?他也问过自己,大明朝风雨飘摇,满目疮痍,处处灾患,频起兵祸,他无法平复天下大乱,也无法让万历走出深宫,西庐默默地处理着大明朝的事务,那些深隐着的祸患与眼下不时爆发的痼疾令他手足无措。他是不是该像张四维一样,一走了之?

申时行说,我不想再多说,反正要让皇上猛醒,不能与他对峙,那是没有用处的。

王锡爵说:要是申大人不想那么做,就只能委曲求全了。但立太子是朝廷大事,总不能没有一个态度吧?

申时行说:我早就想对你们说了,不能逼皇上,他要是一甩手走了,你再怎么立太子?

许国也对申时行不满,他轻声说,如果汝默在意,我们便不必再对皇上劝谏了,你怕皇上不满意你,何苦再谏?

申时行说,我不怕皇上不满意我,我只怕皇上再不理朝政,所有的朝事都变成一锅烂粥。

三人再无言,王锡爵与许国本来有一肚子的话想对申时行说,能坦荡直言,那是最好。但申时行这样做,分明是不想与他们说明心境,那还有什么话说?

万历命张诚写下一道谕旨,把雒于仁革职,要打他几十杖。但张诚说,皇上不要打他了,一打他,他就成了直谏的大忠臣了。说不定再过一阵子,还是有人来劝谏皇上,要他回来呢。皇上就把他革职了,说他是胡说八道,就行了。

万历认为张诚说得在理,就点头,要张诚写下谕旨,把雒于仁革职了。而后,张诚来到西庐,把申时行的密疏拿与许国看。

许国说,这可是首辅的疏啊,你拿与我看,是什么意思?

张诚笑,你也是喜欢申时行这么干,是不是?他在密疏里说,他根本就不反对废长立幼,他赞成皇上的意见,想另立太子。他这不是出卖吗?把你们满朝文武都出卖了。你与他整日在一起共事,就不揭穿他这一副丑恶嘴脸?

许国说,我怎么揭穿他?

张诚说,很简单,你只要把他的这一密疏交与文书房,文书房一抄出来,所有的言官便有话说了,不骂死他这个首辅才怪呢,那时,申时行他想不倒台也不行了。

许国默不作声。要说申时行一开始做首辅不认真,许国可不同意,但后来,他便只是看着万历的脸色行事了。像万历想废长立幼这件事,如果他真是两面三刀,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大明朝岂不是要完蛋了?许国沉思,他要不要把申时行赶下去,让西庐有一个刚正直言的首辅呢?

许国明白,如果他拿这揭帖送到了文书房,他的政治生涯也就完了。张诚说,你让别人做这件事,那样,你就是首辅了。

许国微笑:你要我害别人?但我一向是不害别人的。要害,我就害自己。

许国约见王锡爵,对他说,我要把申时行的那道密疏拿到文书房去了。王锡爵大惊,问他:密疏是哪里得来的?

许国笑说,有人送来的,要我出头,打申时行。

王锡爵大吼:你傻了你?你要做首辅了。如果申时行走了,你就是首辅,你不会权衡其中的利弊?

许国说,我对你说真话,你知道,申时行对皇上的态度是能迁就便迁就,他这样一味的迁就,皇上也不出来理政。再不理朝政,大明朝就完蛋了。我不愿意看大明朝完蛋。

王锡爵拍拍手,止住他:慢一点儿,慢一点儿,我给你弄糊涂了。你说,你不愿意看他再管内阁,你要请皇上出来理政,是不是?

许国说:不是我,是你。

王锡爵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是我?

许国说:我要拿下申时行,但我可不像陈三谟他们瞎囔囔,我是认真的,只觉得申时行不合适做首辅了,我要拿下他。我用不光彩的手段拿下他,我也得灰溜溜地离开,只能由你来主持西庐的大事儿了,大明朝的事儿就拜托你来做了。

王锡爵忽地欲泪。

他想说,难道就不能再想一个别的办法?这么一下子去了两个辅臣,你说这是喜是忧?何况要拿下申时行,也不必赔上一个许国啊?

陈三谟看到了申时行的密疏,他笑了。内阁真是出事儿了,要是三人一心,这一密疏哪会落入他手里?陈三谟抖着这一道密疏,冷笑:密疏不密,内阁出事儿了,他们起内哄了。我们得拿下他申时行,要他滚蛋!

陈三谟带人聚会,商量如何拿下申时行,忽听得许国也上疏了,陈三谟大笑:好啊,好。这回申时行和许国都得完蛋了,内阁完了,只剩下一个王锡爵,那是最好。

言官纷纷上疏,说申时行首鼠两端,上下讨好,上对不住万历皇帝,下对不起庶民百姓,中间又欺蒙文武百官。申时行本来还想申辩,可得知许国也上奏指责他,就仰天长叹说:算了,我不去趟这摊浑水了,还是走吧。

有人来报:辅臣许国求见。

申时行说:请他进来。

两人对面,一时无话。

许国行礼说:首辅,我上了一个密疏,让皇上罢免你。

申时行脸色不好:为什么告诉我?

许国笑了笑:也该走了,首辅走了,我也该走了。

申时行苦笑:是啊,我做了多年首辅,长守西庐,天天惴惴不安,时时刻刻都想着大明朝风雨来袭,灾祸兵乱,言官攻讦,皇上问责,没过一天安生日子。我确实也累了,也乏了,也老了,我也该走了。

许国正色说,该换人了,言官对你有恨,总盯着你。你不走,大明朝维持不下去。申时行突然流泪了,斥责许国,你为什么要上密疏?就是想让我走,让别人上疏好了,至少你还能留下,还能主持大明朝啊,你真糊涂,你太糊涂!

许国一笑:我跟你一起走。

二个人沉默了,再没什么话说。

世事如棋,许国与申时行都是棋子,看上去是许国拨动他这粒棋子,实际上是申时行该走了,他这粒棋子久未动了,他自己也该动动了。

许国说,皇上去内市,每月初一、十五都去,皇上对这事儿,比对朝政更热心。

申时行说,我也听说了,皇上在内市买到了许多珍宝,大明朝前朝失落的珍宝,都从各地回流京城,物价腾贵,珍宝弥珍。不惜重金藏百宝于宫掖。皇上的心思只在珠宝、玉石上,他不会在乎谁做首辅的。

申时行笑一笑,是苦笑。

二人正说话,有些京官拥进来,一时堂上满满的站着人,这都是申时行的学生。走在门外的还有人喊:许国那人太坏,对恩师下手了!

一撞门进来,看见许国坐着正和申时行喝酒,不由愣了,眼前这事令他们不能相信,明明是许国上密疏,要皇上罢免申时行,申时行为什么还要和他饮酒?

申时行起立,大笑:我要走了,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大明朝的日后,就要仰仗你们了。

一个申时行的门生指斥许国:你是次辅,把首辅赶走,对你有什么好处?

许国笑:当然有好处。

就又质问他:到底有什么好处?

许国苦笑:就是我干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丑事,只能跟首辅一起离朝,只能滚蛋。

众门生都沉默了,不明白许国为什么这么干。

申时行举杯,与许国同饮,大笑:许国想和我一起走,他不光赶走我,也赶走了他自己。你听说大明朝有这样的辅臣吗,不光赶走了首辅,连自己也赶走的次辅,他是不是笨蛋?

一个门生问,老师,要说这大明万历一朝,能顶得住风雨的,除了老师你,还就真得靠次辅许大人了,你们两个人都一走了之,把一个破破烂烂的大明朝丢给老实忠厚的王大人,王锡爵他能支撑得住吗?

申时行笑一笑,说:支撑得住,他能支撑得住。皇上要的就是老实人啊……

万历推着李氏在院内走,希望皇宫内人都能看见,希望臣子庶民都能看到,他是一个孝敬、仁慈的好皇帝。

李氏说些不痛不痒的事儿,她告诉万历,妃子郑妩一直想做皇贵妃,因为生了皇子常洵,就母以子贵,在宫内渐渐变得显贵起来。

李氏悄声问:你真想封她做皇贵妃了?

万历点头。

李氏叹气:封就封吧,就她一个,也够你对付了。

万历不想对李氏说郑妩,郑妩年纪大些了,身子也开始发福了,但她仍是那么妖娆、美艳,坐在万历身边,温言款语地撒娇献媚,常把万历弄得迷迷糊糊的。他也不是心里没数,就是不耐烦,又不好发作。她总对你弄一张笑脸儿,想生气时又跟你莺声燕语;想拒绝时她却躺在你怀里撒娇。身边的宫人见郑妩来了,都闭上眼或是转过身子。万历身边不缺美女,各个都是美妙佳人,看郑妩撒娇,不老不小,分明太做作,又太装嗲,让她们哭笑不得。万历心里也不以为然,只能好话说着,好脸陪着,让她好生来,好生去,省得烦心。

有时入夜,万历在宫内与美人围榻。美人环绕,他好不快活。偏偏小珰来报,郑妃来了。她就衣饰一新,姿态万方地走来,偎在榻上,跟万历攀话。

宫人们便要退下,独留她与万历二人。

郑妩说,不必,不必,皇上喜欢你们,我也喜欢,就在这玩吧,大家都在,也是个乐子。

可有她在,宫人们就乐不起来了,都很拘束,不能言笑,不能献媚,万历也变得一本正经,全都无趣极了。

郑妩让万历躺在自己腿上,跟他说情话,又回头叫宫人们都说话,说呀,你对皇上有情,究竟到了什么份儿上,说来我听听?皇上见你们长得美,就宽容你们、容忍你们,即使有过,也一笑置之。我可不会这样,你对皇上是真心还是假意,只要你一说,我就能听出来。

宫人们有百般本事、千种风情,一见她这一本正经的脸子,就只能话少说,事少做,拥着锦被,呆若木鸡。

申时行与徐文璧去大峪山督工,要加快定陵建设。这是从1583年张四维做首辅时,万历还不满二十岁就开始的,到了申时行从首辅离任时,定陵还在修建呢。

申时行跟徐文璧去看了定陵,他说,钱越来越难弄了,不知道定陵还能不能够修建得下去?

申时行回来求见万历,他要离开京城,不再回京了,想在走前见一次皇上,但万历不想见他。万历让大珰张诚给了申时行几百两银子,让他离京。

申时行只能唉声长叹,在皇宫的台阶上跪拜,大声说,皇上啊,我要走了,老臣不能再伺候皇上了……

申时行离开皇宫,坐着一辆马车走了。

申时行做了八年半的首辅,最后也只能回家去写书度日了。

申时行回到了原籍苏州,在他回家二十三年以后,万历皇帝想起了他,派人去苏州祝贺他八十寿辰,送了他五十两纹银,彩缎一匹,还有四匹绸缎。

申时行在苏州的书房"赐闲堂"向北跪拜,感谢皇上。他二十三年内写了一大批作品,死后由家人刻印,取名为《赐闲堂集》。

申时行、许国一走,王锡爵就成为了首辅。

万历仍然不出宫,在宫内玩乐,他已经把申时行和随后而去的许国给忘了。按照万历的想法,天下的官员越少越最,自然就免去了许多麻烦,还可以少开许多官俸。

万历在宫中无事可做,最大的事就是对太后尽孝心,推太后在御花园中闲走。然后就是见郑妩,和她说话。万历有些左右为难,他喜欢宫中的美人,但又不敢信任她们,通常是和美人联榻夜话,枕席欢悦,然后就让她们离开寝宫。他只敢让一个人陪他夜寝,那就是郑妩。他想着宫中许多人都不会和他同心同德,但郑妩会对他好,因为有常洵,他还想把常洵立为太子,郑妩跟他肯定一心。

麻城人都很敬畏李贽,许多人愿意听李贽讲道理。李贽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阴阳风水,说起国家大事,从皇帝到平民,从军旅到商贾,无一不晓。麻城有许多人钦佩李贽,愿以李贽为师。

李贽离开耿家,不再做耿家弟兄的老师,就居住在梅家。梅家是麻城的望族,梅家的主人梅国桢这时掌管着西北军事,他有一个寡居的女儿梅澹然,拜李贽为师。梅家所有的女眷就也跟着她叫李贽老师。

这天梅家门前来了六、七十人,有老有少,有穿长衣大衫的,也有布衣短褐的,都说是李贽的亲人,要见他。

李贽正给梅澹然讲课。梅澹然是个俊俏的女人,人生得好,又有文才,最敬重李贽,每逢李贽讲课时,梅澹然的目光就直盯着李贽,一双眼里汪着水,汪着情,汪着一个李贽。正讲着课,家人来报,说是李贽先生的家人来了。

李贽摇头,我没有家人。

家人说,先生,说是你的家人。

李贽问,是谁?长什么样?

家人笑说,可多了去了,足有六、七十人,有老者、有幼儿、有穿着长衣大衫的,像是读书人;也有身着布衣短褐的,像是劳作者,都说是你的家人,要见先生。

李贽说,我去看看。就走出来。

梅澹然好奇,也跟着他出来。

梅府院前站着六、七十人,眼瞅着李贽出来了,便都过来。一个老者足有八、九十岁,声音颤颤的:我领他们来找你,是咱们李家过不下去了,你得管。李家就出了你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人,你得管李家的所有家事。

李贽苦笑,我已经不做知府了,怎么管?

老人说:不管你做不做知府,你是李家最有出息的人。把账本拿来!

有一个穿着长衣大衫的人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子账本,翻开账本念着:李家祠堂年久失修,漏雨,需白银四百两;李家公田被县府占用,需白银九百两赎回;李家族中有六个老人,年近八十,没人赡养,每年需白银一百五十两;李家族中有十一个残疾幼儿,无人养育,每年需银一百八十两……

李贽说,需要这么多银子,大家就去赚嘛,来找我,我也没有银子。

老人说,你曾祖父的灵柩停放了五十年,你祖父的灵柩还有你父亲的灵柩,你家祖先三代,都是最近才安葬的,虽说你拿了钱,但还都是族人帮着做的。你欠李家人的不少,李家人活不下去了,只能找你。

李贽说,我已经退休好多年了,我做姚安知府,又不干了,连我的两个女儿都因饥饿而死,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要告诉你们,我没钱,养不了李家的人。

一个壮汉吼叫,你没有良心!你能读书,能当官,能有今天,是靠你自己吗?你家里的人,不是全靠着族里帮扶,才没有饿死吗?你这会儿说管不了我们李家的人,你还有良心吗?看你这样子,宁肯住在大户人家,也不愿意去做官,你就是不想管我们的死活!

李贽说,我的官已经做到头了,我做了知府,不再干了。我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养不活,怎么还能养活你们?就别靠我了,不行吗?

老人指着他骂,你个不孝之子!你曾祖父的灵柩在李家祠堂停放了五十年,你祖父、你父亲一家五口都在祠堂里放着,你做了知府,得了官、有了钱,才选择了风水吉壤埋葬。你问问他们,这些人凡是年纪过了十五岁的,哪一个没帮你看着你家先人的灵柩?五十年的腐烂,你祖爷爷的尸骨没给狗掏了啃了,是谁管着的,是你吗?你欠李家人的太多了。你这会儿有本事了,成了富人,听说你往大街上一走,就有人愿意给钱,比那官还厉害。你得了银子,不给李家用,给谁用?你有了钱,不帮李家帮谁?我只想劝你,你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别一弄钱就送女人,老有少心,这对得起李家人吗?对得起你死去的三代亲人吗?

梅澹然在远远地望着。

李贽心里有些恼怒,在梅澹然的心目中,李贽是智慧的化身,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让她看到一介寒士李贽,家中贫寒,甚至不能把三代祖先的灵柩早日安葬,让曾祖的棺放在祠堂中停厝五十年,他会怎么看李贽?

李贽很生气,他吼道,你们帮我,我也帮过你们,一切都过去了,我也老了,我不能养你们!

老人大声说,他有本事了,不想养我们,我们李家一族就出了他这么一个有本事的,怎么办?

众人说,他不管我们可不行,我们就跪下吧,求他管我们!

老人说,好,我也跟你们跪,他这个不忠不孝的人,我也跪,看上天折不折他的寿?

老人颤颤巍巍地跪下,六、七十人都给李贽跪下。

李贽的脸色很难看,似乎看见了梅家的人在笑他,家人们都在笑他,麻城的人都在笑话他,他能侃侃切切地给他们讲人生的大道理,讲做人的道理,却不能安顿好自己的家人,让李家一族跟着他受罪。

李贽突然回头向屋里跑去。

梅澹然看着他跑进了屋里,跑回自己住的室内。

李贽抱着一个包袱冲出来,迎面在廊间正撞上梅澹然,她说,先生是不是想送给他们些银两?

李贽说,我欠他们的,我只要姓李,这辈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欠他们的。

梅澹然笑笑,先生,我这里有三百两银子,你拿给他们用吧?

李贽不想要梅澹然的银子,但梅澹然把银子放在他的怀里,笑一笑,翩翩而去。

李贽捧着小包来到院内,六、七十人还是等着他,跪着。

李贽大呼,我姓李,这辈子就欠你们的!这是我在梅家得到的银两,都在这儿,拿去吧!拿去吧!

李贽把银子掷向众人。

众人把银子收起来,提着那包,放到前面来。

老人颤颤地问,一共有多少?

长衣大衫的男人说,不足七百两。

老人摇头,不够,不够用啊,你还得帮我们弄些银子。

李贽过来,跪下,对着六、七十人跪下,说,我求你们了,走吧,回去吧?我只有这些银两,都给你们,还要我怎么样?回吧,回去吧?

六、七十人还是跪着。

手捧着银子包的男人说,不够啊,不够……

李贽磕头,我求你们了,自己想想法子,弄点儿银子,养活自己吧。

一个男人说,你是麻城的名士,走在麻城街上,只要喊一声李贽,官都停轿,将军都下马,女人都回头,男人都翘首。在麻城没有你办不成的事儿,我们既然来了,就得指望你,不能都回去。我们回去一些人,剩下的人就在麻城跟着你,你弄来些银子,我们就回去几个人。

李贽冷笑,你们是跟定我了?

一男人说,你就拿七百两银子,能做得了什么事儿?连两件事儿都做不成。修了祠堂,救不了孩子,救了孩子,管不了老人,何况我们还有那么多李家的族人要救济。我们想好了,先回去几个人,你弄到几百两,我们就回去几个人,剩下的就跟着你。

李贽苦笑:你们跟着我?我也是寄住在别人家啊。

一老人宽慰他,不要紧,我们也不会麻烦你,每天一早一晚来找你,有银子呢,你就给我们,没有呢,我们就走,第二天我们再来找你。

李贽瞪眼看着这些家人。一老人说,他不愿意,你们都求求他吧?六、七十人一开口,声音乱糟糟的,叫什么的都有。老的叫侄子,年龄相仿的叫哥、兄弟,小的叫叔叔,更小的还有叫爷爷的,都哀求李贽,你救救我们吧!

李贽慢慢站起来,回头看看,梅家是麻城数一数二的大户,梅国桢又是掌管西北军事的督抚,便家族富裕,连下人都活得好好的,仆人、老妈子、丫头都瞪眼看着李贽,令李贽感到难堪。

李贽回头对一小丫环说,麻烦你去我房间,在一套书下压着一把剃刀,帮我拿来。

丫环飞跑地去了,一会儿拿来了剃刀,递给了李贽。

梅澹然远远地看着,有点儿担忧,怕李贽一时想不开。

李贽跪在众人面前,他说,我身子骨也不好,时常生病,当官也得有个好身体,能跪下起来,上轿下马,我干不了,就躲到这里来混一口饭吃。你们既然不让我混,我就不再混在梅府,你们亲眼看着,我从今天起,离开梅府,去讨饭也就是了。

李贽拿起剃刀,六、七十人瞪眼看着,没一个上前来劝的,不知他要拿剃刀是想自尽,还是做什么?就是自尽,这六、七十人也只是瞪眼看着。

李贽用剃刀刮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刮一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把这三千烦恼丝还给父母,还给你们,从今天起,我出家了,好不好?我也不叫李贽了,我就叫个了尘,不再有人间烦恼,你看好不好?

就用剃刀把头发全刮掉了。

李贽扔下剃刀,回身对梅澹然行了一礼,说,我走了,先去寺庙佛院,找一个安身之处。又对那一大片族人说,你们离开梅家吧,回去过你们的日子,全当李家从没出过一个李贽。

李贽起身而去,都没回头看一眼。

李家的六、七十人想追赶李贽,但梅澹然走了过来,伸手拦住他们。梅澹然说,李先生是大才,他为天下人而生,不是为李家人活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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